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怀 第 7 部分阅读

文 / 观棋不语w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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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愁似窗外淫雨,雨脚如麻,连绵不绝。

    而珞琪已是眉锁春山,静立一旁,就听它妈妈提醒道:“怎的不见少奶奶的礼,莫不是吉官儿又藏了些什么新奇物舍不得给婆子开眼?”

    珞琪颊生笑意,不忍扫兴,望向丈夫。

    杨云纵抱歉地陪笑道:“不巧,恰丢了一箱货物在火轮上,皆怪我路上大意。你要的那西洋裙衫,恰在那箱中遗失。”

    一阵沉默,珞琪含了浅笑望着丈夫,左手不自觉地去揉耳后的脖颈,疲惫中带了疏懒的神情大度道:“不妨事,也不单缺那件裙子,只是夫君平安归来就是全家上下的福祉。”

    “莫被老爷得知,不然少不了一场责备。”它妈妈不无抱怨。

    整理着箱中物件,它妈妈托出一份丁香紫色皱绸包裹,好奇地问:“这是什么物件?”

    杨云纵敲敲头道:“可是忘到了九霄云外。这是鹿中堂送少奶奶的一块衣料。”

    它妈妈小心翼翼地展开包裹,不留心包裹中一片红云飘出般,丝质细滑光泽奇丽的一块弹墨花绫水红宫绸从手中流泻落下,足有半匹长。

    众人啧啧惊叹。

    它妈妈抖开这块弹墨花绫水红绸裹在珞琪腰上试看,夸赞道:“做条裙子果然是上品。”

    “鹿中堂?哪位鹿中堂?”珞琪好奇地问。

    杨云纵漫不经心翻捡箱中物品道:“前番来阅兵的鹿荣鹿大人。恰在上海遇到他,就送了这方绸帛与我。因见是大红色洒花绸,猜想定是送夫人的。”

    珞琪裹了红绸左右环顾,又展露笑靥,将绸缎放到丈夫腰间比试道:“依人家看,还是给官人裁来做绸裤更妥帖。质厚却轻柔,沾汗不贴身,再者,官人穿红色的绸裤可是……”

    珞琪凝眸挑眼望了丈夫悄然一笑,轻咬下唇,唇角微翘,黠气毕露。

    记起那日公公深夜偷袭,摸黑慌忙中丈夫错穿了她的团花红绸裤闹的笑话每每想来便令人忍俊不禁。

    丈夫脸色也泛出一抹羞红,惭颜地夺过红绸道:“若是嫌弃,就赏给碧痕。”

    “咦,这是什么?”它妈妈再次发出惊问,从箱中打开一彩色褶皱花纹纸包裹,是一条红色百襇裙。

    “这就是那条为少奶奶置办的裙子吧?”

    珞琪伸手接过抖开,丈夫却随意答了句:“哦,这是买给碧痕的。”

    “错了错了,这姨奶奶如何能穿大红衣裙,嫡庶有别,不可僭越。”它妈妈脱口提示。

    云纵不屑道:“有何不妥?此为上海时下最新的‘月华裙’,就是为姨太太们特制。只这裙门一片是大红色,两旁的襇是打了结子,绿、黄、蓝、白各种艳色相间,还钉了花边裙钉遮掩。如今风行海上。”

    珞琪心想丈夫还忒是心细,百忙中不仅为家人挑选了礼物,还特地为碧痕置办了嫁衣。

    它妈妈看了眼珞琪,还是劝云纵道:“大少爷,纵是外面兴这什么月华裙,只是杨家是有规矩在,姨太太不能穿正红,只可穿粉红。”

    杨云纵一个坚持的眼神,珞琪心中酸涩,脸上还是堆了笑容圆场道:“奶娘,这裙子确实别致,就让碧痕穿吧,一生就这一次。”

    第二日,鼓乐声中,碧痕一身红披风,红被裙,娇丽可人被迎娶进杨家,住进大房的西厢。

    拜堂后,见了珞琪娇怯地喊了声:“小姐!”

    珞琪拉着碧痕的手搀起她嗔怪道:“从今日始,须是改口称‘姐姐’了。”

    碧痕垂头红脸。

    晚风撼动护花铃,寂寞空庭,珞琪独对红烛,静听西厢里闹洞房的欢声笑语。

    五弟焕睿带着几分酒意跑进珞琪的房间,欢喜地喊着:“嫂嫂,嫂嫂,如何不去看闹洞房?”

    却见嫂嫂把了一份洋人画报在烛灯前静看,见了他只抬头衔了盈盈淡笑,一手继续揉弄着珍珠耳环道:“晚间酒吃得有些烧心,只想静静,嘱咐你大哥不要喝过头,小心明日误了老爷的差事。”

    焕睿揉揉头,微醒了几分酒意,小心问:“嫂嫂,可是心里有什么不痛快?”

    珞琪直起身板,颀长的脖颈旁那颗适才把玩的珍珠耳坠轻荡,半卷画报半掩了脸,脸上矜持雍容的笑意道:“若是别人,或许会不快。只是碧痕,嫂嫂是最高兴不过。”

    “只是嫂嫂就少了个贴心的丫鬟。”

    话音刚落,屋外它妈妈的声音:“少奶奶,新来的丫鬟带来了。”

    它妈妈领来的填补碧痕缺位的丫鬟叫雨娆。

    雨娆一双桃花笑眼,皓齿朱唇鹅蛋脸,生得娇俏胜似碧痕。见了珞琪屈膝施礼,焕睿却指了雨娆冥思苦想般问:“这个丫鬟,似曾相识。”

    珞琪只是同雨娆对视而笑。

    这时杨云纵带了三分醉意进房,喊了珞琪道:“拿些散碎银两来,打赏小厮们。”

    珞琪拉了雨娆的手问丈夫道:“看看,可曾认出是哪个?”

    杨焕睿揉揉醉意朦胧的眼,仔细辨认,揉揉头道:“好生眼熟,记不起,似曾相识。”

    “岂止相识,还曾同桌共饮,指点江山。”雨娆捏了粗声道。

    焕睿一拍额头叫道:“夏不平!”

    雨娆屈膝浅服一礼,云纵指了雨娆笑问珞琪:“搞得什么名堂?”

    珞琪拉了雨娆的手,又拢了雨娆鬓下的发让杨云纵看了雨娆的耳孔取笑道:“是官人眼拙不辨雌雄,人家雨娆原本就是女儿身,只不过雨娆随父来龙城寻亲靠友,不想所投之人曾是尚三喜家的西席先生,遇祸辞馆而去不知去向。雨娆父女二人川资耗尽又欠了店家银子,雨娆一片孝心,自愿卖身为仆助父回乡谋生,日后来赎她,契约五年。”

    杨云纵叹了声:“可是委屈了夏小姐,见夏小姐在酒楼一番忧国忧民的言论谈吐不俗,做杨府的丫鬟可是屈了。”

    雨娆机敏道:“虽然话说‘人生失意无南北’,但雨娆侥幸能进到杨府,也是不幸中的大幸。否极泰来,未尝不是好事。”

    待闲人散尽,屋里只剩下珞琪和雨娆,珞琪拉起雨娆的手神秘地感叹:“你总是进来了。”

    “谢少奶奶恩典。”雨娆双眸解语般望向珞琪,珞琪会心而笑。

    夜静人悄,月影西沉。

    珞琪灭了孤灯,窗外潇潇春雨连绵不绝,沙沙的雨声中不时传来丈夫同碧痕欢娱地笑声。

    珞琪侧身,以被蒙头,不知不觉泪湿枕边。

    清晨,新人起床,同珞琪一道去厚德堂拜见舅姑,奉了茶,收了红包,公公杨焯廷只教训一句:“早些为杨家添个男丁。”

    26 春情只到梨花薄

    出了厚德堂,春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已不似前时蒙蒙丝雨如烟。房檐水挂如帘幕,青石板坑洼处满是积水。

    珞琪轻提裙幅追赶大步疾行的丈夫,心中思量:丈夫有意冷落他,怕还是为她供出三弟的奸情惹出的祸事不快,只是暗叹丈夫未能体谅她一片苦心。那时的情景,若不对公公实言相告,公公岂肯罢休?

    雨水打湿油纸伞,散落成线,珞琪静静追随丈夫的步伐,身后是同样惴惴小心的碧痕。

    轻提月华裙,既担心追不及夫君的脚步,又怕溅湿精致的裙子失了仪态。

    “哎呀!”碧痕一脚踩滑跌倒在坑洼积水的青石板路上。

    珞琪扔下手中油纸伞忙去搀扶,关切地问:“可曾跌坏哪里?”

    碧痕一脸痛楚表情揉着脚踝委屈地唤了声“小姐!”,泪水涟涟。

    头顶上那片天空骤然阴暗,雨水停歇,抬眼望去,丈夫杨云纵举着油纸伞立在她们身后,眉心挂了风雨暗愁,唇边却露出一抹无奈地笑意。

    “少爷,碧痕无用,弄脏了少爷新买来的月华裙。”碧痕胆怯的样子如一只受惊的小兔,又似做错事怕遭责备的孩子。飘忽的目光偷看眼云纵又羞怯地避开,试图起身,又忍不住脚踝酸痛跌坐回水洼中。

    杨云纵眉峰舒展,笑望碧痕,手中的油纸伞递给珞琪,俯身抱起娇小的碧痕在怀里,慌得碧痕惊羞道:“哎呀,姑爷!”

    又在杨云纵一个责备的目光下改口,垂眼娇羞地唤了声:“是,大少爷!”

    “嗯?”杨云纵拖长责备的声音,碧痕的声音低得如蜂鸣一般:“是,官人!”

    “不打紧,若是喜欢就再买一条。”杨云纵说罢抱紧碧痕大步离去,只剩下珞琪打了油纸伞独立雨中,转念想想,又提了裙子紧追几步去为丈夫和受伤的碧痕打伞,脚下一滑,一个趔趄险些滑倒,惊得身后的丫鬟喊了声:“少奶奶留心!”

    定定神拾起甩落的油纸伞,再望去,丈夫抱着碧痕远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蒙蒙的雨巷尽头。

    杨府的风俗,除去逢了年节或初一、十五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平日里都是各房自行用餐。

    珞琪借着调教雨娆的功夫,命人早早备下晚餐,有意从自己私房银子里拿出些钱,吩咐厨房加了四个滋补身子的小菜。

    薄暮时分,丈夫归来,径直去了碧痕的房间。

    它妈妈在东屋陪珞琪裁剪鹿中堂所赏的弹墨花绫水红绸,听了脚步声和珞琪不约而同地抬头向窗外望去。

    看到云纵的背影进了西厢,它妈妈不由抱怨道:“吉官儿如今是愈发的没个规矩,怎么也该先来东屋同少奶奶支语一声再去碧痕房里。”

    珞琪脸色掠过阴翳,但只是瞬间,又自嘲地一笑劝它妈妈道:“喜气罩头,一时疏忽了也是有的。”

    开饭时分,雨娆进来禀道:“大少爷吩咐,请大少奶奶单吃,只将菜分出些,大少爷同少姨奶奶在西边房里自用。”

    它妈妈不等珞琪发话就大声驳斥道:“哪曾有这个礼?”

    珞琪轻咬了唇沉吟片刻,款款淡笑吩咐道:“恰巧我也没胃口,将菜都与大少爷端去。只为我拨出两块儿玫瑰腐|乳,将那珍珠米饭泡上些水端来就是。”

    珞琪孤寂一人形影相吊已经三日。

    他同丈夫每日早晚两次见面,俱是去公公房里晨昏定省的时分,当然旁边还有碧痕。

    雨后的阳光暖意融融洒在院角的梨树间,靓艳寒香、洁白如雪,却也是雨打落花满地。

    正是“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珞琪看到碧痕,香色披风,下身是丈夫从上海购的大红裙门月华裙,娇媚中含着些羞涩,如那芳心犹卷未展的花蕾一般。

    二人对视无语,碧痕垂下头。

    珞琪随意问了声:“可好?”

    本是随口而出,碧痕已是双颊飞红低了头,羞怯的样子偷眼看了眼珞琪,又避开眼光道:“大少爷他太闹了,整晚的折腾人。”

    仿佛做了对不起珞琪的事,碧痕揉着裙边不说话。

    雨娆在廊下喂鸟,焕睿进院,凑过来低声问:“我大哥可曾回来?”

    雨娆只顾着逗弄画眉,答了声:“早晨出去就没归来,即使是归来也不该在大少奶奶房里,五爷怕寻错地方了。”

    焕睿听她话里喊了讥讽,早曾听了些下人议论,便已猜到八九分,问雨娆:“少奶奶可在房里。”

    雨娆点点头。

    帘栊轻挑,焕睿进了珞琪的房间想来宽慰嫂嫂。只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长门金屋空余恨,大哥竟然也是如此薄情寡幸之人,焕睿不禁忿忿不平。

    日光斜透碧纱窗,嫂嫂珞琪独守桌前,正凝神贯注地在拆卸桌上那座西洋美人的自鸣钟,满桌堆满各式零件。

    一身白色衫子显色脸色纤尘不染,浓浓的睫毛投在眼睑上两道寂寞美丽的阴影,十分安静,竟是透着淡淡地寂寞。

    就见她一手中银镊子小心翼翼地夹着一颗金属扣,另一手涂了朱红色蔻丹纤细的手指在轻轻旋转那金属扣。

    那种忘我的投入中含着些许不该属于她那年龄的淡定从容,又有着异乎一般女子的坚韧,丝毫没有怨妇之悲,也未有“深锁春光一院愁”的空喟。

    直到焕睿走到眼前,珞琪才发现他,夹出那颗铜扣放如下瓷碟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望了焕睿嫣然一笑问:“怎的不用在书馆攻读?”

    焕睿望着从小最是亲昵的长嫂,似乎重新赏识了嫂嫂雍容娴雅的美貌,愣愣地望着嫂嫂,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因何而来。

    凝神端详着嫂嫂,珞琪却是被焕睿那迥然的神情逗笑,问他道:“可是又闯了祸事,怕你大哥责罚?”

    焕睿这才恍然自嘲地笑笑道:“冰儿听说嫂嫂在拆装西洋自鸣钟,特来拜师。”

    珞琪欣然一笑,吩咐焕睿坐下共同拆钟。

    焕睿的目光却不由盯视着嫂嫂珞琪那闪动的睫绒,想到大哥如此为了新欢冷落嫂嫂,心里越发不平。

    珞琪也注意到焕睿呆滞的目光,将目光转向他,四目相对的霎那,焕睿一慌,手中托的盛放了零件的小碟从手中滑落,那些精巧的零件滚落一地。

    “这么蠢笨的徒弟,我可是不要!”珞琪逗弄道,轻拍了五弟腰上一掌,便提裙蹲身跪地去寻捡那些散落的零件。

    焕睿却不服道:“像冰儿这般聪颖的徒弟,嫂嫂打了灯笼也无处去寻。”

    帮嫂嫂在地上寻找着零件,雨娆闻声也进来帮忙,见时辰不早,焕睿告辞回书馆,雨娆试探问:“少奶奶,用不用去点拨少姨奶奶几句?”

    珞琪抿嘴笑了摇头道:“该来的,自然会来;要走的,谁也留不住。来无妨,去亦无妨。”

    傍晚,杨云纵迈进院门,西厢的灯尚未亮,珞琪的房间却是早早亮起淡黄|色的灯光。

    立在庭院迟疑片刻,雨娆迎上来问:“大少爷回来了?雨娆为大少爷备饭菜去,这就送去少姨奶奶的房里。”

    云纵瞟了眼珞琪的房间问:“大少奶奶在做些什么?”

    雨娆炫耀般道:“大少奶奶这些天可是忙呢,不是鼓弄些西洋人的玻璃瓶罐,烧来烤去说是做……做格物实验。再就是剪贴画报,拆钟表。这不,拆了一天的西洋自鸣钟,现在怕是正在装呢。”

    雨娆的回答反令云纵有些失望,半信半疑地看雨娆几眼,自己走去珞琪的房中看个究竟。

    进到房中却不见珞琪的身影。

    八仙桌上摆着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自鸣钟,大小的碟子盒子中满是零件。

    云纵四下望去,正要出门,忽听脚下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低头寻声望去,就见身后不远处的坐榻下,露出一段湖色百襇裙的身子,上身探进榻下似乎是在寻找东西,只撅挺着的臀在榻外不时挪动,那样子俏皮有趣。

    杨云纵走近榻边,榻下传来妻子珞琪自言自语的抱怨声:“土地公公,不过几个铜零件,不是金子,就还了珞琪吧。”

    杨云纵心中暗笑,想她定然是寻不到了丢失的物件,在床下叹气。

    记起当年初见珞琪时,竟然也是这般情形。

    那年他从朝鲜回家探亲,来到养母房中,屋里空无一人,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

    低头一看,母亲的床下竟然趴着一个女孩子娇小的身躯,水绿色的裙在床边晃动,他促狭地过去大喝一声:“抓贼偷!”

    就听“砰”的一声响,床下传来“哎哟”的哀鸣,那女孩子猛抬头撞在床板上。

    那水绿色裙衫的女孩子从床下爬出,令他惊艳的美丽,长长的睫绒翻卷,双瞳翦水春波轻漾,含愠带怒地望着他,轻咬了下唇,娇憨可爱的样子,正是从广州来到杨家的珞琪表妹。不过就是一面,让这记忆挥之不去,终于令他大胆的向养父母提出,他一定要娶珞琪表妹为妻。

    记忆中的吉光片羽令杨云纵不由咬了唇凑去珞琪身后,照着那撅在榻外的臀上打了一巴掌。

    就听“砰”一声撞击榻板的声音,伴随一声痛苦的惊呼:“哎哟!”

    云纵一阵得意地窃笑。

    珞琪徐徐从榻下爬出来,揉着头坐在地上见是丈夫含愠带笑地背了手立在眼前望着她,慌忙中含了些窘迫和自责,起身掸掸衣衫略加整理,带出几分待客般的款款微笑问候道:“大爷回来了?”

    杨云纵勾起食指去刮珞琪的鼻子,嘴角带了温意的笑容低声问:“又不是老鼠,去到榻下作甚?”

    珞琪微微屈膝服礼道:“见笑了。”

    并没回答丈夫的问话。

    杨云纵托起珞琪的脸,娇美中带了几分雨后梨花般的冷艳,轻轻为她将额边一绺散发勾去耳后,珞琪却避开头对屋外吩咐:“雨娆,给大少爷备饭送去西边。”

    背转身,将手中一枚从榻下寻回的铜零件扔进瓷碟中劝道:“碧痕在等你,快去吧。”

    》

    27 同心欲剪却迟疑

    幽深的双眸含着灼人光芒,探奇般静静审视眼前的妻子。

    丈夫的面颊渐近眼前,高挺的鼻梁,鼻尖将要贴碰到她的面颊。

    几日没曾如此同丈夫接近,些许欣喜从珞琪的眸光中瞬乎即逝,取而代之是种淡然无奇的平常。

    珞琪望着丈夫,或许是因为同碧痕新婚燕耳春雨润泽,丈夫那线条轮廓清晰明朗的面颊在光影中显得柔和许多。

    从容温婉地轻推开丈夫的束缚,珞琪嗔怪地望了丈夫一眼,又望了眼帘栊轻动处弯身进来的雨娆。

    杨云纵这才略含羞愧退后一步,端起脸色直了身板背着手在屋里踱步道:“雨季来得早,夜间多添床衾被。”

    雨娆面若桃花,双颊带了春日的粉红,屈膝道:“少奶奶,饭菜送到小奶奶的房里,新为大少爷缝制的那条弹墨红绫绸裤也送了过去。”

    杨云纵看了主仆二人恹恹的神情无意搭理他,自觉没趣,悻悻地嘱咐两句走开去了碧痕的房中。

    夜间风雨骤起,狂风卷了急雨潲入窗内,吹打得窗子在风中闭合发出“啪啪”催人的阵响。

    珞琪梦中惊醒,雨娆拢着纱灯只穿一件单薄的小衣起身关窗。

    春雨淅沥沥的从窗外飘进,珞琪同雨娆站在绣墩上,一人举灯一人掩窗,手忙脚乱中被袭面而来的凉风卷雨湿了身上春衫,湿凉凉紧贴了肌肤。

    抬头却无意瞥见西厢和书房的灯俱是亮的,想是丈夫去了书房,转念寻思也颇觉奇怪,春宵苦短,丈夫舍弃同碧痕新婚燕尔的缠绵缱婘深夜去书房,怕是有什么要紧的公务。

    丈夫云纵公务上兢兢业业,但却是公私分明,公务多是在衙门处理得当,绝少拿回家中处理,平时在书房也无非是看书或督促五弟冰儿的功课。为此,公公曾几次斥责丈夫云纵不如三弟焕信勤勉,但却又内外找寻不出丈夫的半点差错,也就作罢。

    今夜若非是有什么紧急棘手的公务,怕丈夫不会深夜去书房操劳。

    潇潇暮雨连绵不绝,窗外竹影轻摇,珞琪望了书房的灯光正在寻思,却发现窗影上来回走动的是三个人,丈夫的身影她是再熟悉不过,另两位戴帽留须的却不知道是何人。

    “小姐,风紧雨密小心受寒。”

    雨娆过来帮珞琪关了窗。

    珞琪转转脖子,伸手去揉耳后的脖颈,鬓发慵懒,贴身天香色绸衫从锁骨到胸半被打湿,玉臂上皆是沾了雨水。凝眸去看雨娆,二人不觉相视而笑,雨娆粉嫩色的衫子里红色的肚兜也是被雨水沾湿,下身一条豆绿绸裤显得单薄,趿了鞋去取手巾擦水,走了两步打了个喷嚏。

    珞琪忙喊回她,胡乱扯过一块汗巾子递于雨娆擦擦,拉了雨娆挤进被子,立时觉得一阵凉意,二人不由都打个喷嚏对笑。

    正待熄灯入睡,窗外雨声萧索中传来阵阵惊心动魄的擂门声,声音急促猛烈,如敲响了衙门大堂外的惊堂鼓一般,声声震撼得人心颤抖。

    珞琪睡意全无,坐起时空气中满是潮冷。

    隔了窗缝向外看,院里的灯也相继亮起,一时间原本漆黑人影空寂的小院中登时明亮。

    大门去了闩被打开,高声叫嚷着冲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野人,被雨水打湿的蓬头乱发遮掩面目,挥舞着如爪子般枯瘦的手在空中狂抓乱舞,挣脱开拉劝阻止他的人们,蹦跳着在雨里高喊:“龙王爷来也!我乃龙王三太子敖丙下凡龙城讨债……呛呛呛呛呛呛呛呛……”

    惊慌的众人拦阻着疯子,珞琪暗自纳罕,如何大夜里杨府竟然出现一个疯子?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起意神先知。善恶到头终有报;且看来早与来迟。”

    那疯子大笑几声后高唱一段《高拨子》,似乎是《徐策跑城》里著名的唱段,那声音高亢悠扬,在清冷雨夜中回荡。

    “三弟!”珞琪惊得难以置信,定定神,揉揉眼睛再看,那满园乱跑乱跳嬉笑怒骂着的疯子果然是三弟焕信。

    怎么会是三弟?三弟难不成疯了!

    珞琪慌忙披衣下床,打开屋门立在溃檐下看个究竟。

    风卷雨水斜入廊下,灯光下千万缕银线般飘飞,潮意中带着寒凉入骨。

    三弟焕信丝毫不惧风雨般在雨水中滚爬翻起,接着跳闹,嘴里不停地念道:“呛呛呛呛呛呛呛呛……嘚嘚……呛呛呛呛嘚嘚嘚……小的们,随本太子打道东海龙宫!呛呛呛呛……”

    挺胸昂首拉足架势,焕信一手叉腰,一臂平举,潇洒利落的一个“起霸”,威风凛凛快步踩着自敲自念的鼓点直奔珞琪而来。

    珞琪惊得向后退了两步,又掩了衣襟迎上前喊了声:“三弟!”

    她并不怕三弟,三弟昔日猖狂霸道时她不曾怕过,如今落魄疯癫就更不可怕。

    不知为何,珞琪心里反生出怜惜之意。

    焕信披头散发同捉拿他的人挣扎扭打跌坐在地上,遮脸的乱发丛中黑亮的眸光在缝隙中漫无目的地望天上的雨幕,根本不理会周围的人们。

    珞琪走近他,满眼的怜悯。

    三弟直跪在地安静下来,仰头呆望着庭院中那棵雨打清音的梧桐树,宽大的斜襟白棉布短衫被雨水浸湿贴身尽显轮廓,珞琪这才惊愕地发现,三弟赤着下身没有穿裤,两条骨瘦如柴的腿上溃烂的疮伤惨不忍睹,胫骨溃烂处隐约可见白骨。

    珞琪骇然无语,难道这是公公杨焯廷对三弟焕信同表姨娘乱仑的酷刑惩罚?

    眼前的疯子哪里还是昔日那孤高狂傲的三弟?

    记得三弟最爱洁净,无论何时都是仪容俊雅。

    一次全家人随公公去黄龙河泛舟踏青,登岸时一名乞丐扑上来拉住了焕信的披风,央告他给几个赏钱。

    焕信那鄙夷的目光根本不屑去看那乞丐,两指轻拉脖颈间绸绳一抖披风,大步向前走去,那绛色的披风如云一般在焕信身后轻飘飞落盖在乞丐的头上,名贵的披风就赏给了乞丐。

    焕信目不斜视漫不经心向前走,掏出锦帕擦手,顺手将绸帕扔去路旁,那昂首阔步间动作潇洒贵气,公公杨焯廷对三弟的宠爱都溢于言表。

    而此时在泥地里傻笑的怎么会是那个高贵的杨家三少爷?

    焕信抱住了身旁的梧桐树,面颊贴了湿漉漉的树干,仰头望着雨中飘摆的枝叶,高声呐喊:“娘亲,娘你在哪里?娘你睁眼看看,当年娘和信儿种的这棵树长大了,娘说,信儿的腿长到同小树一样粗,信儿就将是杨家的顶梁柱了。”

    珞琪心中愧疚,是她那夜揭发了三弟的罪行,才令三弟有如此惨不忍睹的下场。可转念一想,若非她那日吐露事情救下丈夫,怕今日双腿烂如枯木,疯狂发痴的就是丈夫云纵。

    珞琪被身后的一只大手推开,趔趄几步油纸伞从手中滑落。

    珞琪刚定神看清分开众人大步向前的人是丈夫云纵,就见丈夫一把揪起抱着梧桐树跪坐在水洼里的三弟,扬起手,抡圆了胳膊一掌抽在三弟面颊,三弟扑倒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地上,溅起积水飞上珞琪的袍襟。

    珞琪伸开手,挡在三弟焕信和丈夫之间,俏目含忿,柳眉含嗔,咬咬唇,一时间寻不到任何妥帖的言语来表达自己此刻的愤怒厌恶。

    若是丈夫此刻同昔日那恃宠而骄颐指气使的三弟对峙,她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丈夫身边,或许为丈夫的不畏强权而欣慰;而丈夫此刻打的竟然是疯傻迷了心智伤病无依的三弟,恃强凌弱算什么好汉!

    “回你房间去!”杨云纵指着珞琪的房间厉声喝令。

    珞琪从银牙里挤出几个字:“他抱病之身!”

    管家福伯忙来解劝道:“大爷莫再打了,没见三爷的脸都被老爷打肿,门牙都掉了两颗,也没把迷了心窍的痰抽出来。”

    珞琪的目光望向泥泞满身嘿嘿傻笑的三弟,咧嘴露出缺掉两颗门牙的齐整白牙,笑得人毛骨悚然。

    焕信趴在地上,贪婪地吸着坑洼中的雨水喝,像一只小狗在地上觅食一般。

    珞琪近前,俯身满眼怜意地捋着三弟披散的头发,露出肿紫的面颊狰狞可怕,一旁的小丫鬟竟然尖叫一声被吓哭。

    焕信露出一口白牙看着珞琪傻笑,嘴里喃喃道:“水晶宫,我的龙宫,我是龙王爷三太子。”

    猛然发狂般纵身跳起,发疯般扑向珞琪的房间,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语:“我的东海龙宫,我的房子!”

    追来的下人七手八脚按住焕信的臂膀,阻止他的肆意胡为,焕信踢打叫嚷着:“别打我,不要揭我的鳞甲!”

    “放开他!”丈夫云纵在廊子下吩咐,又对珞琪道:“你去同碧痕睡。”

    那言语冰冷如雨滴一般。

    它妈妈在溃檐下跺脚制止道:“吉官儿,三爷不过是痰迷了心性才错走房间,当初这个院子他曾住过。可如今他怎么能去睡少奶奶的房子?哪里听过小叔子睡兄嫂的床的道理?”

    “冰儿能在这里摸爬滚打,如何三弟不可以?”云纵冷冷道。

    珞琪望着丈夫,丈夫这是在借机报复,似乎没了丈夫的遮护,她殷珞琪就该没了天没了地,甚至不该有一片遮风避雨的瓦顶,不该独享自己的恬静。

    “禽兽,禽兽,信儿是禽兽。”焕信嘴里默默叨念,似乎是回答着它妈妈的质疑,一面踉跄着向珞琪的房间连滚带爬的摸去。

    焕信痴愣愣的目光打量着容貌姣好的嫂子珞琪,温和慈祥的目光中有着其她女人少有的坚韧。焕信忽然大喊一声:“亲娘!”,措手不及地扑向珞琪怀里。

    身后是青石八棱柱,若是躲闪,神志不清的三弟或许会扑空,头撞在石柱棱上怕是要头破血流不堪设想;但若是等了三弟扑到身上,尴尬肮脏且不说,三弟赤着下身形象猥祟。

    千钧一发之际,杨云纵几步冲入珞琪和三弟之间,一把迎抱住三弟。

    焕信在大哥臂弯里痴痴狂笑,笑得那残缺不全的银牙在雨夜灯影中露出光泽。

    珞琪信手将额边一缕湿漉漉的头发掖到耳后,瑟缩地围紧湿漉漉的小袄,吩咐丫鬟雨娆为三爷熬煮姜汤驱寒。

    回首望向自己的房间,红纱窗影里三弟痴狂地黑影手舞足蹈,如在舞弄皮影戏一般,雨幕中格外寒凉。

    进到西厢房,碧痕裹着被子躲在床的一角,如只受惊的小鹿,胆战心惊的目光反是逗笑珞琪。

    珞琪换下披在身上被雨水潲湿的小袄上了床,扯过丈夫的那床玉色牡丹喜鹊图的大缎被钻进去,贴了床边坐着,接过雨娆递来的手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打了个喷嚏对雨娆道:“去看看姜汤水可曾好了?若是有,也端两碗过来我们喝。”

    接连两个喷嚏,珞琪笑眼望望缩在被子里小巧的碧痕,轻咬了下唇,嘴角掠出坏笑,一双冰凉细嫩的小手塞入碧痕的脖子。

    “哎呀,小姐!”碧痕嗔怪着从床角惊起,这才脸色缓和,有了先时惊羞的模样。

    “圆房没几日怎的变呆傻了?平白地发什么呆?”

    碧痕垂了眼,泪光莹莹道:“小姐,姑爷他太可怜了,就没能睡个囫囵觉,天天晚上彻夜地忙。”

    珞琪心里本是对丈夫满是嫌怨,三弟沦落到如此凄凉的田地,丈夫云纵竟然还落井下石去打他,丝毫没有同情心,冷酷得如块玄铁一般。

    这是珞琪第二次对丈夫的言行有着如此强烈的抵触。

    头一遭是当年在朝鲜军营,丈夫有个贴身的随从小喜子,机灵乖巧,鞍前马后为丈夫效力,比忠儿机敏十倍。小喜子曾经救过丈夫的性命,后来由于平乱时冲锋在前立下战功,被丈夫提做了把总。那时珞琪曾经想过把自己心爱的丫鬟碧痕许给小喜子为妻,不想小喜子一次得意忘形,带了手下聚赌犯了军法。丈夫竟然从重处罚,眼都不眨的将小喜子处斩。原本可以五十军棍了事的罪行,竟然丈夫为了振军威杀了自己的爱将。这让珞琪头一次认识到丈夫的残酷。为了那个事,她和丈夫头一次争吵。而今天,看了丈夫对三弟的冷酷,更令珞琪心寒。

    “他能忙些什么,忙了陪美人还来不及吧。”

    “不是的,姑爷他天天晚上忙公务到很晚。”

    珞琪好奇地低声挑逗问:“你不是还说‘少爷他太闹了,整晚的折腾人’,他哪来的时间彻夜忙公务?”

    碧痕望着珞琪认真道:“姑爷自然是折腾人。人家每晚等得眼睛发酸也不见他回来,又不敢先睡;过了三更他回房睡下,不是辗转着翻饼一样摇得床吱吱嘎嘎乱响,不然就是唉声叹气;即便是勉强睡了,夜里又大叫了说梦话惊醒,再不然不知想到什么,就披衣去书房看账簿。岂不是太闹,整晚地折腾人?”

    珞琪哭笑不得,望着碧痕委屈的样子,笑得刮了她的鼻头逗她道:“还以为是他天天折腾得你……”

    凑到碧痕耳边耳语几句,碧痕双手捂住脸羞愤道:“哎呀,小姐!”

    28 春宵春雨涨春池

    碧痕娇羞着用手捂住脸。

    珞琪戳了她的额头笑骂:“小蹄子,若是你姑爷对你不动心,反是我这些年白调教了你。”

    碧痕嘟哝着辩解:“姑爷眼里哪曾有碧痕呀?姑爷眼里只有小姐,除去记挂小姐,白天想晚间叹的都是那账簿,心里哪还容得入碧痕半分?”

    珞琪见碧痕那模样娇憨得可爱,欲同她逗笑,转念一想问她:“浑说!什么账簿能比新婚娇娃要紧?”

    “衙门里的账簿呀。听说是衙门里急了用钱,却发现银库里钱账对不上,一时间挪不出大宗的款子,老爷就责成咱们姑爷去办这差事。”

    珞琪心里揣摸,丈夫在衙门里的公事绝少回家提及,更是反感女人干预男人的公务。这点上丈夫和去世的爹爹简直是天壤之别,珞琪记得小时候,爹爹曾抱了她坐在腿上,让她代笔批复公文,不管是洋文还是国文,爹爹念她写,反是一种父女间难得的乐趣。

    如今连碧痕都知晓的公事,怕还真是大事了。

    “碧痕在书房外听帮姑爷理账的老夫子说,都是三少爷病了,才苦了咱们姑爷。钱账上的事,三少爷最明白不过的。如今姑爷急得满嘴起火炮,几天都没理出个头绪来。”

    碧痕小心地问:“小姐,老爷为何责罚三少爷呀?三少爷是老爷的儿子,怎么打成那般田地?”

    珞琪看着一脸认真的碧痕,心知三弟和表姨娘的事也只是公公和几位身边亲近的姨娘知晓,家丑竟是不宜外扬。

    转念想想,三弟虽然可怜,但确有可恨之处,若不是他乱仑败德于先,缘何公公如此动怒大加笞楚。而比起那命丧黄泉的表姨娘,三弟可也算是幸运呢。

    珞琪本是一心同丈夫怄气,想到丈夫几日来对她的冷落,夜间对待三弟的冷酷无情,心里隐隐揪痛。

    静心坐了片刻,心里反添了些不安,怕真是她这些日冤枉了丈夫。莫不是丈夫忙于公务才冷落了她,是她多心误会了丈夫。新婚的碧痕都无暇去陪,只能借用餐时聊以慰籍,珞琪想想不由生了些内疚。

    披衣下床,珞琪让雨娆取来一件披风去书房看望丈夫,去到廊下,雨夜中寂寂夜色显得压抑。

    书房泛黄的灯光在窗影下投上丈夫的身影,珞琪走近时,却发现窗上多了另两个身影,看那身形和胡须的影子,定然是外人。

    珞琪心中暗想,看来丈夫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不然如何带了外人来家中?

    独立廊下,雨打檐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就听书房内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大爷,这账查了数日也没个头绪,如今三爷病得失了神智,怕无人再能弄清这帐目。”

    听声音,像是公公杨焯廷的幕僚项夫子。

    又一人的声音道:“此事怪异,这账面上明明有着五十万两库银,如何银库造册中只有两万两,四十八万两库银不翼而飞,奇事!”

    这个人珞琪听不出是何人,声音陌生。

    “急不得一时,大爷还是先去安歇,明日一道禀明大人,从长计议吧。”项夫子的声音。

    珞琪心里暗惊,四十八万两库银是笔天大的数目,如何会有如此奇事?

    “不知三爷这痰迷心窍之症何时能痊愈,账务上的事,多是三爷在管。”

    老夫子言外之意,有些责备。

    虽然未进屋,珞琪已经感觉到丈夫的焦虑烦躁。

    就听丈夫云纵? ( 春怀 http://www.xshubao22.com/6/6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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