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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子言外之意,有些责备。
虽然未进屋,珞琪已经感觉到丈夫的焦虑烦躁。
就听丈夫云纵的声音冷静地说:“等?怕是你我能等,黄龙河的大堤不能等,暴雨倾盆,庄稼地开渠,黄河下游逃难来等了衙门赊粥的灾民不能等!”
顿了顿又说:“此时关键要追回款子,至于追究谁的责任,还是后话。”
珞琪此时才明白了,这么大笔款子,怕是要用来修堤坝救灾民的。不想出了事。
抬眼望着夜空中漫天霪雨如麻,满心也为丈夫忧虑起来。
“烦两位夫子再来帮云纵查一遍帐目。云纵虽非身经百战,可也在一些战阵中历练过来,知道一些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但凡这胜利,只在最后一时的坚忍,或许胜数只在最后一刻,迎刃而上就破敌,若是退却,怕就失去战机。这排难也是如此,但有一线机会,云纵绝不放弃,再查!”
珞琪揉揉手,摸摸冰凉的脸颊,心想丈夫过去对钱财从不上心,理帐都是这些年学的,不如三弟精通。
但丈夫的性子珞琪最是知道,不破解难题,丈夫绝不会罢手。
碍于书房内有外人,珞琪不好进去,却见忠儿揉着困倦的眼睛从书房出来解手,珞琪将披风递给了忠儿,嘱咐他送进去。
悻悻地回到碧痕的房里,碧痕问:“小姐,你那个治口疮的西洋药可还有?”
“嘴破了?”珞琪问。
“是姑爷,他的嘴里起了很多火泡,吃饭都疼。”
“他自己不来讨药,反劳你惦记!”
珞琪嘴里如此说,心里却是明白,丈夫平日最抵触她鼓弄西洋药,定然是顾脸面不好意思来求她。
“雨娆,去请你少爷过来。”珞琪吩咐。
雨娆笑望了她反问:“少奶奶,看您给雨娆派的这活儿。少爷在忙公务,哪里肯轻易过来?”
珞琪想想,雨娆说得也是。眸光一转,计上心来,灿然一笑,对雨娆耳边低语几句,雨娆掩住嘴窃笑,拔腿跑了出去。
珞琪整理一身缎袄,潮湿的头发挽在脑后,斜插一支墨绿色古寒玉钗,素面朝天,铅华不染,反是几分天然秀色挂于眉梢。
不多时,丈夫杨云纵风风火火地进房,喊了声:“快与我更衣!”
珞琪悠然起身迎上前,轻咬了下唇,双靥如花,那双含嗔带怨的一汪春波直望着丈夫。
云纵就知道妻子这个下意识难以掩饰的小举动后,定然是含了促狭在耍花花肠子。
自知中计,杨云纵懊恼地转身欲走,珞琪一把拦下他嗔怪道:“不诳你说爹爹传唤你去回话,怎的就请得你大少爷移步回房?”
杨云纵四周看看,恼道:“乱闹,谁个有心思同你们耳鬓厮磨,多少正经事做不过来。”
转身要走,被珞琪一把抓住,捏了他的下颌,秀目含俏望着他要挟道:“火泡生在你嘴里,横竖是你自己难受。若是再扭捏不听话,人家可喊了~”
碧痕托着一小碟子药膏过来,珞琪在盆中净手,要杨云纵张开嘴看看。
杨云纵被闹得无可奈何,只得张大嘴任她摆弄。
珞琪拉了丈夫来到案前一蜡烛台前,让碧痕举了两面镜子,折射的光投入丈夫张大的口中,边啧啧叹息,边用手指沾了药膏,为丈夫涂抹口中那一处处溃烂的泡。
杨云纵张着嘴,俯视着妻子那娇美细润的面颊,妻子聚精会神地为他上药,尤其是那洗妆不退唇红的小嘴,上唇微翘,含着风情万种又不失俏丽,头不能动,目光扫视四周只碧痕在一旁举了镜子,头不由向前凑去。
“乖!不要乱动,就好了。”珞琪让碧痕挪动镜子的位置,照着口腔内的溃伤。
待珞琪的手抽出去沾药膏,云纵迅然抱起她对着那诱人的红唇亲了一口,羞得珞琪惊愕片刻惊羞地要捶打他时,杨云纵已呵呵笑着大步流星出了门。
珞琪羞恼地跺脚,碧痕羞得扭过头。
珞琪擦过手再追出去,屋外春雨连绵不断,顺檐滴落,汇聚成溪的雨水从沟渠流走,哗啦啦水声和雨打树叶的声音不绝于耳。
书房昏黄的灯光下仍晃动着丈夫的身影,偶尔在风雨声中传来几声慨叹。
“大爷,这查账是门学问,需要花得功夫,不能一蹴而就。三爷当年也是十三岁上下就随了老爷身边走动,十五岁就开始学了盘账造册,所以才盘账十分快,大爷不用急。”
“人可以不急,但是天不等人。”
“大爷,再不然让督抚大人下令关城,拒流民于城外吧。前人多是此法,如今自保尚难,哪里管得住如此多的外省春荒逃来的灾民?去年黄河下游赤地千里,就有大批灾民涌来,龙城入秋的蝗灾,庄稼尽毁,如今潮讯汹涌而至,钱款尚未筹齐,如何再管旁的?”
“可惜了三爷这一病神智不清,也不知道这账簿里的名堂,那缺了的四十八万两周转的银两去了哪里?”
雨娆按了珞琪的吩咐让厨子做了几碗燕窝银耳羹,随了珞琪送去书房。
此时已经是晨曦微露,雄鸡报晓。
两位老先生同珞琪见礼,坐在案头的丈夫云纵满眼血丝,一案铺陈的皆是账簿。
雨娆将燕窝递给云纵时,云纵忙制止说:“小心,莫污了账簿,放去一旁,我吃不下。”
雨娆巧笑嫣然道:“大少爷,你若是不吃,先生们自然也不好意思吃,操劳了一夜,大少爷也别薄了少奶奶一份心意。”
就听老夫子叹息一句:“说是共同理账,但多少三爷在一手操纵,不让人插手。如今出了事,不知道老爷那里能否相信,更怕老爷责备是大少爷的责任。”
珞琪吃惊不小,四十八万两银子的差错,谁能担待?
雨娆凑在桌案前看了看账簿道:“这账薄不是这个查法,少爷手中的账,是母账,是拿给上面看的账簿;右手那本,是小账;这之间还应该有套账簿,才是实账。”
说罢放下托盘,指点了两本账簿上几处明显的条目一一解释,听得众人大惊失色。
不多久,杨云纵就起身请雨娆坐在案前,一一为他们讲述这几本账簿的奥秘。
雨娆自鸣得意道:“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家父曾在提督衙门供职,就是掌管帐目,后来去一家银号做帐房先生,雨娆不会说话就会玩算盘。”
说罢将桌上的算盘一抖,信手翻开一页帐目,左手不看算盘,盲打一气,果然出来的总数丝毫不差。
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29 人间何处问多情
雨娆将账簿一字摊开在桌上,指点云纵等人将帐目从后向前翻对,找到大小账簿出现差异的地方,纷纷标注。一手摇了算盘放在桌案上手下飞打,一面自信地翻着账簿中的几页解释道:“这种暗账雨娆也会做,虽然这做账之人手法高明,账目合得天衣无缝,但毕竟有蛛丝马迹可循。譬如这两处,单去查这两笔账的经手人,就可看出些端倪。尤其是这笔两万的款子,进出了四次,很是可疑。”
杨云纵等人听得频频点头,珞琪得意地逗笑说:“怕是我请来了位帐房先生。”
杨云纵审视眼前深藏不露容貌俏丽的丫鬟雨娆,惊如天人,拱手道谢,连称要拜师学艺。
账册有了眉目,珞琪吩咐下人打来水,伺候丈夫擦洗,就见丈夫深深的眼眶下那幽深的眸子遍布血丝。
“去爹爹房里问安吧?”珞琪看看天色将亮。
云纵嘱咐道:“等下三弟醒来,那条新做的红绸裤子给他去穿。”
珞琪一阵错愕,那是她一针一线忙了两日所得,焉能舍得给了三弟?丈夫倒是大方,忙碌一夜还有心思惦记着疯傻的三弟焕信。
既是丈夫坚持,她也不便驳斥。
清晨,连绵不绝的春雨已经化做细雨霏霏,昨夜风疏雨骤,满地残红,沟渠飘芳,眼前一派雨后萧瑟。
小夫人霍小玉一身素雅的装束迤逦来至珞琪的院子,走走停停,在廊下欣赏着小院中紫藤花架间叽叽喳喳的两只黄鹂。
珞琪迎上前,见霍小玉一脸温笑,左右看看没人,只拉她顶了如烟丝雨立在枝叶稀绸的紫藤花架下,小心地问她道:“有宗事体,且问问你,只是一定要实言相告。”
珞琪见她一脸的笑意敛住,换做认真的神色,猜不出又有什么大事。
霍小玉问:“少奶奶近来可是去了洋人的银号?”
珞琪点点头,心里暗自揣测小夫人因何问她这个话题,就如实答道:“是曾去过德华银行,料理先父托管在那里的资产古玩字画。”
霍小玉目不转睛地望着珞琪,仔细地问她道:“我且信了你,只是老爷未准信。”
珞琪更是好奇,想是公公责备她在外擅自走动,愧意道:“际晴箸鞑缓茫桓蒙米匀パ笕艘小V皇茄笕艘胁槐任颐谴笄宓囊牛趵倍啵鞘潜救瞬荒苋《摇O雀赶ハ轮荤箸饕桓雠匀皇且琢η孜淄仿睹娴模皇晴箸鞑桓媒枇巳グ莘媚习部ね蹂目兆硬毁髅鞴阶匀チ艘小!?
珞琪答得小心翼翼,长睫微颤,双眸流动怯怯地问:“老爷可是气恼了?”
那胆怯受惊的样子颇是可爱,霍小玉反是被逗笑。
霍小玉虽然是小夫人,但人人皆知她是老爷最宠爱的小妾,年轻貌美又聪慧机敏,家中大小事务都是她一手操持。
“少奶奶没曾听大少爷提及此事?”霍小玉反问,珞琪懵懂地摇头。丈夫这些日都不曾在她房中睡,她哪里知晓。
“怕是老爷近来多心了。银库里的账出了差错,当差的只有大少爷和三爷,如今三爷病得囫囵人事不知,知情的怕也只有大少爷。近来老爷听人告发,说是大少爷把这些银两私挪了出库去洋人的银号里放贷吃利钱,偏巧你近来总往洋人银号里走动。”
珞琪心下大惊,这简直是六月飞霜天大的冤枉。
且莫说杨家的银子她殷珞琪从未看在眼里,就是丈夫云纵在杨家也如寄居外人檐下一般,尽量不沾染杨家分毫。除去每月各房定发的例银,其余物品都不去府上支取,多是自己置办。
且莫说就是这个失踪的四十八万两银子,当年丈夫的养父大伯杨耀廷过世,所有的遗产家财万贯和宅院都留给了云纵,云纵都是如数移交给了生父杨焯廷。如今公公竟然如此猜忌长子,真令珞琪也满心愤懑。
“小夫人但可以转告爹爹得知,珞琪在洋人银行中是有些钱财,不过那些都是殷家的财产,可以去查。就只唐伯虎一幅《幽谷兰鹤图》便是稀世之宝,能买下整个龙城,哪里会觊觎那四十八万两库银的利息?”
见珞琪粉面微红,俊目生嗔,咬了下唇露出浅浅一排小银牙,那样子娇俏任性,霍小玉一脸无奈地笑拉了她的手揉弄道:“真是千金大小姐,看这性子,女孩儿家如何这般沉不住气?你若是恼了,可是辜负了我这份心。若是偏信了那些混帐言语,我哪里还能对你言讲?说来给你知道,无非让你多个提防。家中女眷,只我和你最要好,心总是向了你的。你且想想,自古有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之嫌,你不如谨慎些,也少给大少爷添些麻烦不是?”
珞琪见小夫人说得语重心长,也不由自愧不如,点点头解释说:“这些天阴雨不断,珞琪是担心洋人的银库里潮霉,污毁了画卷,特地去查看关照。”
霍小玉长舒口气道:“这就是了,我寻个契机趁了老爷高兴,点拨给老爷知晓就是。只是即是这么名贵的画,如何不拿回房中保存,反放去外面?”
珞琪这才笑道:“大少爷他清高,说是这些殷家的物件最好不要进他杨家。”
话音未落,就听一阵吵嚷喧哗声。
“锵锵锵锵……”三爷焕信在园里继续发疯,这回身上套了件长衫,一路嚷着过来,在珞琪和霍小玉面前忽然停住。
呆滞的面颊上渐渐泛出笑意,嘿嘿傻笑着望着珞琪,又望望霍小玉,孩童们撒娇地扭捏身子摇着脑袋喊了声:“嘿嘿……娘……亲娘……”
焕信侧过头,笑望着二人,忽然沉了脸,一口浓痰啐出,霍小玉慌得一拉珞琪喊了声:“小心!”
那口痰啐偏。
珞琪心惊胆寒,蠕动嘴唇未及开口,下人们已经追上来哄道:“三少爷,咱们回去穿新裤子去!看!少奶奶给做的新裤子,大红色的绫子多漂亮呀!”
焕信嘿嘿笑着一颠一颠地跑掉。
霍小玉望着焕信疯癫的背影摇头说:“亏得你们夫妻这么去照顾他,他们兄弟不和,你这也是以德报怨了。只是三爷病在这节骨眼上蹊跷呢,怎的就这个时候疯掉,偏巧银库就这个时候出事,龙城的大灾小难接踵而至都等了用钱。”
珞琪只得苦笑,她并不喜欢三弟,也没有那么大度,不过是丈夫一味的估纵三弟,她也无可奈何。
细细品味小夫人的话,莫不是三弟在装疯?但转念一想,这么去揣测三弟似乎有些狭隘,自嘲地一笑。
送走小夫人霍小玉,珞琪心里如堵了重物般难过。
想想丈夫昨夜的焦虑操劳,想想丈夫回到龙城后这些年的任劳任怨无欲无求,反招惹来公公这些无端猜忌,越想越为丈夫心里不平。但所有的委屈,若不是小夫人霍小玉和她相好,私下告知,丈夫是从来不会对她透露半分。
每到这时,珞琪就会觉得丈夫就像头上这片屋檐,巍峨高大,遮蔽了一切风雨。
“嫂嫂,嫂嫂!”五弟焕睿欢叫着跑来,手里晃着封书信。
珞琪望着他崩了脸嗔怪:“怎么,才走一个疯子,又来了一个不成?”
焕睿翘了嘴,抖抖那封书信又背过手道:“朝鲜国原大帅的电报,兄嫂不想看,冰儿可不给了。是顾大哥刚收到转来的。”
珞琪一阵惊喜,她们夫妻在龙城一直翘首盼望朝鲜国那边原大帅的消息,近来日本人再次意欲登陆朝鲜,也不知道情况如何?珞琪知道丈夫最敬重的人就是原大帅,原大帅待云纵如恩师如父兄,只是近来一直没寻到合适的契机重返朝鲜军中在原大帅麾下效力。
“嫂嫂,大哥是要去朝鲜国吗?如果要去朝鲜,带了冰儿一道去!”焕睿的目光里充满兴奋和期冀。
30 吹尽狂沙始到金
“小凤,小凤,你在说什么?大声些!下雨天冷,你下来呀!你下来~~焕信给你新的夹裤穿,大红色的。你不是一直喜欢大红色,讨厌粉色吗?”
珞琪寻声回头,三弟焕信木然立在紫藤花架下,仰头望着那两只依然在斗叫的黄鹂似是对鸟儿在说痴话。
但那神情专注,目光中满是痴情,待到珞琪无声地来到焕信身后,藤架上的两只鸟忽然扑棱翅膀飞走,消失在高墙灰瓦间。
焕信扭身见到珞琪,发疯般抓住珞琪地肩头跳着哭闹:“还我小凤!你们把小凤赶去了哪里?还我小凤!”
“嫂嫂,不用理他!”焕睿挺身上前推开三哥焕信挡在嫂嫂身前。
下人们追过来赔罪道:“不过一眼没留意,三爷就跑了出来。”
珞琪回头看看五弟冰儿,那神情举止有了男人挺身而出的侠气,带了分童稚,反是很好笑。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丈夫云纵伸手将披在肩上的墨色披风抖给身后的忠儿,大步进得院子,双眸如寒潭秋水般冷澈,薄劲的唇也显得格外坚毅。只对了珞琪点头示意,径直走向坐在梧桐树下轻叩铜盆仰天发呆的三弟。
“三弟,你告诉大哥,四十八万两银子,你挪去了哪里?”杨云纵认真地问,话音中充斥着严厉,但神色却是祥和。
珞琪想,平白无故没个证据,丈夫断然不会轻易冤枉三弟。话既出口,定然是有确凿的证据在。
焕信痴迷地望着梧桐树,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珞琪凑向前解释:“三弟还是糊涂,只是比昨日安静许多。”
身后跟来的衙门主事也躬身问:“三爷,你好生想想,那天那纸挪动银子的公文,是你递来给下官的,拿来时,上面是具了督抚大人的印章的。”
珞琪脸上的笑意顿消,本想是丈夫来盘问三弟钱款之事,却被衙门主事的一句话骇到。
公公近年来抽大烟体力不支,人也疏懒,平日的公务多是云纵和焕信兄弟里外把持,公公杨焯廷的印信只有云纵、焕信兄弟二人能动用。如今公文上具了督抚的印信,定然是丈夫和三弟的责任。只是三弟如今人事恢绾挝实贸隼矗?
焕信仍是抬头望天,手指叩敲铜盆边缘发出高低抑扬的节奏,低声自我陶醉般唱道:“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陆务观的《钗头凤》在他击盆而歌下却也是别有一番清凉韵味,歌声中满是惆怅愤懑。
珞琪不由心动,若是三弟果真和表姨娘两情相悦,却被世俗隔阂摧残,如今劳燕分飞,孤雁哀鸣,岂不是她就是那做恶的“东风”,空剩三弟这“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杨云纵看了眼痴呆的三弟,又望了眼妻子,转身进了书房。
珞琪和五弟拿了原大帅的电报追去,被主事先生挡住低声告知道:“少夫人,多多宽慰大爷吧。如今三爷这步田地,怕这宗冤案有口难辩了。挪动银子的公文签发的日期前后一个月,三爷人不在龙城,只大爷一人掌印。如今这大笔银子不知去向,怕是难以向老爷解释清楚了。”
珞琪心里一寒,如果解释不清,公公真若误会丈夫贪污了银子,会是什么后果?
看了坐在梧桐树下拍打着铜盆唱得兴致盎然的三弟,赤露的腿上那触目惊心的伤痕,珞琪不禁满脸忧愁。
管家福伯匆匆地带了几名仆人来到院里,见到云纵传话说:“老爷回府了,吩咐大少爷即刻过去。”
珞琪情知不妙,忙随了丈夫身后而去。
杨云纵停住步,回头望着珞琪,温和地声音劝道:“回去等,听话!”
珞琪执拗地坚持道:“珞琪陪哥哥去见爹爹,或许有珞琪在场,爹爹能压些怒气。”
杨云纵转身就走,步伐从容沉稳。
走近厚德堂,珞琪忐忑的心砰砰乱跳,不安起来。
厅堂内氛围压抑,两旁立满二十多名衙役,腰挎钢刀,神色肃穆,如升堂审案一般。公公背手而立,等她们夫妻跪地请安,冷冷吩咐一句:“将这逆子拿下!”
“爹爹!”珞琪脱口央告道:“爹爹息怒,既是在家里,且听媳妇进一言。”
“琪儿,不必多言。你是杨家的媳妇,就要恪守本份。就是这孽障贪赃枉法咎由自取伏法,杨家也是你的家!”
五雷轰顶一般,珞琪头一沉,眩晕间就见两旁的衙役已经拉肩拢背将丈夫绑起。
贪污公款,又是如此巨大一笔款项,如何说也是大罪。如今公公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令珞琪不寒而栗。
但她相信丈夫胸襟坦荡,若是丈夫贪财,当初就会坚持留下养父的遗产,同她远遁天涯留在朝鲜国或德国不回来。如今这无妄之灾又如何解释得清楚?
“王法无情!为父也不能徇私。你说你不知情,但这印章可是你一手掌管?若没有佐证证明你的清白,只有依法严惩不贷!”杨焯廷痛心疾首,回身眯起眼望着儿子,眉头紧锁含着失望。
“大人息怒,库银不见,云纵罪不可恕。但请大人再宽限几天,容云纵查清银子的下落再治罪不迟!当务之急,是追回银子。”
珞琪见身旁的丈夫既未挣扎,也未纠缠孰是孰非,神态从容自若,沉静的目光望向父亲,恳请容他时间追回库银。
珞琪不由记得昨夜夫子们议论三少爷焕信时,丈夫都在引导大家说,此时关键是要解决银两短缺的难关,不要去追谁的责任。
每遇到一次危难,丈夫沉毅坦荡的气度就令他的身影在珞琪眼中高大几分。
这时忽然一阵糟乱的脚步声,师爷和几位主事在福伯的带领下进来,急匆匆地禀告道:“大人,大事不好!黄龙河青石滩一带的堤坝就要决堤了!”
珞琪此刻的骇然同丈夫一样,众人的目光投向杨焯廷。
杨焯廷惊恐的神色如狂风吹散阴云一般,在脸上稍纵即逝,忽然嘿嘿冷笑几声走近跪地的儿子云纵,咬了咬牙,牙关里发出嘎吱声响,消磨着心中的恨意。又冷笑两声,反问一句:“大少爷是要老夫宽限你几日去查脏?还是宽限你几日去携款潜逃远走高飞?”
话音未落,一纸电文摔在杨云纵冷峻的面颊上,父子二人四目对视。
杨云纵被绑缚,珞琪小心谨慎地看看公公的脸色,俯身拾起那纸电文。
是原大帅奏请朝廷派调龙城新军统领杨云纵去朝鲜国效力的电文,已经得到了李鸿章中堂的首肯,特转到龙城同杨焯廷督抚商议。
这本是珞琪心中挣脱牢笼的唯一期望,不想却在此刻成了丈夫卷款潜逃的佐证,无巧不成书,怕真是无从解释。
珞琪展开那纸电文给丈夫看,杨云纵扫了一眼电文,扬头坦然道:“大人请放心,四十八万两库银一日不查出去处,云纵一日不离开龙城!大人,只是这保堤是眼前大事,事关龙城黄龙河一带百姓的生死,大人!”
“下到大牢,等候提审!”杨焯廷的话音平缓,显得老迈沧桑,含着苍老无力。
“大人!”师爷紧张地上前劝解,又望望跪在地上的杨云纵。
杨焯廷转身回房,珞琪跪行几步上前抱住了公公的腿,贴在膝下哀求道:“爹爹,琪儿不懂得什么公务账簿,但珞琪只相信相公他的为人坦荡,视富贵于浮云。俗话说,‘知子莫若父’,爹爹信不过自己的儿子吗?”
杨焯廷没有低头,目视前方,吩咐下人道:“把少奶奶请走!”
31 自怜潇洒出尘埃
龙城总督府地牢,珞琪同云纵隔栏执手相看笑眼,无语凝噎。
没有泪水却是嗓音梗塞,欲语还休。
珞琪鸦髻抿得一丝不苟,泛着淡淡的桂花油气息。
斜插暗绿色的古玉簪,素白色的香云纱百襇裙,上身水红色的衫子,外披皂色斗篷避人耳目,艳如桃李却冷若冰霜。眉峰微蹙,嘴角却勾着浅笑。
身在牢房凄凄惨惨鬼神皆泣之地,越是落魄失意,珞琪反是要将自己装扮得美轮美奂雍容雅致在人前从容而过,去面对那些真情假意惋惜同情的目光和幸灾乐祸的冷眼。
身陷囹圄的云纵浓眉下寒芒带着清寂,清风淡云般没有丝毫对即来噩运的恐惧。
费力地挪动伤痛的身子,带了鞭伤的手微颤着伸向珞琪的鬓边,将那朵娇艳的玉馨花捏起,插在一个令他满意的位置,凝神欣赏着那朵娇艳的花低声说:“若是一朝分离,琪儿就去投奔原大帅,原大帅和沈姐姐夫妇定会收留。”
珞琪微扬起头,绕眶欲下的泪敛回眶中,嘴角勾出甜甜笑意,端起丈夫那轮廓英挺的面颊,望着那双风雨后仍是神采焕然的双眸坚定道:“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疼惜而感动的隔着冰凉栏杆拥搂,狭窄的栏杆空隙间,额头轻轻碰接在一处。
妻子嘤咛般的声音懊恼般叹息:“可惜先父留下遗嘱上言明,所留在外国银行的遗产须是珞琪而立之年后才能支取挪用,不然先取来应急也是好的。”
珞琪的父亲只她一个女儿,遗产也尽数留给了她,只是担心她年少时不知经营胡乱挥霍反是因财生祸,特将这些钱放入了几家国外银行二十年生息,不到时间不得兑取。而珞琪陪嫁的物件也多是些不易变现的古董字画。
杨云纵见妻子习惯地抿咬下唇沮丧的神情,焦虑得眉头拧结,如烟锁深澜一般。
“亏得动不了这宗银子,否则你挪用私囊去填补官银亏空,岂不令人怀疑是欲盖弥彰,更是有口难辩。既然问心无愧,且由他们去查!”
珞琪见丈夫神色坚定,却已是将后事都用心安置,心里一阵凄凉。
从朝鲜回国就是一件错误。
当年她和表哥谱萸嗝分衤恚ㄏ碌那资乱蛟谱莸难腹老招┍还铎掏⒒诨椤?
情急之下,表哥带了她离家出走,远走高飞去了朝鲜。
那才真是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几年后,公公又以家中老祖母卧病为由,诳了他们夫妻回到龙城,自此那对父子冤家简直令珞琪头疼欲裂。
“无论如何,先筹集钱款填补上亏空应急,四十八万两官银也无非是为抢修堤坝赈灾之用,若能保住堤坝渡过眼前难关,爹爹也未必会再深究此事。人家还有些私房陪嫁的首饰细软,另有先父留下的古董,只除去那幅名画不能卖,都可拿去典当应急。再不然,珞琪去向南安郡王妃岫玉姐姐借些钱周转,再发电报给志锐哥求他接济一二。虽是凑不足这四十八万两银子,但能解燃眉之急。”
珞琪井井有条的说出自己的打算,丈夫却望着她悠然一笑,笑容中含着讥诮道:“你且省省心,杨云纵焉能用妻子娘家的钱财为自己渡难?”
珞琪菱唇微翘懊恼道:“迂腐!刀都架到脖颈上,还顾这么多虚礼?人家哪里舍得官人去做刀下冤鬼?若是大堤真个出事,公公拿了官人去顶罪消灾,那珞琪空守了钱财又有何用?”
见云纵沉默不语,珞琪低声劝道:“今天小夫人还将自己的积蓄偷偷拿来塞给人家,说是一片心意为官人你救急。”
杨云纵惊诧的目光望着妻子,欲言又止。
珞琪伸手掩了丈夫的口说:“且莫多言,此事人家自会操办,小夫人也是一片心,不忍拒她。再者,人家哪里见得你睡在这阴凉腌臢的地方?”
娇俏地抿嘴浅笑,珞琪目光扫视牢房四周,没有看到传说中房梁上片片蜘蛛网,反是看到雨水泛潮的墙壁上斑驳剥落的墙皮上显现狰狞的形状。
丈夫低沉的声音诡秘地笑答:“莫要小觑了这里,虽不到三宫六院,可也是有七八个‘美人’陪房。”
珞琪见丈夫神色认真,不似玩笑,半信半疑地松开手望着岑然自得的丈夫奚落:“做梦吧?都被打得这般田地,还惦记美人销魂不成。”
“不信?可想一见?”丈夫认真的神色反令珞琪好奇又微生妒意。
丈夫挪到墙角那丛乱草上铺的破草席前,回眸对了妻子诡秘地一笑,又对草席下说道:“快快出来拜见大奶奶!”
猛地一揭草席,一串老鼠蟑螂臭虫之类的活物四蹿而逃,直冲牢栏外的珞琪奔来,慌得珞琪尖声惊叫向后闪去,丈夫却跪坐在地上拍掌大笑道:“夫人差矣,缘何如此失礼?”
珞琪又气又恼,丈夫如此落魄竟然还有心思促狭。
而这笑声背后反更添了凄楚。
来牢房探监前小夫人霍小玉哭着对她透露,四十八万两库银非比寻常,若是再寻不出丢失的库银,一旦黄龙河决堤水淹龙城,怕老爷也难逃失职之罪责。老爷已经决定要上报朝廷,大义灭亲,如今只能求佛祖保佑黄龙河大堤逃过此劫,或许还能暂且压住库银之事,保全大少爷一条性命,否则珞琪怕就要守寡做未亡人。此事的厉害,相信丈夫身在官场更是心知肚明,而此刻却是从容谈笑。
“狗奴才!谁许了你们放人来探监?”公公杨焯廷的叱骂声传来。
珞琪忙扶扶鬓发,整顿衣裳,自知无法躲避,反是平静地迎过去见礼。
公公杨焯廷并未责备她,反是直视牢房中跪地叩首的儿子。
“嫂嫂!”
珞琪抬头,惊愕地发现跟在公公身后的五弟冰儿,不知道公公因何带了五弟来这牢狱。
“死到临头来嘴硬不成?从实交代,本官从轻量刑。”
公公话音拖着长长的官腔,一句话中带出“本官”一词,听得珞琪硌耳,就如每日听丈夫不唤“爹爹”反唤“大人”一般生硬。
“来人!”杨焯廷喝了一声,吩咐将五公子焕睿绑上刑凳。
“冰儿!”珞琪惊得脱口叫道。
“大人!”杨云纵原本低眉敛目,如今也怒火中烧般抬头道:“大人若要刑讯,但可以审问云纵,因何又绑了五弟?这里既然是朝廷大牢,五弟他未作奸犯科,如何要绑他来这里?”
毕竟五弟冰儿还是未成丁的孩子,珞琪不知公公缘何这般狠心。
杨焯廷却冷笑一声道:“既是清楚厉害关系,还不从实招供官银的去处!”
顿了顿又道:“为父就知你心怀不甘。昔日你大伯辞世,让你归宗回为父膝下,你便千般挪揄百般执拗,终是拉了你表妹琪儿私奔去朝鲜,胆大妄为!如今留你在龙城尽人子孝道,你又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胆大包天私贪了库银欲要再逃去朝鲜!知道你骨头硬刁顽,为父只拿冰儿来拷问!”
两旁虎狼般的衙役手中灌铅的红黑两色水火棍戳地发出威慑的响声。
眼见了冰儿被绑缚在刑凳上,灵透的双眸翻着长睫惊惶地望着她,珞琪慌得跪地求公公道:“爹爹,五弟年幼身子弱,实不禁屡屡重责。如今五弟萤窗苦读以备秋闱,身负爹爹夺魁光耀门楣的重托,若是责罚,就拿琪儿责罚吧。”
杨云纵摇晃着阻挡在眼前的牢栏,朗声阻止道:“大人!牢房乃官府重地,五弟并未触犯刑法,如何对他用刑!”
杨焯廷毫不理会,挥挥手,两旁的衙役按头按脚地束缚了冰儿,后襟挽起,裤子剥落,露出一段冻玉般触目冰寒的紧实肌肤。
珞琪慌忙侧头跪地求告:“爹爹饶过冰儿吧!冰儿还小,他受不住这么重的板子。”
杨焯廷低眼望着珞琪问:“琪儿,你实话告诉为父,那四十八万两库银,可是你夫妻私挪去放贷收利?”
珞琪一阵心寒,公公一心认定是她夫妻私吞了库银,未曾做贼却要被搜身一般令人难堪气恼。无奈眼前怀疑她们的人却是至亲的尊长,更令人急恼不得。想要摆明说,她夫妻在朝鲜国也曾经营过钱款,得过朝廷封赏有着不菲的积蓄,加之娘家的钱财做后盾,才不会在乎这些银两,可又怕公公听得多心;若是一味否认,又没个有利的佐证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公公定然也是不信。
犹豫迟疑间,冰儿格外从容平静地接话道:“嫂嫂敬请回避!冰儿请愿领责。非是冰儿做错事,也非是替大哥领罚,只是冰儿要证明大哥的清白!‘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孽障!”杨焯廷被冰儿的言语激得勃然大怒,吼了声:“用刑!”
衙役面面相觑迟疑一下,抡起水火棍。
“大人!”云纵惊呼一声。
珞琪再是看不下去,这么重的灌铅的棍子,若打在五弟身上他一个十五岁半大的孩子如何受得住?
“爹爹,求爹爹改换了藤条戒尺来责打冰儿,这么重的棍子,怕是成|人都难以承受。”珞琪呜咽着泪眼朦胧,冰儿却咬了牙道:“嫂嫂请回避,冰儿文弱,却还有根男儿的傲骨!生死是小,名节是大,大哥没做过的事缘何要屈认?”
珞琪再要说话,已经被下人请去了隔壁。
只听到刑杖的噼啪声响,丈夫愤然地求告声,反是听不到冰儿的哭闹。
珞琪推开下人的拦阻猛地转回身,见按在刑床上的冰儿咬了拳头不哼一声,那副坚毅傲然的神情,仿佛一夕间从那个顽劣的孩子长成了有担当的大人。
“冰儿~”珞琪声音哽咽,冰儿在她心里还是那个乖巧的孩子,那个自小在她们夫妇身边长大的娃娃。
“大人!大人!朝廷派来传旨的钦差大人已经到了青石滩渡口,弃船登岸向总督府快马而来,吩咐督抚大人携长公子及全家去接旨。”
师爷匆匆的闯入,那棍棒声停歇。
珞琪跟过去,就见公公一脸的惊愕问:“哪里来的钦差大人?”
“从宫里来的图公公,京城快马到天津卫登船,由上海上岸换了洋人的火轮到的龙城。”师爷一路催促杨焯廷更衣去候旨,一面张罗着将牢中的杨云纵放出来。
牢门大开,杨焯廷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骂:“还不速去更衣?若有半点差迟,仔细你的皮!”
又瞪了眼趴在刑床上的冰儿骂:“稍后再同你计较!”
冰儿的臀腿间已经乌青一片,伏在刑凳上抽搐。
珞琪侧过头以示回避,轻声问:“冰儿,疼么?”
话一出口,眼泪却是下来。
先时同丈夫谈到生离死别都没落泪的坚强,却见了五弟身上的伤忍不住鼻头发酸落泪。
冰儿的声音微微发哑道:“冰儿皮糙肉厚如野猪,不怕打的!”
传旨太监图公公被杨焯廷恭敬地请进厚德堂,一路上昂首阔步同杨焯廷寒暄迎让,公鸭嗓子尖哑地拖长声音说着客套话。
珞琪曾听志锐哥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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