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怀 第 10 部分阅读

文 / 观棋不语w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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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玉,你也坐下吃吧。”七姨太柳咏絮张罗道,说话的态度高贵不凡,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几位姨太太中,只她出身最好。

    霍小玉嫣然一笑道:“小玉原本就是伺候老祖宗的,是老祖宗心疼四老爷,才吩咐小玉去伺候四老爷,伺候主子是小玉的福分。”

    霍小玉一身素雅的香云纱裙子,玉色的衫儿,头上只扎了支雀头牙簪,衔着粒橙色的珠子,脸上扑着淡淡的粉,胭脂的颜色柔和在灯光中都难能分辩,显得清雅。

    老夫人也吩咐一声:“小玉,让妈子丫头们做,你入座吧。”

    霍小玉笑着在老太太身边说:“小玉本就是丫鬟,凭老祖宗抬举给了名份,骨子里还是丫鬟,伺候人反是小玉的乐事呢。”

    老夫人也由了她去,只是珞琪看了几眼霍小玉,觉得暗自同情。

    霍小玉出生贫苦,四处去打工,父亲和哥哥不争气抽上了大烟,卖了她到杨家做丫鬟,亏得老夫人喜欢,就把小玉许给了杨焯廷当小妾。

    全家人在场的时候,愈发体现了大户人家的尊卑,姨太太是没有地位的,反不如自己庶出的儿子,上桌也只能坐下手。

    反是珞琪坐在老祖宗身边,笑盈盈地同老祖宗说着话。

    几句话过后,杨焯廷凑到母亲的耳边大声道:“娘,下月初三是娘的七十大寿,儿子已经准备停当,为娘风风光光地庆寿,还去京里请来了娘喜欢的吟风社小班。”

    “免了吧,只要儿孙绕膝,你们都平平安安,一家和和乐乐就是娘的福气。”老夫人捶着腿道,头一侧就看到珞琪问:“孙媳妇,你这肚子里可有了动静?祖母在普陀山烧高香求菩萨赐老身一个白白胖胖的重孙孙。”

    一句话戳到了珞琪的痛处,脸上木然地笑,低头摇摇头。

    心里却暗惊,知道噩运将来,老祖宗定然又要开始她的催胎计划,“无微不至”地体贴她这个孙媳妇,从一日三餐到同丈夫同房都不饶过她,心里暗自叫苦不迭。

    老夫人一脸的不快,七姨太插嘴道:“这几日三少爷焕信的媳妇总是呕吐,不知道是不是怀了,明天请个大夫来看看。”

    老夫人瞪了她一眼,话锋一转又问:“听人说,老爷去京里为太后老佛爷祝寿,定是要带一位正房夫人才吉利。还有人说,谭巡抚家的姨太太被扶做了正房,所以老爷也一定会从姨太太中选一位扶做正房,似乎有人已经偷偷在外面定制了正房太太的红色裙子和吉服。”

    屋里的气氛再次凝重,杨焯廷为母亲夹菜放到碗里,老夫人瞪他一眼骂:“娘还没老糊涂等死呢!”

    众人肃然。

    珞琪是知道家中几位姨娘除去了小夫人霍小玉身份低微,几位姨娘似乎都对“扶正”一事跃跃欲试,各显神通,公公杨焯廷似乎也有暗示要从姨娘中扶正一位正室夫人。当年冰儿的母亲就是在刚迈上正房夫人的宝座熬出头时暴病死了。有过先例,自然后面的姨太太们都觊觎这个主子的宝座。

    用过餐回到房中,珞琪绕绕脖颈,伸手习惯性去摸耳后,才坐到窗边炕褥上,竟然被硬物硌得跳起身,掀开垫子一看,依了床边洒了零零落落地松子、桂圆红枣,似乎是洞房才洒的物品。

    哭笑不得地同丈夫对视,心照不宣知道是祖母吩咐人来布置的。

    老祖宗身边的云妈妈带了一队人来到珞琪房中,只端了一碗净水,捧了两颗药丸对珞琪说:“大少奶奶,老祖宗吩咐大少奶奶快些服下。这是老祖宗从普陀山求来的送子药丸,这水也是佛前的仙露。”

    珞琪不情愿地望了眼丈夫,云纵无奈地给了她一个鼓励地眼神道:“老祖宗一份心意。”

    珞琪心里暗骂:“是不用你去吃这香灰团子,你自然是说来轻巧。”

    端过那碗水,再端详那粒香灰色药丸,珞琪无奈地一闭眼,囫囵吞下药丸,端来水送下,险些喷出,那净水似乎是一碗雨水,含着浓浓的土腥味道。

    但被丈夫大手堵了嘴瞪了她一眼,只得咽下,反是羞得云妈妈侧过脸去。

    “老祖宗吩咐了,少奶奶这些天要调养身子,不宜同房。大少爷这些天搬去姨奶奶房里住,把铺盖卷过去吧。”

    身后的丫鬟们过来搬云纵的被子,珞琪凄然地望了丈夫一眼,本来想是今天丈夫大难不死,今晚定要同丈夫团聚,告慰丈夫这些时的牢狱之苦。却不想又被祖母平白插入,生生要棒打鸳鸯各一方。

    看着云妈妈带了丫鬟们抱了被褥枕头离去,云纵揽过珞琪安慰道:“琪儿,我这些日定是要在外奔忙筹款修堤坝,祖母大寿前要将此事了却,苦了你独守空房。”

    “大哥,大哥……”五弟冰儿大步闯进来,云纵慌忙松开怀里的妻子,冰儿进来将几张银票递给大哥道:“大哥你看,凑来了两万两银子。”

    杨云纵板了脸接过银票翻看,都是五千两、三千两的面额,奇怪地问五弟:“冰儿,你哪里来的银子?从实对大哥讲!”

    “挣来的!”冰儿炫耀道,微扬了头,清润的目光中含了得意之色。

    杨云纵一把拉过他扬起手喝问:“从实讲,你是去做了什么?”

    冰儿本是一脸喜色,被大哥这一吓也沉下脸,嘟着嘴道:“总不是偷来抢来的,大哥拿去应急就是。”

    “你可是……。”杨云纵红赤着脸,低语喝问:“你可是去找了那个潘二爷?”

    珞琪微惊,她记得前些时候丈夫为筹钱险些急白头,冰儿五弟还开玩笑道:“那个色鬼潘二爷在学里总是粘他,要和他好,说是若能和他去黄龙河泛舟游春一日,定给他个二万两银子置办衣衫玩物。”

    冰儿随意说笑,杨云纵却是气得喝骂了几次,如今的纨绔子弟越发的无耻。只是龙城的风俗不好,近些年白嫩嫩的兔儿爷遍地都是,很多人慕名而来买了这些小僮儿去上海天津京城等地。

    36 乍暖还寒难将息

    冰儿俨然被大哥无端的猜疑激怒,瘪瘪嘴一脸的委屈,梗着脖子斜睨着大哥。

    珞琪生怕丈夫云纵火气上头真会动手打冰儿,而冰儿平日也很少敢同兄长如此倔强。

    挡了冰儿在身后,珞琪瞪了丈夫一眼示意他息怒,又接过那几张银票问五弟道:“冰儿,两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你一个孩子,无功名产业,焉得这许多银两?若不道出个究竟,莫说你大哥不依,这不清不楚的钱嫂嫂也不收。”

    冰儿抬眼望着嫂子,嫂子珞琪一改平日俏丽神色,端庄娴静如一株山谷中幽静的兰花,善睐的明眸凝视着他,期待他的答复。

    那眸光中含着信任和期待,似乎等着他洗清这一切的误会。嫂嫂从来宠爱信任他,他也一直努力不懈,不想辜负嫂嫂的厚望。

    “还提这些做什么?斯文扫地,又不是什么过五关斩六将的光彩事。”冰儿嘀咕道,见大哥仍是一脸郁怒,嘟哝着解释:“是顾大哥带冰儿去为人写诔文、墓志铭得来的润笔费。”

    文人都免不了迂腐清高,替人家提笔捉刀代写书信字画得来的银子不能说是酬劳,这会是对孔门弟子的侮辱,所以冠冕堂皇的词是“润笔”,是赠与这些文人的润笔费。

    珞琪素知顾无疾为人恃才放旷清高傲物,十六岁中解元,十八岁殿试一甲探花,远近皆知的才子。不仅诗书烂熟于胸,双手能同时左右开弓写得一笔好字,也为人仰慕。可惜顾无疾一身傲骨,不为五斗米折腰,弃官归隐课徒,是杨云纵将他寻来龙城。顾无疾也算是老祖宗娘家的远房亲戚,所以一直住在杨家,平日里随在杨云纵身边,也是个智囊般的幕后诸葛。

    那些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骚人墨客对顾无疾的墨宝趋之若鹜,屡求不得,就是杨焯廷以督抚之尊,一家之长之严向顾无疾索要墨品,也强求不得。这点上冰儿却也颇得顾无疾真传,不止是一笔好字,就是这脾性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某位皇亲国戚久慕冰儿的字颇得黄山谷之风,定是要求冰儿一条横幅,但冰儿鄙薄那位老爷的为人,硬是推搪了,惹得父亲大人恼怒,罚冰儿在庭院里跪过一晚。

    珞琪同丈夫云纵对视一眼,自然是信了冰儿的话。

    心中不由生出些悲凉。凭这两位阮籍刘伶野鹤闲云般猖狂不羁的人物,为了手足之情,竟然摒弃了自己的信守,仰人鼻息地去替富贵人家书春写祭文,确实是委屈了他们。

    “冰儿!”珞琪拉过冰儿的手,却不知道后面该说些什么。

    “顾大哥言道,凡事皆怕‘破’字,这规矩一破,就如妓女初次接客,头次难,后面就容易。”

    话音未落后脑被珞琪扬手打了一巴掌,嗔骂道:“没看你哥眼珠都要瞪出来了?”

    “冰儿,去替大哥谢谢你顾大哥,这字不必再写,钱款大哥自会设法去筹募。”杨云纵沉吟道,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义弟无疾和年少的冰儿去委屈自己,迎合那些一身铜臭味的达官富贾,写那些有害他们声名的墓志铭、祭文。

    冰儿坚持道:“冰儿和顾大哥受委屈也就罢了,只是钱款筹不上来,爹爹定然不轻饶大哥。”

    正在争执,门外云妈妈已经来催促:“大少爷,老祖宗吩咐,您该是移步去少姨奶奶房中了。”

    上床的时间都被老祖宗安排好了,珞琪简直无奈,怕是云妈妈见云纵迟迟不离开,还以为是他们小夫妻难舍难分呢。

    珞琪在它妈妈的伺候下洗漱,松开一头乌发,对镜卸妆,听得它妈妈叹气道:“少奶奶这回定是要争口气了,这为吉官儿纳妾不过是‘窗户纸糊伞--挡不过几滴雨’,少奶奶自己为杨家添个子嗣才是正理,也免却这些许麻烦。”

    珞琪沉吟不语,轻弄着钗环,对此话题她是讳莫如深。如今同丈夫行房都要被老祖宗管制,她何时能怀上丈夫的骨肉?

    正在胡思乱想,窗外一声低咳,是丈夫的声音,珞琪忙直起身凑过到窗根问:“何事?”

    “珞琪,雨下得有些大,我去青石滩大堤一带去巡视,你……安歇吧。”

    丈夫的脚步声渐远,珞琪失落地坐回梳妆台前,望着菱花镜中自己的容貌,轻叹一声,无奈地笑笑,怕这才真是“深锁春光一院愁”。

    熄灯后,夜色阑珊,窗外是疏疏雨声。

    它妈妈和几名丫鬟被抽调去前院春萱堂照顾老夫人,珞琪在小丫鬟雨墨的伺候下入睡。

    雨打檐铃的声音如铁马冰河入梦,令珞琪记起在朝鲜国随军的那段叱咤风云的时光,惊心动魄刀光剑影,却不乏小儿女厮守的情真意切,无拘无束。

    正在想着,就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声踏在雨地里发出“啪啪”的响声。

    珞琪正在寻思,却听外间门声吱钮,雨墨似乎被从梦中惊醒般迷糊地问:“雨娆姐姐,你不是去上房帮忙照应老夫人了吗?”

    “墨儿,回你房间去睡,少奶奶这里我伺候着,去吧,去睡个安稳觉。”

    窸窸窣窣地声音,听似在脱蓑衣斗笠。

    珞琪本想张口问,却一想,何苦深夜里生事再去打扰雨娆,于是翻个身继续躺着。

    或许是床铺吱呀晃动的声响惊动了雨娆,隔帘传来雨娆的低声询问:“少奶奶,可曾睡下?”

    珞琪翻身道:“睡不稳,你如何回来了?”

    帐帘一阵风袭过,凉意带了雨气潮湿扑面而来,雨娆已经挤进她的帐中,牙关寒瑟地低声道:“少奶奶,速速更衣随雨娆来,有位故人有要事求见少奶奶。”

    珞琪心下奇怪,也知道雨娆素来同她一样促狭调皮,推她一把嗔骂:“疯心的小蹄子,去更了衣进来同睡吧,少爷去河堤巡视了。”

    雨娆低声认真道:“少奶奶,事关重大,雨娆不敢玩笑,少奶奶若是误过此次机会,怕就无法知道库银失踪的真相了!”

    珞琪猛地翻起,夜色中隐约能辨清雨娆的轮廓,只见她那双乌亮如玉的眼在诚挚地望着她,似乎在表露着自己的坦诚。

    37 投石惊破水中天

    珞琪换上一身男装;披上蓑衣斗笠同雨娆顶了潇潇夜雨出了院门向后花园杏桃林外的枕云阁而去。

    这处曾经生出无数是非;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地方;如今在夜雨洗刷中显得格外清冷地独立小园。

    上楼时;珞琪仍是从假山中石阶进入;每一步都记起那晚在枕云阁误撞奸情的场景;心里隐隐有一丝悲一丝惊。

    春雨穿林打叶声中孤寂的心情更是无从托寄。

    雨娆轻叩三下门,两声长一声短,似是暗号一般。

    推开门闪身而入,引了珞琪进屋反扣上门,并没有开灯,雨夜没有月色,一片漆黑。

    雨娆低声喊:“楼孃孃,楼孃孃,在哪里?少奶奶来看你了。”

    珞琪看不清四周,愣愣地立在原地,楼孃孃?她不是去上海追寻被远卖去上海的女儿红绡了吗?如何深夜出现在了枕云阁?

    黑暗中传来楼孃孃的声音:“少奶奶一向可好?”

    寻声望去,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楼孃孃身上的衣服也是暗色,溶于黑暗中,只是一双锐利坚忍的眸子仍是明亮。

    没有丝毫的废话,楼孃孃也不及和珞琪寒暄就直入主题。

    “少奶奶可曾知道四十八万两失踪的库银去了哪里?”楼孃孃开门见山地问。

    珞琪的心立刻被提起,惊声道:“楼孃孃,珞琪还请楼孃孃明示!珞琪夫妻正为此事牵绕,夜不成眠,空背了这做贼的恶名,沉冤莫辩。”

    楼孃孃一声苦笑道:“少奶奶,拿走这四十八万两库银的不是旁人,正是你的公爹,杨家的四老爷,如今的龙城督抚杨焯廷大人!”

    一句话珞琪如被雷击中般木讷无语,又一想,楼孃孃是昔日云纵的养母,也就是公公杨焯廷的亲大嫂的陪嫁丫头,过去杨耀廷和杨焯廷兄弟一直失和,云纵自幼被强行过继给了大伯杨耀廷。楼孃孃自然是偏袒主母,对如今继承了家业的杨焯廷颇有微辞也是正常的。

    想到这里反有些失望,楼孃孃一介女流,如何能知道官府里机密要事,是她求成心切,风风火火随了雨娆来到枕云阁秘会楼孃孃,想来反是有些后悔。

    楼孃孃问:“少奶奶可还记得涂潞小舅?”

    珞琪才放平的心骤然被揪起,涂潞!就是那个带罪潜逃的掌管库银的官吏,那张密报里提及的人物。

    “涂潞他怕被人灭口,逃走时将秘密对我言讲,他是说大少爷是个人才,我们姐弟自幼受大老爷的恩泽很多,无以为报。若是大少爷被冤枉致死,怕是我们姐弟日后都没脸去地下见大老爷和太太。”

    楼孃孃哽咽道。

    “楼孃孃,珞琪也想知道真相,但是事关重大,楼孃孃不可乱说。”暗夜中,珞琪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噗通通的声音震得她自己反生出无名的恐惧。

    楼孃孃惨然道:“少奶奶,你回去后速速收拾些贴身的细软,趁早同大少爷远走高飞吧。再不然还是去朝鲜,听说朝鲜那里东林党内乱,朝廷已经采纳了鹿荣大人的建议,决定发兵朝鲜了。当年吉官儿年少就跟随了原大帅,相信原大帅能收留你们有个落脚的地方。龙城,少奶奶和大少爷是再也待不住了!因为……因为这四十八万两银子,是被如今的督抚大人,就是少奶奶的公爹,大少爷的生父拿了去!现在已经被铸成了一尊九尺九高赤金嵌翠镶宝石的南海观音菩萨,要送与太后老佛爷贺甲子大寿。”

    珞琪一想,更是疑团重重,略估一下,似乎就是赤金的佛像也用不到这许多金银,况且即便是公爹杨焯廷挪了这宗银子去用,为何不名言,还要弄出这许多玄虚诬了自己的儿子做了贼偷?不过是父子,又不是寇仇,如何用出这许多名堂来?

    楼孃孃看出了珞琪不信,低声解释说:“起先涂潞对我讲了这些事,我本也是不信,虎毒尚不食子,大少爷虽非四老爷所养,但却是四老爷的亲生。可少奶奶怕不知道这衙门当中的利害关系,这笔朝廷拨来修堤防洪赈灾的银子,若不遇到水患是有结余的,全靠天公做美;但若是私挪去它用,一旦大堤崩溃泽国千里,怕是杨督抚必遭弹劾,罢官免职是小,怕人头都未必能保住。如今时候,必须要抛出一个儿子做替死鬼,抛任何亲信朝廷都未准相信。”

    珞琪听得一阵心寒,觉得一股阴风顺了裤腿向身上灌去,渐渐的手脚冰凉。

    但她仍是不信楼孃孃的话,这事太过诡异,如何会是公爹杨焯廷私挪了银两?想到公爹在牢狱中审问云纵时那义正词严的神态举止,对五弟冰儿动刑时毫不留情面,如若真是公爹在贼喊捉贼,那杨家真是太恐怖了。

    见珞琪沉吟不语,楼孃孃将怀中的一个布包塞给珞琪道:“我一早就要离开龙城,不会再回来,少奶奶自己保重。这些账簿和公函都是涂潞偷偷留下带走的,官府追的就是这个证据。少奶奶拿去或许有用,里面清清楚楚记录着这些帐目。三少爷是个聪明人,明哲保身就装疯卖傻去逃过这劫,可惜吉官儿是老实孩子,还被蒙在鼓里。”

    楼孃孃说罢,贴了门缝向外看看道:“我须得速速离去,少奶奶保重。少奶奶赎了红绡出火坑,我全家千恩万谢无以报答。”

    说罢反跪地给珞琪磕头。

    珞琪更是糊涂,她明明记得冰儿和她都未能赎出红绡,丈夫得知此事去赎时,似乎也是说红绡被远卖去了上海。如何今日楼孃孃感恩地说,红绡是她赎出?

    不等珞琪说话,楼孃孃就出门,雨娆只嘱咐珞琪不要动,悄悄跟去送楼孃孃出后门。

    雨娆回转的时候,声音中带着瑟缩道:“少奶奶,快拿个主意吧。看来老爷也是被逼急了,朝廷为给太后老佛爷贺寿,听说连北洋水师买铁甲舰的银子都给征用了,各地官府都在搜刮民脂民膏为老佛爷办寿礼。如今老爷挪了这笔银子惹出祸端,反让少爷去担待,真是没个人心了!少奶奶,去告诉老祖宗吧,看来这府里上上下下,也就老祖宗说话做数能镇住老爷了。”

    珞琪轻咬下唇沉吟不语,思前想后,极力压制自己的火气。

    同雨娆回转到院中也不敢开灯,进了房趁人不备偷偷换了衣衫,点了蜡烛仔细打开那发潮的兰花布包裹,里面又是几层油纸,打开看时,果然是账簿和几封书信。

    “少奶奶,可有事吗?”窗外传来它妈妈的询问声,怕是见到她房里的灯光不灭,生疑来询问。

    珞琪慌忙应了声:“没……不曾有什么,屋里有只蚊子,在让雨娆帮我捉。”

    “大春天怎么就来了蚊子?今天年头好生奇怪,雨季也来得早。”它妈妈的声音远去。

    雨娆翻开账簿,取来算盘飞快地核算,珞琪却仔细看着那几张批调库银的公文,竟然同丈夫那纸盖印的公文如出一辙,只是时间不对。

    珞琪的心跳得厉害,难道楼孃孃果然没有冤枉公爹杨焯廷,破了这桩悬案固然是好,只是丈夫云纵若知道自己是被爹爹构陷,父子间那本就难逾越的壁垒怕就更深了。

    “少奶奶,夜长梦多,快拿了账簿和证据,去春萱堂找老祖宗鸣冤求她老人家救命做主吧!”雨娆提议道。

    珞琪迟疑片刻道:“等到天亮吧,还是等等少爷回来再议。”

    为了在第一时候见到回转的丈夫云纵,珞琪披上一件大红色斗篷去了碧痕的房间。

    小丫头被珞琪轰出房,她只轻声叫起熟睡的碧痕,将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身上,来了个掉包计,让碧痕睡去了她的房中。

    就这样,天色放亮,雨仍未停歇。

    唰唰一阵脚步声从屋外传来,那是云纵回来了。

    38 梦里不知身是客

    “因何来在碧痕的房间?”杨云纵见到珞琪不快地问,目光中含了怨怪。

    珞琪缓步走到门边,掩上门,暗含了醋意般揉揉耳后脖颈,疏懒地问:“鸠占鹊巢,令相公失望了,珞琪在此等相公,不过是有要事相告。”

    樱唇微翘,粉腮含愠。

    杨云纵回身微开门,在门外一脸窃笑偷听的胡忠儿慌得向后跳了一步,雨入廊内地滑,险些跌倒。

    “滚远些!”杨云纵郁怒道,忠儿一拍头,耸肩缩脖逃掉。

    再关上门,杨云纵紫红了脸责怪道:“也不支语一声,害得我一回来就直奔了……”

    后面的话讲不下去,面红耳赤连带圆领直缀外露出的一段颀长脖颈都泛了红色。

    珞琪恍然悟出,抿咬的唇望了丈夫窃笑,停停又问:“拿碧痕当做是人家了?”

    丈夫抿咬了唇,狠狠瞪了她一眼。

    珞琪掩住口低头笑,能想到丈夫蹑手蹑脚摸进她的帐子,想趁人不备和她亲热一番,却发现暖玉温香拥满怀的女人竟然是碧痕。那份尴尬该是多可笑?平日胆小本份的碧痕怕定是吓得手足无措了。

    都怪老祖宗棒打鸳鸯各一方,害得她夫妻亲近都要如做贼一般。

    情不自禁搂了丈夫的脖颈,冰凉中带着潮意。

    云纵低头去亲吻她的唇,脸凑到珞琪的眼前,高高的眉骨鼻梁和湛深的眸子都如此诱人。

    唇若蜻蜓点水般微触,若即若离,云纵搂紧珞琪,痴望着珞琪那双妩媚的笑眼,娇柔的容颜。

    抱起珞琪正欲往床上去,却被珞琪捶打着肩低声制止:“不闹……不闹…”

    眼前有天大的要事必须对丈夫言明,但云纵却调皮地眉峰一扬,学了老祖母那耳背的样子捏了嗓子瘪了嘴道:“什么?大少奶奶是说‘我要!我要!’,要就给你呀,你急的啥?”

    气恼得珞琪捶了他哭笑不得道:“小心门外有人!”

    “销魂?少奶奶想‘销魂’,等下包你‘销魂’!”杨云纵嬉笑着抱了妻子到床上,压在身下。

    珞琪急恼不得,拦了他说:“冤家!闹也不看个时候,可是老祖宗回来给你撑腰了。”

    又止住和她逗闹的丈夫说:“那个库银有下落了!涂潞找到了!”

    丈夫压紧她在床上的身子猛地滚开,撑起身沉了脸问:“你说什么?”

    珞琪这才起身,整理衣衫头发,沉吟着想如何对丈夫讲明此事,云纵却急得抓住她问:“你快是说来!”

    珞琪小心翼翼拿出那个救命仙草般的蓝布包裹,展开那账簿和调用银两的批文和公函,一一摆开在床上。

    杨云纵目瞪口呆地看着,眼睛随着珞琪的手一起一落,那纸公文他太熟悉了,颤抖地拾起仔细辨认,又慌得看了左右低声喝问:“哪里得来的?这是怎么一回事!”

    珞琪望着丈夫,苦涩难言。

    她本想如实以告,可又不忍说出这残酷的事实,幕后操刀者竟然是公爹杨焯廷,丈夫的亲生父亲。

    蠕动朱唇,珞琪不知如何讲明,丈夫若知道真相定然比她更气愤更失望,毕竟这是父子,毕竟虎毒还不吃崽。

    渐渐地,珞琪支吾道:“日后咱们若有了自己的儿子,一定要自己留在身边养。”

    这话是句铺垫,丈夫似乎心领神会,抖着那张做过手脚的公文,苦笑变成冷笑,顿声问珞琪:“如何得来的?”

    “是楼孃孃……”珞琪将今晚发生的事情一一向丈夫讲明,杨云纵的面色由先时进门满面羞愧的红紫变成同珞琪调情时的潮红,那颜色就被这意外的如暴风骤雨般的变故冲洗殆尽,变成惨白的颜色。

    推开窗,窗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入骨清寒,点雨沾面,杨云纵面色沉静如古井寒潭,背手临窗静静仰望茫茫夜色,所思所虑竟然珞琪这枕边人也不得而知。

    珞琪轻轻走近他,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如一只柔弱的小鸟贴在他的背上,安抚着丈夫那憔悴的心。

    一对儿天涯浪迹的飘萍倦侣,本以为能在这深深宅门内停靠,却原来也不是栖身之所。

    珞琪的脸在丈夫背上蹭腻,那背很宽阔,很紧实,是那么的牢固可靠,如大山般的屹立。

    “涂潞现在在哪里?”久久地,杨云纵终于开口问道。

    “走了,都走掉了,外面冷,关窗吧。”珞琪劝道。

    自从库银失踪以来,珞琪的心情一如窗外的天气,霪雨霏霏,连月不开,日星隐曜,薄暮冥冥。如今楼孃孃的意外出现道破天机,就如阵风吹散了阴云一般,眼前晴空万里。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早知今日,世事难料,她就早该多一分淡泊平静,少一些担惊受怕。

    楼孃孃这些账簿和证据,仿佛是能让她从法场刽子手那鬼头铡刀下赦免救出了丈夫的免死金牌。

    一脸惊喜,喜极而泣,珞琪抱住了蜂腰熊背的丈夫云纵低声道:“人家先时盘算,将这些账簿交与老祖宗为你做主,转念一想,怕气到老祖宗,出什么好歹,也不好闹得家里人仰马翻。不然……”

    杨云纵凝视着妻子的目光,无奈后透着苍凉。

    俯身将那叠救命的账簿和公文收好,走到屋子当中那鳅爪镏金三足炭火盆前。

    “小心!”珞琪喊了声,这可是救命还魂的仙丹,只有这证据才能证明丈夫的清白无辜,才能让丈夫侥幸活命。

    杨云纵回头看了妻子一眼,那目光中满是无奈和愧疚,手中的账簿就在珞琪那双惊愕的目光中扔进了那忽明忽烁的炭火中,顿时腾起一阵火苗。

    “吉哥哥!”珞琪喊了声冲过去,却被丈夫拦腰抱住,死死箍在怀里。

    珞琪眼看了那千辛万苦才得来的账簿和证据公文渐渐地在火舌吞噬中蜷曲,化做一片片黑絮,带了点点亮红色的火星在屋里飞荡。

    “琪儿,琪儿!”云纵抱紧妻子,冰凉地面颊紧紧贴在珞琪的脸上,如一个婴儿般略含哽咽地说:“琪儿,这东西是双刃剑,伤人时也未免伤己,若落去旁人手中更是灭门的罪证。”

    珞琪绝望地嘤嘤悲噎道:“这是唯一能证明哥哥清白的证据,若是大堤遇险,哥哥岂不是成了冤死鬼,珞琪就是未亡人,还谈什么‘伤人’‘伤己’?”

    一阵狂风猛地卷开轩窗,啪啪夹着雨声乱响,寒意笼罩着二人,云纵搂紧妻子,如两只雨中在山石下无家可归避雨的小兽,相互偎依着取暖。

    “不怕……不怕,人定胜天,过了此劫,我们去朝鲜寻原大帅。”

    珞琪止住悲声,娇嗔地问:“可又是在哄骗人家?”

    “男儿一言,驷马难追,你信不过为夫?”杨云纵推开珞琪,勾了食指刮她的鼻头,如逗弄那个梳着齐齐留海,两个小抓髻的俏皮小姑娘。

    珞琪也破涕为笑问:“若是再骗人家又当如何?”

    “凭娘子责罚!”杨云纵抬起珞琪的下颌,突然在那微翘的红唇上亲了一口。

    “哎呀,小心院里有人!”珞琪捶着丈夫的肩头,挣脱开来去关窗,就见院门一开,管家福伯带人向这边走来。

    珞琪一慌,忙拉上窗生怕让福伯知道她暗渡陈仓来与丈夫私会,出溜一声蹿入床帐中对云纵道:“来人了!”

    云纵不明就里,也掀帘欲入,被珞琪一把推出去道:“你来做什么?快去应付福伯。”

    39 只缘感君一回顾

    珞琪坐在窗边,守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发呆。

    暮色中已经泛出青色的曙光;雨声中传来时断时续的雄鸡报晓的声音。

    梳洗停当;将玫瑰红色的唇纸轻抿;留下鲜艳的痕迹。

    珞琪对了镜子中的俏佳人笑笑,镜中的美人也在笑看她。

    丈夫一去未归,即便是出了事,这条路也是他自己选择的。

    夫妻这些年,小事上丈夫都是迁就她,大事上却极其武断。

    珞琪带了碧痕去给老祖宗和公爹请安,到了老祖宗房里就被扣下。

    老夫人宽慰她说:“老爷那边,你今日暂且不用去,只在这里陪祖母说话。你男人和他老子的事,你妇道人家少去多嘴,横竖有我盯着呢。”

    珞琪心中悬起的石头落下一半,就伺候着老祖宗盘头暖手。

    云妈妈端来一盆|乳黄|色热腾腾的牛奶,里面洒着些桃花瓣,奶香中散着淡淡的花香。

    珞琪知道这是老祖宗的养颜偏方,每天早晨必要将手泡在热奶里半个时辰,直到关节活络了才肯拿出。听说是因为人体五脏六腑经脉的归结都在手指上,所以老祖宗才乐此不疲。

    “琪儿,你也来泡泡。别以为年纪小就不在乎,这人老就先老在手上。宫里的老太后常说,这做女人若不知道打扮自己,可就是没心肝呢。”

    云妈妈抬过一个绣墩,珞琪坐下,随老祖宗一道泡手。

    那牛|乳在指尖腻腻流过,淡香熏人欲醉一般。

    老祖宗道:“当年,我在宫里的时日,每天早上梳洗打扮就要一个时辰。咸丰爷七岁那年,总缠了我一道儿去御花园捉蟋蟀,看麻雀打架。赶上我那日清晨梳洗用了两个时辰,他竟然点心也没吃等了我,在我身边榻上睡熟了。”

    说着自己反先笑了起来。这段子珞琪也听她讲过几回,只得陪了笑。

    老祖宗目视着盆中|乳液里的手絮叨道:“那年我出阁,远嫁来龙城。咸丰爷还是阿哥,哭了闹了抱住我不许走,凭谁个劝也不行。宫里的安达嬷嬷们束手无策,就问他这可是为什么,你猜先皇是如何答的?”

    老祖宗噗哧笑出来自嘲道:“他说呀,大姐姐不许出阁,要留给他当福晋呢。”

    珞琪似曾听说过老祖宗同咸丰爷姐弟情深,也只是陪笑着听老祖宗讲述,心里却在盘算着夜间惊心动魄的事,不知道老祖宗若知道了丈夫的奇冤会如何反应。

    “琪儿,你把这白玉续子羹吃掉。”云妈妈端来一碗糨糊状的东西,看来就恶心。

    珞琪怯怯地望了眼祖母,心知自己在劫难逃。

    捏了鼻子总算吃下这老祖宗当作宝贝的白玉续子羹,老祖宗又吩咐她解开衣衫。

    珞琪羞红了脸,又不得不从命。

    裙衫脱下,老祖宗命云妈妈拿来一些膏药,端端地贴在她肚脐处,叮嘱她千万不可揭掉。这膏药是偏方,在佛前供过七天,要贴满九九八十一副,就保管能怀上孩子。

    珞琪自幼受西方文化熏陶,哪里肯信这些愚昧的鬼话。

    什么香灰药丸,佛灯前的雨水,都是自己找病。

    但老祖宗的面子是不能薄,珞琪真是百般无奈,只能求老天爷速速赐她个儿子,解脱她的苦难。

    “琪儿,你可是仔细去贴服。当年,咸丰爷一直没个子嗣,多少妃嫔急得四处求偏方。祖母将这道偏方只给了如今的太后老佛爷,当年她还是秀女呢,果然就灵验,得了同治爷,被加封成兰贵人。”

    珞琪心想,这偏方怕也只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了,谁让她不争气没个孩子。

    心里郁闷,脸上还要陪出笑。

    但这总算比窗外的阴雨天要有个盼头,丈夫好歹答应她,大难过后远走高飞去朝鲜。而外面这绵绵不断的春雨不知道何时是个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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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纵回来时行色匆匆,同珞琪说不上几句话就要更衣继续去大堤,珞琪问他境况如何,云纵只是宽慰她几句并没多的话。

    心中忐忑不安,珞琪找来五弟冰儿询问。

    冰儿迟疑道:“大哥同顾大哥的谈话冰儿听了些,难民流入龙城,又不能闭城见死不救。黄龙河水患越发厉害,冲毁不少房屋,听说已经有难民闹事,大哥派兵在镇守。”

    银子,还是银子,现在看来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珞琪听过冰儿的话就归结出这点。

    若是有钱购置材料雇得劳工修堤,黄龙河险情就能防患;若是有钱购得粮食衣物,难民温饱就能保证。

    珞琪对冰儿说:“冰儿,随嫂嫂出趟门,有桩大事要你帮嫂嫂去做。只有你能帮嫂嫂救你大哥,怕黄龙河的险情不能再等了。”

    珞琪心里有数,她同国外的银行还是有些门路,她娘家的巨资存在了银行。而且,若是临时筹集这么大笔款项,怕本地的银号都未必肯帮忙。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忍痛割爱,舍弃了那幅珍藏的唐伯虎《幽谷兰鹤图》做抵押,去活动出一笔巨资去资助丈夫解围。若没了丈夫,她要这一幅图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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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珞琪换了一身男装,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带了置办妥当的粮草钱款来到丈夫驻扎在黄龙河青石滩的大营。

    一路上大水冲断路,山石塌方,泥流横滚。

    几次珞琪险些遇险,却仍是在顾无疾和冰儿五弟的护送下来到了军营。

    几日不见,思念之情油然而生。

    珞琪大步跑向正在大堤下指挥着抢险的丈夫时,杨云纵起先是呆愣,隔着雨幕望着妻子,眉头拧在一处。

    珞琪顶着雨,面带浅浅的笑容,那笑容里是欣喜和安慰,总算是见到丈夫平安无恙。

    蓑衣都不能挡住绵绵不尽的雨水,珞琪走? ( 春怀 http://www.xshubao22.com/6/6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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