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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履迟疑地来到厚德堂,公公杨焯廷已经在书房同几位师爷议事。
珞琪不便进去,只在窗外廊下小立。
烈日当空,暑热难耐。院子里的花儿草儿都懒洋洋地打蔫,侧了头恹恹地样子。树上蝉声烦躁,连鸟儿都停住歌唱。
珞琪见两名下人抬了冰鉴到门外停住,就在珞琪地身边打个千儿,解释说是屋里暑热,放进去了许多冰块也不见降温,如今老爷吩咐从冰鉴里取些冰凉地果子给大家祛暑。
一个青铜麒麟衔珠的冰鉴,打开上面的小盖子,一阵凉气散出来,迎面吸来顿觉神清气爽。里面是几个红红地果子、葡萄。仆人们取了放在托盘中,又盖了冰鉴上方的小盖子,将旁边的一个盖子打开,外层是加冰块的地方。将一桶取来的冰块倒入,那冰鉴看来冷冰冰,却是热得“出汗”,表面一层湿漉漉。
珞琪只问道:“怎么不冰些瓜来,也祛暑。”
仆人答道:“老爷这些天肠胃不好,绿豆汤和胡瓜之类的都不能食用。”
这时屋里传来公公杨焯廷的声音:“琪儿,是你来了吗?不必拘礼,进来吧。”
珞琪进屋,见是封先生和几位府中的清客。
杨焯廷一脸的憔悴,皱纹也似乎深了许多,手里捋着胡须,一手拈着一纸公文看了摇头。吩咐珞琪道:“琪儿,你来得正巧,有几封洋人地信函,你翻给爹听听。”
珞琪拿起信函,扫了一眼,是洋人来借机敲诈,要龙城从洋人银行贷款。
珞琪大致翻译了意思给公公听,杨焯廷就嘿嘿笑了几声。不予理会。
封师爷说:“墙倒众人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为今之计,还是速速去各地借筹米粮,应付眼前的难关。”
“借?谁个借你!黄河以南非旱即涝,各省自顾不暇,哪里有余粮借龙城府?”
“难不成坐以待毙?再不然寻个籍口抄了那些大户屯粮之家!”
“不可鲁莽!那些大户,哪些不是在京城有背景?有些同李中堂沾亲带故,有些是朝中王爷们的姻亲。千丝万缕,或多或少都能牵扯出些关联,总是要投鼠忌器。再者,这些人如今也是利益熏心。合计好了在一起同进同退,不到米价贵如黄金时,定然不会脱手!”
“这些为富不仁的!眼睁睁去看到百姓饿死不成?”
珞琪听了众人的发泄怒骂,心知还是为赈灾之事。
一边是官逼民反,百姓食不果腹。路有饿殍;一边是朱门之内粮仓高囤。就是不肯借粮卖粮。
杨焯廷揉着疼痛欲裂的头。打发众人散去,只喊住珞琪道:“媳妇,你也多留心思看管好吉官儿。听说他近来胡为,在那个丁香巷养了房外室?”
先时那么多人提到云纵在外养了外室,珞琪都不信,可公公说出此话定不是戏言。
眼前顿时恍惚,珞琪的神色木然,脑海间想到昨夜小夫人莫名其妙地在月夜寻她,一番多情美女负心汉地感慨,想来是有所指,只不过她痴傻没能明白。
见珞琪愕然的样子,杨焯廷反问:“怎么,你都不知道?”
眼泪汹涌在眶里欲夺眶而出,却极力忍住生生压了回去。珞琪尴尬地堆出笑容,讪讪地笑笑道:“相公只说军务操劳,住去了军营。”
杨焯廷嘿嘿几声冷笑摇头,骂道:“你就是如此伺候你男人的?都疯野到外面去养了外室,还是个风尘女子,你都不曾闻得风声。”
珞琪心中更是委屈,不想公公如此来奚落她,被践踏得七零八落的自尊忽然在骨子里作怪,珞琪强压了心中愤懑笑道:“大户人家三妻四妾都是有的,公公若是不怪,就让云纵把那风尘女子带回杨家吧。”
杨焯廷诧异的目光上下打量儿媳珞琪,眼神中满是惊讶和困惑,摆摆手道:“下去吧!”
珞琪持着一脸温和的笑容出了院子,到了夹道无人的地方,就觉得失魂落魄。
不时有丫鬟路过向她道万福,珞琪陪笑着应付,相信自己的笑容比哭都难看,于是漫无目地的向前行,一路恍恍惚惚地走到了后园那片花褪残红果满枝的桃杏园,飘然来到枕云阁,藏在假山旁的一个角落,呜呜地哭了起来。她想纵声大哭,却怕被人察觉;强咬着衣袖哭泣,又觉得那悲声在腹中要冲破胸膛而出。
五年了,五年前表兄云纵就是毅然地抓住她地手,对她说:“琪儿,跟我走!我们去天涯海角,哥哥心中只你一个!”
昔日在朝鲜国,王公大臣知道云纵是原大帅手下的红人,亲如子弟,就巴结着要将贵族之女送与云纵,云纵都婉言拒绝。原大帅就娶了两位朝鲜国美人为妾,云纵却始终守着对她的忠
纳碧痕为妾,云纵也是多有不快,但那是家中长辈因为她没有子嗣强逼的,珞琪一直如此安慰自己。可如今,觉得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身边传来罗兰花素雅的香气,一方浅藕荷色地绸帕递在她面前。
珞琪慌得用衣袖擦眼,回身却见是小夫人霍小玉。
记得她起身回府时,霍小玉还在伺候老夫人,如何出现在她身后?
珞琪悲咽地喊了声:“小夫人!”
本想脸上陪笑,却被小夫人牵了手一句:“别憋屈自己!”
惹得眼泪和悲声破堤而出,大哭失声。
“哭吧,哭痛快了就好受些。”
珞琪揉揉眼睛问:“小夫人,你早就知道此事了?”
霍小玉点点头道:“比你早知道两天,是四太太娘家地舅爷地侄儿在丁香巷子大少爷那间外宅看院子,知道这个事传回来的。”
第一卷86 多情自古空余恨
珞琪回到庭院,它妈妈和雨娆正慌得四处寻她,见珞琪归来才如释重负地宽慰道:“少奶奶,想开些。或许吉官儿也是一时被外面的野狐狸精迷昏了头,当什么香的臭的都能往家里带呢!家里守着一对儿美人,还馋嘴儿偷吃的!”
“哇”的一声大哭,立在它妈妈身后的碧痕捂住脸哭着跑开,如枝头被惊起的小鸟抖翅别枝一般。
“少奶奶,好在您早一步怀上个孩子,像碧痕这样的不就更惨?过门这几个月,被子都没捂热,男人就跑了。”
它妈妈唉声叹气,又狠狠地说:“少奶奶,不能这么忍气吞声。咱们带上一队婆子家院去那丁香巷的外宅把那狐狸精打跑!我看吉官儿能拿婆子怎么样!”
见珞琪沉默不语,它妈妈急恼道:“少奶奶,这种事情就不能顾什么脸面。少奶奶只顾了身份,可那些野狐狸不是这么想,待纠缠着大少爷闹出些事来,反不好收场。”
“我看,还是去找老祖宗定夺吧。”雨娆劝道,显然是反对去外宅找那个狐狸精闹。
“这种事情,你强她弱,你弱她强!这男人也是,有几个是痴情的,糟糠之妻不下堂的鬼话都是哄那些穷鬼的。少奶奶听婆子一句劝,咱们拿了家伙去那宅子,一顿乱棍把那贱人打跑,吉官儿他回来见不到人也自然就死了心。你还真以为吉官儿能为那种路边野草去动心思?”
院里正在七嘴八舌地争议。珞琪就见五弟冰儿大步走来,不容分说就近前擒住珞琪地腕子,拉了嫂嫂向外走。
“冰儿,做什么?去哪里?”珞琪惶然地问。
“去找他,去问明白!”冰儿咬着唇,眉头凝结,俊目中满是恨意忿忿道。
“冰儿,放手!冰儿!还不够丢脸吗?还要去哪里现世?”珞琪制止着。声音却已经哽咽……;zZz.com。
珞琪拼命甩开冰儿的手,揉着酸痛的手腕,泪眼望着冰儿。冰儿还是个未成丁的孩子,他能懂什么男女之情?
冰儿却毫不退步,握住嫂嫂的腕子向外拖。
珞琪没有再挣扎,一路随着冰儿出了角门,被冰儿推上一辆马车。
上了车,珞琪拭去眼角的泪,心里反是平静许多。
冰儿一路上都在捶着车壁大骂。郁愤难平地责怪大哥如何干出这种事。
珞琪抚弄着圆滚滚微挺的肚子,靠在车壁,从车侧窗掀开帘看着市集上人来人往。
车行驶过颠簸的道路,拐过几个巷子。就来到了丁香巷。
珞琪曾经在这里住过,那还是当年她同丈夫私奔去朝鲜三年后回国,公公不肯接纳她们夫妻,她们就置办了这宅子暂时落脚。
宅子不大,购买宅子时。先前地主人养的石榴树、丁香、月桂栽满园。反不大像是宅院。如花园一般。
珞琪从走进小院的第一步开始,就觉得迎面香风缭绕,仿佛又回到了那年刚从朝鲜归国。小夫妻如惊弓鸟一般等候着杨家的发落。如今却是物是人非,就连小院里的女主人都换做了新人。
整理心绪,珞琪面色带着淡淡的笑意,那笑如岚烟般若有若无。
“太太您这是找谁?这里是……”一位深棕色大襟如意团花褂子,凸鼓着蛤蟆眼的老妈子迎过来,手里还拎着根大烟杆。
“瞎了你的狗眼了!少奶奶来了!”它妈妈上前一步骂道。
“少奶奶?谁家的少奶奶?我们家少奶奶在屋里呢。”蛤蟆眼妈子上下打量着来人,一副楞头青地样子。
它妈妈伸手就给了那老妈子一记耳光。
“哎哟!打人啦!打死人啦!”老妈子哭嚷着向院里跑,一为短衫老汉应声跑出来……;zZz.com。
见到进来的一队盛气凌人的仆役,吓得结结巴巴闪到了一旁。
“大少爷在哪里?”冰儿问,那老汉结结巴巴地指指院里竟然没说出话。
“它妈妈,别为难下人了。”珞琪从容地理理鬓角,悠然地向院里走,身后的老汉结结巴巴说:“找死!找死!我……我是这龙城总督大人家少老爷地……。老丈人!不……不是下人!”
“爹,娘,谁来了?”
娇滴滴的声音莺喉婉转,一位杏红色衫子,水绿色百褶裙的女子翩跹而至。脚步轻快小跑过来,却是摇摇扭扭有几分美韵。尤其是提起裙幅跑来时,脚下是一双水红色捻了珠花穗子的三寸金莲。
见到珞琪有些恐慌,眼珠忽转,如遇到生人的小猫一般。稍时镇定,嘴角上勾,笑着露出两排洁净地牙,天真地望着珞琪问:“这位太太,你找谁?这里是龙城总督府大少爷地私宅。”
珞琪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名叫玉娇梨地女子,果然娇媚如玉梨,面如秋水满月,皮肤不似江南女子的细腻却也白净,浓眉下一双桃花眼很是漂亮,五官并不小巧,却是美艳,有着北方人的粗犷美。脖颈修长,体态丰腴,身材也比珞琪略显高大。
“大少爷人呢?他近日没有回府,独自在外住,我怕下人照顾得不周到,过来看看却少些什么。”珞琪说得平淡,身后地它妈妈早就怒不可遏地说了句:“少奶奶,您
珞琪伸手拦了跃跃欲试的它妈妈,迎了玉娇梨向前走,玉娇梨却毫不退后,挡了去路道:“你是大少奶奶?我猜你就会来的。大少爷在睡觉,他昨天喝多了,吐了一晚。”
玉娇梨嘴角的笑意都挂出岑然自得,珞琪道:“既是大少爷在歇息,也不必惊扰他,我不过是来看看这边的院子年久失修,有什么东西要添置的。”
说罢温和地扫了玉娇梨一眼,它妈妈已经上前一把推开玉娇梨,扶着珞琪放缓着步子,沿着廊子慢悠悠散步般四下巡视。
“它妈妈,这大少爷若是搬来这里,身边的丫鬟和妈子要好好调教才是,虽然是别院也是要有杨府里的规矩。不要出去被人笑话杨家的下人没个规矩!”
玉娇梨愣愣地立在廊上,面色一阵青白,却原来少奶奶认她是外宅里的丫鬟。
珞琪用帕子沾粘香汗,望望天,身后的一个妈子大惊小怪道:“少奶奶,您看看,这女人的衣衫怎么能晾在庭院里,这可是没了规矩了!”
珞琪笑道:“新来的丫头不懂规矩,要妈妈们帮忙调教呢。”
原本趾高气扬的玉娇梨气得跺脚无话反驳,珞琪已经在院里转了一圈向堂屋走去。
“珞琪,你怎么来了这里?”杨云纵从屋里走出,边走边在系着侧襟上的铜纽扣。
珞琪震惊的目光望着丈夫,抽动嘴角没能出声,心里的愤怒每要冲出眼眶又极力压住。
冰儿大步向前质问:“大哥!你不回家,反在这里私养外室!我嫂嫂身怀有孕,却忙了内外奔波去照顾老祖宗,去为爹爹改公文,你呢!如今龙城灾民遍野局势大乱,大哥是杨家的长子,却在这小院独享偏安一隅!岂有此理!”
“放肆!”杨云纵背了手怒斥,又压低声音斥骂:“也轮到你教训大哥?是不是几日不挨打皮子痒痒?是想在这里当了外人吃顿竹笋炒肉才好看不成?”
珞琪笑吟吟地上前扯了冰儿在身后道:“冰儿,大户人家三妻四妾是常事,不足为奇。至于是娶烟花女子还是贩夫走卒之女都是你大哥的品味。”
说罢嫣然一笑从云纵身边走过进到屋里。
“琪儿,你先回去,待回头再对你讲。”云纵缓和了声音。
珞琪笑笑道:“我是来看看这里缺少些什么,免得太婆婆责怪我未照顾妥帖相公。”
玉娇梨从门外进来,规矩的样子带了几分怯生生的表情,没了在院里恃宠而骄的得意,小心地问了声:“这是姐姐吗?”
珞琪周身一颤,这“姐姐”二字听来如此刺耳。
“还不见过大少奶奶。”云纵沉了脸给玉娇梨一个眼色,玉娇梨忙来道万福。珞琪道:“我可当不得,是否当得姑娘这两个字,还要待公爹太婆婆做主才是。”
“珞琪云纵欲言又止,珞琪故作懵懂地问:“官人有话吩咐?公公和太婆婆那里,珞琪只字未提,还待相公自己去解释。”
说罢近前拉起了玉娇梨的手道:“初次见面,姐姐也别无所赠,这支钗子就送去妹妹做见面礼吧。”说罢从发髻后抽出一只|乳白色的玉钗,那玉色泽昏浊,不似好玉,也别无雕工,只是如牙箸一般,不过光润可爱。
递给玉娇梨时,那玉钗就在二人交手时忽然落在地上,啪地一声断做三截。
“哎呀!”玉娇梨惊叫一声,珞琪愣了半刻也摇头道:“看来这钗与你我无缘。”
说罢摘下一只虾须桌子递给玉娇梨道:“莫嫌寒酸。”
也没理会那断钗,同它妈妈说笑着四下巡望。
杨焕豪弯身拾起那断钗,那并非什么至宝,却胜似至宝。
那是他同珞琪私奔去朝鲜的路上,一心要送珞琪一件定情物,只是一路上盘缠殆尽,只一根羊脂玉镇尺,云纵足足偷偷磨了三个月才磨成的一根玉钗送与新婚妻子珞琪。
第一卷87 鬓云欲度香腮雪
回到家中,珞琪推说自己累了,就在榻上和衣而卧睡去。
冰儿几次进来见嫂嫂在睡也不认打搅,只得在院里廊子下踱步,急恼得揉拳擦掌。
它妈妈嗔怪道:“五爷,不要在这里添乱,快去读书去!”
冰儿动动嘴,皱了眉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来人呀,不好了,二少姨奶奶寻短见了!”一阵大呼小叫,一个小厮连滚带爬进来气喘吁吁道:“二少姨奶奶在后花园的池塘里投湖了。”
它妈妈双腿一软立时坐在地上目光发直。
“碧痕!”冰儿喊了一声大步向后花园冲去,身后的门拉开,珞琪也惊骇地出来,匆忙着步子就往院外跑,却被雨娆一把拉住哭道:“少奶奶,不可以,你身子,你身子不方便!”
“放开我!碧痕!让我去看看碧痕,是我害了她,碧痕珞琪终于大哭失声,推开众人向院外冲去。
碧痕被抬回房中,周身精湿的衣衫贴在身上,几绺乌发沾在惨白的腮边。看着气若游丝的一个美人转瞬间险些香消玉殒,众人惨然悲噎。妈子们有人灌热汤,有人掐人中,渐渐的才看到碧痕有了些血色,鼻中长长嗯了一声,微睁了眼看到珞琪,哇的一声大哭:“小姐,你怎么也跟了碧痕来阎罗殿了吗?碧痕无父无母。再没了男人就没个活了,少奶奶好歹还有肚子里地小少爷,还有……”
珞琪这才觉得腹中一阵绞痛,弯下身,豆大的汗滴落,吓得下人们大呼小叫忙扶了珞琪去床上,请大夫来。
一场慌乱,珞琪屏退了下人。只喊了它妈妈在身边嘱咐说:“去嘱咐碧痕,就说她是自己不小心在湖水边啼哭昏了头掉水,不是寻短见。”
“少奶奶,你这是做什么?就让老祖宗知道吉官儿这孩子干了些什么没良心的事,这孩子,要不是看到当了那么多人,我都恨不得打他几巴掌。zZz中文网。电脑访问.zZz.com”
珞琪忍着疼痛揉了肚子说:“家丑不可外扬,说给人听有何用,罢了。”
它妈妈忍了泪点点头。揉着眼出去。
大夫走后,屋里恢复平静,小夫人霍小玉急匆匆地赶来,慌得拉了珞琪的手上下地看。问她说:“大少奶奶,你可不要想不开,做女人就是这么苦。嫁去小门小户挨冻受饿有她的烦恼,嫁到大户人家面上风光,哪个男人不是有钱就起色心。大少爷还年轻。这日后风流的日子还在后面。珞琪你还是养好肚子里的孩子是正经。老爷听说了大房闹得沸反盈天,也是气得压根儿痒痒。”
珞琪抿嘴笑而不语,又听小夫人说了几句劝慰的话。才感激不尽地应承几句。
暮色降临,夏日日头长,天黑得晚,掌灯前地屋里显得阴潮,映得珞琪新补过桩的面颊都显得别有风韵。
珞琪在炕桌旁摆弄一个自行的小模型船,冰儿静静地进来,看了珞琪那安详的神色格外心酸。
“冰儿,不用去读书了?就是胸有成竹,也还是多同文友去切磋文章。将来,你的小侄儿还要依仗你这个神童五叔来教他文章。”珞琪收拾起桌案上的零件,仿佛什么事情都未发生。
“嫂嫂……”冰儿抽动着嘴唇,沉闷在心里的话终于爆发出来:“嫂嫂,冰儿为你不平!我大哥他,他根本配不上嫂嫂!”
珞琪手一抖,一个小零件掉落床下,放下床要找,冰儿去拦住她按她端端坐在床上,然后自己将前襟掖在腰上,俯身一寸寸地寻那小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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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铜的钉子,该是显眼,就如拇指盖那么大一个齿轮。”珞琪指挥着。
冰儿寻了半天没找到,忙去打灯,然后赌气般将后襟也掖在腰上,趴在地上挪开踏脚板向榻下看。
“嫂嫂,看到了,在下面。”
冰儿探身进去,珞琪嘱咐道:“小心,不要碰到头!”
“哎哟!”就听砰的一声,榻震了一下,珞琪忙问:“冰儿,可碰疼了你?”
忽见冰儿探进床下地身子,撅了腚在外面,衣衫被床沿卡着,露出系着葱花绿的汗巾子上一段儿劲薄的腰身,珞琪慌得赤红了脸坐回床上,就听冰儿在床下惊喜地喊:“寻到了!嫂嫂!寻到了!”
冰儿爬出来,将一枚赤黄|色的小轴递在珞琪手中,珞琪抬眼看冰儿,平日不留神,如今站在眼前却也是高大,细长地身材如修竹一般,眉清目秀真是个俊雅的小后生了。
冰儿将衣襟放下掸掸,再看嫂嫂时,发现嫂嫂执着纱灯在把玩那个小零件,水红色的灯影在粉颊投上层红晕,弧线柔和,脸也嫩如脂玉,美貌绝伦。
冰儿的手忍不住去触摸嫂嫂那垂眼时弯密的睫绒,珞琪一怔神抬头,恰和冰儿地目光接触。
“我大哥真是有眼无珠。”冰儿感慨地摇头,“若是冰儿能娶妻如嫂嫂,死而无憾。”
珞琪手中地灯放在案上,见冰儿痴痴地望着她,心惊脸红后沉住气逗笑道:“你个小孩子,知道什么。待来年正了冠,娶了媳妇就知道了。”
“焕睿不再是孩子!”冰儿反驳道,那目光坚毅,深情地望着嫂嫂说:“冰儿可以今生今世不娶,只守着嫂嫂一生一世,谁也不会欺负嫂嫂。”
珞琪不置可否地消息,却笑得坚强。几日来,珞琪除了去公公房里问安,就是帮小夫人料理些家务。
闲来就在自己地庭院同碧痕摆弄花草,碧痕失魂落魄一般,珞琪却似所以的事情都未发生一般自然。
外面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富商家里养了家丁竟然私配了枪械,流氓急得去富商家强抢粮食反遭枪杀。官司闹到官府,各有道理。
杨焯廷烦恼间,珞琪看在眼里却思虑在心。
“爹爹,琪儿有个铤而走险地主意,不知道是否可行?”珞琪将想法当着房内的清客们讲出,众人都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你们看呢?”杨焯廷扫视一眼养的清客师爷们。
一位八字胡的师爷摇头晃脑道:“少奶奶这是出了支奇兵”
“奇兵险胜!”封师爷赞许道。
“这么说,可行?”杨焯廷询问。
众人互看看,都频频点头道:“大少奶奶的这主意,可行,极妙!妙不可言!”
第二日晚上,入夜城门不关,官道上鸣锣开道,街道戒严,百姓不许出户,官府在运物资。
百姓们从楼窗偷偷向下望,就见一车车吱吱扭扭的的马车满载了油布搭盖的货物,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孩子们好奇地数着:“十七、十八……三十二……”
“当家的,这是押运的什么呀?足过了五十多车,都去了城南。”
“城南那是粮仓,该不是……”
“米!”妇人的话才出口,就听咯吱吱的楼梯响,打更的老头子提着灯笼上来说:“嘿,你们猜猜,这车过去,掉下些什么?”
手一摊开,是一把泥土里和着得几粒粳米。
“是朝廷的粮食下了?”众人在猜疑。
清晨,天刚亮,城东的天记粮号开始甩卖大米,这些日米价大涨,天记米铺却贱卖,卖得同涨价钱一个价格。百姓们蜂拥而去,买粮的人排出几条街,米铺还请来丁勇维持秩序。
不明真相的百姓们纷纷猜测,就听衙门里有人偷偷放出了风声,说是杨督抚大人的跟班小厮的二舅母的表妗子说,官府从两湖府调来了朝廷发放的赈灾粮,并且两湖府近日大雨,雨患积压的陈年粮食怕霉变,都卖给了龙城府。这些粮全被杨督抚收来甩卖,据说就是如此贱卖都能赚出银子来。
到了下午,官府竟然在衙门口卖米,那米价更是贱,还放出话去应有尽有。
傍晚时分,珞琪去公公房里请安,才到厚德堂的门口,就被方妈拦了说:“少奶奶,不必了,老爷有客人在堂上。”
“这个时候来客人,是来敢饭局的?”珞琪逗笑道,心里已经明白几分问:“可是城里那些米铺的东家?”
“正是呢,少奶奶也听说了?哎,坐着不肯走,老爷又要抽福寿膏,不抽够两竿定然不出来见客的。”
珞琪笑道:“这也不算怠慢客人。”
管家福伯匆匆忙忙地跑进院里,珞琪只在影壁后就听到院里福伯大声的斥骂声:“没长眼的奴才!谁个让你们还在这里偷懒,还不快些到衙门口帮忙!那天请来的京城给老佛爷看天相的仙师不是说了,龙城马上就要暴雨连月!”
就听公公杨焯廷大骂声:“掌嘴的奴才,还不退下!在这里喧哗!”
第一卷88 伯劳燕子各西东
珞琪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几个孩子争先恐后地跑来围过来叽叽喳喳地伸手讨要东西说:“我们在门口踢米包去撞到胖掌柜的身上了。”
“我还踩了张老爷的新靴子!”
“是我把沙包扯漏把米洒了一地!”
“少奶奶,是狗儿去骂生儿说,就是这城里的米贱得不值钱了,糟蹋粮食也是要满脸长麻子的!”
珞琪目光中划过狡黠的笑,从袖子里掏掏摸出几粒金瓜子,赏了孩子们一人一粒,抚摸着狗儿的一撮毛儿说:“去街上换糖果吃,不许在外面乱说。”
孩子们一哄而散。
雨娆笑吟吟道:“少奶奶,您这回可是为杨家立了奇功一件,不出三日,龙城的米商都知道大雨淹城,官府无暇筑坝,这米是囤不住了。京里和外地的米涌进龙城贱卖,那些屯粮的商户只有竞相挥泪抛卖大米大豆,怕龙城的局面就会稳定。”
“鬼丫头,让你做丫鬟还真是屈才,怎么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火眼金睛?”珞琪同雨娆说笑着进了屋。
房间里空荡荡,往常没个外人的时候,云纵总习惯四仰八叉地横在榻上,不是喊珞琪给他揉肩,就是自言自语般叨念些什么,然后就睡下。
大户人家的子弟是不许如此无状的,更何况军营里规矩更是森严。只是云纵自回到龙城这些时候确实放纵了许多。珞琪也暗怪自己或许对丈夫平日过为姑纵,想到这里心里一阵黯然神伤。
正在伤怀,就听窗外一阵熟悉地脚步声,珞琪的心也不由暗跳,是丈夫的脚步,那脚步声就在床边的廊下放缓,在门口迟疑片刻,还是掀帘进来。Www.zZz.com
珞琪也不搭理他。赌气地坐在床边。
云纵走到她面前说了句:“我回来取些钱,给我拿三千两银票来。”
珞琪冷冷一笑奚落道:“家里能调拨的银子都拿去给爹爹应急买米,哪里还有闲钱供大少爷你花天酒地?”
“还在生气?”云纵笑笑,伸手去摸珞琪那细嫩的面颊,却被珞琪一把打开骂道:“大少爷是走错了房吧?”
云纵依旧带着无赖的笑,去摸珞琪那圆鼓鼓的肚子,珞琪闪身却被云纵抓住,执拗道:“儿子是我地。”
两行泪从珞琪的脸颊淌下,又仰头强忍了露出笑意道:“老祖宗吩咐我养胎。你自去你该去的地方去。”
“气性还真大,把玉钗都摔了。你男人我身上没值钱的东西,就剩这压箱底的玉尺还是爹爹生前留下的,磨成了玉钗给你。你还竟敢大方地送人。”
云纵走向珞琪的那个梳妆台,拉开各个小抽屉在查看“都是我娘家的东西,你要送别的女人也不必拿自己媳妇娘家地陪嫁去讨好吧?”珞琪此刻看云纵竟然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无赖,难道真是身世的揭秘和公公在衙门口一顿棒子打落了云纵所有地锐气和傲气。竟然连脸面都不要了?
云纵从怀里掏了一阵。将一块绸帕包裹的断钗拿出说:“我是将这钗放回来。不知日后有没有能修补粘连复原的可能。”
珞琪也不去看他,起身就欲出房间去透气,就见丈夫云纵涎着脸走过来央告道:“珞琪。玉娇梨的事你去同老祖宗和父亲大人说和一下,你在他们面前得宠,如今又怀了身孕,总是比我好开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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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相公想要珞琪去说和什么?”珞琪一声反问,云纵反是故作懵懂地答:“求老祖宗许了玉娇梨入杨家做我的三姨太太。”
珞琪心头地火顿时冒起,不想丈夫厚颜无耻竟然说出这等没良心地话,以往岁月地山盟海誓都随风飘散,剩下的只是满怀怅恨。珞琪忍不住顺手抄起身后的靠枕向云纵头上砸去,云纵伸臂一挡,那靠枕掉在地上。
它妈妈却闻讯冲了进来,手里倒提着一把扫床地笤帚,照着云纵没头没脸地抽打,边打边骂边哭:“你个没良心的!你干得什么事!”
云纵惊叫着“奶娘!奶娘!”,跳着脚躲避,却被它妈妈狠狠地打着腿轰了出门。
它妈妈喘着粗气坐在地上捶了腿大哭:“我怎么奶大了这么个畜生!”
珞琪知道云纵平日敬重它妈妈如亲娘一般,它妈妈对云纵也如自己的儿子,见它妈妈这一闹,反不由得去安慰它妈妈。
“少奶奶你放心,有我在一天,就不能让那妖精进了杨家门!”
被珞琪赶出房门后,云纵去了碧痕的房间。
碧痕惊慌失色,手中的绣花绷子掉落,慌张的神情如受惊吓的小兔子。
云纵从怀中取出一对儿翡翠镯子,对了窗格中投进的日光晃晃,莹润剔透。
“碧痕,送给你的,收好。也没有别的可以给你。”云纵拉过她的手,将一双镯子塞进碧痕的手中。
“姑爷,碧痕什么都不要,碧痕就要姑爷平安地回来,不要再生事了。”碧痕哭哭啼啼,那样子楚楚可怜。
云纵伸手去抹掉碧痕脸上的泪,摇摇头。
第二天,杨府传来一件喜事和一件悲事。
喜事是龙城屯粮的那些富户商家都纷纷兜卖粮食,米价一路暴跌。庙前舍粥的几口大铁锅中的粥已经稠得如稀米饭一般无二,木勺立在粥锅中都能不倒。另一面,公公杨焯廷终于采纳了珞琪的建议,开辟了一些区域分别去招募民工开山石,编竹筐,以便日后防洪固堤之用;一面又招募流民工去开引洪渠。这都是以役代赈,凭着出力多少去领粮食吃,一时间为杨大帅解了燃眉之急。
封师爷捻着胡须眯着眼笑看着珞琪恭维道:“少奶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没能见到那些米铺争相恐后地抛售囤粮,竞相贱卖,官府衙门口压价,他们就压得更低。从外县调来的衙役已经微服买下许多囤米充斥各地粮仓。如今,不愁……是民也不愁,官也不愁!”
又一名师爷接道:“这些为富不仁的富贾,还同咱们老爷斗法,利欲熏心也让他们吃个哑巴亏!”
众人哈哈大笑,杨焯廷沉吟片刻道:“雕虫小技,不足与外人道,此事,只在我们这屋里知晓即可,不许外传。那些乔装买米的衙役,让他们缄口!”
“是!老爷!”师爷们应着,封师爷忙接了说:“老爷,按您吩咐的,过两天我们就去散话,说是杨府的老祖宗在金观音像前磕头祷告吃斋念佛三天,感动上苍,那本要飘来的雨云……嘿嘿吹走了。”
又是一阵大笑。
珞琪又成了杨家有功之臣,公公杨焯廷对珞琪的智勇赞口不绝,师爷们也是自愧不如。正在杨家沉浸在大获全胜的喜悦中时,一个噩耗传来。杨家大少爷杨云纵弃官私逃,还带走了那唱评弹的外室玉娇梨,消息传到府里,众人皆惊。
杨云纵只留给父亲和祖母一封信,信写得很工整,语言都是套话,只是说自己不肖,愧对列祖列宗,无颜在杨家和龙城立足,从此浪迹天涯,自当没了他这个儿孙。
杨焯廷闻听此讯,本来为智斗屯粮案的旗开得胜岑然自得的笑容立时散去,一口茶水呛在喉咙中咳个不停,又急于破口大骂。小夫人霍小玉慌得为老爷捶胸揉背,珞琪却立在一旁揉着肚子欲哭无泪。
“琪儿,你莫心焦,爹这就遣人去四处追那畜生,看绑了他回府,不把他的腿打断!畜生!孽障!这回是谁给他求情都不行!”
才平静没多久的杨府又乱做一团,老夫人从庙里赶回来时更是气得大哭嚎啕,总是责骂儿子为人父刁钻刻薄,逼得孙儿云纵无奈出走。本是打算让孙儿云纵护送老佛爷的寿礼——那尊纯金镶宝的菩萨进京,如今也只得另派他人。
珞琪揉着肚子离开混乱的春萱堂,无论如何,这些都不能是丈夫抛妻弃子的理由。
回到自己的房中,如今,这冷清清的房中只剩下了她和未出生的孩子,这孩子一睁眼就要注定是个无父的孤儿不成?
珞琪坐在梳妆台前潸然泪下,镜子中自己的容颜显得那么憔悴。
香粉呢?那些从洋人火轮上新买的胭脂水粉,那散着淡淡玫瑰花香粉竟然也捉弄她,不知道被雨娆收去了什么地方。
拉开一个个小抽屉,却无意见瞟见那被她摔断又被丈夫捡回的玉钗,嘴角流露一丝无奈的苦笑,将抽屉合上。
第二卷 1 塞上风云接地阴
马车跑在坑洼不平的黄土地,一路上满眼是青纱帐高粱地。
赶车的把式甩着鞭子,在空中发吹悦耳的啪啪响声,嘴里在解释:“小哥儿,不要再催了,你去方圆多少里打听打听,我老赶头儿的车子是出了名的快,再没比我的车再快了。”
“大爷,我们兄妹知道您老的赶车技术好,这马一看就是膘肥毛亮的好马,只是我们着急回家去,爹娘盼着呢。”小姑娘扎着一条乌黑的长辫子,辫梢系了一截红头绳,翠绿的小袄虽然是普通棉布,裁剪做工却是极好,看起来是好门第家的姑娘。
车上的短衫小伙子腰扎绑带,袖子挽到了臂肘,闷声不语看来像个农夫,眉粗眼大,张嘴刚要辩驳就被小姑娘伸手捂住嘴制止,细微的动作都没逃过背对她们赶车的老赶头儿的眼睛,哈哈笑了说:“我看你们不像是兄妹,是一对儿吧?”
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俏皮的眼睛一翻,一笑露出一口皓齿说:“大爷您可真有眼光,是呢!我们打小儿定了娃娃亲,这回就是哥从南方娘家接了我赶回威海卫老家成亲呢。”
话音大方透着娇羞,不顾身边的男人责怪的目光。
夜幕渐渐降临,老赶头儿将车停在一处大店的门口说:“不能再跑了,夜黑看不得道儿,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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