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怀 第 30 部分阅读

文 / 观棋不语w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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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上也没了调皮的神色。

    在父亲面前还有客人,云纵不敢同冰儿多话,只小心应负着父亲和刚毅大人的问话。

    刚毅寒暄几句夸赞云纵。又转身双手抱拳过眉躬身道:“杨大人留步。”

    杨焯廷也不再客套,回礼后又吩咐云纵和冰儿道:“代为父送刚毅大人出门。”

    云纵应声送刚毅出门,路上刚毅对他赞口不绝,云纵心想怕也不知道哪句是真是假,就恭敬道:“世伯七年前智破余杭县杨乃武和葛毕氏命案,被朝野上下传为佳话,小侄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

    刚毅忙摆手谦逊地打住他的话,直送到了大门外。云纵和冰儿送刚毅上了一顶绿呢轿子,长长一揖躬送刚毅离去。

    看刚毅地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冰儿激动地跳起来喊了声:“大哥,冰儿中了!”

    云纵见冰儿那俊俏的面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那笑都挂在眉梢眼角。清润的眼如天上的星星闪熠,小模样还是惹人怜惜。

    见冰儿欣喜若狂的样子。一路看心里为之一动。多少猜出几分,冰儿定然是中了秋闱头名。但颜面上却故作懵懂地问:“哦?冰儿中了什么?”

    冰儿显得失望。嘟着嘴恢复了孩子般的调皮的神色道:“早知道,冰儿就说名落孙山了。”

    云纵含笑地望着五弟冰儿,捶捶冰儿地肩头,目光中充满疼惜,忽然一把抓住冰儿的胳膊,一手照了冰儿屁股打了一巴掌骂:“落榜了就打板子!”

    “大哥冰儿急恼得跺脚埋怨,翘了嘴嘟囔问:“那大哥猜,冰儿中了榜上第几名?”

    云纵垂眼笑看他,一副费尽思量般仰头望天,又低头看地,摊手叹气道:“要说五弟吗,聪明有余,用功不足。平素里调皮顽劣,又恃才放旷,嗯,怕是能中了第十名,也算万幸!”

    “大哥冰儿仿佛被低估般赌气。

    “啊?第十名都不曾到?”云纵故作认真地板起脸斥责:“早就骂你不用功,果不其然,连前十都不曾入,可是令家门蒙羞。说说吧,要挨多少戒尺?”

    冰儿又蹦又跳气恼道:“大哥心里,冰儿就如此不争气?”

    “嗷?那是进了前十?那是,第八名?”云纵背了手,摇头晃脑地猜。

    冰儿得意地一笑,指指天。

    “还要靠上?那么,是第五名?”云纵的话音吃惊。

    冰儿笑的嘴角弯如月牙,指天笑了摇头。

    “那是,第三?”云纵故作惊愕,显得喜出望外接着猜。

    “大哥,冰儿中了解元了,大哥如何奖励冰儿?”冰儿得意道。背了手摇着头,学了父亲迈着四方步,逗得云纵捶他一拳道:“知道啦!大哥看你那副得意的样子,就猜出个八九不离十。我杨焕豪的弟弟,定然不会落于人后!”

    冰儿这才知道大哥是有意作弄他,气恼得跺脚,又扯了大哥的衣袖道:“大哥,背冰儿回去。”云纵笑骂:“还没及品,就要拿大哥当马做轿子了!你这么大了,还要大哥背,羞也不羞?”

    “长大了就不能让大哥背吗?可冰儿那日还见到大哥背嫂嫂,如何可以?”

    云纵面红耳赤,不知道合适同珞琪小夫妻嬉闹被冰儿窥了去,一时间哭笑不得,冰儿简直越发顽劣了。

    “大哥看在等下冰儿还要替大哥挨家法板子的份上,就先背冰儿一程!”冰儿赌气道,“为了替大哥挨板子,冰儿多穿了几条裤子。”

    云纵心里一紧,才记起还是要面对父亲,面对家法。适才匆匆一见,父亲引而不发,反令他心里多有不安。但面容还要故作镇定逗冰儿道:“自作聪明的东西,等下裤子一扒,看你穿多少裤子有用!”

    一阵寒心,怕搞不好冰儿又要受苦替他挨打。

    冰儿一攒骑在大哥后背,搂住大哥脖子道:“爹爹大赦冰儿了。爹爹说,冰儿中了解元,是有功名的人了,日后打冰儿,赏冰儿个脸,留着裤子了!”

    云纵这才恍悟,回手拍打他一巴掌道:“知道了,解元公!父亲大人那么一说,你也信!”

    心里暗想,父亲还是疼惜冰儿地,冰儿果然不负众望,夺了解元为杨家争光。明年春天就是京城大比,但愿冰儿能殿试夺魁,鲤跃龙门。

    背着冰儿走了一程,云纵问:“五弟,瘦了!哥哥走前抱你,似乎要沉些。”

    “那是哥哥臂力长了。”冰儿的脸贴在云纵脸边说。

    远处一点亮光飘来,福伯提着衣襟一路小跑过来,一头大汗地责怪道:“大少爷,可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大少爷如何还有心思在这里逗笑?都什么时候了?”

    冰儿这才从大哥背上跳下来,伸伸舌头低头不语。

    云纵随福伯疾步来到父亲的院落,正房亮着灯,福伯示意云纵自己进去。

    云纵反是显得犹豫,看了眼福伯,福伯推推他低声道:“横竖是躲不过,早知今日,大少爷当初何以那么大胆?”

    “吉官儿在外面吧?进来!”父亲在房里的声音。

    云纵抖了袖子在外面应了句:“大人,儿子回来了,给父亲大人请安。”

    进到屋里,挑帘子地不是下人,竟然是小夫人霍小玉。一身玉色的衫子,身姿轻盈,带着茉莉花香。递个眼神给云纵,示意他仔细应对。

    屋里依旧是一榻横陈,父亲侧卧在榻上抽着鸦片,吞云吐雾。

    云纵跪地恭敬地磕了三个头道:“大人,儿子不肖,擅自离府,凭大人责罚。”

    屋里沉寂,细微的声响都显得夸张。杨焯廷没有抬眼,抽了几口烟吩咐道:“去给你祖母请安,早些回来回话!”

    云纵这才叩首起身倒退到帘边,挑帘离去。

    门口的冰儿见大哥出来紧张地拉了大哥问:“是去老祖宗那里吗?”

    “你且回房,不要乱走!”云纵吩咐,让福伯带路去见老祖宗。

    第二卷20 为问东风余如许

    往日出远门回家后拜见父亲,父亲也多是吩咐他先去给老祖宗请安。

    但今日父亲不温不火不愠不怒的态度反令云纵心里忐忑,不知道父亲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喏喏地向后退到门边,打帘出去,父亲咳嗽几声喊住他:“去老祖宗那里好生伺候,回来时若带不回老祖宗的拐杖,就不必再过来了。爹也乏了,去吧!”

    云纵应了声,踌躇地在帘边想再多问,却又不敢掀帘,外间没个旁人,连福伯都不在近前。

    只门口一阵风吹得帘子下的压脚银蒜扑嗒嗒拍打门槛。

    月色清寒,苍茫的月光弥漫做一阵烟霭。

    小夫人霍小玉就如妖烟氤氲中的一只狐仙一般半倚了门框笑笑地望着他。

    云纵拱拱手,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时,小夫人大胆的一把抓住云纵的衣袖。云纵一惊,正欲张口说话,又碍于屋内的父亲,也怕惊动周围的人误会,用力一拉衣袖,小夫人反是一个趔趄顺势跌入云纵的怀中。

    云纵面红耳赤一把推开霍小玉,此刻霍小玉妖媚的眼神,魅惑的笑容几乎同往日那端庄本分的小夫人判若两人,如狐狸精附体了一般。

    甩着帕子扭捏摇摆着走到庭院,霍小玉驻足回身看看云纵,眉目含情,接着向前走,绕到了侧门离去。

    云纵在原地收敛心绪,望着霍小玉远去后那片苍茫月色,定定神向大门走去。

    这个宅子他来过几次。并不熟悉路,但大门已经落闩,难不成是宵禁时分?

    云纵想,没曾听到打更声,怕是因为自己心绪太紧张。未曾留意。于是,云纵改走侧门,通常京城的大宅院的格局他是知晓,侧门外该是长长地夹道,各院的侧门都通过夹道毗连,这与江南的豪宅设计不同。江南的宅院,夹道的高墙都十分高,那是为了防火。只是无论江南塞北。夜色笼罩下,夹道都是最令人心生恐惧地地方。那不是因为天黑没有灯火,而是因为夹道空间窄,墙高,笔直的夹道阴冷无人迹,总令人不寒而栗。小时候,他调皮,养父给他最大的惩罚就是大夜里扔他在四门紧闭的夹道,吓得他哇哇大哭。。wwW。16K。CN。但那都是他小时候,稍大些这些把戏都吓不到他。非但如此。他反借机脱光衣服睡在冰凉的地板上,任谁拖也不肯起来,除非养父亲自来背他回房。一来二去,反是他把养父给修理了。每次如此闹过一场。他定然会伤风受寒大病一场,又吐又烧。奶奶常说,他小时候是不折不扣的浪子顽童。

    四下看看不见福伯和仆役们,云纵心里暗生疑窦。

    夹道上通往各院的角门应该都是落闩,云纵想退回父亲院中再问个究竟,向后退了两步,却踩在软绵绵的东西上。就听静夜里一声“哎哟”地尖叫,声音尖细。却不大,漆黑的夹道中竟然唬了云纵一跳。

    回身看,竟然是霍小玉。

    霍小玉抿了嘴双眼含嗔鼓着嘴埋怨道:“你呀!还如此冒冒失失。不必再找了,院里上上下下的下人都被老爷轰去了后院,给你这大少爷留些脸面。”

    云纵费解地问:“给我留脸面?”

    “不必再装了,你这不服输好脸面的性子多少年不变。不只是我知道你。老爷子更是知道你的秉性。快去老祖宗那里求饶吧。若老祖宗真是肯把御赐的龙头拐交给你拿回给老杨,那就是老祖宗也下了决心惩治大少爷你这家门逆子了。呵呵。怕是大少爷你今天这顿打就免不掉了,皮开肉绽是小,颜面扫地是大。”

    霍小玉奚落的话语,挑逗般道:“若是大少爷肯求小玉,或许小玉可以替大少爷讨个饶,少挨上几下,留下那么一丁点的颜面。”

    那傲睨的眼神,得意地言语,反令云纵平静道:“多谢小夫人美意,焕豪感恩戴德。求问小妈妈,老祖宗的宅院如何走?”

    小夫人贴靠在门旁闪开道,笑笑道:“大少爷果然还同几年前一样地张狂,张狂得死到临头还要昂着头。走吧,跟小玉来。”

    也不曾提灯笼照亮,只踩了月色从夹道走去,一前一后。

    霍小玉走出几步,停住步子回头笑道:“大少爷,可是怕了?”

    云纵抬头,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朗然一笑道:“我又有何惧?若是怕,就不回来了。”

    霍小玉堆出黯黯地笑,叹了句:“多年未变的,是你,杨爷。总是把心藏裹在层层铠甲里,其实,很想剜出你的心看看,里面到底写地是什么?”

    声音低低的,却阴瑟瑟的,云纵嘴角勾出弧度,浅笑。

    “那心上怕只有我发妻珞琪的名字,以往如是,现今也如是。”

    眼前的面颊月色般苍白,流逝了笑意,如娇丽的梨花突遭冰霜侵袭一般,顿失生气。当然还是强扮出笑意,苦笑。

    只是身后脚步声渐渐而来,珞琪竟然迎面走来。

    云纵只背对着珞琪不曾得见,霍小玉看到珞琪眼中那怨恨的光飘然而去,换出笑容对珞琪道:“少奶奶来得可巧,大少爷找不到去老祖宗房里的路。我正同大少爷要酬劳,若是不给够辛苦费,定然不肯帮他地。”

    说罢一甩帕子轰赶眼前的秋萤道:“都是入秋了,可恼着萤虫还是许多,我要回去伺候老爷烧烟泡,你们小夫妻慢慢叙。”

    走出两步,霍小玉听到身后云纵温存的话音:“琪儿,你如何的来了?不是嘱咐你不要乱走,小心腹中地孩子。”

    霍小玉忽然转身。衣袖掩口继续笑笑道:“琪儿来得好,我正在吓大少爷。你亲口对大少爷讲,老爷这些日天天咬牙切齿,可是真的?”

    珞琪是来公公院里寻自己丈夫地。她知道云纵逃家数月,定然难逃爹爹家法严惩。她虽然也对丈夫生怨,但毕竟是不想丈夫受苦。左等右盼不见云纵归来,心里多了些不详预感,这才追到此地,不想遇到小夫人同云纵在走道谈话。

    珞琪自然是起了疑心,似乎丈夫同小夫人谈些什么秘密,那神情就能看出不对。小夫人同云纵说话也很随意,不似平日地拘谨守礼。但珞琪仍是责怪自己鬼蒙了心。胡乱猜测,小夫人同云纵会说什么?女人的敏感,加之好奇,令珞琪欲言又止。但一想到丈夫才返回家门,也不好多问,就催促丈夫快去见老祖宗。

    “奶奶地心肝肉呀!”老祖宗见到云纵纵声大哭,颤微微张开双臂,蹒跚着扑向云纵,竟然扔掉手中拐杖。

    屋里伺候的妈子丫鬟们惊叫着过来搀扶,云纵已经上前几步抱住老祖宗。扶她坐回炕边。

    老祖宗边哭边责备地捶打着孙儿云纵,泣不成声。

    “你还回来做什么?自当你忘记这个家,忘记奶奶和你媳妇了。”

    一句抽抽噎噎的话,一旁的珞琪也伤心落泪。但在众人面前她心里再委屈也要维护丈夫,于是强扮出笑脸过来贴在老祖宗身边为老祖宗拭泪,劝慰道:“老祖宗不用伤心了,吉哥哥他横竖不是平安回家了。老祖宗若再哭坏身子,怕是吉哥哥他就罪上加罪了。”

    老祖宗满头银发的头微微抬起,揉揉眼睛赌气地佯怒:“横竖回来了?等下就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让他老子着实地教训他一顿,这回恁是打断腿也不用来求我去讲情。走了这些日子音讯皆无。可怜奶奶这片心都丢进了黄龙河喂鱼去了!”

    “老祖宗,您饶了孙儿吧,老爷他还吩咐孙儿给老祖宗请过安就过去等了领责呢。孙儿这不是来搬救兵嘛。”

    云纵央告道,老祖宗却掩了泪不依不饶对珞琪说:“琪儿,你去拿了奶奶的拐杖去传话,让他老子狠狠地打。这往日都是奶奶过于骄纵得他。愈发的胆大妄为了!”

    云纵知道奶奶是在赌气。嬉皮笑脸地凑在跟前摇着奶奶的手央告:“奶奶,家中只奶奶最疼吉官儿。奶奶不舍得老爷打孙儿地。奶奶莫再伤心,孙儿哪里也不去了,就陪在奶奶身边。”

    珞琪看着丈夫在奶奶身边那副撒娇邀宠的样子心里好笑,却是心里总有怨气,笑不出来。她当然知道丈夫抛家舍业奔去朝鲜国是为了国,舍的是自己的小家。但每当念及云纵为了欺瞒她而顺利出逃闹出的那美人局,就气恼不打一处来。

    安抚过老祖宗,云纵忽然记起奶奶的龙头拐,为难地对老祖宗撒娇般道:“求老祖宗陪孙儿去父亲大人房里,老爷吩咐,若不请回老祖宗的龙头拐,孙儿就不必去见老爷。”

    老祖宗擦擦泪,拿了拐杖递给珞琪道:“孙媳妇,杨家是簪缨世家,是有规矩的人家,这规矩谁也废不掉。去将拐杖交给你公公,就说,今晚太婆婆乏了,让他便宜行事。”

    “奶奶云纵急恼得跺脚,猜想老祖宗定是在唬吓他。

    “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如何那么任性妄为?去到你老子那里领打吧,奶奶不是不想帮,是不敢帮。”

    珞琪本也是猜想老祖宗是吓云纵,可如今一听却似是认真,心里也紧张,哀求道:“老祖宗,老爷在气头上。”返回父亲的小院,云纵心知父亲不会善罢甘休。

    千里迢迢派了福伯去威海卫擒拿她归来,却在天津被他任性地逃遁。既然父亲已经放出狠话让他这个逆子自己抉择,怕这条路走下来也是他自己选的,怨怪不得旁人。

    一阵秋风嗖面,反是觉得身上隐隐疼痛,再回头,妻子珞琪仍是捧着拐杖缓缓跟在他身后。

    “琪儿,天凉,腹中地孩子受不得惊吓,你回房去吧。”云纵道。

    珞琪跟上他的脚步,忧心忡忡地说:“琪儿随哥哥一道去见父亲,或许父亲看在孙儿面上还能心存不忍恕了你。”

    云纵的目光含着坚毅和固执,将珞琪一绺散发掖去耳后道:“总不好让肚子里的孩子见到当爹爹地糗态。”

    珞琪这才会心地笑笑,她知道云纵极好脸面。

    打发走珞琪,云纵捧着拐杖大步来到院里,才过垂花门后的影壁,小夫人霍小玉却从院中那葡萄架下款款而至:“大少爷可是来了。老爷在吸阿芙蓉,吩咐大少爷在院子里等。老爷说,这院里凉快,能让大少爷清醒。”

    云纵拱拱手,大步来到天井里,一抖一襟捧高拐杖过头跪在当院。

    “我已经打发下人下去了。”霍小玉道,迟疑片刻又笑问:“大少爷怕吗?”

    云纵跪在地上,目视前方不语。

    珞琪被丈夫打发回房,心里却如怀揣小兔一般七上八下。小夫妻费劲周折重逢,但公公如今肯定是气急败坏,不知道该如何教训云纵,而老祖宗估计被气到了,赌气般不肯在帮云纵求情。

    想到这里,珞琪就决计回去看看。

    第二卷21 一日心期千劫在

    珞琪来到公公杨焯廷的院落,依然是四周连仆役都不曾见,这令珞琪更是添了胆寒。

    她是亲见了丈夫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揉着酸痛的膝盖,双腿如坠铅块一般瘸拐地走向父亲那间亮灯的卧房。

    珞琪迟疑地走向那灯光,才到房门,就被堵守在门口的小夫人霍小玉竖了支手指在唇边,轻轻摇头,示意珞琪不要造次。

    屋内传来公公杨焯廷那有意拖长的官腔:“见到志锐了?”

    这句话出乎珞琪的预料,她本以为公公会大发雷霆地斥骂,随后就是鞭扑加身。

    “是,大人!”云纵的声音。

    “方伯谦之死,志锐如何讲?”公公继续问,似乎在他听什么官场轶闻。

    “回大人,儿子正在像志锐兄禀明此事及北洋水师中的所见所闻,恰逢圣驾到……”

    咣当一声响,听似烟枪扔在了桌案上的声音,传来公公杨焯廷厉声质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回大人的话,皇上恰带珍妃小主儿到志锐兄府上,儿子躲闪不及,就借此契机直言面圣了。”

    屋里一片沉寂,再无声响。

    珞琪立在门口屏住呼吸,惊得进退两难,反是霍小玉惋惜地望了她一眼,摇摇头,示意她不必滋事。

    云纵的声音传来,讲述的是他如何离开龙城去威海卫,如何入到北洋水师的所见所闻。言语间坦然。丝毫没有遮掩,如属下对长官述职一般。

    珞琪听得心酸,尤其是听到丈夫混迹在水手中,就觉得无限委屈,又听到因为促狭伤了军犬被识破身份未能上船。心里是爱恨不得。云纵平日在人前都是一副谨慎地模样,只有时顽劣起来真是比八岁的顽童还调皮。直听到邓世昌死,云纵已经是哽咽难言。很少见丈夫在父亲面落泪,珞琪知道北洋水师的惨败对云纵触动极深。

    杨焯廷听到方伯谦血书之托及丁汝昌等人瞒天过海的诡计,只是冷笑几声,然后问云纵道:“我儿入官场几年了?”

    云纵愣愣,应道:“儿子十二岁随原大帅戍边朝鲜,于今……十一年。”

    杨焯廷原本平静的声音立时尖声骤起。大骂道:“十一年还似初入官场一般懵懂!这些事你大惊小怪?爹是看你挨打挨少了!说!依《大清律例》,官员越级越府上告,该当何罪?”

    珞琪心中一梗,公公追究地不无道理。wp。l6K。cN云纵无论身在龙城军中还是朝鲜,都是杨焯廷的属下。龙城总督领兵部尚书衔,不依律上告,反是到京城告到了兵部侍郎志锐那里,还胆敢上疏皇上,却也是胆大包天了!

    就听云纵沉声道:“依《大清律》,军民人等遇有冤抑之事。应先赴州县衙门具控,如审断不公,再赴该管上司呈明,若再有屈抑。方准来京呈诉……如径赴上司申诉,即使情节属实者也要笞五十杖。”

    杨焯廷斥骂的声音又逼喝:“且不谈家法,子侄擅自离家不禀高堂之罪,也不去追儿的忤逆不孝;只这《大清律》中,入夜不归,宵禁后深夜叫城惊扰四方者,皆要杖一百!畜生,你自己来说。该当何罪?”

    屋外一阵脚步声,珞琪忙寻声望去,却是五弟冰儿赶来。

    走近前见到珞琪和霍小玉,霍小玉忙低声制止道:“五爷,老爷在气头上,你且回避。”

    “是冰儿来了?进来!”杨焯廷那“进来”二字话音拖得很长。威严得如公堂上两班衙役高喊的“威武”二字。

    冰儿整整衣衫恭敬地应了声:“是。父亲!”

    珞琪却一把拉住冰儿,她知道云纵父子闹到尽头。最终殃及的就是五弟冰儿。

    冰儿对珞琪笑笑,那笑意里满是安慰,水润的眸子灵动,似乎对珞琪说:“嫂嫂,冰儿自有妙计!”

    待冰儿进了房中,珞琪就听公公喝了声:“请家法来!”

    云纵的声音旋即恳切道:“大人,此事儿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五弟无关。况且五弟如今身负功名,不能打呀!”

    “功名?做到多大地官也碍不到我杨焯廷管儿子!”

    冰儿唯唯诺诺地出门,递个珞琪一个活泼调皮的眼色。

    霍小玉取来的藤条冰儿没有去接,反是取来自己放在窗外的两根藤被麻束在一处的藤鞭,只在门口忽然沉了脸,做出担惊受怕的样子进去。

    “大人!大人不可,大人若罚,自管打儿子就是!”云纵的乞求声。

    “怎么,还要老夫亲自动手?”公公杨焯廷的声音平缓严厉。1…6…K…小…说…网

    珞琪隔帘偷窥一眼,冰儿已经撩衣趴到春凳上。

    珞琪咬了拳头,心知责打冰儿比鞭子打在云纵身上更难过。

    霍小玉扯扯珞琪的衣袖,拉她退下,就听到屋里冰儿哎哟呦的惨叫声,哭嚎得夸张。转念一想,冰儿如何也是个有功名地人,却还是年幼,如今如个顽童被挨打。

    立在院中,能看到碧纱窗上的人影晃动,公公杨焯廷起身,推开云纵抢下藤条挥舞抽下,冰儿撕心裂肺般的惨嚎,不几下,公公停了手,喘息着粗气道:“再去寻一藤条来!”

    “爹爹,爹爹饶了孩儿吧。这里不是家中,哪里还有那么多藤条供爹爹教训儿子。爹爹就是不心疼冰儿,也要心疼自己的身子,明日可是老佛爷地千秋大寿,爹爹要辛苦一日在颐和园陪驾的。”

    冰儿抽噎着边哭边告饶,哀求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哭告道:“哥哥,冰儿地屁股打烂了吧?疼……爹爹的手太重,藤条都打断了。”

    珞琪心一沉,暗自叫苦。公公和云纵都是武将,只冰儿是文弱书生。如此重的藤条,怕要伤到冰儿筋骨。

    正欲闯进去劝阻,忽然屋内冰儿的哭声没了,就听公公杨焯廷的斥骂声:“这是什么?”

    “啪!”地一声响,像是巴掌打在肉上的声音,冰儿抽着鼻子的声音随即哭求道:“爹爹,爹爹不打,冰儿不敢了。爹爹

    “趴好!”公公的骂声,那骂声里满是懊恼又有些无奈。

    “你胆大包天!你这点把戏还来瞒你爹,你爹还穿开裆裤时就比你玩的高明!垫软牛皮、抹蓖麻油、烤过的藤条竿子,今天不打得你皮肉开花!”

    嗷嗷地几声哭嚷,云纵地求饶声:“大人,莫再责罚冰儿,儿子知错了,要打就打儿子!”

    “是少不了你,你们哥儿俩串通好了要气死你老子!过来,你过来!”

    霍小玉忍俊不禁袖子掩嘴。只露一双妩媚地眼在望着珞琪,低语道:“难怪,五爷就是人小鬼大。”

    却原来是冰儿在裤子里垫里牛皮,在鞭子上做了名堂去欺蒙老爷。被识破。

    院里一阵人语嘈杂,灯笼将院内照得通量,福伯高声禀道:“老祖宗到!”

    老祖宗一声骂:“喊什么!报丧吗?这么大嗓门。”

    珞琪心头地石头总算落地,自己在门外犹豫得进退不得,忧心欲焚,正不知如何是好,总是守得救星来了。

    老祖宗进到屋内时,云纵正为冰儿整理衣衫。老祖宗四下望了一眼,不屑地哼声道:“就猜你终是心疼他,到头来鞭子还是打在这小的身上,早知道如此,娘就不来了。”

    “娘,吉官儿真是……真是!哎!终究有一天。杨家要败在他手上。”气恼之余。揪了云纵挥动手中的鸡毛掸子狠狠打了几下。

    “好了!不是娘不让你管他,明儿还是老佛爷的好日子。回龙城再教训儿子吧。这明日你不要仰仗他为你奔前跑后呀?”

    老祖宗捶着腿唉声叹气,拉过云纵问:“别装啦,你老子能打你几下?”

    目光留意到桌案上一张两块儿鸭蛋圆面盘大小的皮子,捏起来问:“这是什么?”

    “问您这两个孙子!”杨焯廷忿忿地骂,揪住云纵的胳膊如责打一个八岁的顽童般照着身后又抽了两下。

    屋里乱做一团,云纵躲去老祖宗身边,冰儿抽搐着鼻头立在墙边揉着屁股,哭得满脸花,嘴里嘟哝着:“不是大哥,是冰儿去市集上买来的。爹爹的家法打在身上像割肉,冰儿才出此下策。”

    周围地老妈子和福伯等人都低头暗笑,老祖宗却骂冰儿道:“穿上黄袍也成不了太子,下作东西,还不滚回去!以为中了个解元就上天入地了。能让你科举夺魁,那也是杨家的恩德,让你给大少爷当替打,就多出这些名堂!”

    “娘,扯远了!冰儿还是孩子,顽劣就尽管教训他就是!”又瞪了眼云纵骂道:“你也滚下去思过!待回龙城再同尔计较!”

    珞琪反如在看一幕大戏,舞台上锣鼓喧鸣,各色人等闹得不亦乐乎。

    但老祖宗如何对冰儿骂起来总是夹枪带棒?心里狐疑,嘴里却不敢多问。好在老祖宗在家中一言九鼎,公公也不好深究,老祖宗拉了云纵为他揉揉身上沉了脸佯怒地训责:“都是你自作自受,如今你兄弟也是有了功名,下次就让你老子狠狠地揍你个没脸。”

    说过说,老祖宗对云纵的疼爱有目共睹,于是云纵插科打诨般在老祖宗身边好言哄骗蹭腻一番,扶了老祖宗回房。

    待从老祖宗的房中回到自己地卧房时,冰儿却步履蹒跚地跟进来。

    “还装!连爹的眼睛都哄不过,还还瞒哄大哥不成?爹那鸡毛掸子多是落在大哥身上,你装得什么?”

    听了大哥一番训,冰儿扮出嬉皮笑脸的模样道:“大哥,爹比猴子还精,一眼就没他看穿了。是冰儿去湖广会馆见一个同窗,路过厂甸市集上见小摊贩卖这家法解数大全,哎,还是京城的人聪明,那东西琳琅满目大哥你定然是想不到。比如说,这软牛皮,是九制的,很柔韧挡痛;还有蓖麻油,那个小贩给我演,抹上些,鞭子一打上立刻肿得如气吹到皮里;还有,那藤条,若不被揭穿,真以为是被打折,谁同爹爹一样对儿子都如审贼一般,怎么也住手了。”

    冰儿懊恼道:“可是费了冰儿一两银子呢。”

    珞琪叹息道:“解元公,这岂不是蚀本买卖?花了钱还没瞒过爹爹的眼睛,反又多挨了几下,若不是老祖宗来得巧,怕是要被老爷活活剥皮了。”

    冰儿不服道:“嫂嫂这话怪了,就是被活剥皮也轮不到大哥,嫂嫂还是担心大哥如何是好吧?”

    说罢逗珞琪道:“嫂嫂可知冰儿今天在天桥看到什么?冰儿听了一段儿笑话。说得是一个书生进京赶考,住在一家店。不想楼上住店的是个军爷,每天晚上深夜才归,回来就听“咚咚”两声巨响,震得楼板掉灰,是那军爷脱靴子扔在地板上。那书生睡到第三天忍无可忍,就去楼上同军爷理论,谁想要,第四天,深更半夜又听咚,只一声,再没了声音。这书生就等,提心吊胆等那第二声巨响,辗转难免等到天亮,也没听到第二声响,觉也没睡成。清晨遇到那军爷一问,军爷说了,我扔出一只靴子,忽然记起你怕这响动无法入睡,就轻轻放下了第二只,哪里想到害你一夜未睡?”

    冰儿说罢促狭地哈哈大笑,云纵一脸含笑,一把揪过冰儿的耳朵按住腰夹在腋下就揍,冰儿慌得嗷嗷乱叫喊痛:“大哥莫打,大哥,爹爹地藤条没打到冰儿,鸡毛掸子可是厉害呢。”

    兄弟重逢闹了一番,珞琪才轰冰儿回房去休息,静谧的月色下只她独对丈夫云纵。

    第二卷22 薄雾浓云愁永昼

    如海边扑面拍来的大潮暂退一般,云纵心里稍事平静,同妻子各守炕桌一边,隔着一盏桃红色纱灯静静对视,面颊也浮出淡淡的温意如洒上层暖意融融的粉色。

    云纵拉过珞琪的手,身怀有孕后那双凝脂般细腻润滑的手显得微胖,更是丰润。

    此刻千言万语无从说起,尽在不言中。

    “碧痕她……自你走后,她每记挂你就哭……哭得眼睛如醉桃。”珞琪低头揉着绸帕,羞怯的样子。

    “你呢?你可曾想我?”云纵握住妻子的手,目光灼热地锁住她的眸子。

    珞琪挑眼望他一眼,又垂头摇头道:“横竖不是有那个玉娇梨伺候得你周到,何必我们挂念?”

    云纵薄唇横抿,佯怒地松手赌气,将炕桌挪去一旁,只沉了脸看着珞琪,珞琪低头不语赌气的样子。

    猛然前,云纵如猛虎下山般扑过去,将珞琪扑躺在床上,慌得珞琪捶打他怪道:“小心孩子!”

    云纵撑着身子盖在珞琪身上,小心不碰到珞琪那高拢起的腹,只脸颊缓缓地贴近珞琪的脸。

    珞琪没有闭眼,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张令她爱恨不得的面颊渐渐靠近,昏幽的灯影下逐渐清晰,再变得模糊,那冰凉的鼻头轻触到自己的鼻尖,随即那燥热如火的唇开启她的樱唇皓齿,浓情交融在一处。

    珞琪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头脑一片空白。纵心里暗骂着千遍“冤家!”,寻思过无数见到丈夫如何排揎冷落他,可真待丈夫出现在眼前,满心的冰棱却如遇烈火般顿时化做一滩清水,升腾成迷蒙的雾气。被这灼热融化。

    “吉官儿,可是该睡了,明日要早起,伺候老祖宗和老爷去颐和园给老佛爷贺寿,要忙一天呢。手 机小说站lwen2。com”

    纱窗外清晰地声音,是它妈妈的叮嘱声,珞琪羞得“啊!”的一声,推开丈夫。

    云纵抬起头一脸坏笑。对了窗外道:“奶娘,晓得的,我让媳妇给我揉揉伤。哎哟……哎哟……疼……轻些……”

    那声音装得惟妙惟肖,珞琪忍不住要失声笑出声,被云纵伸手捂住嘴挤挤眼。

    “吉官儿,打得狠吗?不是说,老爷就拿掸子吓唬了几下?”它妈妈紧张地问,话音里充满心疼。

    “疼,奶娘,哪个混蛋胡说八道。鞭子没打在他身上,动动嘴便宜话谁都可以讲。屁股都打肿了……”

    云纵捂住珞琪的嘴,自己一本正经地说,就听窗外它妈妈跺脚地叹气:“可如何是好?这……明儿个可还能随老祖宗和老爷去宫里?疼得打紧吗?奶娘去橱下给你拿些烧酒。在火上燎一下,给你揉揉,破了皮肉没?”

    云纵松开珞琪哎呦呦地哼哼道:“能不疼吗!”

    呻吟几声又哀哀道:“奶娘,都宵禁时分了,不要再去厨房找药酒生事了,若让老爷知道定是要责怪我了。就让媳妇给我揉揉就好。”

    “当真能忍?”它妈妈不放心地问。

    “奶娘,去睡吧。”云纵好说歹说劝走它妈妈,珞琪应食指戳着云纵地额头嗔骂:“装得如真的一样!可不要让儿子学了你。”

    “他敢!看不打烂他……。哎哟……”云纵一侧身。硌到伤,叫了一声。

    珞琪心疼地按了他在炕上,只揭开衣裤看看,后背上或深或浅有三四道青红檩子,反是臀上腿上纵横着八九道伤。指甲一触,云纵周身一颤。倒吸凉气。嘴里却安慰道:“不疼不疼,唬奶娘的。”

    珞琪反是鼻子一酸。眼睛一红,泪扑簌簌落下来。

    “怎么,替我疼,替我哭了?”云纵哄逗到。

    “啐!谁个心疼你。横竖爹爹那里没消气,待回到龙城看如何拾掇你!”

    清晨,珞琪迷蒙中就被它妈妈敲窗唤醒,同云纵一道洗漱更衣,匆匆去父亲和老祖宗房里请安后,上了马车向城外颐和园而去。

    珞琪穿着诰命的吉服,同老祖宗坐在马车中,挑开轿帘看着天边那颗依旧璨亮的北极星,官道旁一望无际的苞米地,苍茫茫地伴随秋风阵阵袭来,珞琪不由打了几个喷嚏。

    “琪儿,冷吧?来,搭上这个。”老祖宗将盖在自己膝盖上一张薄软的金虎皮搭在珞琪腿上。

    “老祖宗,琪儿不冷,老祖宗保重身子,这护腿的虎王皮,是太后老佛爷赏老祖宗地。”珞琪推却道。

    马车走走停停,一路颠簸,老祖宗搂了珞琪在身边说:“琪儿,贴在奶奶身边,丫头,苦了你了。老佛爷是有口谕,念你身怀六甲,可以不去拜寿。可老佛爷也说了,这定是要有几个身子带喜的给她带些福气……。”

    “老祖宗,琪儿平素就喜欢热闹,巴不得带琪儿去开眼。若真是扔了琪儿孤零零在那宅子里,琪儿反是要憋闷死。再说,官人他也去拜寿……”珞琪红了脸道:“人家哪里舍得离开。”

    老祖宗心疼地抚弄着珞琪道:“好孩子,你可比吉官儿这孩子可人儿,懂事理。”

    珞琪抿嘴一笑:“小妈妈都抱憾不 ( 春怀 http://www.xshubao22.com/6/6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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