春怀 第 6 部分阅读

文 / 观棋不语wy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珞琪小心谨慎地向四太太道个万福,脸上堆起盈盈笑意。

    丈夫这些年一直调教她这个少奶奶,待人接物不可总把喜怒哀乐勾画在脸上,须是云里看山,雾里看花,耐人琢磨才是。

    珞琪仪态端庄地从四太太身边走过,四太太目光笼着珞琪身影远去,寒针一般的刺背。

    满腹心思来到厚德堂外,堂上的欢声笑语昭示着宾客在堂。

    21 幽咽泉流冰下难

    珞琪立在门外偷眼看去。

    大堂正中坐榻上,公公杨焯廷正同一位官员谈笑风生。

    两旁垂手恭立的人中有四弟、五弟、六弟。

    见五弟平安无事,珞琪总算稍松高悬的心,暗笑不知道哪个倒霉鬼一大早不长眼碰到了老爷的家法板子上。

    大户人家待客礼数考究,通常家中来客,主人都会礼貌性地“让榻”,就是请客人到坐榻上同坐。

    但客人都会再三谢绝,亲密些的客人在客套的“让榻”寒暄后,则会知趣地坐去坐榻前两排椅子的首位上。若是小辈子弟或地位稍逊的下属,则必须让开首座,从第二把椅子开始坐起,以示恭敬。而如今这位客人居然能和公公杨焯廷这朝廷重臣同坐,可见身份之高,关系之密。

    见是珞琪到了,公公杨焯廷少有的温和语气吩咐:“琪儿,进来吧,都是自家人,看看谁来看你了?”

    平日里,公公对子女们见面就是板了脸喝斥,儿子们也是垂着手挺直腰,除去一口一个“是”字,再不敢说旁的。

    珞琪提了裙小心翼翼进了厚德堂,脸上含着笑,低头碎步恭敬地过来给公公见礼道万福。

    徐徐转向坐榻上同公公并坐的客人,珞琪没敢抬头,只望见飘然的花白胡须,一个似曾熟悉的声音呵呵笑道:“琪儿,长大了,也高了,几年不见,亭亭玉立!”

    珞琪猛地抬头,眸光中掠过欣喜,喊了声:“干爹,琪儿不知道是干爹到了,干爹恕罪。”

    珞琪俯身施礼叩拜,被那长者搀起。

    “琪妹妹。”身边一个声音,珞琪侧头一看,喜出望外地叫道:“三哥哥!”

    话一出口,就听公公轻嗽了声嗓子,慌忙羞怯地低了头,规矩地轻服一礼道了声:“三哥别来无恙!”

    “哈哈,还是当年那个调皮的小丫头,比我家那几个小子都调皮。”

    坐榻上含笑端详着珞琪取笑的是珞琪的干爹,湖北巡抚谭继洵,一旁称她妹妹的就是谭继洵的三公子,谭嗣同。

    谭继洵捋了胡须感叹道:“光阴如梭,一别数载,想当年明远兄带琪儿在北平寒舍里小住之光景,犹在昨日。”

    杨焯廷也不无感慨故人远离,人世无常?

    听干爹和公公提起去世的父亲,珞琪神色黯然。爹爹在世时如何的开明爽朗,珞琪在爹爹的羽翼下渡过了童年快乐的时光。

    珞琪从谈话中得知,干爹此番是奉旨从湖北进京面圣,特改道龙城来探望故人。

    珞琪的父亲生前对谭家一门有过救命之恩,所以两位老人结拜兄弟,珞琪就拜了谭继洵为干爹。

    抬眼看立在一旁的三哥谭嗣同,三哥也看着她吟吟浅笑。一身朴素简单的长衫,微抬起头,嘴角噙着笑意,眉目中流着侠气,那眸光如剑一般寒亮熠熠。谭三哥生得并不似丈夫云纵那般俊朗,也不似五弟冰儿那般清秀,但是谭三哥有着湖南人面容的棱角分明,微高的颧骨,阔薄的嘴,同他人一般清劲如林间修竹一般。

    谭杨两家也是世交,素来交好。杨云纵素来仰慕谭嗣同的博学多才和侠肝义胆,二人也是生死之交的兄弟。尤其是云纵从朝鲜归国后,在上海、京城、湖北等地,屡次同谭嗣同携手同游名山大川,舞剑斗文,惺惺相惜。

    杨焯廷和谭继洵叙旧般攀谈起来。从家中儿子们的学业,谈到朝廷时局,竟然忽略了珞琪还立在一旁。

    公公同谭继洵干爹谈笑一阵,才意识到珞琪还立在一旁,吩咐道:“琪儿,去后堂见见你干娘。”

    珞琪服礼告辞,退去二堂,二堂里却已是笑语喧盈,谈笑风生。

    众人众星捧月般围簇着一名黑色披风大红百襇裙的中年官夫人,珞琪认出是谭继干爹的续弦,她称做干娘的卢氏夫人。

    卢夫人掩口咯咯地笑了和杨焯廷的几位小妾说笑,见了珞琪来才有些收敛,端坐了受了珞琪一礼,接着同杨府的小妾们说笑,听着她们的恭维。

    自古嫡庶有分,单是卢氏夫人是谭巡抚的正房太太这一条上,杨家的小妾就要见面矮上三分。

    杨焯廷自正室去世后,没有续弦,也不曾像谭继洵一样将生有子嗣的小妾扶正为正房夫人,杨家正房大太太的位置一直虚位以待。

    “杨大人如何还未曾续弦?”卢氏夫人问,屋里鸦雀无声。

    此话十分无礼,适才还满脸迎逢陪笑的杨府小妾们立时敛了笑意。换上任何人当面提及这尴尬之事也是十分无礼,而卢氏却笑得十分开心道:“怕是杨大人中意在座某位如夫人,有意扶正,才虚席以待吧?”

    众人窘然陪笑,四太太快言快语接了句:“我们姐妹哪里有姐姐的福分?纵是为老爷生了儿子,也没那个命从小妾扶正。人言,这通房丫头升做如夫人容易,若是如夫人去了这‘如’字比登天都难。姐姐就是前世修来的好命,登天了。”

    四太太有口无心地说笑,本是意在阿谀,不想戳到卢氏夫人的隐痛,揭了她的底,脸色一阵红白。

    珞琪听得心里暗自发笑。

    这位谭巡抚夫人,先时不过是干爹谭继洵的小妾,年轻貌美,过门后就恃宠欺凌正室,谭三哥的生母去世后,这位曾为谭巡抚生了儿子的小妾便被扶做正室。自此她就想方设法去折磨过世的大太太留下的儿子,在谭继洵面前不失时机地调拨,说尽谭三哥的坏话。这些事珞琪早有耳闻,所以十分厌恶这位卢氏夫人。

    如今四太太口直心快的话,反是大快人心。珞琪心想,当你是什么正主儿,不过也是小妾扶上来没几日。

    珞琪被屋里这些酸腐的话语折磨得不忍多留,寻个借口出门在廊下透气。

    丁香花含苞未放,点点星星空结雨中愁,但芬香扑鼻。

    “怎么,也出来透气?”身后一个娇柔的声音,珞琪回身,小夫人霍小玉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望着屋檐外细雨濛濛,霍小玉嫣然一笑道:“今年的丁香花事来得早,总盼了花开,却不知花开就离凋零不远。若能结子还能留些念想,怕就怕连子都不曾结下,就随风飘落成泥去。”

    虽然面带笑意,却是神色惨然。

    珞琪叫了声:“小夫人”,却不知道如何去宽慰。

    几位姨太太都在屋里畅谈“侧室扶正”的话题,但没有子嗣的小妾是断难被扶正的。霍夫人嫁入杨家五年,同珞琪一样,子嗣惨淡,二人同命相怜。也是因为此,珞琪才同霍夫人走得近,更是因为此,霍夫人无缘正室宝座,才显得在杨家各房的纷争中格外淡泊超然物外。

    其实,杨家这些姨太太里,生有儿子的姨太太共有三位。三爷焕信的生母二姨太,她的儿子焕信从小被大太太收养,只喊她作姨娘,如今二姨太只一心礼佛不多露面;刁钻刻薄的四姨太生了四少爷焕诚;美艳精明的七姨太柳咏絮,生的六少爷焕尧十三岁,虽然未曾考得功名,却也是聪颖可爱。这三位有子嗣的从一品夫人候补人选中,怕还是昔日李鸿章中堂赠送给公公杨焯廷的七姨太柳氏最有正室夫人的风范。

    22 落花风雨更伤春

    霏霏细雨笼满天幕,凉风过处,斜卷星星点点淡粉杏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廊前,沾襟微寒。

    满地落英缀在新绿芳草上,素白一片,虽未清明,已觉苍寒。

    小夫人霍小玉香色的大衫下一条玉色襇裙,料峭春风中微拂,自带三分凉意。

    珞琪素知公公偏宠小夫人霍小玉,多半是她为人体贴,性格温存,又与世无争。只可惜桃花命薄随逝水,入了杨家未生子嗣,空辜负花容月貌,无尽恩宠。

    霍小玉莞尔一笑,掩饰落寞,眉间阴霾之色也荡然随风飘去,轻声低语透露珞琪道:“大少爷明晚归来,已电报告知老爷。”

    珞琪喜上眉梢,正欲细问,又羞于启口,绯红面颊沉下头。

    霍小玉轻拉起珞琪冰润的小手安慰地揉弄一笑道:“老爷吩咐及早为大少爷和碧痕圆房,你可是放心了。”

    不等珞琪答话,管家福伯跑来传话,说老爷请小夫人进去有话问。

    目送小夫人霍小玉同管家离去,珞琪心里淡淡的惊喜夹着淡淡的忧伤。喜的是丈夫竟然提早归来,忧从何来她也说不清。

    独立廊下,清寒入骨,珞琪掩掩冰酸的鼻头,转身欲回二堂应酬,却见三哥谭嗣同缓步走来。

    二人相视一笑,多年不见,谭三哥愈发的清癯,骨骼清寒如春雨,飘逸如世外仙人。

    “吉哥哥他多不知是三哥造府,若是知晓,定然想尽方法推诿了差事也会留下等候三哥。”珞琪眼中露出欣喜娇羞地目光道:“吉哥哥去年得了一口宝剑,说是剑气夺人堪比湛卢,特意留给三哥,宝剑赠英雄。”

    谭嗣同听得哈哈朗笑道:“琪妹同云纵弟伉俪情深,一口一句‘吉哥哥’。却还口口声声宝剑酬英雄,焉知心中的英雄只有一人。”

    珞琪更是羞红双颊,云纵是丈夫的表字,而这二字在谭三哥嘴中称来却是格外亲切。

    “三哥取笑,上月二月二登高,云纵他还感怀昔日同三哥白日放歌纵酒,夜里挑灯看剑的时光,不想才不过月旬的时光,三哥果然出现。”

    二人说不过几句话,福伯又来催促开宴入席。

    直等送走谭家客人,珞琪才带了五弟焕睿匆匆回房打开首饰盒,取出一只玉麒麟的挂件。那玉润泽无瑕,泛着清光,一看就是珍品。

    “这是当年我娘家陪嫁之物,你且拿去寻个可靠之人赎回红绡。”珞琪吩咐五弟焕睿道。

    焕睿应了声离去,直到天黑时归来说,海棠春巷满是官兵把守在捉拿逃犯,任何女人都出不去。

    珞琪无语,只有等丈夫回来再想办法。

    =========

    古人送客十里长亭,灞桥伤别。

    而龙城迎来送往都会去四门外的风雨楼。楼高五层,极目远眺,内城景色和远来商旅行踪一揽眼底。

    内城城门郊外四角的烟雨楼是本地人的俗称,这东西南北门的四座高楼分别是“驭风”、“醉雨”、“挽烟”、“靖澜”,共“风雨烟澜”四字,人称“风雨楼”。

    中午时分,五弟焕睿从书馆溜回,喊了珞琪共去风雨楼同三哥谭嗣同一起去迎接大哥云纵的归来。

    珞琪换了一袭男装,一条乌辫,甩了折扇,随五弟微服驾马出了后门,直奔西门醉雨楼。

    店家认出是杨督抚家的少公子,忙迎让了他们到顶楼风景最佳的位置,极目远眺,湖光山色尽收眼底。远处黄龙河一枕群山边,近处杨柳依依轻拂,杨花万点。

    珞琪把了楼栏边一西洋望远镜四下望去,远处官道上偶有零零星星的客商往来,却不见丈夫云纵车队的踪影。

    要了一壶当地的龙春酒,几叠下酒小菜,珞琪把着望远镜眺望大道上的人影。

    等到日头渐斜时,远远就见官道上暴土扬尘,风烟荡起,少顷,马队飞奔而来。

    珞琪的心怦然乱跳,一匹毛色油黑的高头骏马上,丈夫杨云纵打马疾奔,身后几匹轻骑尾随。

    俊朗的容颜,威仪的神态,珞琪看得喜不自胜,喊了声:“来了来了!”

    也不顾众人,径自向楼下冲去。

    直冲到二楼,忽然觉得不妥。

    丈夫离去时对她冷漠不睬,若是如此赶去迎他,他若是毫不领情,当众给自己难堪又当如何?

    谭三哥稳而不乱的脚步声随后而至,问了句:“如何停在这里?”

    珞琪抿咬了唇,懊恼的样子,五弟知道嫂嫂还是为了同大哥先时的口角,扯扯她的衣袖道:“我大哥是男人,哪里那么大的气性,怕早就忘记了。”

    珞琪随了谭嗣同背了手立在风雨楼外,远处就见那马队由远及近,为首一人打马狂奔身姿矫捷,靠近酒楼人多的地方放缓了速度,但一见到引首等候在道路当中的谭嗣同等人,陡然飞驰而来,甩镫翻身下马快行几步近前,一撩袍襟拜倒给谭嗣同请安道:“三哥,别来无恙?”

    谭嗣同忙双手相搀,兄弟二人互视良久,互相让上烟雨楼,杨云纵转身吩咐手下将卸船的货物押运回府,自己随了谭嗣同上楼小叙。

    珞琪心里生出惆怅,丈夫见了她只是敷衍的浅笑,不曾有一句嘘寒问暖的体贴话。反是见了谭三哥这义兄比她这个媳妇都亲。这可是应了那句古话,“兄弟如手足,老婆如衣衫”了。

    杨云纵忽然恍悟般道:“三哥来得正是巧,云纵得了一口宝剑,名曰‘风矩’,因听说三哥前些时日在上海,就带了此剑去上海欲宝剑赠英雄,却不想三哥已经离去。”

    说罢从行囊中取出一口宝剑,剑鞘古朴无奇,但拔剑出鞘却是寒光湛亮。

    谭嗣同按剑在手,直指赤日中天,手腕一翻,轻挽出几朵剑花,身子纵逸于剑光间,叹了几声:“好剑!好剑!”

    珞琪自鸣得意地笑道:“三哥是不知道,云纵哥为了这口剑可是颇花了心思。”

    话音未落,就见谭嗣同剑势一收,定了定,陡然间一串剑花跳起,那剑舞得如走龙蛇一般,寒光罩体,人如在万朵银花中。

    “好剑法!”杨云纵赞道,又回身吩咐珞琪去店中取一盆清水来。

    珞琪只当丈夫是备来为谭三哥洗脸擦汗,吩咐下人打来水,拿来一条崭新的汗巾。

    却见丈夫端起铜盆,向她喊了一声:“退后!”

    将那盆水泼向谭嗣同。

    惊得珞琪同旁观的众人异口同声惊叫起来。

    就见那一盆水顿时间化做漫天飞雨,飘洒而下,慌得珞琪往廊子下逃去,却不免还是水湿春衫。

    轻拭面颊上沾的水滴,就见谭嗣同不为所动,手中剑舞得腾云驾雾一般,上下翻飞,飘然若仙,剑花如挑朵朵祥云。

    渐渐收住剑,谭嗣同屏息静气收势立足。珞琪竟然惊讶地发现,谭三哥周身上下竟然没有一滴水滴,那剑气竟然密不透针,滴水未进。

    珞琪惊羡地围上去缠住谭嗣同央告:“三哥,三哥收了珞琪做徒弟吧。”

    谭嗣同将剑掷向天空,惊得珞琪瞠目结舌,就见那剑尖向下,竖直戳下。谭嗣同伸手抬了剑鞘相迎,剑锋入鞘,动作干净利落,又是一片叫好声。

    “琪妹妹要学剑,自然容易。只是要依从三哥一桩事。”

    “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也使得。”珞琪豪爽地应道。

    “令尊昔日那幅珍藏的唐伯虎《幽谷兰鹤图》借与三哥去做摹本,三日归还如何?”

    珞琪失望地沉下脸道:“除去这桩,皆可答应,只是这画,先父嘱咐过,是断不能外借的。先父曾说,他老人家生前只两件价值连城的宝贝,是千金不卖。一是这《幽谷兰鹤图》,另一件吗?”

    “啊,还有什么宝贝?”杨云纵问。

    珞琪得意地挺胸昂首,斜睨了丈夫调皮道:“就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殷大小姐,在下就是。”

    逗得众人大笑。

    杨云纵诧异问:“怎么没听夫人提起?”

    珞琪翘了嘴奚落:“当年追着给你看嫁妆单子,某人摇头道,嫁与杨家,你娘家那些财物自去消磨,少来污我。”

    上到风雨楼上,新添了酒菜,杨云纵同谭嗣同把酒畅谈,一叙别情。

    谭嗣同讲了这几年他走南闯北,游历河山的所见所闻,讲到在河滩荒漠中迷路,九死一生;讲到大河两岸灾情不断,民不聊生;国力积贫难返,而百姓和朝廷却不自知。

    杨云纵则担忧如今朝鲜的局势,日本人的虎视眈眈。二人便饮边聊,都不无感慨。

    立在风雨楼前,凉风吹散酒意,满目青山笼翠,长河奔流。

    兄弟二人倚栏抒怀,评点国事,珞琪和焕睿在一旁也无从插嘴,只是细心聆听。

    23 满目河山空念远

    “此去上海,一路上都是为太后老佛爷祝寿强行收捐,龙城也有许多摊派,不知令尊的湖北任上,是不是也度日艰难?”

    谭嗣同听了此话一笑道:“非但龙城、湖北两地,这一路走来民怨沸腾。如今朝廷出面放官,明价标出从知府到道台各品位的价钱,但凡有钱不须科举就可得官,卖官鬻爵者甚多,如此下去,尽是这些胸无点墨者为民父母,时局堪忧。”

    “这又算什么?如今北洋水师购置铁甲舰的银子都被挪去买了砖头木头为太后老佛爷贺寿。听说那早已定制的铁甲舰因付不起银子买回,已经被日本国买去。日本一个小国,天皇节衣缩食从腰包里掏钱置办铁甲舰,北洋水师的铁甲舰,六年未添置新舰了。”

    意外的插话,众人回身看,就见一眉清目秀的少年摇了扇子缓缓走来,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怅望远处河山感叹。这话似是说与他们听,又像是自嗟自叹。

    谭杨二人对视一眼,都惊讶在酒楼上能遇到如此有见识的少年,忙请来入席,拱手问:“兄台贵姓,幸会幸会!”

    那少年一身天青色的绸衫,云色十三太保马甲,合了扇子拱手道:“小弟姓夏,单名一个天字,表字……不平。”

    杨云纵和谭嗣同等纷纷自报家门,珞琪忙向后闪闪,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说。

    那少年潇洒地坐下,打量了谭嗣同问:“兄台就是那位少年时对联惊四座的浏阳谭壮飞先生?‘惟将侠气流天地,别有狂名自古今’。”

    一句话令谭嗣同大惊,不想在异地竟然有人知道他,还能背出他幼年时偶成的对子。

    那少年自矜的一笑,又挑眼望了杨云纵一笑道:“兄台是威震朝鲜镇抚军的杨云纵统制?前番朝廷钦差鹿荣大人来龙城,也是杨兄主持的阅兵?”

    见众人不无惊愕,那少年公子解释道:“家兄在北洋水师,在下路经龙城回乡省亲,不想在此地幸会二位兄台。”

    杨云纵立刻吩咐小二添酒加菜,同这位新结识的小兄弟痛饮。

    珞琪看日头西落,天色渐晚,丈夫云纵回到龙城都没向父亲大人去请安就耽搁在这里饮酒,怕回去少不了一龠吃稹CΦ萘搜凵嵝阉煞蛉词佣患V惶窍牟黄礁咛咐圩懦⑽笄炝笫俚钠坛吕朔眩⒁θ蛄降囊游笞鍪伲蟛恢悖匆煌蛲蛄桨滓ソㄒ蛔系脑白右煤驮啊N顺俟僖槁鄯追祝笮」僭彼拇θチ睬荒芩压蚊裰窀唷?

    “龙城府的犯官尚三喜大人,就是直言进谏太后老佛爷,停止修园子,还款北洋水师购置铁甲舰,而触怒慈颜,满门获罪。”当少年谈到这句话,眼中朦泪。

    谭嗣同也接道:“此事我也听说一二,尚大人是个好官,可惜生不逢时。犯颜进谏,反是死也背负不洁骂名。”

    “这都是百官胆小怕事,权臣小人当道。如此下去,国将不国!”少年说得义愤填膺,杨云纵忽然抬手制止,四下环顾,左右无人,才小心坐下嘱咐:“此地不宜谈国事。再者,我等受命朝廷,忠君之事,力荐不行,也无良策。”

    “大哥,若是人人抱着这种袖手旁观的想法在,且不说外患难御,民愤积怨,迟早要出事!”焕睿插话道,却被大哥一个凌厉的目光逼视退下。

    “力荐不行,也无良策,所以杨兄就带兵去抄了尚大人的家?眼见了尚府一门老弱发配台湾为奴,妻女卖入妓院,幼子纷纷去受了……”

    “云纵不去抄家,自有他人去抄。朝廷抄家,暗中名目颇多,如若他人去抄尚家,怕欺凌侮辱更胜,不如云纵前去!”杨云纵有些愠怒,珞琪却好奇地问:“这位兄台,莫不是同尚家沾亲带故?”

    那少年拱手一揖道:“大路不平众人踩,忧国忧民匹夫有责。”

    珞琪被这两句话排揎,忙陪笑说:“只是这些天朝廷在围捕尚家逃逸的一子一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话音才落,一阵匆乱的脚步声,一队兵勇围了上来叫嚷着查逃犯。

    珞琪背过身去,杨云纵也低头喝酒,众人皆不做声。

    为首的一个兵总四下看看,嬉笑地凑到面容隽秀的美少年焕睿面前上下打量问道:“你!哪里的?”

    说罢伸手去捏捏焕睿细润的面颊,又在身上胡乱摸了两把。

    焕睿大怒,伸手抽了那兵总一记耳光,骂道:“瞎了你的狗眼!”

    杨云纵这才勃然起身,又忍了气坐下。

    忠儿从门口冲进来骂:“瞎了你王八眼,没见爷爷是哪里的?这龙城都姓杨,老鼠亲了猫儿的脸,都不知道自己头怎么掉下来!”

    那兵总见势不妙,这才连连告罪离去。

    栏杆边立的夏不平转过身,抖了扇子摇了几下道:“杨兄,可知令尊杨督抚大人为了给老佛爷贺寿筹办寿礼,巧立名目来收捐盘剥百姓,民怨沸腾?”

    杨云纵仰头灌了一杯酒,惨笑道:“我辈只能尽人臣子份内事,旁者只能听天命!”

    “可是事在人为!”那少年据理力争道。

    珞琪心里气恼,丈夫为了收捐之事顶撞公公,已经遭了责罚,旁人随便指点评说,轻巧话来得反是容易。

    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被丈夫拦在身后。

    少年坦然道:“二位兄台,小弟有不情之请,想烦兄台引见,面见杨大人和谭大人,痛陈利弊,面释募捐疑局,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杨云纵剑眉微挑,目若朗星,淡笑摇头道:“夏贤弟,你也忒看轻杨云纵。此事若是能劝谏,杨某早就劝动家父。贤弟勿要劳心了。”

    谭嗣同食指扣了桌子叹息道:“国力维艰,外强虎视眈眈。黑云压城,神州危矣。”

    话音未落,珞琪已经忍不住插话道:“天色将黑,两位兄长若不速速回府,怕二位在令尊大人面前,皮肉危矣。”

    五弟焕睿闻听,噗哧地笑出声来。

    弟兄们起身拱手惜别,那夏不平也不再纠缠,先行告辞离开。

    即将离开时,对珞琪深深一揖,一双含怒带嗔的桃花眼溜溜往珞琪身上巡个遍,那神色中带了几分得意的傲气。

    珞琪先是觉得此人忒的无礼,又不好发作,垂头避开他的目光,无意间停留在那少年腰间晃动的荷包上,顿时惊愕得目瞪口呆。就见那夏不平的腰间,挂着她那天扔在车厢里的荷包,自己亲手绣的荷包,当然自己最知晓。仔细看,眼前的夏不平耳垂上竟然有孔,珞琪指了夏不平问:“你……你是……”

    “小弟同这位公子似曾相识。”夏不平用扇子敲了头做冥思苦想状:“似乎在海棠春巷……凝香院……啊,或是小弟走眼认错人,公子如此家世之人,如何会去那种腌臢地方?”

    说罢一抖折扇,大摇大摆下楼而去。

    谭嗣同指了夏不平的身影笑道:“自古豪侠出少年,果然是个有胆识的。”

    珞琪却是吓得花容失色。

    24 愁云惨淡万里凝

    珞琪随在丈夫身后回到杨府。

    一身男装,跟了丈夫的脚步硬了头皮去见公公。

    “大少爷回来了?”杨焯廷不等儿子跪地开口,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声。

    侧陈烟榻上,屋内云雾蒸腾,烟盘上的水晶烟灯,描金盒里的阿芙蓉,金灿灿的烟签。小夫人霍小玉正灵巧地为老爷烧着大烟泡。

    “是!儿子回来了,特来向大人请安。”云纵恭敬地跪在地上,一一禀明太后寿礼经办的情况。

    杨焯廷挪挪身,指指头下枕的芍药花玉色靠枕,云纵心领神会,忙上前两步为父亲将枕头向下挪挪。

    杨焯廷调整合适的睡姿,吐了口烟气,半眯的眼骤然如睡虎梦醒般睁开,须臾间目中露出愤然寒意,挥手一记耳光,抽得杨云纵扑倒在榻上。

    “老爷!”

    “爹爹!”珞琪心疼地扑过去,被丈夫狠狠瞪了一眼不敢造次,心里却是心疼,眼泪直在眶中翻涌。

    杨云纵退到榻下,恭敬地跪在榻板上,垂头道:“儿子混帐,进城后耽搁,没有先回家向大人请安。”

    杨焯廷哼哼几声,又一声长叹,骂了句:“谭家那儿子不务正业,年少狂妄,不知尊师重道,你日后少同他来往!”

    见杨云纵垂头不语,珞琪忙抬头应道:“爹爹所言甚是,相公他定是记下了。‘丹之所藏者赤,漆之所藏者黑,君子慎其所处者’,爹爹教训的道理,儿子媳妇都受教了。”

    珞琪心里暗想,先应承下来少吃些眼前亏是真的。当年在广州,四姐妹中嘴巴最乖巧的是珍哥儿妹妹,凡事知道进退,绝少吃亏;最呆楞的就是瑾儿姐姐,板子打到头上都不见赎嘴,同吉哥哥一样嘴笨!

    小夫人霍小玉挪到老爷身边劝道:“老爷,少说几句吧。您嘴里生泡溃烂,焉知不是心火过旺招致,息怒顺气才是颐养的正理。”

    一句提醒,杨焯廷揉了面颊倒吸口凉气道:“疼……真疼。”

    沉寂片刻,又问焕睿道:“哪里去了?”

    “回大人,冰儿得知大哥回来,去风雨楼迎了大哥一程。”

    珞琪心惊,怕公公的战火就要烧到五弟冰儿身上。

    珞琪忙插话道:“爹爹可是口中生了疮?儿媳这里有些西洋的药膏,很是灵验,抹上即止痛,不须两日定能痊愈。”

    杨焯廷又是哼哼几声,鄙夷不屑的语气,不置一辞。

    珞琪明白,公公平素就抵制洋货,不肯信这些西洋的邪术。

    轻巧地一笑,珞琪解释道:“还是昔日娘家的哥哥给琪儿的,说是宫里的老太后起初也不大信,用过后直夸这洋人的怪药灵验呢。”

    见公公不语,珞琪灵眸微动试探问:“爹爹不如权且试上一试?”

    公公闭了几下眼,小夫人霍小玉陪笑解释道:“那就有劳大少奶奶了。”

    珞琪应了声退下去回房取药,见丈夫和五弟仍是跪在地上。

    取回红色的膏药,珞琪嘱咐小夫人为公公抹在患处,抹匀,果然过了一阵,杨焯廷频频点头吐气道:“嗯,是舒畅了不少。”

    见父亲没有让他们兄弟退下的意思,冰儿试探道:“父亲大人,儿子今天在学里听得一见奇事,有关官府的颜面官威,思来想去,还是说与大人得知妥帖些。”

    杨云纵似是猜测出兄弟要说些什么,递了个眼色制止,但焕睿已经一脸堆笑地讲述道:“学馆中的同窗有人是在皂甲村亲见的。说是大人为了凑老太后的寿礼,派县官去乡下收捐,结果就出了这件趣事。”

    珞琪记得刚才在风雨楼,丈夫、谭三哥和那少年夏不平大谈的那番“奇闻”,心里不由提心吊胆,五弟莫不是吃了豹子胆,真要犯颜进谏,阻止爹爹收捐吗?

    焕睿道:“这县丞下了乡,要收捐资,地保收不上来,县丞就恼了,大喊‘来人,把这刁民拖下打四十大板!’。谁想到,裤子一扒,板子打在光腚上,这地保那几日在泻肚,腹中难过,板梢起处,立刻粪水迸流,三点两点溅在了县丞胡须上。”

    说到这里,珞琪忍俊不禁,五弟平素就是这么调皮地嬉笑怒骂,令人无可奈何。说他童稚,但话语中又含了深意,说他心思深,但言谈中却是稚气未退。

    又听五弟一脸正经道:“那地保就喊了说‘大人,地方清苦,无从科派。这些许『民脂民膏』还是出在小的自己身上。虽然是『稀的』,没有『干货』,还望大人勿嫌菲薄,息怒笑纳,小的下次定当竭力!’。”

    一番话已经逗得小夫人霍小玉和珞琪笑出声来,五弟还是一脸天真神色道:“如此刁民,太过可恶!”

    但人人都能听出五弟的笑话中暗含动机。

    杨焯廷放下烟枪漱口,喝了几口新茶,又吸了吸鼻烟,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问:“冰儿,为父倒也听得一件趣事,这趣事在龙城流传了三年,近来才传到老夫耳中。说是两年前春闱,城东谢家父子两进士……”

    话说到这里,杨焯廷手中的茶碗略停,目光从白玉般莹润的盖碗边缘扫了眼地上的儿子焕睿,焕睿已经神色惶然,垂头不语。

    珞琪心中一惊,不知道这件趣事如何被公公此刻提起,那谢家一门两进士是不假,但是为人极为刻薄,欺凌乡里,声名极差。

    杨焯廷啜了口茶道:“那谢家门口挂了幅对联‘父进士,子进士,父子皆进士;婆夫人,媳夫人,婆媳俱夫人’,宾客云集来贺,好不门庭光耀,祖上披德。可不知哪家顽劣小儿,卖弄点墨,在那对联上添了两笔,成了‘父进土,子进土,父子皆进土;婆失夫,媳失夫,婆媳俱失夫’”

    珞琪掩袖偷笑,当时她听说冰儿做出的这件为相邻泄愤的快事,捏着年仅十二岁的冰儿的脸,真是爱恨不得。反是丈夫云纵那晚得知此事后,气得狠狠揍了冰儿一顿。

    “阿福,阿福!”福伯几步进来。

    杨云纵忙求父亲道:“大人,三年前这桩事,儿子已经教训过冰儿五弟。”

    福伯却禀告说:“老爷,家法回来了。”

    两名小厮进来,各托了一个托盘。

    一只托盘里是沾了暗红色鲜血的藤条,另一只托盘里是血染红的白绫。

    珞琪又惊又怕,她已经是第二次见到这诡异的家法,不知道哪个倒霉鬼触在了公公的家法上。

    杨云纵骤然间跪直身子,沉哑着嗓音凄然问:“大人,三弟他……大人如何处置三弟了?三弟他年幼,他……”

    珞琪浑身冰凉,难道这血是三弟焕信的?丈夫的惊惧和两日前见到的那次带血的白绫,难道三弟焕信并未曾随了大哥去上海,而不过是公公的障眼法,将三弟关禁在密处惩罚。

    门口一阵喧嚷声,杨焯廷抬起头,望了一眼福伯。福伯刚要出去看个究竟,就见一披头散发的妇人跌跌撞撞扑跪进来,连连磕头哀求:“老爷,老爷开恩!三少爷是老爷的亲生之子,他虽然是庶出,但自幼被过继给大太太当嫡子抚养。三少爷不是寡廉鲜耻之人,他无论如何不会同表姨娘有不轨之事,他定然是遭人构陷。”

    珞琪认出来是二姨太,三弟焕信的生母。二姨太蓬头垢面,以头碰地发出“砰砰”响声,吓得珞琪慌忙去拦抱,却被二姨太一把抓向脸颊,立刻出现几道血印。

    “贱货!你自己下不了崽子,就在府里兴风作浪。老天报应,报应你这长舌妇迟早被休出杨府!”

    二姨太破口大骂,哪里还是昔日那温文尔雅虔心向佛不闻世事的二姨太。

    屋里乱作一团时,四太太却哭天抢地地进来跪地哭嚎道:“老爷,做主呀,小凤她,她投缳自尽了。她死不瞑目。”

    莫说是珞琪吓得手足发凉,就是榻上的小夫人都吓得手一松,烟枪落在炕上。

    几名丫鬟妈子欲进来,却被福伯眼明手快地轰了出去,院里只剩二太太和四太太的哭嚎声。

    杨焯廷骂了几声“冤孽!”,放下茶碗道:“都退下吧,放老三回来。”

    25 晚来风起撼花铃

    珞琪回到庭院,见仆役们正忙了张灯结彩,高悬红绸彩幔,布置明天迎娶碧痕入门的新房。

    一床床崭新的缎面鸳鸯被搬进新房-西厢房,来往的人们脸上洋溢喜气。

    明天丈夫就要同碧痕圆房,替她为丈夫生个儿子,为杨家早日延续香火,这本也无可厚非,只是心中总有些抑郁。

    回房的路上,丈夫对她不屑一顾,似是仍在为她揭发三弟焕信的奸情而心怀埋怨。听过她草草讲述了楼孃孃和红绡的冤枉,丈夫只凝视着她的眼睛坚定地告诫道:“若是不想被休出杨府,你从今日起最好谨言慎行,恪守妇道。”

    它妈妈归来,见到云纵为她从上海购置的衣料,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称好。

    珞琪在一旁静静看着丈夫从柳条箱中一件件取出置办来的礼物。送与姨娘们和兄弟们的礼物一应俱全,面面俱到。

    往日丈夫远行归来,珞琪都会抢先缠了丈夫讨要礼物,礼物无论贵重,她都会露出满足的笑容。城隍庙的奶豆,苏州的梅子干,广盛斋的衣料,凤祥记的首饰。

    她围了衣料对镜徘徊,或斜插玉钗对镜挽鬓一笑,丈夫都会托了下巴痴痴地欣赏她每个心满意足的举动,彼此都沉醉在温情中。

    而此时,珞琪已无心去惦念什么礼物,满心牵挂屈入妓院的红绡,满眼怨愤的楼孃孃,投缳自尽的表姨娘,更有被公公家法打得九死一生的三弟焕信。

    愁似窗外淫雨,雨脚如麻,连绵不绝。

    而珞琪已是眉锁春山,静立一旁,就听它妈妈提醒道:“怎的不见少 ( 春怀 http://www.xshubao22.com/6/6615/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