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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劲的后腰被邓世昌蜷起的手背按住,那指骨节硌得腰眼生疼。
“老实些!”
低声沉喝,巴掌盖在肉上一声脆响,那宽实地手掌开始在肉上揉搓。
“亏你还是将门之子,行伍之人,怎不知晓这军棍打过毒血是要揉出来,否则皮下腐肉溃烂攻心伤肾!”
一句嗔怪的话,云纵周身微颤,讷然无语,邓世昌这话是何意?难不成他看出了自己的身份,知道了他是谁?
想到此心惊肉跳,任那两只大手用力地在自己身上揉搓,而自己也只有咬紧了辫稍紧锁眉头,大汗淋漓……zZz@中文网。
“好汉子!有骨气!”邓世昌拍拍他后腰赞许,又轻声道:“疼得紧就哭嚷出来,北洋水师的炮手或许真不如原家军,可军棍绝对不逊于朝鲜镇抚军。”
云纵扭过头,痛苦地吐出了辫梢,嘴角还挂着几根头发瑟缩的声音问:“邓大人都知晓了?”
邓世昌呵呵地笑,摇头道:“邓世昌还不算眼拙,这打枪的功夫若要练到百发百中,怕没有个三五年的功夫是达不成;这内家拳脚功夫也需是个自幼地练家子。你看得懂德文资料,也是个有才学见地之人。你更是莫要忘,这鱼鹰的眼都带着锋芒。没入山鸡中也会被一眼辨出。我见你第一眼,就知你非池中之物,不过几日,我就怀疑你是谁家的子弟。本是以为是哪位大人放了自家子弟在世昌地致远舰来历练,可巧听丁军门提醒各舰,龙城督抚杨大人要擒一位要借威海水路逃去东北的逃奴。呵呵么逃奴能令朝廷从一品大员如此兴师动众,而且嘱咐各舰若是擒到重赏千金,不许伤及毛发。怕是白痴也能猜出你是何人?”
云纵彻底泄气。瘫在床上问:“为什么不把我交出去?邓大人也好拿赏钱!”
“哎?大仇未报,还不能白白交出你。”邓世昌拿捏地调笑道。“前番那位杨督抚地长公子贩鸦片福寿膏被邓某擒拿,其猖狂嚣张的行为令人发指,还死不悔改拿茶砖充鸦片戏弄本官。呵呵呵时邓某就想,若是一朝擒到那杨督抚家的高衙内,定然好好教训一顿,以泄民愤!”又是一阵冰凉粘滑的汁液倒在肉上。顺了缝隙横流,两只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揉搓,云纵忍不住“啊地叫嚷出声,眼泪竟然在眶内翻涌。
“看不出,还真是将门虎子,有些刚硬的傲骨!”邓世昌赞许道。
老水手端了一碗清心火地汤进来,笑呵呵道:“还是邓大人有法子。这个倔小子就是不肯让人给揉伤,这么大个子还害羞呢,大姑娘似地。”
云纵一把扯过单子胡乱遮住身子,逗得邓世昌也呵呵笑了起来。
云纵对邓世昌讲了原大帅如何早就看出日本人地狼子野心,日本人为了打开朝鲜门户。如何在朝鲜贿赂朝臣,私下挑唆各方矛盾,意欲朝鲜大乱。原大人在朝鲜多次上表朝廷请求明确态度,阻止日本人地野心诡计,可朝廷非但畏首畏尾不表态,反有小人屡屡在朝廷中中伤原大帅。如今眼见朝鲜沦陷。高宗被废,他堂堂七尺男儿却束手无策。邓世昌点头叹道:“时局如此。只是竭尽所能报国就是。”
正在说话,一阵呜呜声,太阳犬摇着秃秃的尾巴进来,身上还是一块块的癞斑一般惹笑,云纵不由噗嗤笑出声,身后又被拍了一巴掌。
“不用猜就知道是你做的!”
云纵偷笑,昨夜灌醉了太阳犬,用刀将狗身上的毛剃得一片片斑秃,就是尾巴都剃刮得一截一截。
“我也见过许多小子调皮,不顽皮也就不是男娃,只是你也淘气得过了!”邓世昌骂道。
“邓大人,求您务必带焕豪登舰,焕豪地伤已经不碍事!”云纵期盼的目光凝视邓大人,而邓世昌却起身摇头说:“既知道你登上致远舰的来意,定然不能载你去大东沟。你先养棒伤,待五日后返航再做定夺!”
“邓大人!”云纵翻身跪在地上:“邓大人,焕豪追随原大帅去朝鲜也是为了杀敌报国,朝鲜门户一开,东北危矣!求大人以朝廷大局为重,就当不知此事,放焕豪归舰,焕豪没齿难忘。”
邓世昌轻叹一口气道:“你既然也是朝廷命官,当自尊自重,不可轻举妄为。如此荒唐之事,传出去不仅有伤你的名声,怕对令尊杨大人和原大帅都是毫无裨益。你我也算同僚,有缘相见即是缘分。我也欣赏你是条汉子,若不曾见你,还当杨督抚家养了位养尊处优四处生事的小衙内。好生养伤,其它的事从长计议。”
太阳却忽然伸爪一扑,压在云纵胳膊上,再抬爪,竟然拍死一只花腿大蚊子,还有一抹绛红色的残血。
“太阳帮你拍蚊子呢!”邓世昌逗道。
太阳在云纵地床铺边呜呜地发出声响,似在同云纵话别。
云纵拍拍太阳的头骂:“死狗,都是你害得我!拍个蚊子就饶你不成?待你回来,看我如何收拾你!”
嘴里骂,却从枕头下抽出一条西式纯皮狗项圈说:“昨天在镇子上从洋人手里买来的。”
边为太阳换上说:“天热,钢圈沉!换上这条,邓大人一提项圈就揪住你小子!”
夜静人稀,云纵已经被移到了水兵修养的岸上民房。
扶着墙来到小院,抬头望一天星斗,夜色沉沉,郁闷得捶了几下墙。
没能如愿以偿去到大东沟,也不知道原大帅在东北筹粮如何了?也不知朝廷派去的聂统领地军队能否战败日本侵略军。
如今真是报国无门,陆军去不了,水师也赶了他出来,空在这里望洋兴叹。
在怀里摸摸,不由自主摸出那截断钗,他几日来每当睡觉前都思念远方的妻子,不知道珞琪如今如何,不知道珞琪是否恨他这个薄情郎痛入骨髓?他宁愿血洒疆场,也不能守在龙城如父亲一样尸位素餐地抽鸦片混死,因为他是杨焕豪,是原大帅养的那只“小老虎”。
想到珞琪望着他时那双哀婉含泪的眼,云纵心里也在滴泪。一瘸一拐地来到房外不远处的礁石边,跪坐在那里听着海涛拍岸的巨响,看着黑暗处那不见际涯地海岸,思乡之情更盛。
奶奶,不知道奶奶如何地伤心。奶奶讲明了他的身世和养父地秘密,这对他是再残忍不过,他心中仅存的那些温意火种又熄灭了一颗,更是冰凉。可奶奶是疼爱他的,疼爱得近乎宠溺。想到这里,不禁记起父亲大骂他是只“狼”,还要在杨家装做是只“羊”,这个比喻令他暗自发笑。
李鸿章中堂派陆军十二营士兵增援平壤清军,前往鸭绿江大东沟。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亲率定远号等十六艘铁甲舰护航,其中就有致远号铁甲舰。预计八月十七日抵达鸭绿江大东沟彻夜登陆。
云纵目送致远舰的兄弟们登舰点火启锚远去,那威严的铁甲舰在无际的大海上渐渐化成一条细线,之后消失在水天交接处。
邓大人走后,云纵伤痛渐渐难捱,虽在家也曾吃过板子,只是水师的疗伤环境恶劣,他同一位在岸上服役的老水手混得烂熟,老水手偷偷帮他去镇上买来烧酒和酱肉吃。
有一家老字号的酱驴肉十分可口,云纵越吃越香。
“给太阳留一些,这个小东西一定喜欢吃,看他每次吃酱肉的馋嘴样儿。”云纵笑骂,自言自语道:“这五日在海上怕没什么好吃的,留给它回来打牙祭。也不知道狗毛要长长需要多少时日?”
致远号离开已经是第五日,云纵算了时日,今天是西历九月十九,致远号早应该按行程送兵到大东沟后归航了。退潮时,海面上漂来一些破碎焦糊的残片,众人拾得纷纷议论。
第二卷12 留取丹心照汗青
陌言陌语
因为是架空,所以同历史上的时间地点有出入,为了剧情更改了以下方面。
1。方伯谦的济远号在黄海海战退出战斗后是撤到了旅顺口,不是威海。并且方伯谦被丁汝昌斩首也是在旅顺口的黄金山下。本文为了防止过多的地点场景跳跃,地点统一放在威海卫。
2。北洋水师从旅顺回到威海是在十月,剧中时间提前到九月底。
3。关于方伯谦是临阵逃逸罪有应得而被斩首,还是李鸿章、丁汝昌故意设计拿他当做替罪羊,本人看过资料后更倾向于方伯谦是被冤杀。具体的论证过程请参考红尘紫陌论坛中转载的史料。
小说和纪实文学不一样,希望大家理解——
正文——
离北洋水师预计返航的日子已经过了三日,云纵日日在海滩边眺望远处的海平线,盼望那飘扬着大清龙旗的舰队威风凛凛地返航。
海风吹过,咸味扑面而来,新鲜如同血液。殷红色的残阳点染在浮光跃金的海面,绽开一朵朵点燃的浪花。
碧波澄澈如洗,漫漫铺散,一望无际。远方海鸟数点斜飞,却迟迟不见帆的踪迹。
云纵面对着如此景色却也无暇欣赏,紧盯着海天一色之际遥勘远望,视线渴望一把将隐匿的船只捕获。
然而许久,海面上却依旧空无一物。眼看日渐西坠,斜晖渐渐满海面,云纵不由得眉头渐渐紧锁起来
他曾几次去水师提督府打探过消息,但是一无所获。
出海打渔的船只归来时偷偷在议论,听说威海那边打起来了。同日本的舰队打起来,海面漂满炸碎的军舰残片,士兵们的死尸在海面漂着,不知道谁胜谁负,只是看得见海面上连串的炮火,听到震耳欲聋地声响。
难道日本倭寇果然跑到大清海域来进犯?云纵心里思忖,但坚信北洋水师不会败!
他曾见过邓大人夜不成寐地勾画海图,也听过邓大人同几位管带讨论海上御敌的阵法。分析敌我的优势劣势,运筹帷幄之中。分析得颇有见地。邓大人的致远号不会败,他们会乘风破浪归来。
云纵返回住处,将衣衫扔在床铺上,低头却发现床铺旁小桌上那包他留给太阳犬的牛肉不见了。
“我的酱肉呢?”云纵脱口问。
同屋养伤的小个子缩缩身子,用被子蒙头躲避云纵询问的目光。
“你小子偷吃了?”云纵一把掀开小个子地被子,小个子嘿嘿傻笑。
“那是我给太阳留的!”小个子不屑地瞟了他一眼骂骂咧咧道:“狗都不吃。臭得招苍蝇,死尸地味道,薰得我反胃,扔了!”
“你混蛋!”云纵急得揪了小个子要打,小个子吓得喊着:“去你的吧!你想想你的肉都放了有五天了吧?这大日头暑热天还能放得住肉?就是狗也不吃臭肉!”
云纵放下手,怅惘地出了门,去到海边。海水拍着礁石,激起的浪花如雪雾一般飘下,地扑在云纵脸上,冰凉中令他清醒,清醒得令他有着一丝不安……Www;Zzz.com。北洋水师舰队每推迟返航一天。他心中的惊惧担忧就增加一分。
“铁甲舰归来了!快看!我们的铁甲舰!”
海天相接处渐渐升出几个亮点,那黑点越来越大,在视线中清晰。
夕阳西下地海平线,起伏的波浪浮光跃金,残阳如血,那破浪而来的北洋舰队如沐猩红的征衣。
这令云纵开始怀念邓大人那件猩红色的披风。曾几次他夜静时为独坐船头吹箫的邓大人披上那袭披风。松松软软的触指轻柔。那灿若云霞地征衣若在海风中招展,随了那威武的铁甲舰乘风破浪而来。该是何等的辉煌夺目?云纵在海天边寻找那袭火红的披风,寻找邓大人的踪影。
“那是济远舰。”
“定远,前面地是定远舰吧?”兄弟们的欢呼声暴起,海边一阵欢腾,一刹那间海滩上涌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这些时日云纵曾道听途说过种种北洋水师在大东沟海面同日舰鏖战的传闻,但说法不一,不知真伪。
云纵拔腿向海滩跑去,岸上的兄弟们也纷纷奔去,仿佛迎接久别重逢的亲人。
抛锚靠岸地铁甲舰上开始抬下伤兵,头扎厚厚绷带地伤兵们一瘸一拐相互搀扶着上岸,一张张阴云密布的脸,呻吟声此消彼长不绝于耳。原本欢呼雀跃地人群渐渐沉默,自发地闪去两旁,肃然地让出一条通路,惶惑的目光送着那些相互搀扶着的伤兵步履蹒跚从眼前走过。
“看到致远号了吗?”云纵在人群中逡巡,随手抓住一位位垂头行进的伤兵询问,众人低头叹息,摇头不语,阴沉沉的脸如丧考妣一般。
“我们是经远舰的,舰被炸沉落水被方大人的济远舰救起……都乱了,小兄弟你要找人去船上看看。”
“致远号?致远号被日本人炸沉了!”一个伤兵有气无力地哭道,“这舰上有致远号的兄弟,你自己去问。”
云纵如被雷电劈顶,呆立在原地,被周围来往的伤兵水勇撞得如一叶浮萍在人海中跌跌撞撞飘摆不定。
猛然间,云纵推开人群发疯般冲上济远舰,不顾卫兵地阻拦大嚷道:“我找人,我在找致远舰的兄弟,谁看到邓大人了?”的呼唤声渐渐成了声嘶力竭的惨叫,一个头缠层层纱布的水勇扑过来死死抱住云纵的大腿纵声嚎啕大哭。
“乐……乐三儿?”云纵大惊失色:“你怎么在济远号上,邓大人在哪里?咱们的致远号呢?”
“邓……大人,邓大人他,他……”乐三儿泣不成声。周围伤兵兄弟们也大哭起来,云纵头一次见如此多男人大哭,哭得揪心动地,哭得惨噎,竟然男人地哭声比女人更加震撼恐怖,令云纵背后冰结,如闻听夜半乱坟岗的鬼哭。
“又不是娘们儿,哭什么!可是邓大人受伤了?他在哪里?”云纵打起精神镇定地问。虽然他希望致远舰坚不可摧,可眼前的事实或是致远舰真的被击沉了。
“邓大人……他……他在海里……在黄海里。zZz中文网。电脑访问.zZz.com他永远不回来了!”乐三儿话音才落,四周围来的伤兵和水勇们的悲声如送丧队伍中那夸张的痛哭哀嚎,那声音如狼嘶鬼哭。
云纵一把从地上提起了乐三儿厉声逼问:“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你好好说话,哭什么!”
乐三儿如一摊烂泥一般身子无骨般向下坠,呜呜地悲咽不成声“邓大人他。他以身殉国了!”旁边一名伤兵包着一只眼,灰色的绷带布渗出血污,露出另一只满是血丝地小眼。
“炮弹没了!哪怕再有一枚……就再一枚,我们就能把吉野打沉!我们的致远号太慢了,我们开足马力了,如果我们地速度再快些,就能够……。”独眼炮兵抓住云纵的胳膊。云纵惊叫道:“阿青哥!是你?”
阿青瘫坐在甲板上捶着腿哭诉道:“我们原本顺利抵达大东沟护送陆军十二营的兄弟们登陆。第二天返航时,中午饭才摆上甲板,就远远看到了一支舰队。倭寇太阴损了,他们打的是美国的星条旗,我们还以为是美利坚的舰队。可靠近时,那些舰队换上了日本地膏药旗!邓大人号令兄弟们各就各位准备应战,我们十艘铁甲舰对日本人十二艘铁甲舰,炮弹乱飞震耳欲聋,海面上都是黑烟,身边的兄弟们都拼命地打。定远旗舰被打中了。旗舰的号令桅杆都断了。邓大人为了保护定远舰,有意悬起旗帜吸引日舰被围攻。我们前后炮一齐开火。弹弹命中敌舰。我们眼见吉野被打中,已经冒黑烟着火。吉野号的号令旗竿都被我们打断,日本的舰队马上就要没了指挥。我们的致远追了吉野打,打得那个解气!就在这时候,忽然安静了,不打炮了。邓大人气得冲下来骂老海伯,说你傻了,打呀!”
一阵呜呜地哭声,那哭声悲壮,消失在四周海浪声中,围观的兄弟们都在静静听着阿青和乐三儿地哭诉。
“一地的炮弹壳,冒着黑烟……没了!没炮弹了!一发炮弹都没了。”
“有!谁说没有?有的炮弹是哑巴弹!都是假炮弹!是打不响的哑弹!”乐三儿插了一句话,又接着大哭。
众人哑然。
云纵只觉得两颊发麻,如被冰激一般的肌肉凝滞发紧,那股凉意却从面颊直透去喉咙,锁住了他喉咙一般不能出声,随之冻结了他地心。那紧冻的心脏中澎湃的热血却拍岸欲出一般,折磨得他血管欲炸裂开来。
“邓大人静在那里不说话,致远号多处受伤全舰燃起大火,船身已经开始倾斜。我们只有和济远舰一样撤出战场这一条路可走了。”
咽了口吐沫,阿青接着说:“邓大人召集了所有兄弟到前甲板上。就在硝烟中对大家说,吉野是日本人的旗舰,指挥舰,我们只要打沉它,就可以大获全胜!但我们现在只有一枚炮弹,唯一的一枚……”
“不是说,没炮弹了吗?”旁边一个人不解地问。
“我起先也是奇怪,可邓大人大声对大家说,有!这枚炮弹就是我们的大清国致远号铁甲舰,引发这枚炮弹地炮膛就是我们自己!邓大人说,兄弟们,报国地时刻到了!人都会有一死,如果我们的死能壮出大清海军地军威,这么死值得!。”
盛夏阴历八月的天气,赤日炎炎,甲板上泛着冲洗不去的腐臭的血腥气味,苍蝇在四周飞绕。
几只海鸟落在前甲板地主炮上。跳着四下寻望,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而云纵却觉得体内无比的寒凉,如跋涉在白茫茫的天山冰峰,齿发皆寒。
邓世昌,那个他曾经厌恶过,戏弄过,共处过,如今才有着一丝好感甚至对之颇有愧疚的长官兄长。竟然在危难关头有着如此的勇气。
阿青瞪着那只血丝密布的红眼,眼中喷着熊熊怒火道:“邓大人大喊开足马力。撞沉吉野!就亲自去掌舵向吉野撞去,我们的舰像长了翅膀的海鸟,渐渐地冲向吉野。邓大人开始唱歌,兄弟们齐刷刷列队立在甲板上跟了唱,唱得嗓子都要劈裂。”
“唱歌?”
众人难以置信议论纷纷。
“唱地什么歌?”云纵终于问,那是种好奇的冲动。
乐三儿摇头哭道:“不知道。就是邓大人平日总去船头吹地那个箫曲,那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乐三儿哼着调调,然后脱口唱出一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骇然过后,四周的哭声连成一片,或高或低如西洋的奏鸣曲一般,也如一首空寂碧海上的挽歌。
云纵低声唱起:“怒发冲冠。凭阑处……”
乐三儿眼睛一亮点头频频:“是!就是这个!是这个!”
全场肃然,悲壮的《满江红》歌声由低到高渐渐连成一片,泪飞顿做倾盆雨,士兵们伤残的身体都互相搀扶着挺直了后背扯着沙哑地嗓子唱着,那声音响遏云霄。惊飞了海鸟。
阿青擦把泪接着说:“我们的致远号开足马力追向吉野,眼见越来越近,吉野吓得掉头就跑,他们怕了,他们知道邓大人和致远号的兄弟们是来拼命的!”
一阵沉默,无声的啜泣。不用再听下去。云纵已经知道那结局。那将是在浩瀚的黄海海疆中,两条冲天的火龙纠缠格斗。然后双双沉没在大海里,空留海面巨大地漩涡。
云纵曾听说过,日本倭寇的中军旗舰就是这艘吉野号,苟沉此舰,足以夺敌气而成事。而这艘吉野号,曾是北洋水师向德国订购的铁甲舰,是为大清海军设计的。只是因为海军的经费拿去为慈禧太后老佛爷盖了颐和园,所以这艘最先进地铁甲舰被日本人买去,命名为吉野号。而买铁甲舰的钱是日本天皇身体力行从皇宫内开始节衣缩食自一日三餐中省出来的钱。只可惜省出来的钱买了这巨型军舰是为了侵略中国。
“吉野号的速度比我们任何一条铁甲舰都快,他们要逃跑我们开足马力也追得难。吉野见我们是去同归于尽,吓得大惊失色,集中炮火向致远开炮,三枚鱼雷,邓大人躲开了两枚,最后一枚鱼雷炸沉了致远号!”
呜呜地哭声,阿青再也说不下去。
乐三儿接着说:“兄弟们都被炸到了海面上,我抱住了一块木板浮在水面。我们看到了邓大人,有人扔给邓大人救生圈,就在邓大人眼前,可邓大人不要。”
云纵的目光凝神着乐三儿,眼泪倏然空落不停。
“我们急得不行,就见大海里漂着地一个个人头中连扑带刨游过来一条狗,那狗身上地毛着了水贴身上,还秃着一块块没毛的肉,是太阳!邓大人地太阳犬!游到邓大人身边,它叼住邓大人的胳膊拼命往上拖,它不想邓大人死,它一条小狗就想救邓大人的命!可它被邓大人他……活生生按在水里。太阳犬就又挣扎出海面,我们眼睁睁看它叼着邓大人的辫子往外拉,可邓大人费劲最后一丝气力将太阳……将太阳按在了水里……太阳它多聪明呀,它明白了,它什么都明白,它再没有拼命挣扎着去救邓大人,它……它就陪了主人去殉国葬身大海!全舰官兵二百多人,几乎都壮烈殉国了!”
云纵木然地离开人群,离开那些或坐或站对视流涕的弟兄们。
汹涌的海面浪山起伏,奔腾千里。若百万恶蛟蓄势而发,翻腾滚跃。远远残阳漫溯于无尽的海面,做最惨艳的血凄。残阳泼洒出一片血色,沧海横流波涛怒起,血腥翻腾弥漫。
残阳如血,沧海如幕。如泣如诉,触目惊心。
狂风大作,惊心如残血般的夕阳随巨涛纷迭而起。浪面为狂风锐气所破,如万千巨鸿展翼,上下翻腾,猎猎席卷。
面对着残血漫溢,波涛怒吼的海面,云纵长吸一口气,跪在了沙地上。泪水不住的倾泻下来。碧血丹心,彪炳史册,男儿本当马革裹尸。而今,那人当真是捐躯赴国难,再也回不来了。赤胆忠心永远埋葬在这不见天日的海底,留下一身正气与前朝那首千古绝唱交相辉映,让乾坤做了永久的祭奠。
云纵闭了眼,面前许多影子飘起来,沉下去,错落有致像那些如用鲜血点染的浮萍。当年的雨和如今的雨都已是秋的风物,再也没有什么用来缅怀的了。支离破碎的不仅是自己的记忆,更是致远号的残骸和那人宛在的音容。
风过后,一切平静如初。海水的翻腾渐渐平息,暮色四合,浮云渐暗,四周欲泣无声的沉。
沧海和残血作幕,将一个人映衬得如历史一般凝重伟岸,那是用鲜血抹成的一幅惊天地泣鬼神的壮志悲歌。而那人的生命也如这愈坠愈明的夕阳一样渐渐西沉,直至消失在天际的另一端,用一生谱写出了历史上浓烈的强音。
“敢问这位是龙城杨督抚的大公子云纵少爷吧?”身后有人低声问,海浪声将那刺耳的声音揉碎。云纵被这一句问惊得周身战栗,猛回头,身后一位副将装束的人立在他身后,笑吟吟地望着他。
云纵擦把眼泪,那人小心地解释说:“下官吕德兴,是济源号方管带的人,方管带有请杨爷去官舱说话。”
云纵满怀思绪都是邓大人和那开足马力向日舰吉野号冲去的致远舰,收收神点头让德兴前面带路,向济远舰走去。
“云纵,果然是你!”云纵的脚才踏进官舱,舱门被关上,落日的昏暗中走来一人,走近时容貌渐渐清晰,浓眉大眼,气度儒雅。
第二卷13 化作啼鹃带血归
云纵揉揉泪眼,他极少在人前落泪,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
十二岁以前,眼泪曾是他威胁祖母和爹娘的武器;十二岁时去了镇守朝鲜的原大帅帐下,才知道眼泪就是马尿一样的腌,男儿流的是一腔殷红的热血,而不是这羞于见人的“马尿”。
但他今天再次哭了,而且是那么难以自控。
强咽泪水,云纵转身屈膝打千问安:“方大哥别来无恙。”
方伯谦双手搀起云纵的双肘,打量着云纵憔悴的面容,长睫下那双幽深的眼眸带了波澜。
叹息一声,方伯谦话音里满是埋怨道:“果真是你,那日世昌对我说云纵你投了他的致远号想潜入大东沟,我还不信。”
旋即板起脸换了训斥的口吻道:“还当我是你大哥?如何来了威海也不来寻我,反是隐姓埋名去邓半吊子船上当水手?且莫说你朝廷命官自贬身份混迹在兵卒中有失体统,若是令尊杨大人知晓,怕也要怪方某怠慢了兄弟你。”
云纵哪里有心思同方伯谦搭讪这些,只囫囵地应对道:“是小弟来到威海后才发现能去东北的火轮都被禁航,方大哥的舰也未在威海,小弟才出此下策。”
顿声又不禁追问:“方大哥,北洋水师的舰队就这么被击沉了?”
胸膛起伏,话音中掩饰不住义愤填膺。
方伯谦拍拍云纵的肩头,欲言又止,停顿片刻说:“若不是后来听说了世昌殉国的义举,真不知道这仗还能如此打!图穷匕首见!早知如此,我也该将这丧失战斗力的济远一同撞向吉野,也免得再受这窝囊气!”
方伯谦在屋里踱步,仰头长叹道:“北洋水师的铁甲舰是被击沉了。但击沉北洋水师舰队的不是日本人,是我们自己!是我们的提督丁军门,是我们那位刘步蟾总兵,还有坐镇天津地李中堂,还有那高高在上的太后老佛爷!”
方伯谦断断续续地同云纵在叙说,北洋水师返航那日,中午时分在大东沟黄海海面遭遇日本舰队“松岛号”等十二艘日舰袭击。丁汝昌提督下令迎战,但日舰航速快、炮位多。比起六年未添置设备的北洋水师舰队有明显优势。尤其日本舰队新购置的“吉野号”最具优势。它们避开北洋舰队主力舰,绕向侧后猛轰北洋舰队两翼航速慢装备落后的小舰。北洋舰队队形混乱,陷于被动局面。丁军门负伤,“致远号”管带邓世昌在军舰受重创后下令开足马力撞沉“吉野号”,却被日本舰队鱼雷击沉,全舰二百五十余壮士殉国。
zZz。com“经远号”管带林永升率官兵力战,后亦被鱼雷击中。英勇殉难。据说在鏖战的时候,日军的炸弹掀掉了林管带半个头盖骨,当场毙命。
云纵还记得那位英姿勃发的林管带,看似年轻有为,在北洋水师中也算是位难得地将才。
方伯谦又说,广东水师借来的“广甲”舰临阵逃脱。“超勇”、“扬威”两舰中弹沉没。日舰旗舰“松岛号”反被“镇远”所发巨炮两次命中,引起火药爆炸。死伤百余人。“吉野号”、“赤城号”、“扶桑号”、“西京丸”亦均受重伤,运转不灵,“赤城号”舰长坂本丧命,两军鏖战约五小时,日本舰队受创撤退。北洋舰队才返回旅顺。北洋舰队十舰中,沉没五艘,逃走了扬威舰、伤两艘,最后只剩定远、镇远两艘铁甲舰奋战到最后,重创日本旗舰松岛。日舰重创数艘,死伤六百余人。李鸿章不许再同日本舰队交火。下令北洋舰队修理完毕一律撤回威海卫避战。拱手让出了制海权。
“啊!”云纵惊叹一声,难道如此就让出了海域。就如此认输了?那邓大人地死岂不太不值得?
方伯谦冷笑道:“丁军门和刘步蟾总兵简直是胡乱指挥,编队可笑!战火一起,丁汝昌未做整体作战计划就下令各舰追击,北洋水师铁甲舰各舰速度本来不一,各军闻令,争先起锚,不及列队零落而出。丁军门竟荒唐到令旗舰以八节的速度航行,回头一看,很多航速慢的铁甲舰被丢出老远。丁军门又下令把几艘航速快的大型铁甲舰置于阵头,将最弱的战舰置于阵尾。各舰航速差异迥然,开战时由于航速不同,舰队队形不打自乱。而且开战不久,旗舰定远的号令旗杆折断,指挥大乱。”
方伯谦地济远号和广东水师的广甲,及扬威等小战舰无法追上致远等舰的航速,因追赶不上被抛在后面。日舰立刻狡猾地快船绕过北洋水师阵头大舰,直接围攻后翼弱舰。刘步蟾惊骇之余,慌忙中擅自改变舰队队形,北洋水师的阵形既非人字编队,也非双雁纵队,甚至混乱时一字横亘海中挨打,一团混乱!日舰乘势以快船攻右翼弱舰,复又夹攻。北洋水师的舰队零乱而且毫无纪律可言!开战不久,扬威号竟然逃跑,跑到一半触礁沉没。济远舰也是鏖战三个小时后被炸得体无完肤没了战斗力,撤离主战场。
方伯谦抽搐着嘴角,忽然面对京城的方向长跪不起,砰砰磕了几个响头,伏在地上痛哭失声。
云纵知道方伯谦在发泄,那哭声中有着不甘心,有着屈辱,有着无奈。3Z…小…说…网
云纵扶起他,方伯谦哭得像个孩子。云纵从未见过如此难看的哭相,就是那次父亲在家里同他父子反目失声大哭时哭相也没如此地丑陋。
云纵不知道此时自己的心情是悲恸还是悲愤。本以为中日两国水师鏖战于大清海疆,北洋水师舰队装备不如日本,但却有邓世昌管带这些精英浴血奋战,殊死捍卫国威。殊不知真相如此的令人扼腕,朝廷如何放了丁汝昌这样的庸才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
“丁汝昌就是当年太平天国军那个降将?出卖了自己地袍泽来投降朝廷的降将?用自己兄弟的血染红地顶戴花翎。”云纵问,他对丁汝昌早有耳闻,那日海滩比试枪法还曾亲眼得见这为态度随和谈吐平和的丁军门。只是听了方伯谦的哭诉。才忍不住脱口而出。
“丁军门是李中堂地同乡,你看看北洋水师中,哪里不是任人唯亲?哪里不是李中堂地心腹!李中堂何尝不知道他丁汝昌是草包,可草包听话呀!我曾辛苦写下《海舰编队战策》,却被他们搁置一旁。”方伯谦肆无忌惮地痛骂,“若说临阵逃脱,他去查广甲号铁甲舰,广甲管带吴敬荣带舰逃至三山岛东搁礁。连日派船往拖,难以出险。值得自沉铁甲舰!他吴敬荣的属下黎元洪亲口所述!”
云纵不等接话,官舱外有人喊了句:“方大人,在吗?”
门被推开,进来一名挎刀地副将,丝毫没有礼数直走到方伯谦身边瞪了云纵一眼喝道:“退下!”
神色慌张地就要对方伯谦附耳私语,失魂落魄的样子。
“德生。放肆!”方伯谦板起脸责怪道:“我来给你引荐,是自己人,这位就是龙城总督府帐下新军指挥使杨云纵,龙城督抚杨焯公地长公子。”方伯谦介绍道,又补充说:“来执行机密军务。”
云纵直了直腰,德生这才恭敬地单腿跪地见礼,怕是龙城督抚杨大人的名号比他那从三品地指挥使来头更大。
德生见方伯谦待云纵的亲密。才低声说:“大人,你要速做打算。今天提督衙门的朋友说,朝廷在追究此次战局失利的原因,皇上龙颜大怒。”
“追究?追究是轻了!应该严办!”方伯谦义正词严道。
“方大人,方大人。您糊涂呀!当然是要严办,可是严办谁呀?丁军门的电报起草报给李中堂,李鸿章收到效卯急电后,没有上奏皇上,而是蓄意扣押。”
“哦?”方伯谦惊叹,云纵已明白定然是这电文有不妥之处。
“听说。丁军门电文中说日船快。炮亦快,且多。对阵时。彼或夹攻,或围绕,其失火被沉者,皆由敌炮轰毁”德生的目光中透着狡猾,露出些讥讽地笑。
“此言不假,丁军门所言属实。”方伯谦肯定道。
“李中堂要丁军门托病不出,把失败的原因推给济远号。说是一定要有个掉脑袋的,否则北洋水师如此惨败对朝廷没交代。”
德生摇头叹息道:“李中堂若让丁军门掉脑袋,那不是扇自己的嘴巴吗?所以,他们将电文改了,说是方大人您临阵退缩,首先逃回,牵乱船伍,撞伤扬威,致使扬威号沉没,北洋舰队乱了阵脚!”
“放屁!”方伯谦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他丁汝昌真不愧是喝兄弟的血踩了兄弟尸骨往上爬的!他自己无能胡乱指挥,一个退役的陆军降将来指挥北洋海军不说,还如此卑鄙颠倒黑白!你问问他,扬威号如何沉没地?扬威舰在战火才开,1时10分即中敌炮起火,向大鹿岛方向撤退搁浅,两日后被日海军水雷轰碎。我的济远舰退出战场是下午三时许,扬威早已不在战场,我哪里去撞他扬威号?济远则在战阵之左翼,扬威在战阵右翼外侧,他丁汝昌左右不分吗?一左一右两极之舰如何相撞!济远舰被敌炮围击受了重伤,炮械全部毁坏,轮上阵亡七人,伤者甚多,船头裂漏水,丧失战斗力,只得由战场西南转西方向旅顺驶回,同扬威两舰相背而驶,如何去撞!”“哎哟,方大人,这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方大人,都知道丁军门同大人有宿仇,如今可是掉脑袋的大事,方大人速速去提督府求见丁军门,服个软吧!争取从轻发落!”
“老子没错,求他个鸟!”方伯谦扯下脖子上挂的千里眼望远镜扔在桌案上,啪的一声乱响。
再看方伯谦剑眉高挑,目光炯炯,英气勃勃地脸上透了铁青的怒色。
“我好悔,悔不能如邓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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