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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旨太监图公公被杨焯廷恭敬地请进厚德堂,一路上昂首阔步同杨焯廷寒暄迎让,公鸭嗓子尖哑地拖长声音说着客套话。
珞琪曾听志锐哥提到过这位太后身边的红人图公公,太监不得出宫,但这位图公公却屡屡得到老太后的恩准出宫代传圣谕圣旨。加之这位图公公的祖籍也是龙城,平日同杨家也算关系亲近。
迎着钦差图公公进了厚德堂,全家上下随了老爷杨焯廷跪满一地。
“圣旨下,龙城督抚杨焯廷接旨。”
杨焯廷行了个三跪九叩的大礼口中道:“臣杨焯廷接旨。”
太监嗽嗽嗓子打开黄绫圣旨,朗声诵读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龙城总督杨焯廷赋材通敏,操屡端纯……操练新军,拱卫龙城要地,绩效斐然,甚慰朕心……特赏赐单眼花翎、黄马褂……”
珞琪原本心里忐忑,猜想这钦差野猫进宅无事不来,却不想是为了彰表前番钦差鹿荣大人来龙城阅兵的绩效,不禁松口气。
又听钦差继续读道:“龙城总督府新军统领四品管带杨云纵,精通洋务及新军操练之法,为彰其忠勇,着升从三品参将衔领龙城新军及步兵营,赏银千两,绢二百匹。钦此!”
珞琪惊喜过望,先时曾猜测过鹿中堂回京复命,公公杨焯廷定然会受朝廷褒奖,却不想封赏如此厚重,而且竟然给丈夫云纵升职加官。
杨焯廷和云纵叩头领旨谢恩,接过钦差手中圣旨。
图公公搀扶起杨焯廷双目紧盯了他道:“焯公,皇上另有口谕。”
杨焯廷忙撩衣再拜被图公公扶起道:“皇上吩咐,礼就免了。”
目光看了杨焯廷身后低头跪的杨云纵交代口谕道:“皇上的意思,新军是国之根本,龙城新军再扩充千人,要大公子小心从事,勿负朕望。”
嘴角露出神秘的笑容,图公公又去扶起杨焯廷身后的云纵,拉着云纵的手啧啧称赞道:“焯翁,前番见吉官儿才是少年,今日再见英武非凡,难怪鹿中堂回京之后是赞口不绝。老佛爷听罢还寻思,是哪里来的杨统领?再一想,嘿,老佛爷自己个儿都逗笑了,可不是杨督抚府里的小吉官儿吗?几年的功夫,出息了!”
“公公谬赞了!”杨焯廷客套地应着。
图公公满是皱纹的手拍着云纵的手喜爱道:“这番出落得愈发像你爷爷了!”
话说至此,用衣袖掩掩眼角感触的泪。
太后另赐了云纵的祖母,杨焯廷的母亲一身诰命袍服,珞琪知道,太夫人是咸丰皇帝|乳娘的女儿,同宫里关系非同寻常。
全家人惊喜不已,云纵随在父亲身后去陪图公公花厅用茶。
图公公一直拉着云纵的手拍着,公鸭嗓尖厉刺耳的声音道:“我平生阅人多矣,还未见过哥儿这样一品相貌,将来必是国之栋梁,股肱膀臂,前程不可限量!”
听罢图公公的夸赞,珞琪一夕间大悲大喜,仿佛人世间荣辱一朝看尽。丈夫为龙城和杨家争来殊荣,一道圣旨将他这阶下囚忽然变成有功之臣。
这样一来,公公杨焯廷再不敢轻举妄动在此时处置云纵,朝廷封赏才下,不能旁生事端。这圣旨来得恰到好处,不早不晚,解了燃眉之急。
姨太太们纷纷来贺喜,珞琪陪了笑一一应付。
图公公却客气地推却说一路鞍马劳顿,要回驿站歇息。
杨焯廷笑了挽着图公公地手说:“龙城风月甚好,公公多留两日,也容杨某尽东道之谊。”
图公公心领神会,笑得双眼眯成缝,眼角皱纹堆积,呵呵呵望着杨焯廷笑了几声不语。
送走图公公,杨焯廷吩咐开祠堂供圣旨。
一家人立刻换了祭祀的吉服进了祠堂。
除非节日祭祀,女眷是不得进入祠堂重地。
珞琪随在丈夫身后,满心的欢喜,却见丈夫沉着脸毫无欢喜之意。五弟冰儿跟在后面也是嘟着小嘴,如只病猫一般歪歪斜斜。
32 欲回天地入扁舟
祠堂内红毡铺地;锦幔高挂;彩屏张护;香烛辉煌。
中悬着披蟒腰玉的杨家祖宗画像;两旁几轴列祖遗影;供案上牌位前香烟氤氲。
五间大厅;三间抱厦;内外溃檐;阶上阶下两丹墀内花团锦簇。
全府上下从二门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人人面带笑容无语恭立,唯有金铃玉珮铿锵叮当摇曳之声和起跪靴履飒沓之响。
杨焯廷洗手进香,恭敬地叩拜后,将手中的圣旨交到长子云纵手中。
云纵叩拜后将圣旨供到供案上,并供上黄马褂,单眼花翎等各种御赐之物以示杨家蒙圣恩的荣耀。
珞琪随在女眷中,静观这隆重的仪式,才觉出杨家长子地位的不同。领这祭祀之事,非是嫡长子都无法僭越近前。纵是公公此前对云纵再凶狠,此刻也只能依仗这长子奉行祭祀之礼。
天井里风疏雨骤,阴雨连绵不绝,风卷雨滴袭入廊内,这些在堂外廊下静候的女眷身上被扑着点点雨水。
珞琪抬眼望天,心生愁烦,雨水不停,真是天公不作美,不知黄龙河大堤险情如何?
礼毕后众人退去,杨焯廷独留了云纵在祠堂内。
父子二人无语沉默。
“莫以为朝廷封赏一下,为父就动不得你!若是黄龙河大堤有个闪失,定取尔项上人头伏法!”
风夹潮意扑面,杨云纵拱手道:“儿子晓得于中厉害关系。”
杨焯廷轻哼一声拂袖而去。
回到房中,珞琪、碧痕围了云纵悲喜交集。
碧痕只是嘤嘤啼哭,珞琪却沉静地问云纵有何打算。
看过原大帅的电文,云纵望着窗外霪雨叹道:“纵是去,也须是查清钱款之事,救了龙城眼前决堤之难。”
珞琪堆出笑,放缓语气,极力化做轻松般道:“钱款之事蹊跷,似是有人暗自圈套。眼前只有筹款才是唯一可行之法。雨娆为我算过一笔账,变卖典当手中的珠宝首饰古董,也能凑出个四、五万两银子,虽然相距甚远,总是能应急。余下的款子,人家再去筹募。”
杨云纵感激地望着妻子,沉吟片刻温存道:“琪儿,这些年让你随了我受苦,真是于心不忍。”
搬过妻子的秀颈,云纵的眸光如寒潭沉星话阌纳钅巡猓诺南玻挠牵辰ソヌ拮邮保箸魅椿湃蝗缇冒愦虻粽煞虻氖置婧於嗟卦鸸郑骸按笊僖僦谷绱饲崂耍舯桓盖状笕思剑ㄈ簧俨坏靡环萄担?
矜持地整顿衣衫敛住笑容,轻扶云鬓,娴雅端淑地端身缓姿正坐绣墩上,一副杨家大少奶奶雍容贵气的举止神态,反令杨云纵自愧脸红。低眉垂眸,抿了嘴偷眼看妻子。
妻子却媚眼斜睨,绣帕掩口,咯咯地笑了起来。
“就知你在耍我!”杨云纵上前一把抱起珞琪压去榻上,正要亲热,却被珞琪一把隔住嘴,含娇带嗔地戏问:“空是嘴里心疼人家受苦,可该如何谢过人家?”
“凭你说,我只答应你就是!”杨云纵急得搬开她的手,亲吻着珞琪的脖颈。
珞琪挡了他翻身压他在身下,食指微勾刮着丈夫的唇问:“也不必多,只待龙城水患之急缓解,官人必要答应人家一个条件,否则珞琪不依。”
杨云纵一翻身压了她在身下,目光缠绵逗她道:“莫说一件,千百件也依你。这条命若是捡回来,也定是要同娘子共巢共|穴才是。”
“千百件也不必,只一件即可,你即是答应,就是人家要你去同死,或者……或者私奔……官人也不得反悔!”
杨云纵翻躺在榻上,仰望了天道:“答应,自然答应你。可记得当年不是也答应你冒天下大不韪私逃去朝鲜?”
“你应了去朝鲜?”珞琪眼眸中目光兴奋,伏在他身上道:“只是你不得反悔!”
杨云纵伸出食指同她如幼时一般打勾发誓,只嘱咐说:“我们且说好,定是要待钱款一事查清还云纵一个清白后再去朝鲜。云纵不想背贪污官银的罪名私逃。”
“那个是自然!”珞琪允诺道。
心里那将熄的余烬被丈夫一句话引燃熊熊烈火,要丈夫允诺这件事真是比登天还难。这些年她曾几次同丈夫提起离开龙城,无奈都是丈夫瞻前顾后不肯离开生父。珞琪都为丈夫在杨家不公正的待遇饮恨,不知丈夫如何如此的坚持留在这个地方。
杨家隐晦暗淡的日子,这里勾心斗角的一切,谁当姨太太,谁将扶正做大夫人,所有的蝇营狗苟都将与她殷珞琪无关,她可以随丈夫远去朝鲜,这是她这些年梦寐以求的一句许诺。
夫妻二人正在卿卿我我地逗趣,一洗前些时风雨带来的愁烦,忽听窗外一声巨响,一暗器从窗间射入。
杨云纵警觉地翻身跃起,摸出腰间火枪冲出门,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摇树影雨打疏叶的声音。
杨云纵再进到门内,妻子珞琪已经捡起地上一只小竹筒,打开后里面是一字条。
上面写着:“若问库银去何处,速去府库捉涂潞!”
“涂潞!”杨云纵惊皱了眉,又冲去院里大喊来人,四处追寻可疑人等,竟然没有丝毫可疑人影曾来过这个院。
涂潞是府库的库监,为人忠厚老实,此次银库出事,早已将涂潞盘问个遍。如今这字条会是谁扔进来?是有意好心提醒,还是故意搅混水以便逃脱?
小院里一时乱了起来,仆人们闻讯赶出。
雨娆从书房五爷冰儿的病榻前出来,慌得问出了什么事?冰儿也一瘸一拐跟出来,扶了门栏问:“大哥,何事惊慌?”
33 人言道路古来难
云纵敷衍了众人回房;来到书房看望五弟焕睿的伤势;就见那刑杖打在臀腿上的肿伤已经青紫。
“冰儿;是大哥连累你受苦。”
云纵取来药酒为他揉搓心里满是负疚;想到五弟毫无惧色地在父亲面前为自己鸣不平;小小年纪去面对如此重的刑杖;心里更是难过。
云纵一句话出口,五弟却辩驳道:“冰儿是大哥一党的,自然要站在大哥一边。日后冰儿考状元得了功名,再放个外任离开龙城,就不会被爹爹抓来无端责打。”
焕睿言语自信,又似是经过深思熟虑。
云纵也无心责备,只安抚他说:“若你真得了状元光耀门楣,怕不必离开龙城,父亲大人也舍不得再打冰儿。”
焕睿的目光中半信半疑,但仍是满怀期冀地望着大哥问:“大哥,可是真的?”
云纵鼓励地点点头。
五弟天资聪颖,是远近闻名的神童,落笔千言文采风流,文章也是烂熟于胸。只是五弟金榜夺魁的唯一目的竟然是能逃脱父亲的责打,不由令人听得寒心。
“哎哟!”冰儿惨叫一声,云纵无意间触动到他一处将破的伤口。
呻吟片刻,五弟忽然后悔道:“大哥,冰儿还是不考状元了。若是冰儿果然夺魁,爹爹日后不忍再让冰儿替打,那爹爹岂不是要责打大哥了?”
一句话逗笑了一旁的珞琪,五弟平素只出入于家宅和书馆间,同外人接触少,生性单纯。
云纵安顿五弟在书房入睡,冒了大雨带上忠儿出门去衙门。
珞琪担忧地追上他,将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目光里满是嘱托,嘴里却没有言语,二人只是相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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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云纵踩了一地落花残英归来时,珞琪也是一夜未曾沾床。
珞琪放下手中拆得七零八落的钟表提了裙子迎上丈夫,二人对视时眼里都是红色血丝,不禁哑然失笑。
“可曾找到那涂潞?”珞琪关心案子的进展,这是唯一的线索。
杨云纵摇头道:“派人去寻过,他已经负罪潜逃得没了踪影。”
珞琪不禁失落,眼中熠熠兴奋期盼的目光变得晦暗,反去宽慰云纵道:“不去想他了,或许那个字条也不过是掩人耳目,若真的可信,为什么不出来明告,要暗自诡秘行事?”
“知我者,夫人也!”云纵逗笑着解释:“所以我夜间去了青石滩大堤,安排新军营去筑堤抗洪。如今库银不见,只能让军队挖下游的沉沙装麻袋运去上游筑堤防洪。眼前无钱去购置麻袋、箩筐、车辆、木材等修堤的物品,也无力去安置那些灾民。”
珞琪的心思却不在修筑堤坝上,沉吟片刻打断丈夫的话问:“哥哥可还记得,那个涂潞,似乎这名字很熟,是谁的亲戚?”
杨云纵将一身雨打得湿潮的衫子脱下,扔在椅子靠背上,背过身换衣衫边说:“涂潞,三脚踹不出一声,他是母亲房里那位楼孃孃的弟弟。若非如此,他也得不到看府库的肥缺。”
珞琪猛地记起,是了,那位涂潞,她小时候曾经见过。那时楼孃孃带了她和表哥云纵去她娘家玩耍,庭院里一棵大枣树,簌簌地落着枣花。她调皮用树枝挑着一只莹绿色的毛毛虫扔去表哥云纵的脖颈,却被涂潞叔一把接住。那只手立刻肿了起来,十分吓人,吓得她都大哭起来。
楼孃孃责备道,这若是扔在了大少爷脖颈上,可怎生得了?珞琪终于知道枣树上的绿虫子叫杨拉子,爬过身上就是一道毒肿的痕迹。
如此看来,找到涂潞就能知道府库银两的下落,就能还丈夫一个清白。珞琪宁可信其有,再问起丈夫那个被卖去妓院的楼孃孃的女儿红绡的下落时,丈夫摇头说,派人去凝香院寻人的时候,人早被发去了上海。
丈夫继续去黄龙河带兵修堤,防止即将到来的水灾。
珞琪也是忧心忡忡,听老人讲,黄龙河流过龙城,龙王爷发怒时,大河涨水是能水淹龙城,将古城变为泽国。每年在春汛、秋汛来临之季,龙城上下就会紧张忙碌在大堤上。这黄龙河是龙城的命脉,若是河水破堤而入,水淹龙城,则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这库里修堤安置灾民的银子不翼而飞,却是眼前最大的难题。
珞琪的解囊相助,丈夫没有拒绝,这是云纵平生第一次拿妻子的钱,满心地愧意。
珞琪在家里翘首等待丈夫的消息,渐渐的,雨停了,天空露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几只喜鹊在檐上飞来飞去,叽叽喳喳报喜一般,珞琪心情缓和许多。
傍晚,珞琪终于盼得丈夫归来,丈夫一脸愁容,身后跟着义弟顾无疾。
顾无疾书生意气,学富五车,恃才放旷。本是有功名之人,却因同上司不和,辞官在家,被丈夫请来龙城帮忙,顺便帮忙教授五弟冰儿的课业。
珞琪吩咐雨娆备下茶水送去书房,就在书房外听到两个人的争吵声。
“大哥,你不要糊涂,既然证据再手,就该让督抚大人知道真相!做恶之人即使不承担罪责,也要让督抚大人还大哥一个清白!”
杨云纵正声答道:“眼前之事,修堤放汛应急,救助灾民,免生民乱!至于孰是孰非,已不重要,你我心中有数就是。”
“大哥,你迂腐!那三爷果然是真疯?依无疾看,他是在装疯!他要挟涂潞私造公文,挪用库银去外省银号生利息,如今见春汛将至,事情败露就装疯。大哥你想想,这事情前后疑点之多。如今涂潞被追杀灭口,他一口供出三爷,并拿来证据,大哥你不能养虎为患!”
珞琪拉住雨娆站在门外,示意她不要作声,心里噗通乱跳。
果然是三弟,三弟向来阴险。过去也曾有过三弟几次设计害云纵,但事后都是时间长短解释了一切。
难道此番的冤案又是三弟设计?四十八万两银子,三弟设计得真是巧妙,难道枕云阁捉奸也是三弟巧计安排?可三弟如何知道她要去枕云阁?楼孃孃说红绡曾拿过表姨娘庄小凤的一纸诉状递进府里,之后就被诬为贼偷卖去妓院。
珞琪将几件事联系在一起思忖,越发觉得三弟用心险恶,仿佛所有人被他玩弄于股掌间,所有一切都是他为了逃避杀头的罪责而巧计安排。
“大少爷,大少爷!老爷来了!”
忠儿一路小跑进来通禀,真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
杨家的规矩,只有子女去长辈房里请安的份,父母绝少去子女的房中。公公已经是二次来到她们夫妻的院里。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传来,珞琪随在丈夫身后迎出去。
父子二人在廊下对视片刻,公公阴冷着声音吩咐下人:“把这畜生给我绑了押来书房!”
珞琪不能跟进书房,她和顾无疾含愁对视。
“说!你因何欲盖弥彰,派人送了那涂潞登上洋人的火轮逃出龙城!”
云纵闭口不答。
“为父手下留情,给你机会,你竟然不思戴罪立功,抢修堤坝,安顿难民,竟然一心去遮掩罪证,送那涂潞逃跑!”
“大人!”顾无疾毫无惧色地闯入,撩衣跪地昂然道:“大人息怒,送走涂潞是因为防止真正的罪犯杀人灭口!”
“无疾!”杨云纵厉声制止。
“难不成尔等查出谁是真犯?”杨焯廷厉声追问。
“儿子不知,只是想保全涂潞与相关的当事人。”杨云纵遮掩道。
杨焯廷冷笑几声,吩咐左右将云纵绑去大牢,这可慌了珞琪,几步进来跪地刚要吐露实情,却被丈夫沉声喝止道:“珞琪!你想好,凡事不能有第二次!”
丈夫话音不高,却是声色俱厉,珞琪心存不甘,但不知道丈夫为什么要在此危难时刻袒护三弟,让爹爹这般误会。
珞琪失望后,心想既然丈夫执意不肯说,她总不能再如前番一样为了保全丈夫供出三弟,惹得丈夫对她怨恨。
但她总不能让丈夫受苦。
公公杨焯廷走到她面前俯身问:“琪儿,你是个明白孝顺的孩子,你对爹爹讲,那个涂潞背后到底有什么隐情?你到底知道多少?”
珞琪望了眼丈夫,垂头沉思片刻抬头道:“爹爹,琪儿是您的儿媳妇,相公他是您的亲生儿子,纵是有什么做得不周的地方,但凭爹爹教训。只是四十八万两银子事关重大,且不说相公他绝对不会私挪这银两,若真是他挪用,传出去也是爹爹脸上无光,朝廷未准能真以为爹爹清白。依媳妇拙见,爹爹不如容相公修好堤坝,过了眼前大难再做定夺。琪儿不会走,未能沉冤昭雪,相公也不会走!”
屋里霎时沉默,风卷门帘,帘下坠着的两粒银蒜轻叩门槛发出单调的声响。
珞琪泪眼望着公公杨焯廷,目光里却含着坚强。
公公缓缓抬起手,那手却重似千钧难以落下。
“老爷,老爷……”管家福伯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气喘吁吁地结巴道:“老……老爷……老祖……宗……”
杨焯廷怒道:“放肆!成何体统!莫说喊‘祖宗’,就是喊玉皇大帝天王老子也休想为这畜生求情!”
福伯顿足揉拳摇头长吸口气定神道:“老爷,老……老爷,是老祖宗她老人家连夜下山了!”
一句话众人皆惊。
珞琪看看神色骇然的公公杨焯廷和丈夫云纵,迟疑地问福伯:“福伯,是老祖宗从普陀山回龙城了?”
福伯连连点头如鸡啄碎米一般,又惊又喜道:“老祖宗夙夜兼程,从普陀山赶回来了。”
杨焯廷目光中露出疑惑,猛然回头望着地上跪着的长子云纵,压低声音质问:“畜生!是你把你祖母搬回来救你的?”
杨云纵摇头一脸懵懂,珞琪怯怯道:“爹爹,老祖宗去普陀山吃斋念佛清修三月为杨家祈福,孩儿们定然不敢去叨扰。”
杨焯廷俨然不信,手指指了儿子的额头半晌无语,又咬了牙恶狠狠地骂道:“不要以为你祖母回家就有人为你撑腰,为父就奈何你不得,你且等了,迟早有你祖母不在跟前的时日,仔细你的皮!”
34 柳暗花明又一村
“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要将我的宝贝孙儿下大牢呀?”
一声喝斥传来;苍老的声音颤抖却是中气十足。
正欲出门迎接的杨焯廷慌忙一把揪起跪在地上的儿子云纵;闪身躬立在门旁迎候。嘴角调整一个温和的弧度;沉肃的面容立时笑容可掬。
一阵环佩叮当杂响伴随朔朔衣衫步履摩擦声从门外传来。
众人在杨焯廷的率领下叩首请安。
珞琪表面上随在公爹身后诚惶诚恐,心里却欢喜得要跳跃欢呼。
本来屋里的情势剑拔弩张,丈夫云纵险些被公爹大义灭亲了,珞琪慌得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可不知是谁个这么善解人意,单单在这骑虎难下之际请回了杨家的如来佛祖,观音菩萨老祖宗,生是堵得公公杨焯廷无可奈何,生生咽下这口气。
老祖宗是云纵的奶奶,杨焯廷的母亲,南方的风俗称家里的祖母为“老祖宗”,以示尊敬和吉利。
“老儿子,大孙子,老夫人的命根子。”
这句俗语在杨老夫人身上就更是。
杨焯廷是她的幼子,自幼体弱多病,得她格外呵护。杨云纵又是她的长孙,是在她眼皮下照顾长大,更是她的心肝宝贝儿。
珞琪对老祖宗是又爱又怕。爱的是老祖宗对丈夫呵护备至,那种体贴入微令珞琪汗颜。
怕的是老祖宗总是灌她喝各种令人倒胃的养胎苦药,那怪味令她作呕,一度伤过肠胃毫无胃口。老祖宗还习惯吩咐人给她炖各种滋补的汤,漂着白腻腻油花的猪蹄猪脚汤,嫌弃她过于清瘦,腰臀胯窄不是多子多孙之相,害得她想方设法去打发那些油汤。
更有恐怖者,她梦中依稀觉得一只微含粗糙的手在锁骨旁游动,甜蜜中误认为是丈夫的手抱住那只手贴在自己粉嫩的脸边,朱唇微启去亲吻,觉得那手在往外抽拿,猛一睁眼,发现老祖宗正嗔怪地望着她骂:“这孩子,夜里睡觉还撒癔症不是?”
羞得珞琪“哎呀!”一声钻入被子中,也不知道老祖宗何时进来,夜间同丈夫缠绵时是否被老祖宗看到?
如今老祖宗连夜从普陀山赶回,不知道是喜是忧?
一队花团锦簇服饰考究的的丫鬟婆子簇拥着满头珠翠斜插红绒花,皓首银鬓,腰身微驼,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夫人步履蹒跚进得屋来。
老夫人一身寻常舒适的竹青色织锦褂子,却仍挡不住一身雍容贵气,手中精致的龙头拐杖哆嗦着在地上乱戳探路,那是御赐之物。老夫人的娘是当年咸丰皇帝的奶娘,自幼在宫里长大,同宫里渊源不断。
老夫人高昂着头,一脸的怒意未消,虚着眼扫了一眼跪地的儿子,拄着拐杖踉跄几步上前,喊了声:“奶奶的心肝儿呀,快来,让奶奶看看,受苦了吧?”
一句话,珞琪鼻头一酸,眼里含泪,嘴角却是一撇不禁笑出声来。
只要有老祖宗和丈夫在场,这场面就是异常的闹戏。
杨焯廷给躬身肃立在一旁的儿子云纵丢个眼色,疾步上前搀扶母亲陪笑地问:“娘!因何不在普陀山拜佛?”
老夫人哆嗦着一只褶皱如橘皮的手搭在耳畔大声嚷:“什么?外婆?你这畜生六亲不分了!我是你娘,哪里是你外婆?”
瞎子爱算卦,聋子会打岔。祖母上了年纪,眼瞎耳背,平日里这种对话间的笑话层出不穷,反是家里一份乐趣。
祖母满脸的褶皱,虚眯着双眼四处巡望,嘴里叨念:“宝贝孙子呢?啊?吉官儿,吉官儿哎……”
“老祖宗,孙儿在这里!”云纵忍俊不禁,明明他一直在搀扶着奶奶,奶奶老眼昏花却看不到。
伸手摸摸孙儿的头顶,祖母满意放心地点点头,甩开儿子的手,揽过孙儿云纵在眼前,哆嗦着手摸着孙儿的脸。云纵忙跪下,以便和祖母有个合适的高度。
老祖宗摸着云纵的脸,扶着他起身。云纵的目光偷瞟了父亲一眼,遇到父亲含着怒意的目光。
“你还敢给娘脸色看啦?”
细微的眼色竟然没逃过老夫人的老花眼,老夫人拐杖戳地怒骂儿子杨焯廷道。
珞琪窃笑,公公这回是吃了哑巴亏,在老祖宗面前是无理可讲。
果真,公公那严肃的面孔如戏台上的变脸一般,一抹脸立刻陪出谄媚的笑容自己起身凑过去搀扶了母亲的胳膊问:“娘,不是说要吃斋念佛三个月为杨家祈福吗?怎么这么快就从山上下来了?”
“再不下来,我的宝贝孙儿就要人头落地了!”
又是一个愠怒的眼色狠狠瞪向云纵,珞琪心里暗笑,只有老祖宗在场的时候,公公对云纵这个儿子才是无可奈何。有时珞琪就觉得这父子像自己养的那只金丝雀和狸猫,一个叽叽喳喳地招惹跳跃,一个奈何那高悬的金丝鸟笼无可奈何,恨不得一掌打落,又无奈那笼子是它够不到的高度。
“娘,一路辛苦了!”杨焯廷凑坐在母亲身旁捶背。
“这么大还为老不尊,怎么让儿子效仿?”老祖宗板着脸,一脸的郁怒,搂了孙儿云纵在身边,看了又看问:“吉官儿,奶奶不在眼前,你爹可是为难你了?”
云纵摇摇头,珞琪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有老祖宗在场,怕公公奈何不得云纵。
杨焯廷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碗,测测水温,恭敬地送过去道:“娘,先坐下来喝碗水!”
“什么?打断腿?你把我宝贝儿的腿打断了?”老夫人提高声调慌张地将龙头拐杖扔去一边,拉起云纵仔细看,手在云纵身上不停摩挲,捶胸顿足地哭骂道:“早就知道你看我们祖孙俩碍眼,要把我们都赶出门去才干净!吉官儿哪里招惹了你?你要对他下毒手!”
杨焯廷哭笑不得急得要捶头跺脚,又强压了性子陪了笑递过茶碗在娘耳边嚷:“娘,您听岔了,您先坐下,喝碗水。”
不说还好,老夫人听了这话哆嗦着手就给了儿子杨焯廷脖子上一巴掌骂道:“还敢骂娘‘别多嘴!’,娘跟你说话是‘多嘴’?啊?”
杨焯廷放下洒了一半烫手的茶碗跺脚无可奈何,吩咐下人道:“扶老祖宗进里屋休息,越发的耳背加糊涂了!”
“谁糊涂?你才糊涂了呢!”老夫人起身驳斥,吓得杨焯廷躬身作揖赔罪,小声嘟囔道:“还是能听清楚!”
珞琪强忍了笑,若不是当了人,她怕要笑疼肚子。
只要这祖孙三人凑在一起,就是妙趣横生,比听茶馆说书看大戏还有趣。
就见老祖宗拉了云纵贴在她身边坐,不理会一屋的人,只哆嗦着手为孙儿擦着额头的汗。
满屋的人静静候着,看这老祖宗摆弄着云纵,一分一毫的查看,满眼地关切。
“孙媳妇,你怎么伺候的男人?这孩子热得出汗。”老夫人伸手揩着云纵额头的汗。
珞琪瞟了眼垂手立在一旁妒忌地看着老夫人心疼孙儿的公爹杨焯廷,忽然促狭的心犯起,紧张如做错事的小媳妇,颤声道:“老祖宗,都是孙媳妇的不是。”
忙凑到床上跪坐在丈夫的另一侧,冰凉的小手探去丈夫的脖颈里去摸汗,嘴里大声应道:“老祖宗,不妨事,后背不湿。”
“什么?”老夫人侧过耳朵问。
“后背没湿。”珞琪故意猛的一抽手,手指刮到丈夫背上的鞭伤,杨云纵“哎哟!”一声惨叫,疼得眼泪在眶里打转。
珞琪慌得一把捂住他的嘴,丢个眼色给他又胆怯地看了眼公爹,自我解嘲地笑道:“是孙媳妇毛手毛脚。”
“背上长草?”老夫人警觉地问:“背上长草那不成了绿乌龟啦?”
珞琪险些笑喷,掩了嘴敷衍道:“老祖宗,没什么,就是相公背上长了个大疽。”
“给奶奶看看,乖!”老夫人就要解云纵的衣衫,珞琪惊得制止道:“老祖宗,不必……”
说罢惊慌的又望了眼公爹,支吾道:“那个疽很脏很臭,都溃脓了,不要污秽了老祖宗的眼。”
老祖母不容分说去解杨云纵的马甲,杨云纵死死拦住祖母地手,嬉皮笑脸道:“老祖宗,孙儿大了,还是免了!”
“啐!多大也是奶奶的孙儿。你爹那年三十三被你爷爷打了屁股,还是奶奶给上的药。”
“娘~”杨焯廷一脸通红羞愧地制止。
杨云纵慌张地望了父亲一眼,又瞪了珞琪一眼,他的身上有那日在大牢刑讯时纵横的鞭伤,不多,但足以触目惊心。
伤口展露在眼前时,杨焯廷抢先说:“娘,儿子教训吉官儿,也是为了他好!您孙子贪财铸成大错!”
35 两处鸳鸯各自凉
“亏你还知道‘父之过’!儿子的错就是你的错,你反是有脸打贼似地打他?你爹当初是可曾如此打你?”
老夫人哭天抹泪,搂了孙儿云纵在怀里,杨焯廷忙过来解劝。
珞琪平素就觉得这祖孙三人颇为有趣,公爹一句“铸成大错”本是指责儿子,却被奶奶误听成“父之过”,罪名反安去了公爹头上,真令人哭笑不得。
若说奶奶耳背眼花,可是打岔总是在妙处。
杨焯廷急得揉拳擦掌没了个主意,忿然间也恃宠肆意地嘟囔抱怨道:“都是老祖宗宠得他越发没了个王法,儿子想管教,奈何老祖宗总是如此这般地护着。”
话没说完,老夫人瘪着嘴抄起拐杖向儿子杨焯廷的腿上打去。
珞琪起先一惊,公公都须发花白,竟然老祖宗还如此当个娃子般挥杖责打。又见老祖宗却不是真打,那拐杖高起轻落多半是吓唬,反是慌得杨焯廷顺势向后跳了两步,哈着脸陪了笑直喊:“娘!娘亲息怒!”
那副陪笑地样子一改在子女面前的古板严肃,反令珞琪忍俊不禁,心想公爹此时的样子反是有些斑衣戏彩的味道。
老祖宗可才真是家里的祖宗,据说老祖宗的娘曾是咸丰皇帝的|乳母,对还是阿哥的咸丰帝照顾得精细,还曾救过咸丰帝的命。为了照顾咸丰,自己的亲生儿子却病死了,为此咸丰帝登基后也十分感念。咸丰帝年轻时好色荒唐,没人敢劝,也是|乳母的话最是管用。而老祖宗就是自幼随了娘长在了宫里,像姐姐一样照顾着幼时的咸丰,宫里的娘娘们都乐得收她当个干女儿,人称“大格格”。
待到当今的慈禧皇太后初进宫时,还是个水灵的秀女,|乳名兰儿。兰儿为了在三宫六院中邀宠,细心地注意到这位早已远嫁龙城却时常随意出入圆明园的“大格格”,极力设法讨好。这才在“大格格”也就是如今这位杨家“老祖宗”的巧计安排下令兰儿和咸丰帝银汉暗渡,珠胎暗结,被封成兰贵人。
如此的身份地位,怕是龙城杨府都要当神仙供奉起来,上上下下谁敢说个不字?
一时间屋里大乱。
杨焯廷涎着脸凑近前道:“娘,您现灰镒泳筒灰恿耍俊?
“嬉皮笑脸,闪一边去!”老夫人嗔怒道,绷着的脸又禁不住噗哧笑出声来,儿子和孙子都是她的心中最爱。
几位姨太太本是立在外面候着,闻讯也相继挤身进来问安。
四姨太花枝招展地凑上去陪了笑脸迎奉道:“老祖宗好福气,儿孙都成器,这皆是杨家门风严谨,祖宗庇佑之德。”
“啐!门风严谨,门风严谨为何你生的那个儿子就知淘气不求上进,反是不如冰儿?”
冰儿和四哥、六弟兄弟三人也侧身进到屋里躬立一旁。
四姨太本是想去巴结几句,却被窝了个大红脸回来,自觉没趣,陪笑几声立在了一旁。
二姨太捧了一碗燕窝过来道:“老祖宗,开饭前,您先喝碗燕窝润润肠。”
老夫人上下扫了她两眼,接过燕窝,二姨太面上浮出温和的笑意。
“听说小三儿得了失心疯?”
三少爷焕信是二姨太的亲生,虽然自幼过继给了大房,但在老祖宗眼里还是庶出。
二姨太一脸尴尬,又陪了笑道:“教训少爷们的事,我们妇人家不宜过问,平日都凭老爷去教训。”
“什么?你大声些,老身耳背,听不清你这忠孝节义的大道理。”
杨焯廷干咳一声,狠狠瞪了二姨太一眼,埋怨她自作聪明自讨没趣。
老夫人尝了口燕窝,咂咂嘴道:“可是有些凉了!”
“老祖宗,媳妇给您温一碗去。”二姨太忙过来接老夫人手中的汝窑薄瓷碗,老夫人端详着手中的碗道:“这不像是正经的汝窑瓷,怕是什么民间的瓦窑里烧出来的货,哎!这破窑里烧不出好瓷器,抬举它登堂入室,毕竟不是那材料不是?”
二姨太听得脸色一阵红白,讪讪地下去吩咐人盛燕窝羹来。
春萱堂是老祖宗宅院的正堂,家宴就在这里摆开。
纯银缂丝的西洋餐盘,灿亮的灯下熠熠泛光。
间或有和田薄玉翠碗儿,橙红色玛瑙小碟,|乳白色象牙包银头筷箸,纯银的汤匙,富丽堂皇。
老夫人左手边坐了儿子杨焯廷,右手边坐了孙媳妇珞琪,依次是云纵、冰儿等几个孙儿,对面是二姨太及几位姨太太,只小夫人霍小玉没有落座,只在一旁张罗着上菜,拿了个玛瑙小碟拈了菜在碟子里散开热气,布在老夫人的碗里,只在老夫人身后伺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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