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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艘铁甲舰头尾相衔一字驶过,云纵心里也油然而生豪气万千,远处万里海疆波涛滚滚,横亘着北洋水师这声威浩瀚气势夺人的铁甲舰。
待致远舰经过李中堂的校阅舰时,云纵将沉甸甸的炮弹填入炮膛推入,旁边的阿青一拉引绳,兴奋地期待那声震天动海的巨响和那久违的浓浓火药气息。
一片沉默,空余周围的海浪声。众人绷紧的神经几乎都僵硬也没等到那声巨响,反是致远号铁甲舰已缓缓地驶离旌旗飘展的李中堂阅兵舰。
甲板上的官兵们面面相觑,邓世昌大人也从指挥舱中冲出来喝问:“因何不放礼炮?”
阿青委屈地揉眼说:“放了呀!这是枚哑弹,它没响!”
“笑话!”邓世昌难以置信地几步过来,云纵却眼明手快地卸下那枚炮弹取下弹头一倒,立时惊愕地嚷道:“邓大人,快看!这里是……沙子!”
甲板上的水勇们纷纷围过来一片议论哗然,邓世昌拔出指挥刀喝令:“归位!”
云纵已经迫不及待地接连拆开几箱子炮弹查看,发现昨日领来的炮弹竟然都是灌了沙子的假弹。
“邓大人,您看!”云纵踢开一枚枚炸弹,沙子散落甲板上。
“牛非马,大青,放下舢板。抱上假炮弹速速随我去见丁军门!”邓世昌大步就走,云纵却尴尬地望了阿青一眼。
随即机敏的喊了一旁的小顺子说:“顺儿,你和阿青哥跟邓大人去!”
阿青气恼地起身夹起两枚假弹骂:“孬种!”
好在小顺子义气,应了声抱起一枚炮弹跟了阿青就跑远。
云纵心里懊恼,又不能对外人说。他哪里是怕当了李鸿章中堂去揭发北洋水师中的黑幕,只是这位李中堂他曾经见过,那年随了父亲杨焯廷在天津李中堂地寓所拜会过这位中堂大人,李中堂还曾拉着他的手颇为赞许。
zZz。com若是被李中堂认出他是龙城杨督抚的儿子,怕是离遣送回原籍不远了。
兄弟们都在骂刘步蟾总兵手下的那些黑心黑肺的人一定是拿了洋人的好处。弄出这些假炮弹。但云纵看了看木箱上的德文对大家说:“德国人做事严谨,若真是假炮弹,怕也不是德国人做的。”
“八成就是北洋水师中那些蛀虫!邓大人严于律己,自己清贫也约束下面地兄弟。可是就他一棵大树不长虫子,周围的树都被虫子咬空了,这片森林也没用了!”
“两周前邓大人家遭暴雨。房子都给掀掉顶了,他爹还病了,家里来了几封信催,他都没回家,把自己仅有地钱都托人捎回老家去了。可邓大人的钱平日都用在咱们兄弟身上了,哪里还有钱。”
正在议论,就听桅杆上的信号兵向下面大喊:“李中堂要亲自登致远舰校阅单船打靶操演。”
一时间众人哗然。水手们重新各就各位,挺胸昂首跃跃欲试。
不多时,就见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向致远舰而来,云纵心里暗觉不妙,怎么这李中堂登上了致远舰?但一想倒是无妨。如何这李中堂也不该留意到他这个混在二百多名水手中的小喽。
前甲板主炮旁云纵在为阿青运着炮弹,就听身后邓世昌管带同那个洋人郎大人争吵起来,因为说的是英文,云纵也听不懂,询问地目光望了眼一旁地阿青,阿青才偷声说:“郎大人说他是官。是教习。不能屈尊去当炮手打炮。就是没了大副二副,也不该是他上。”
阿青掸掸手说:“不就是多爷去了岸上养伤。我们那位神炮手粟小子被刘步蟾大人用银子给活动了去定远号。”
云纵转念一想奚落道:“这也不是理由,若是此时不是李中堂校阅北洋水师,是海上遭遇了日本舰队,难不成就没了个炮手?”
甲板上摆上了几把太师椅,官员们簇拥着那位皓首银须精神矍铄身穿一品大员仙鹤补服的李中堂坐在正中的椅子上。眼角低垂,但目光却锐利如往昔,庄重深沉地面容,挥挥手示意开始。
云纵蹲在地上开启炮弹箱,偷眼觑着远处的李中堂,心里暗自打鼓,想李中堂与父亲杨焯廷同殿称臣,若知道他这个龙城督抚的公子在这里当水手,一定要惊掉下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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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听阿青在抱怨说:“这回怕是遇到了麻烦,这一定是刘步蟾总兵有意给邓大人颜色看才提议李中堂到邓大人的致远舰上来看打炮。分明这引爆靶船的主意也是前日刘总兵给丁军门策划地,邓大人一直反对。如今炮手的二副多爷离舰养伤,大副被刘总兵前天给活动去了定远舰。若是我这一炮打不准靶船,岂不害了邓大人受罚?”
洋人的顾问已经拿了望远镜纷纷围过来,还有人准备了相机照相。
阿青已经脸色铁青,嘴唇发白,云纵见他的手都在发抖。
看似有人在故意设计陷害邓大人,调走了炮手,换了假炮弹,引李中堂突然来舰上亲临校阅。
一位洋鬼子拿着望远镜指着靶船问:“很紧张吗?”
云纵听得懂德文,立刻回敬一句:“我们长官来到,自然紧张。”
一把推开了阿青,走到主炮前凝神蓄势,指挥兄弟们上炮弹瞄准靶船。
就听一声令下“打!”
海面上的靶船升腾起冲天地浓烟,大有樯橹灰飞烟灭之势。阿青看得目瞪口呆,抖着嘴唇问:“小牛子。你会打炮?”
“李中堂有令,打中靶船的炮手有赏,去中堂大人那里去领赏谢恩传令兵拖着长长的声音,阿青笑逐颜开推着云纵说:“小牛子,快去!”
云纵双手在发烫的炮膛上摸了把黑色的机油,抹在脸上说:“青哥,你去!我私自开炮是要掉脑袋地。”
单船打靶结束后,舢板放下。李中堂在丁军门等人地簇拥下离去。
阿青等人围了云纵好奇地盘问,邓世昌却立在了炮手们地面前。打量着满脸黑油的杨云纵问:“你如何会打炮?过去从过
云纵慌忙跪下回禀:“回大人,小地确曾在朝鲜军中供职,当过炮手。”
“抬起头来!”
云纵缓缓抬头,邓世昌忍俊不禁,撇撇嘴眼里带了丝笑面容却是庄严地说:“朝鲜,原大帅的军中。你可是私逃?”
云纵眼珠一转叩头说:“回大人,小的不过是个候补的炮手,是给炮兵营打杂地。只因为一次原大帅巡视时,见小的眼神好,用一块马粪疙瘩飞起打落了一只麻雀,就特许小地去炮兵营打杂。”
一阵哄笑,云纵也堆出一脸傻笑。心里暗怪自己总改不掉好勇逞强的毛病,如何就惹得邓大人生疑。
云纵回到舱里锅炉房讨来块儿胰子洗了把脸,用衣袖擦干净,身后一个声音说:“牛非马,你好福气。你去收拾一下,从今天起就去伺候邓大人做亲兵吧。”
云纵回头,见是邓大人身边的亲兵头目大伙儿喊他许伯,曾经见过几次,愣愣地笑笑算是应了。
许伯带了云纵去了邓大人的官舱,舱内如寻常人家的房屋一样宽敞。两旁是一排排小窗取光。官舱中央一张桌案铺着绣花的白色桌布放着一套茶具。靠窗有张写字地案子。上面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盆油绿的植物。靠左边舱壁是一张床。旁边挽起水蓝色的帐幔。
见云纵呆愣着四下打量,老许伯指了旁边舱板上一块高出来的舱面说:“你晚上就睡这里,铺盖在这里面。”
说罢拉开一个铁门,里面塞着一床被褥。“晚上伺候大人睡下,就自己铺了睡这里。大人睡觉轻,你夜里不打呼噜吧?”
云纵摇摇头,心里生出厌恶,心想伺候自己的爹也不曾这么麻烦。
“眼皮儿活络些,要有活儿,伶俐些,勤快些,没坏处。”老许伯边说边从邓大人的床下抽出一个拉板说:“看看,这漱盂、夜壶都在这里,舱里是有冲水马桶,不过大人若是夜里起来,你最好还是勤快些伺候着。”
云纵的眼都要瞪出来,惊异地问:“这个也要……”
半句话生生地咽下,心想这若是被原大帅和父亲知道,不知道做何感想。
这才真是虎落平阳,无奈。
“邓大人去提督衙门赴宴,所有地管带都去陪李中堂了。你先睡吧,邓大人不讲究,待人最和气不过。他回来的时候你别睡得像条死狗!”
老许伯边走边摇头说:“若不是邓大人点名要你今天晚上陪他,才不放心放你个生瓜蛋子伺候大人。”
云纵见老许伯如此吩咐,心想趁了邓大人没回来,先睡上一觉。
他自信平日睡觉还算轻,拉开铁门铺好被褥,那被子虽然有些潮味但却十分干净,比起那臭气熏天的水手舱,这个地方可是天堂了。折腾了这两日都没能睡个安稳觉,云纵躺下就睡。睡得正香,就听见耳边爆起一阵狗叫,云纵吓得惊醒,眼前竟然是一只大狗的脸,吐着血红的舌头,云纵猛然坐起,惊魂未定,抬头时邓大人已经立在他面前。
“倦了?”邓大人解下那绛红色地披风扔在一旁,云纵揉揉眼站起,接过邓大人手中的官帽,接过指挥刀。
心想还好,这些事他在家里也伺候过父亲。
邓世昌坐在茶几旁,云纵摸摸茶壶说:“我去打些热水。”
“不必!就它了!”邓世昌倒了碗凉茶仰头喝下,一点也不考究。
手里把弄着茶杯,邓大人深锁眉头一脸愁容,想是在提督衙门陪李中堂吃的这顿酒并不尽
太阳犬摇着尾巴挤过来,蹭到云纵腿上绒绒痒痒的感觉,云纵借机踢了那只吓醒他的死狗一脚,太阳犬对了云纵“汪汪”狂吠几声,又被邓世昌一个严厉的眼神逼视着呜呜地叫着躲开。
“你睡吧,熄灯,我出去走走!”邓世昌起身出门,并未披披风,孤零零地影子随在身后向舱门而去。
云纵紧随其后,走出不到两步,邓世昌停了步子拦阻道:“不用跟来,我想静静。”
云纵心想也好,这又不比在原大帅跟前地谨慎,也不似伺候父亲处处留心,邓大人不让跟去伺候我也不随,于是熄灯回到自己的床铺躺下,只那只不会说话地太阳犬摇着尾巴追了邓大人离去。
云纵缩回到自己的铺位上睡下,伸伸腿松一口气,总是睡到舒适的床铺上。
脑子里胡思乱想如何能在靠岸时从大东沟逃离,就听一阵“汪汪”的狂吠,那只讨厌的太阳叼住他的辫子往外拉,恼得云纵挥手去打它,而腕子又被那死狗咬住,慌得云纵大喊:“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一阵匆乱的脚步声,官舱内灯火通明,荷枪实弹的亲兵奔了进来。
老许伯看了打在一处的云纵和太阳犬,又气又恼地骂:“闹得什么,想挨鞭子了?”
云纵气急败坏地说:“老许伯,您看这只狗,好好的它发疯咬我。”
“哎哟,你看看你,睡到哪里了?不是对你讲过,这高起的地方是你放铺盖的,旁边那块儿是它睡觉的地方,你占了太阳的窝了!”
第二卷 9 欲将心事付瑶琴
太阳犬得意地甩甩尾巴扬扬头,在云纵铺好的被褥上转个圈卧下,头埋在了爪子间懒懒地趴下。
云纵啼笑皆非,如何也未曾料想到他的铺位竟然同狗的铺位接在一处,原来这狗同他一等的待遇。
众人指着云纵笑到腹疼,忽听到舱外一阵清泠泠的箫声飘来,那箫声时而低亢深沉,时而婉转盘旋而上,;慷慨激昂时发出金属铮琮之声,侧耳聆听时又如孤鸿冷然飞度雾气清纱,哀婉处如泣如诉,似有无限心事积压心头无从宣泄。
“是邓大人,一定是邓大人在吹箫。”时而,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是邓大人,今天是不是邓大人心情不好,今天的萧曲真悲伤呀!”
云纵脱口而出:“《满江红》!岳武穆的《满江红》!”
一语出口,心却忽然间震颤,几步跟出船舱,只见苍茫夜色下大海黑色的波涛翻涌,远处军舰上点点灯火阑珊尽在浪中摇散,而那箫声就在海涛和夜色中飘荡,如激起了海浪阵阵拍来,只是寻不见吹箫的人在何方。
“大家都散了吧,邓大人心里不舒坦。今天在提督衙门,邓大人为了对日宣战之事顶撞了李中堂,险些被摘去顶戴花翎,是众位管带大人和丁军门力保才被李中堂恕了……”一位亲兵叹气道。众人唏嘘声一片,牢骚满腹,各自散去。
云纵回舱拿起邓大人那件绛红色的披风寻了箫声而去。
船舷处,邓世昌大人倚靠在炮台下吹着箫,神态惨然,眼眶中蓄泪,莹亮处如天上清凉凉的星光。
云纵轻轻踱步过去……3Z中文网;手机访问;zZz.com。将披风搭在邓大人肩上。
箫声中断,侧眼看了云纵,曲声又从指尖流溢,那本是一双操刀打炮的大将之手,却吹出此等苍凉悲愤催人泪下的曲声。
“白首为功名。
旧山松竹老,阻归程。
欲将心事付瑶琴。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云纵和着萧曲低声浅唱,却也是不无动情。
箫声嘎然而止。邓世昌手中紫竹箫一横,侧头打量云纵惊诧地问:“旁人听了这《满江红》。多是想岳武穆那阙怒发冲冠凭栏处,因何你要唱起岳武穆的这阙昨夜寒蛩不住鸣?”
云纵这才自嘲地一笑道:“小的昔日在军中伺候地大人曾唱过,小的就记下了。见大人踌躇满志,似是一腔报国热血慷慨,却无人能懂,就不由想起这歌词了。”
邓世昌起身。掸掸袍襟转身回舱,一边询问着云纵的籍贯家世。
回到官舱,邓世昌却不肯入睡,在书案前坐下回着家信,云纵在一旁研磨伺候。
“识字?”
“识得几个,不是睁眼瞎罢了。”云纵答道。
“你在朝鲜原大帅营中做过?”
“回大人,小的在原大人帐下做过两年。端茶倒水伺候过原大人。”
邓世昌上下打量云纵几眼,点点头吩咐:“嗯!看得出,难怪人说原大帅手下的兵都是精兵,果然是不错!”
云纵心里不屑地暗笑,心想我一个朝廷从三品大员伺候你。zZz。com当然是“不错”了!
“下去睡吧,我再回几封家信。”邓世昌吩咐道。
云纵却立在原地没有离去,迟疑片刻道:“小的当初伺候原大帅,那时日本人对朝鲜野心昭然若揭,在朝鲜国内重金收买心腹,制造动乱。原大帅夜不能寐。急电请李中堂和朝廷早做定夺。结果……”
云纵顿声道:“原大帅当年在朝鲜十二年。苦心经营打理的大清附属国就这么……”
邓世昌没有抬头道:“你也不必安抚我,为人臣子属下者。诸多无奈。怎么,听来你很仰慕原大帅?”
“小的仰慕所有肝胆豪情精忠报国地铁血男儿!”
邓世昌手中的狼毫一抖,笔锋走滑,又定定神道:“去睡吧,否则太阳它要抢你地铺位了。”第二日清晨,即得到号令,致远舰要在两天后起锚直奔大东沟护送陆军登陆朝鲜,消息传来满船振奋。
云纵正在舱板上吃午饭,听到消息后满舰沸腾,众人都挥拳鼓气,猜测一场硬战的即将来临。
云纵低头,发现晚中的一块酱肉不见,就是饭也少了半碗,再一看竟然是太阳蹲在他身旁,仰头得意地大嚼大咽。
“你个死狗!”云纵挥手去打太阳,太阳呜呜一声摇了尾巴跑掉。
“小牛子,你怎么和个畜生去计较!”老许伯逗他说。
兴奋令云纵原谅了太阳犬,他一直盼望能早日到大东沟,去参与那场收复失地的战斗。
众人做着铁甲舰随时点火起锚的准备,心月却再次来寻云纵。
又是送来了一叠鸡蛋饼,一些鹌鹑蛋,还有一双千层底布鞋。
“哥哥,你路上小心,如果回到威海,可记得来寻妹子。”心月笑得眼如月牙一般。
分手时,心月喊住了云纵说:“哥哥,你若真是去杀倭寇,一定记得要多杀几个。倭寇太可恨了,打沉我们村里的渔船,前些时候还派了奸细来,藏在了野坟堆里地棺材里,只在夜里出来。被我们村里的汉子抓到了,他们狗急跳墙还开枪打死了村口的老刺儿爷!”云纵这才发现心月鬓角插了一朵白花儿,就辫梢也是扎成了白绒绳。
云纵回到舰上,却不见了兄弟们,只将心月给的筐放去了平日水手住的舱里,才发现兄弟们集在一角商量着什么事。
见云纵过来也不避讳,云纵才见众人你一块儿银子,我半吊钱的凑着钱。
“谁家有喜事?”云纵问。
“小声些!”老许伯打断他的话:“不能让邓大人知晓。”
“是邓大人家里遭了灾,老娘也病着,家里写了信来要钱,可邓大人地钱都贴补兄弟们了。”阿青说。
“邓大人说的?”云纵问。
“这种事咱们邓大人从来不说,是老许伯看到了邓大人案头藏的家书。还有,二猴子是邓大人同乡,今天就回福建老家,他的腿伤犯了不能上船,他也听说此事。兄弟们想给邓大人家凑些钱。”
云纵心里寻思,这邓大人也算个四品官,怎么这么穷?
“按说邓大人本来可以富裕的,都是周济了兄弟们了。其它舰地管带贩私的贩私,吃黑钱的吃黑钱,只我们邓大人清廉。还有,上次那个什么龙城的衙内,弄来些假鸦片害邓大人,邓大人赔给了他几千两银子。”
“有人在报国,有人在吃喝!这些衙内少爷,真该杀!”
云纵起先心里还敬佩,一听众人骂他,火就向上翻冒。
可转念一想,也是他当初鲁莽斗狠,早知道邓世昌如此清寒,真不该欺负他。
摸摸身上,还有五百两银子,想拿出来,又一想,大家一定会怀疑,竟然能拿出五百两银子的人,如何要来当水勇?
懊恼地回到舱里,却发现太阳犬蹲坐在心月给他的那个竹篮子边,盖在篮子上地蓝花布顶在太阳犬头上,篮子里地鸡蛋饼已无影无踪。
云纵飞起一脚要踢这馋狗,就听身后老许伯一声大喝道:“做什么!”
云纵恶狠狠地向太阳犬呲牙咧嘴,心想总有收拾你小子的时候!
明天就要起锚,水手们纷纷利用最后地时间去镇子上休憩,有人去找缝穷的大妈补衣服,有人去买日用品。
云纵带了乐三儿在镇子上乱转,终于找到一家赌馆。
乐三儿扯扯云纵的衣襟提醒说:“哥,你小心些,邓半吊子不是吃素的,敢赌博,被稽查队发现,要把肉打飞的!”
云纵甩开乐三儿说:“明天就起锚,稽查个屁!我们翻了本,明天他们找来,我们也在黄海上了。”
乐三儿高兴地一蹿一尺高兴奋道:“哥!你真爽快!”
第二卷 10 子规啼月愁空海
海涛拍打礁石,浪声震耳,铁甲舰搁浅在岸边,水手们穿梭往返搬卸给养弹药。
乐三儿揉揉鼻子跟在云纵身后瓮声瓮气地说:“哥,你嘱咐的事,都办妥了。赌赢来的大舜号两千两银票都交给了邓大人那个同乡捎走。我骗那小子说,是丁军门听说邓大人家里遭灾,特地私下给的。”
云纵转身捶了一拳乐三儿的胸脯,岑然自得地笑着向致远号大步而去。
举手投足间,似乎又找到了昔日在龙城万马军中指挥若定的气势,近来云纵总在疑惑自问:到底我是杨焕豪?还是牛非马?做牛非马自有平民百姓无拘无束的潇洒;做龙城督抚的大公子锦衣玉食却有着推之不去的重担。
但无论是北洋水师中一名小水手,还是朝鲜原家军中一位骁勇上将,怕男儿何不带吴钩的赤子之心都不会变。
立在岸上远观致远号,顿时生起一种无以伦比的自豪感。同是大清保家卫国的军队,北洋水师怕也不逊色于驻留朝鲜的原家军。
“哥,你真是神勇,兄弟眼睛都看直了。你怎么就那么大的本事耍钱把把都赢,又怎么知道那些人手里的骰子是灌了铅?”
云纵奚落说:“你哥哥我还穿开裆裤时就玩骰子,抓周时就抓了个骰子。赌场上的名堂闭眼都知道。那个东家若不是使诈,他也不会惨输。”
“大哥,你的身手也真了得,那些人群拥而上都打不过你。一个下勾拳,一势黑虎掏心,再一个扫膛腿!嘿!看得兄弟佩服之情,如滔滔……滔滔……海浪……”
云纵嗬嗬嗬嗬笑过几声。一拳打在乐三儿肩头恫吓说:“不许让旁人知晓,刀架到脖子也不许说。”
春风得意地走过海滩时,却见水手们围出个半圆形场子,中央搭了一个高台,立起的高杆上飘着丁军门的旗幡。
乐三儿跳脚在人群后看热闹打听:“嘿!今天又是打靶比赛,彩头是什么?”
旁边的一位水手推开乐三儿说:“挤什么?横竖没你小子的份!丁军门说了,谁若是能射中桅杆上挂的那面小兽旗,就赏一锭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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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丁军门恼火了。昨日看几艘舰上地新兵兄弟们打靶,都端平了枪乱打。今天就趁了启航前修整的机会。悬赏新兵中的神射手。”
乐三儿推了云纵说:“哥,你去呀,我们都是新兵,当然可以。一锭金子,丁军门出手真阔绰!”
云纵心里暗想,这若是换在龙城。他哪里稀罕这点小钱。
也难怪丁汝昌提督气恼,云纵在北洋水师时日不多,也见过几次士兵打靶,确实比原家军是天上地下。北洋水师兵并不少,武器也不算匮乏落后,只是似乎这些兵招来的草率,而且不经过严格训练就上舰。打靶时托平了枪乱打一气。总想瞎猫遇到死耗子的好事。更有他见过炮手们不懂得爱惜大炮,就连炮膛上油都不会。这若是在原家军,早被原大帅剔除掉。
“还有人愿意试吗?一锭金子!看呀,可是一锭金子!”指挥台上的副将喊叫着。
“这里,这里!”乐三儿大喊一声。将云纵的胳膊举起,四下的目光齐刷刷投来。
两旁分出一条道,熙攘地人群中那条通向指挥台的路狭窄又清晰。
云纵再回身已经不见了乐三儿,只有紧紧腰带大步走向打靶地台子。
接过步枪,简单地检查枪支瞄对准心,云纵扣动扳机。那半悬在桅杆上的小兽旗绳索断裂。飘落下来。
四周暴起一阵欢呼声。
丁汝昌起身,吩咐将打靶的新兵带上来。云纵这才心跳过速,暗想好在是不曾见过这位丁军门。
“你叫什么名字?哪条舰上的?”
“回大人,小的名叫牛非马,是致远舰邓世昌大人的亲兵。七日前才登舰地新兵。”
“端端的好枪法!”一位暗红色马褂的大人走近前,摘了扇坠赏给云纵道:“好小子,好好干!”
“还不谢过林大人!”旁边的副将提醒,云纵才知道这位就是经远号的管带林永升。3{Z}{中}{文}{网}WWW.zZz.com
林永升为人和气,也是一团正气,官声极好。云纵叩谢过退下时,不禁多看了林永升几眼。
领过赏银下了台子,致远舰的兄弟们将云纵团团围住,纷纷要他去请客吃酒。
云纵也满心的欢喜,心知肚明怕是一到大东沟他就要离开致远舰,同兄弟们后会无期了。
酒足饭饱,水手们吃地尽
酒馆外一阵呜呜地声音和狗的狂吠。
有人在喊:“店家,把那些狗牵远些,不知道近来在闹狗瘟?”
店小二应了说:“知晓了,是官府派人给狗灌药,怕得就是狗瘟蔓延。”
乐三儿说:“要说这狗瘟可是来得真快,如何这回在夏季闹狗瘟,那些狗身上都秃得一片片粉肉都露出来,如癞头一样难看。”
有人逗云纵说:“小牛子,你可是要留心了,不要让邓大人的太阳犬惹上狗瘟再惹上你。你和太阳可是共睡一张床铺,若惹上了瘟变个癞头就娶不到媳妇了!”
又是一阵爆笑。
酒足饭饱回到舰上时,邓大人正在查看海防图,云纵蹑手蹑脚地进来去为邓大人整理床铺,就听邓大人问:“小牛子,你今日歇假去了哪里?本是想带你和阿青去镇上吃涮鱼锅,喝威海卫的高粱烧酒,却寻不到你们。”
云纵含混地应付说:“我去村里看妹子去了。”
心里仍不免做贼心虚地忐忑不安。记得昔日在军中时,偶尔手痒玩一把,原大帅就如有顺风耳千里眼一般,定然能擒获他一场痛责。就是在家中,父亲任是自己吃喝嫖。却从不赌,似乎对赌也深恶痛绝。不过此次事出有因,心里也这般自我安慰。
“听说你去比打靶中了彩?请客也不曾想起我?”
云纵暗笑邓大人还挑理了,也得意地说:“回来的路上正遇到,误打误撞,就被兄弟们哄了去喝了两口酒。”
云纵去锅炉房打水洗漱,就见太阳犬伸长舌头追在他身后,他走到哪里。太阳随在哪里。
云纵回到铺位,猛地发现太阳坐在他地铺位上。用爪子扒着一个东西玩,那神态如调皮的小猫儿。若是狗做出小猫的神态可是有些不伦不类。
正要赶走太阳,云纵周身的血液突然涌上头,太阳爪子下拨弄地玩意儿不是骰子吗?是他在赌场偷偷换下的那个灌铅地骰子。
血液上涌过头,云纵一把抢过太阳爪下地玩意塞进腰带中,太阳却不依不饶地立起身去扒他的腰带。
“疯狗!干什么!”云纵骂。但太阳瞪了眼凶巴巴地不依不饶。
“太阳!”邓世昌放下手中地案卷喝了一声。
太阳犬呜呜地趴下,但仍凶巴巴地对了云纵吐舌头。
好险!但总算有惊无险,云纵长出口气。
第二日清晨,海面白烟笼罩,雾色茫茫,海面如罩上一道巨大的白色天帐,将致远舰笼在烟岚中。
准备早餐时。老许伯神色慌张地喊了云纵问:“小牛子,你昨晚伺候邓大人,和太阳一起睡的,可见它有什么异样?”
云纵故作糊涂问:“异样?哦,是了。昨晚太阳发疯般地要咬我,是邓大人骂了它才老实。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许伯叹气说:“可惜可惜了!太阳得了狗瘟,周身地毛掉得一块块斑秃吓人,满铺满舱的狗毛。”
云纵心里暗笑,故作糊涂地回到邓大人地官舱。
太阳正蹲在地上吃着一盆肉,安闲的样子若无其事。平日很少有这种美食待遇。
就见太阳犬从头到四爪都如梅花鹿一般露出一片片秃毛中的粉白色嫩肉。就连尾巴都如捆扎成结的芝麻花杆子一样,一截秃。一截有毛,十分逗笑“太阳这是怎么了?”云纵故作懵懂地问,一位打扫狗毛的亲兵答了说:“惹上狗瘟了。”
一旁的亲兵有人在喷药水洒白灰消毒,有人在抹眼泪。
云纵心里暗笑,看着那只一无所知吃着肉地太阳犬,小东西似乎什么都不知晓。
邓世昌端了一碗水蹲在太阳跟前,心疼地说:“慢些吃,喝口水,跟了我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那声音竟然哽咽。
“大人!”老许伯惊叫了制止,眼泪倏然落下,邓世昌那本要抚摸太阳犬头部的手掌停在空中。
一位亲兵竟然痛哭失声,太阳叼在嘴里的肉忽然吐出来,坐在原地如个孩子一般,水汪汪的眼睛望着邓世昌,似乎预感到什么事情发生,再也不肯吃那美味的肉。
“不就是得了瘟病,吃药吧。”云纵若无其事地说,旁边的老许伯叹气说:“得了狗瘟的狗是不能留在兵船上,怕永远不能再回邓大人身边。提督衙门稽查队要统一收管,搞不好就要……。太阳就要被活埋!”
“啊?”云纵惊得口讷,不过同这恶狗开个玩笑,不想惹出这些祸事。
“邓大人,想想办法去同稽查队说个情,把太阳送去附近地村子寄养。或许它的瘟病还是能治好!”老许伯求情道。
邓世昌背了手,牙床间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声,那是在压抑心中的伤感,终于开口道:“军令如山,任何人不能例外!”
屋里传出抽噎的声音,云纵才暗觉事情不妙。
太阳犬在邓世昌地腿下蹭腻,老许伯揪了太阳脖子上的绳索道:“太阳,不要蹭邓大人,太阳!”
“你们下去!让它再蹭蹭,下去吧!”邓世昌转身吩咐,手却按向腰间的手枪。
“邓大人……”老许伯呜呜地哭出声来。
第二卷 11 聒碎乡心梦不成
“邓大人!”云纵眼疾手快握住邓世昌的手腕,就在那一瞬间,那一个不经思考的动作令邓世昌纳罕地打量他。
云纵乞求道:“邓大人,不可以!太阳它无辜!”
“军令如山!名犬如名将,与其死于屠夫杂役之手去引颈受戮,不如我自己……”邓世昌的话音顿时梗塞难言。
唏嘘声此起彼伏,云纵这才无奈地咬咬唇,避开邓大人的目光赔罪道:“邓大人恕罪,小的一时糊涂同太阳犬玩笑……”,云纵抿抿唇,垂头悻悻地解释说:“太阳身上掉毛不是因为身染狗瘟,是小的赌气用短刀剃了它的毛,本想给他些苦头吃,不想……”
一席话众人皆惊。
邓世昌紧拧了眉头,将信将疑,众人也议论纷纷。
“牛非马!”邓世昌一声大喝,云纵抖起精神应道:“小的在!”
邓世昌放缓语气,但声音中充满威严注视着云纵的目光道:“牛非马,军中无戏言。我知道你在有意为太阳开脱,人非草木,孰个无情,我比你更不忍心。但这是军令,不容讨价还价!”
顿了顿,邓世昌目不转睛盯了云纵的目光问:“太阳虽是条犬,却也是在北洋水师服役。你可是思忖清楚再答话,若是你所言属实,伤及军犬制造舰上恐慌,可是要依军法严惩,挨军棍的!”
所有人的目光停留在云纵的脸上,云纵的笑容渐渐消散。
云纵如何也没料到他不过是一时顽性大发,同太阳开个玩笑,竟然惹出此等祸事。
但眼前的情势是他无法掌控抉择。
若是承认,怕是他这朝廷从三品大员就要在众目睽睽下如小卒一般褫衣受杖,传出去令他如何见人?这且不说。军中有条例,若是挨了军棍有棒伤就要被勒令去岸上养伤思过自省,就不能随舰出发,那他千辛万苦屈尊逾贵隐姓埋名混迹于水手中所为何来?
若是拒不承认,自然无他人知晓,太阳又不会开口讲话,可这就让太阳蒙上不白之冤,被误做瘟狗处决。
大丈夫敢作敢当。云纵都在鄙视自己的犹豫,仰起头不再迟疑地掏出身上地吹毫利刃短匕首。那上面还沾了狗毛。
“皆因昨日太阳它偷吃了我的鸡蛋饼,一时挟机报复,拿刀子把它的毛剃秃。本是想吓吓它,不曾想惹出这些麻烦。牛非马听凭邓大人处罚!”云纵落寞道,心里暗骂这惹事的狗,剃了它的毛竟然还惹出这许多麻烦。zZz中文网。手机访问.zZz.com
老许伯气得一巴掌打在云纵头上骂:“你小子调皮也分个时候。这种玩笑可是随便开得的?”
云纵讪讪地垂了头,邓世昌喝了碗茶水镇定地吩咐说:“请军医来勘验!”
老许伯牵了太阳犬才下去,亲兵们纷纷跪地为云纵求饶,都说牛非马敢作敢当,若是牛非马不承认,岂不是太阳就冤死也无人得知?况且舰队用人之际,牛非马又会打炮。求邓大人手下留情,待执行军务回来再打牛非马。
邓世昌沉吟片刻,话语却是坚决地说:“军法对任何人不能例外,拖下去,重责二十军棍!打!”
“邓大人!”云纵大叫一声。目光中满是气愤,心想我仗义,救了你的太阳犬不死,你就不能记下这顿打回头再算吗?
“孬种了?致远号没有孬种!”邓世昌骂道。
云纵一梗脖子回敬:“邓大人,我牛非马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也不怕邓大人的军棍。只是求邓大人暂且记下这二十军棍。待水师运兵返航后再打!”
邓世昌转过身。挥挥手,示意手下将云纵拖下去。
邓世昌轻轻掀开云纵身上盖地棉布单查验伤势。云纵却奋力一把扯住被单角死死揪住,无声地抗拒,死守自己最后一分尊严。
后脑勺被击了一掌,充满爱抚的声音:“还真倔!讨打地性子。”
紧紧抓住云纵的手腕连被单一道扯开,露出臀腿上青紫的伤痕。
云纵微做抽搐,没有呻吟更没有痛哭。
邓世昌唏嘘一声道:“呵呵,这回可是吃到竹笋炒肉了。”
云纵侧过头,咬着辫子,目光寒冷茫然,却含着不屈。
邓世昌取过青花瓷碗,将一对鸡蛋对敲分出蛋清,倒了些在手心搓开按在云纵的伤处。
云纵慌得要翻身躲避,嘴里却制止道:“不劳大人脏了手。”
窄劲的后腰被邓世昌蜷起的手背按住,那指骨节硌得腰眼生疼。
“老实些!”
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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