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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大方透着娇羞,不顾身边的男人责怪的目光。
夜幕渐渐降临,老赶头儿将车停在一处大店的门口说:“不能再跑了,夜黑看不得道儿,这马儿也要吃饭喘气不是?马儿和人一样。是有灵性地,你对他好,他就跑得快。”
男人刚要说话,小姑娘一把拦了接了话茬轻快地允诺:“大爷,我们都依您,您比我们在行不是?可是明天一早您可要起个大早,我们要赶良辰吉日回家里拜堂。等到了家,我们再多送您些酒钱。”
“姑娘。你们也是有钱人吧?不然如何坐得起洋人的大火轮在威海卫靠岸呢?”
小姑娘叹气说:“我们哪里有钱,是搭船,一个亲戚在洋人火轮上烧煤炉,带我们偷偷上去藏在了货物舱里过来的。不想港口都是北洋水师的铁甲舰,哪里都不许靠,靠到这三步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店里赶出来的店小二将抹布向肩上一搭,笑着将三人往里面请。
不等男人说话,姑娘抢前说:“小二哥,要一间宽敞干净的房。内外间的那种,我们兄妹今天就在这里住。还有呀,被褥要新的,别拿那些车把式臭脚盖过地被子来蒙我。”
“二位可是要上房?”小二眼珠骨碌碌转着打量着兄妹二人试探。姑娘一笑说:“你看看我们这幅样子,像是那住得起上房的人吗?”
小二应了声:“得嘞!”一遛小跑带了二人上楼,楼下是个酒馆,一些人正喝酒聊天围着一位长衫老先生听着评议时局。
“打?靠什么打?听说早三、四年北洋水师就没添置过炮弹军械了,买军舰的钱都被紫禁城里那位婆子拿去修花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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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叹息声。男人在楼梯放慢脚步。被女孩子揪了揪袖子跟着上楼。
门一关上。女孩子调皮地掩口笑了。
男人责怪的目光看着她道:“心月,适才路上,你怎么胡说?”
那个叫心月的女孩子正是龙城唱评弹的姑娘玉娇梨。如今改回姑娘装束反显得俏皮可爱,一甩辫子说:“杨大哥,人家都是为你想。那老赶头儿都看出咱们两个归心似箭的,总不能让他生疑。还有,刚才进店,我不说话,你是不是就要耍公子哥儿的性子又去要上房了?没忘记路上你显阔惹出的那些事儿?”
小嘴一翘添了几分可爱。
“心月,下去吃点东西,早些休息明天赶路。车把式说,如果快,明天中午就到你家那大旺村,送你到了家之后我就去码头搭开往大东沟地船。”
杨云纵提提腰上束的带子,似乎很不习惯这身粗布装束。
心月噗嗤笑道:“杨大哥,你一个督抚衙门的少老爷,这身打扮真是有趣呢。”
见杨云纵不理会她,又好奇地问:“杨大哥,你去大东沟做什么?听说东北那边要打仗,倭寇的船开去朝鲜,镇守朝鲜地原大帅都撤离了,朝鲜国都不给大清进贡了。”
杨云纵愣愣地望着心月,没料到眼前这姑娘竟然知道这许多时局。
“奇怪吗?别忘了玉娇梨是在酒馆里唱评弹的,周围客官们聊得都是这些。”心月说到这里小心地问:“杨大哥,你是去执行军务吗?”
“心月!”杨云纵板下脸道:“不该你问的东西就不要多问!”
心月回房去放下包裹,再出来时,看到杨云纵靠在床边,神情黯然手里把弄着那一截断钗。
“杨大哥,想嫂子了吧?”心月跳出来问:“杨大哥到底要做什么?就是要出远门怕嫂子拦阻,也不必演这一出戏去欺瞒大嫂呀!还让心月去演恶人?演恶人倒也罢了,心月从小就没人疼,只是嫂子那天多伤心呀。”
见杨云纵将手中那截断钗小心包在帕子里放在怀中,心月不甘心地凑过去问:“杨大哥,你别不信,女人看女人最准了。妹子那天用眼睛就这么一瞟,哼!被看少奶奶那么高贵掩饰得若无其事,那眼神里的气可是都带着呢,怕是回家就要大哭几场了。”
见云纵默然不语,心月小声劝说:“杨大哥,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多问,但也多少猜出几分……zZz中文网电脑访问;zZz.com。大哥一定是有心上人在朝鲜国吧?如今朝鲜国打仗,大哥心里牵挂。所以千里迢迢去接她回国。妹子猜得不错吧?听说当年杨督抚家地少老爷在朝鲜国可是个有头有脸地少年英雄人物,自古美女怜英雄,肯定是有心上人在那里,才先让心月做个恶人让嫂夫人死心。”
杨云纵呵呵地笑笑,不做答。
心月得意地说:“杨大哥,明天你去了我家,可不要笑话我家寒酸。妹子家在前朝也曾是个武官,就是到了大清朝破落了。我家地宅子也被租了出去。一家人挤在后院。”
心月说到这里没了笑容,咬咬唇结结巴巴说:“心月地娘不是亲娘,是后娘。亲娘生下大弟弟就去了,爹娶了后娘又生了个小弟弟,就把大弟过继给了旁姓人家。”
云纵没曾听心月提到过自己的身世,但也能猜到她家里贫寒,不然父母能把个水灵灵可爱的女儿卖给了唱曲儿了?
心月羞怯地说:“不过没什么丢人地。我大弟除去了还叫我姐姐,都不认我爹了。后娘生小弟弟时我八岁了,大冬天屋外冰天雪地。盆里都是冰碴子,我给小弟弟洗尿布。邻居家的大娘都来偷偷问我,说小月儿,真是没了亲娘地孩子惨呀!。你猜我怎么说?”
心月得意的一挑眉头。
杨云纵看着她。小姑娘远显得比她年龄成熟,而且那副本属于她的年龄的天真反有了些造作。
“我就对大娘说,您可不要这么讲,弟弟是我的,我伺候他是应该的。再说了。做人女儿不该孝顺吗?我娘这也是调教我手脚勤快些。长大了好嫁个好人家不受贫。”心月咯咯笑了说:“哥你猜如何?那长舌妇们就再没人敢在我和我后娘间传闲话……后来呀。一次只我在家里照顾弟弟,后娘的一条裹脚布挂在炉子边掉了下去,燃着了窗帘险些着火。我爹一回来就劈头盖脸的打我。打得我头都破了,后娘一口咬定是我把房子点燃的,我只有说是。”
云纵愣住,不由问道:“那你此次回家,你父母……”
“毕竟是自己亲爹,再说我也攒了些钱,不多也有些。”心月露出满足地笑容。
“不说了,走!下楼去吃饭!”杨云纵大步向前走,心月一把揪住他的后腰带,小声提醒:“大哥,你值钱的东西要随身带,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也不比龙城,这地界闹贼多。”
杨云纵感激地笑笑,带上了自己的随身包裹。
楼下寻了个位置坐下,杨云纵点了两碗打卤面,两碟小菜。心月忙更正他说,天热,不能吃面。就点了一盆高粱米小米地二米水饭,一大盘子烙饼,一碟金黄|色的摊鸡蛋洒着细碎油绿的葱花,香气扑鼻,端上来果然吃得爽口,杨云纵一口气吃了三张饼,抬眼时看到心月惊诧地望着他,然后笑笑说:“杨大哥你吃,妹子不饿。”
“心月,难为你跟着受苦了。”云纵放下筷子说,一露上奔波劳累,是他急了赶路,心月却毫不叫苦。
“大哥看你说的,若不是大哥从那恶霸手里救下心月,心月怕已经在野外喂柴狗了!”心月大方地说,“是心月沾了大哥的光,劳大哥搭了心月一路回家,还甩下了师傅师母那对儿老毒物。”
老赶头擦着嘴酒足饭饱地进来,拉过一条长凳坐在杨云纵身边说:“小哥儿,你要去大东沟,我帮你打听了,那船老大说朝鲜国仁川港那一带要打仗,殃及大东沟,没有船敢去,您要去,要多给一倍地订金。”
“多少钱?”云纵问。
老赶头伸出两只手掌比划。
“一百两银子?”云纵问。
“二百两!”老赶头笑着说,“去不去都是这个价钱,是个拼命地买卖。”
“大爷,这价钱也过了,招商局的打火轮从广州去香港也不过来回七十两银子。”
“去!我给你钱,要快!”杨云纵话音未落就被心月插话说:“是要快,等我和我哥明天回家拜了堂,大后天一早就走。”
“行!”老赶头痛快地应着。
老赶头一走。心月责怪道:“杨大哥,你怎么答应他了,这价钱该是能商量地。还有,我们骗他说回家去成亲,你这么匆忙就走他会生疑!”
围在饭馆一角地一群人正围着那位长衫老人争论正欢。
老人如说书般侃侃而谈。
“说到这甲午年朝鲜国的局势,就不得不从头开始谈起,这朝鲜国本是中国的附属国,附属国知道是什么吧?那换句话说就是中国的臣子国!大清帝国的属国。有朝鲜、暹罗、琉球、南掌、交州、缅甸、苏禄、库尔喀、浩罕。其中以朝鲜、最得中国之恩泽,那朝鲜和日本的文字都是汉字演化而来。日本原本在唐朝也是中国的属国,但这家奴一直养不熟,于明朝时打得更为惨烈,乃不复入贡,因此不再列入大清朝属国之列。当年,前明亡于大清,那朝鲜地李朝忠实于中国大明朝,拒绝臣服。且欲为大明复仇。如今,朝鲜国的法度等都仿照明朝,还延用着明崇祯皇帝的纪年。他后来承认清朝是新的主子,也对清朝年年纳贡。朝鲜国王给各国的国书中都自称大清属国。引以为豪。就在十二年前,这日本人利用朝鲜的大院君和明成皇后闵氏之间的矛盾煽动了一场兵变,就是壬午兵变。大院君你们知道是什么吗?那就是皇上的亲爹。也就像如今的醇亲王爷,当年地光绪皇帝是醇亲王爷的儿子,被抱进了宫里由太后抚养。”
老夫子啜了口酒继续说:“那时候。朝鲜高宗皇帝也同咱们这光绪爷一样。以宗室子弟身份继承王位。因为年幼,其父大院君监国摄政。高宗成年后归政,但这皇权又被明成皇后闵氏把持。这皇后闵氏同大院君夺权。就被日本人有了可乘之机。朝鲜国上书求救于大清,清廷就派了吴大帅出兵朝鲜把阴谋作乱的日本人赶出境外。这其中呀,就有当今驻守朝鲜国的监国原仲恺原芗城大帅。这后来,吴大帅归国,就分留了一半人马给原大帅令他驻留朝鲜国,主持大局。这时日本也在暗中收买朝鲜国一些大臣,劝他们脱离中国,独立称雄!于是日本人就支持开化党人发生政变,入宫劫持了高宗皇帝,还假传圣旨杀死很多忠臣,要另立新君,这就是甲申政变。原大帅当机立断,他说如果令日本人阴谋得逞,朝鲜换了皇帝,那朝鲜将不为大清所有,朝鲜门户一开,大清东北大门危矣!于是原大帅连夜带兵杀入皇宫,先斩后奏,击溃日本军队,就出了高宗皇帝,迅猛威严,真是今日之班超!这原大帅就搬进朝鲜王宫,与高宗皇帝隔墙而居,成了监国。原大帅就开始为高宗训练一支西方化强悍地禁队…镇抚军,五千人左右以防范日本。据说那军队比大清朝廷中任何一支军队都厉害!这原大帅在朝鲜一呆就是十多年,可就是今年年初,这日本人又贼心不死,他们借口朝鲜国内部东学党起义,发兵朝鲜,这一登上了朝鲜岛就不肯撤退。朝廷那边是瞻首顾尾不敢得罪日本人,致使朝鲜国宣布脱离大清附属,原大帅只得回国。”
众人都在叹息大骂日本人的狼子野心,感叹朝廷的软弱,都为原大帅这一员大将的生不逢时而惋惜。
杨云纵手中把弄着酒盏,手指一用力,那酒盏嘎的一声破碎。
“杨大哥!”心月大叫一声,云纵瞪了她一眼,手指竖在嘴巴示意她小声。
身后地人看看见无事,就继续畅谈朝鲜国局势,其中一人问道:“听说原大帅手下有两员大将,一员叫秦歪鼻子,勇猛无比,耿直刚正,他带兵军容谨素;一名叫杨焕豪,可是当今某省总督大人地公子,面白心狠,智勇双全,在朝鲜国都是颇有些名声。”
心月地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杨云纵,云纵喊了小二说:“结账!”
回头一摸包裹,却是不见了踪影。
陌言陌语
大清帝国的属国:
南掌:老挝
苏禄:菲律宾的部分
库尔喀:尼泊尔
浩罕:乌兹别克等回教族
交州:越南
第二卷 2 男儿何不带吴钩
只在那一刹那间,杨云纵忽然从条凳上跃起,锐利如鹰的目光迅然扫视四周,大喝一声:“哪里逃!”
话音未落,身后那条凳子已被他用脚一勾而起,随即一脚踢飞直拍砸在一个大摇大摆拖着麻袋正要从后门离开的拾垃圾的汉子背上。
就听哎哟一声惨叫,那汉子飞跌出去几米远,趴在地上嗨呦呦地呻吟。
杨云纵几步跟上,立在他面前低声喝道:“偷东西也不看清楚偷到谁头上!拿出来!”
“二爷,您说什么,我不明白!”汉子天津卫口音浓重。
“年纪轻轻有手有脚怎么学些鸡鸣狗盗的东西!”杨云纵边说一脚踏在那汉子的手上,又是一阵哎哟惨叫,汉子嚷着:“爷爷,饶了小的吧,小的不敢了!”
说罢从脏黑的麻袋里掏出了杨云纵的包裹。
“这位小哥儿好俊的身手,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吧?”
“乐三儿你又手痒痒重操旧业,不怕被抓去官府斩断手!”
众人围来看热闹,云纵踢了一脚乐三儿,掸掸自己的包裹拉了心月回客房。
将包裹中的东西摊摆开一一检验,又倒出几锭银子递给心月说:“心月,这个给你,算是大哥送你和妹夫定亲的贺礼。”
“杨大哥,这怎么使得?你要赶远路。哪里都要用钱,心月已经到家了。”心月推却道。
“心月,大哥不瞒你,你怕也是猜到了,大哥是要去朝鲜,不过不是去会什么相好儿地女人,是去执行军务。大哥不能多做停留,只能捎你到家。3{Z}{中}{文}{网}WWW.zZz.com”
心月打开桌上一个茶壶盖儿。看看里面的碎茶叶末失望地说:“杨大哥,你就凑合一下吧,这乡间小店里就是这种茶叶梗茶叶碎末泡的茶。”
杨云纵大声地说:“心月,不必跟大哥客气,出门在外,不比在家!”
一边用煤炉上的热水壶往茶壶里羼水,一边同心月搭讪,又翻起一个破了边缺瓷的茶碗,倒了一碗茶。
“杨大哥。这茶还没泡好……”心月忙制止,杨云纵一翻手腕,手中的茶径直泼向窗外。
就听“哎呀!”一声惨叫,杨云纵推开身边那镂花木雕窗。伸手向窗台下一揽,就揪着辫子把一个人拖了出来。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被揪进来的人被掼到地上,杨云纵踩在脚下提了辫子一看那脸,竟然是适才在楼下的小贼乐三
乐三儿翻身起来,跪在地上磕头求道:“师父。您就收了乐三儿当徒儿吧!乐三儿就跟定师父了!”
“滚!”杨云纵骂道。
拂晓。客栈里响起了鸡鸣声。杨云纵同心月起个大早,梳洗完毕就搭上老赶头地车奔心月家的渔村而去。
赶了两个多时辰,日头火辣辣挂在天上时赶到了心月的家。
渔村沿海而建。许多村妇在海滩上晒晾着黑色泛着白色盐彩的海带海白菜,见到一辆马车颠簸着载着一对儿俊男秀女进了村,都七嘴八舌地议论。
心月指着路,马车开进村,直到一户人家……3Z中文网;手机访问;zZz.com。
小院篱笆墙外,心月喊了声:“爹,娘,女儿回来了。”
欣喜地背了包裹往院里跑,就见一个瘦尖脸儿的妇人推开正房的门出来,一盆脏水泼了出来,云纵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心月,那水才泼在了院子里。
“娘……”心月怯生生地叫了声,云纵也猜出是心月提过的继母。
“姐姐!”一个八、九岁大的孩子跑出来,扑过来抱住了心
“狗子!”心月抱住弟弟看了又看,忙从包裹里掏着说:“狗儿,看姐姐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姐姐给你打了纯金的长命锁,还给你买了爱吃地点
那婆子才有了点温和的笑脸问:“闺女,你这是被师父退回来了?”
心月眼睛一转忙说:“娘,看您说的,您的闺女能被人退回来那么丢脸吗?师父和师娘封门不干这行当了,就打发我回来了,关书也退回来了,钱都结清了。心月这些年唱堂会也帮师父师母挣了些钱。这不,还攒下些钱回来跟弟弟念私塾,给爹修盖房子。”
不容分说地从怀里掏出那包了里三层外三层地花布包,又回头感激地看了眼云纵。
果然那妇人眉开眼笑,篱笆墙外开始围了不少人看热闹。
云纵心里暗声凉意,不想心月的境遇这么惨,后娘对她只认钱不认人。
云纵折返回海港已经是天黑时分,没能找到曾经在这港口泊着的洋人的火轮或舢板可以搭载他去黄海大东沟。入夜时,海风拂面清凉,云纵却极为消沉。
他千里迢迢奔去东北是为了寻找原大帅。听说日本人占领了朝鲜后,高宗皇帝被废,当日那被大清擒回保定府软禁过几年的高宗皇帝地生父大院君当了皇上。原大帅就撤出了朝鲜去了天津。
初听朝鲜通电脱离大清附属国地消息时,云纵也是在寂静地山谷嚎啕大哭,十年之功废于一旦,他和原大帅去国离乡,在异国他乡苦心经营操练新军为朝鲜国王打造出的一支镇抚军,竟然被大清朝廷的软弱而断送。如今原大帅去了天津后又被派去东北负责战争期间地军粮筹募,他就是要孤注一掷去投奔原大帅,哪怕马革裹尸也要看看局势还有无挽转的余地。
可是眼前或许是大战在即,竟然海面上除去了军港里北洋水师的铁甲舰远远可见,却看不到一艘昔日的商船。
回到那家曾经昨夜住过的客栈时,楼下的酒馆喧闹嘈杂,一堆兵勇在喝酒赌钱。
见到云纵归来,店小二忙招呼他问:“客官,您要找寻的亲戚没找到?”
云纵笑笑说:“我要搭船去东北,小二哥可知道如今可有船去东北?”
寻了角落里一张桌子坐下,云纵点了一壶烈酒,要了一碟酱牛肉,一盘炸海虾,烤牡蛎。
小二低声说:“客官,这东北那边靠近朝鲜国,要打仗了,兵荒马乱您去那里做什么?”
“去寻个亲戚,我叔父在大东沟。”
“大东沟?现在封了海,没有渔船商船能过去。”
云纵一看,是那个乐三儿凑过来,无赖的样子冲了云纵嘻嘻笑了,不请自坐就坐到云纵对面的凳子上,盘了腿儿,拿过一只空碗倒了半碗酒毫不客气地仰头喝了咂嘴说:“师父,徒儿教您个法儿,准灵!”
杨云纵厌恶地瞥了他一眼,乐三儿神秘地说:“师父,您看到周围的兵勇没有?都是北洋水师镇远舰、致远舰、经远舰的兄弟们,这几艘舰,最近就要开往东北大东沟旅顺港一带。那铁甲舰正在镇子上招募兵勇呢,我看师父您身手这么好,肯定没问题!这不就借机会到了东北吗?等到了那里,再逃呗。”
乐三儿捏了几片酱牛肉塞进嘴里,又一仰头喝了半碗酒抹抹嘴说:“师父,实不相瞒,我也是想找这机会去东北呢。我爹八年前跟了原大帅去了朝鲜国,一走就除去年年三封家书没有别的音信。我娘哭得眼睛都瞎了,如今这朝鲜国不太平,我就更是心里怕,这不,想去寻父亲,兜里没钱,就……”
说罢自嘲地笑笑搔搔头,又偷偷捏过一个海蛎子,啃吃了。
“师父,怎么样?徒儿帮您去说和找门路,师父只咬定要捎带徒儿我一道,他们一准答应。还有就是……。”乐三儿捻捻手指道:“要银子打点,怎么也要三十两银子一个人的孝敬费。对外说是招来的水勇,实际就是花三十两银子过海钱,到时候把总睁一眼闭一眼就逃了。”
“你爹叫什么名字?”云纵低声问。
“我爹……你问这个做什么?”乐三儿反问,又随口说:“说了你也不知道,我爹是在原大帅身边伺候原大帅起居饮食的,姓潘讳富平。”
“潘老千子!”云纵脱口而出,乐三儿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第二卷 3 精卫无穷填海心
“我曾经在朝鲜国原大帅的军队里干过两年。”云纵仰脖喝了一碗酒说。
“那你见过我爹?”乐三儿一纵身如猴子一般蹲在了条凳上,杨云纵斜睨他一眼漫不经心道:“不认得,只听说过原大帅身边有个倒夜壶洗底裤的潘老千子,还好赌钱。”
乐三儿嘿嘿一笑,搔搔鬓角说:“俺们村子都好赌钱,哎,那赌技高超怕天津卫静海一带无人能及,回头兄弟教你几手!”,乐三儿卖弄道,顺便塞在嘴里一块儿肉说:“不收你学徒费。”
杨云纵放下筷子问:“废话少说,给了时限,你什么时候能办妥,我另赠你十两银子。”
乐三儿眼睛一亮,抹了把嘴说:“明天,明天兄弟一准儿给你办妥。不过,有个规矩,这水勇上船是要搜身的,不能带闲杂的东西,你只将贴身的换洗衣衫带两套,如果有银票就缝在夹层里。大块银两就存去银号里,随身值钱的东西不能带,当然要带些去孝敬长官。大哥,您要是不放心,兄弟帮您去找地方托存,一准儿的妥帖。”
杨云纵食指扣着桌案,眼睛乜斜地扫视乐三儿,乐三儿也挠头笑笑说:“当然,您也可以找人自己去存。”
“废话少说,都哪几条舰在招水勇?”云纵问。
“您看您外行不是?那是北洋水师提督衙门统一招募水勇。要比试地,得身强体壮没病,还得家世清白有保人的,还需要认些字的,不能是睁眼瞎……zZz中文网;电脑访问;zZz.com。当然,会些拳脚功夫像师父您这样,人家更喜欢。您有保人吗?”
云纵迟疑片刻,他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哪里去找保人?
“花些钱,给点银子打点就行,我去给您找保人。”乐三儿自告奋勇,“您再多给二十两,咱哥俩活动去靖远舰镇远舰去,再不然去济远号,那个方伯谦管带是个好人。”
“多少钱能运作到致远铁甲舰上去当水勇?”
云纵一句问,乐三儿舌头发僵,仔细打量着云纵问:“哥。您疯了不成?致远舰,别看那军舰威风,可那个管带邓半吊子没人敢跟的。”
“你是说邓世昌?”云纵的声音微扬,周围喝酒赌钱的水勇猛地静下来。无数目光扫向他们二人。
乐三儿忙转身拱手打揖告罪说:“诸位军爷得罪了,我这位大哥要当水勇,在盘算日后去哪个铁甲舰舒坦些。”
这才一阵唏嘘声,众人转回头去接着玩钱。
“看到了?听到邓半吊子的名字,舰上的兄弟们吓得打哆嗦。你知道什么是半吊子吗?就是说邓管带这个人不通事理人情。胆大妄为!你看这周围喝酒玩钱地水勇。一准儿没有邓大人舰上的兄弟。就他致远号规矩多。不许嫖不许赌不许抽大烟,抓到了军棍把屁股打个稀烂!上了致远舰,就和出家当和尚一样。你看其他的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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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纵冷冷望着乐三儿问:“你这是要去朝鲜国寻父,还是就想在舰上混口饭吃?”
“都想呢!”乐三儿嘿嘿笑了说。
“就去致远舰,旁得爷还不去了!”云纵坚持道,乐三儿一脸为难说:“真是个怪人,得!兄弟去办,这倒是省了,怕是还要倒给银子了。”
云纵想了想应下,眼前也只有这一条路能去朝鲜国,但愿这些舰队早日起锚奔东北,他就可以借道去东北边境寻原大帅报效军中。
第二天一早,云纵就将几张银票缝在贴身的汗巾里,其余的钱物包裹了送去了心月家。
再来到心月的家里,心月正在庭院里补渔网,手中一只梭子在熟练地穿梭。
云纵静静走近她时,竟然心月都没发现。
直到云纵走到对面,喊了声:“心月,大哥来了。”
心月才惊愕地抬头,满脸是汗,揩了把汗惊喜地跳了隔着渔网抓住云纵的手跳着喊:“杨大哥,你怎么又回来了?不用去东北了?”
云纵见院里无人,只立在渔网对面对心月简单说了他必须要上铁甲舰做水勇地事,心月都惊得难以置信地合不拢嘴,迟疑了片刻问:“杨大哥,你在龙城也是个官,是有权有势的人。干什么去做这水勇,杨大哥出了什么事吗?”
不等云纵答话,心月的娘就推门出来,见到了杨云纵笑得嘴都咧开花一样堆了一脸的笑招呼他。
听云纵说要去兵船,愿意花五十两银子讨两份乡里地保书,心月娘一口答应,接了银子笑得道了个万福就麻利地去做,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跑了回来,手里拿着盖了印信的保状。
包裹寄存在心月这里,云纵告辞时心月去送他,二人沿着海滩一前一后地走。
中午的赤日当空,夏日的海风扑在脸上地热潮带了丝咸涩地味道。
心月紧走几步从后面扯住云纵地衣襟,忽然哭了出来。
“心月,继母和你家人欺负你了不成?”云纵关切地问。
心月摇摇头,用力擦了把眼泪问:“杨大哥,心月还能再见到大哥吗?”
云纵莫名其妙地望着心月,嗯?”了一声,心月咬咬唇,豆大的泪珠落下道:“杨大哥,昨晚我才知道,我们村里很多人去了铁甲舰上当兵勇,听说前些时候有三艘运兵的铁甲舰去朝鲜,被日本人地铁甲舰打沉了两艘,死了成百上千的兄弟,这些天每天都有被冲到海边的尸体。村里的男人们都急了眼,纷纷去请愿当水勇,要找倭寇报仇!杨大哥……”
云纵用衣袖为心月擦擦泪说:“心月,大哥是行伍之人,命不属于自己的。贼人打到了家门口,却还要忍气吞声,不是你杨大哥的秉性。杨大哥的脾气不好,从小娇生惯养受不得半点委屈,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如今这委屈更大,是大清国受了委屈,被早先家里养不熟的一个奴才…日本倭寇当众打了脸。国家被打了脸,受了委屈,你杨大哥更咽不下这口气!你说你村里的男人们都去争了当水勇上铁甲舰报仇,那是因为他们和杨大哥一样,都是男人!若是你杨大哥贪图在龙城的享乐,怕杨大哥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心月抽噎得更伤心,不停揉了眼睛问:“大哥,听说倭寇的炮弹比我们打得远,打得准。大哥……”
云纵将脑后辫子一甩缠在脖颈上得意道:“你杨大哥的炮弹打得更准!”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巨响,那浪涛如雪花般飞溅,望着浩瀚的大海与蓝天相接,水天一色,云纵长吸口气侧头望着心月笑道:“心月,像杨大哥这些军人如果都能在贼寇打来时站出来,把贼人打走,心月才能安安稳稳地成家过上小日子。”
心月羞涩地点点头说:“那杨大哥是赶不上心月的喜酒了,娘说要下月就把心月和二憨哥的婚事办了。”
“回来一定要让你和妹夫补上!”云纵笑了说,“大哥的包裹里有银票还有银两,若是需要你可以拿些去用。”
“可是杨大哥,嫂子那边怎么办?她该多伤心……”
第二卷 4 此生未种相思草
暑热难挨,转眼就是阴历七月初七,西历已是八月中。
珞琪挽了碧痕在后花园漫步,池塘里菱角花星星点点杂在油绿色的叶中,莹白剔透的花瓣清雅小巧含羞带怯一般躲在叶间悄然盛开,就如她身边的碧痕。
没了云纵这个家中的男人,碧痕反是慌得六神无主,珞琪心里的悲恸也不得不极力掩饰,反去安慰碧痕,天天拉了碧痕在花园里散步,逗她说话,或是带碧痕一道去流民营的学堂教孩子们识字,或是去赈棚帮忙给老幼妇孺舍粥。
“姑爷最爱吃菱角米蒸饭,那粳米里放了菱角蒸出来是浅紫色的,透着河水的清香。佐上一碟子丝瓜毛豆,再有一碟银鱼炒蛋,姑爷一口气能吃上两大碗。”碧痕坐在河边的青石上望着浮萍菱叶遮掩的水面感慨。一只青色的小蜻蜓悠然从眼前飞过,娴静地落在一多绽开的菱角花瓣的尖端,翅膀微颤,又一只青蓝色的蜻蜓飞过,落在了小蜻蜓的身上,柔软的尾巴勾在一处。
碧痕用帕子悄悄拭泪。
珞琪咬咬下唇拉了碧痕起身道:“今早忠儿他们采摘了不少菱角,我们拿去赈粥的篷里,剥些放进去,又清口又却暑气,给孩子们吃是大好的。”
这才打断了碧痕的愁绪,一道去了赈灾的棚子。自从云纵抛家舍业同那个玉娇梨私奔。公公杨焯廷就气急败坏。似乎才发现云纵在龙城督抚衙门里这两年担了多重地担子,少了云纵一人,房梁塌掉几根一般,立时这屋子就坍塌。
珞琪主动帮公公分担了一些她力所能及的事物,平日云纵操劳时,珞琪也经常帮丈夫批阅公文,行文格式规矩都是心知肚明的。若非走投无路,公公定然不肯轻用她一女流之辈来操劳衙门里的公务。更何况她有孕在身诸多不便,只是一时间再也不知将一些机要的公文托付与何人才是值得信赖的心腹。
赈灾的计划是她同封师爷合计的,被公公采纳后,她经常向灾棚跑。
渐渐地流民大营中地老弱妇孺知道她是龙城督抚杨大人的儿媳,还挺着几个月的身子来放赈,都感激涕零。电脑小说站。zZz。
抱怨声也逐渐消散。
揭开锅盖时,粥中夹杂着清香的气息铺面而来,老妪们颤抖着手捧着破旧的碗来打走粥时,满是皱纹沧桑的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百姓的要求很简单,就是吃饱肚子过好日子,一家平平安安。而这简单的要求竟然在如今这大灾年中都变得并不简单。
“大娘,你端稳些。”珞琪用木勺将粥倒入那个瓷碗里时。领粥地妇人始终不抬头看她。珞琪十分好奇地问:“大娘,您是哪个营的?”
“新……新来的!”结结巴巴地回答声。
珞琪没有言语,再上来的老人短衣破烂,双手举了粥碗到她跟前,却也是低着头。只是那双手皮肤细润。不似是难民。
“大叔。这赈灾地粥是发给老幼妇孺的,男人有些气力的都是要以工代赈,去青石滩大堤去编筐伐木开采山石。或者可以去修铁道。”珞琪还是给他倒上粥,那人惊慌地捧了粥闪开时,手一抖被烫到,当啷一声粥碗落地碎掉。
一阵惊呼,珞琪忙掏出帕子去给那人擦烫伤的手,那人一抬头,珞琪竟然惊愕了。
“少奶奶,是我们!少奶奶,我们夫妻落难了,回老家的路上遭了贼人抢光了所有地钱,险些丢了命!”
珞琪认得,那是玉娇梨地养父母,那副落魄地样子同昔日在丁香巷外宅见到那趾高气扬的样字判若两人。
“他在哪里?”珞琪忍不住脱口问道。
凸眼的婆子摇头,男人叹气道:“怕是已经到了威海卫了。”
“你是说大少爷他……”碧痕忍不住插话追问,珞琪却拦住她,打发这对夫妻退下,心想家丑不宜远扬。
珞琪继续为难民舍粥,心里却满是丈夫云纵,百感交集,又忧又恨,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云纵如何会离家出走?就是对杨家寒心,也不该弃她而去,昔日地山盟海誓,如今都是一纸空诺。一路看中文网
威海卫?珞琪想到刚才玉娇梨的养父那句话,心头一紧,云纵为什么带了玉娇梨去威海卫?她曾经两次去过威海卫,那是为了搭船往返于朝鲜仁川港和龙城间的必经水路。
珞琪扔了木勺在粥锅中,在一望无际的流民中搜寻玉娇梨养父母的身影。
“少奶奶,您冤枉我们了。您家的少老爷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这小门小户上辈子也没修出这福分和杨大人家结亲!”玉娇梨的养母一句话,珞琪的心渐渐向下沉。
玉娇梨的养父姓余,摇头叹气解释说:“玉娇梨是小的夫妇在威海卫时买的个养老的徒儿,她爹娘典押了她给我们当徒儿十年,十年后再还交给她父母,我们怎么能管到她的婚事?这孩子早在老家订了娃娃亲的。”
余师母连连点头说:“少奶奶,都是您家的少老爷让我们这么演戏给你看的,我们拿了杨爷的钱,就替他演戏。杨爷是小的一家的救命恩人,是小的一家在滦州城唱戏,女儿被京城里来的穆王府贝子调戏,打伤了穆贝子,被杨爷在场出手搭救。为了怕穆贝子纠缠,就戏称玉娇梨是杨爷买下的三姨太,这就给接到了龙城避风头。”
珞琪将信将疑,就是英雄救美,若是心怀磊落。何苦要隐瞒她?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杨爷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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