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怀 第 35 部分阅读

文 / 观棋不语w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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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纵应了声。随在父亲身后离去。

    冰儿探头探脑地看着大哥和父亲远去的身影,奇怪地问嫂嫂:“嫂嫂,大哥如何金蝉脱壳的?爹爹似乎不怪罪大哥了,大哥闯下这么多祸事。看来云开雾散了。爹爹心情真好,大哥如何有这般讨巧的时候?”

    珞琪暗笑,扶了廊柱驻足,又对一脸纳罕的冰儿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你大哥如今是抱负得展,即将平步青云,爹爹他也高兴。哪里有父母不疼惜子女的?就是冰儿夺魁高中,爹爹不也是喜不自胜?”

    云纵随了父亲来到卧房。从来很少陪在过父亲跟前伺候,虽然有些陌生,但此刻心情颇佳。

    他不曾把遇到皇上之事对父亲讲,此事他自然要守口如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可有违?

    只是这些天心中地郁结不吐不快。尽数对皇上进言。什么操练新军加强防务,什么整顿北洋水师。勿蹈覆辙,朝中多些真正懂洋务的有识之士,少些老朽昏庸……。皇上虽然不置可否,但沉吟中看得出被他的见地触动,加之志锐兄此等肝胆照人的有识之士慷慨进言,同他一唱一喝;珍妃小主儿似懂非懂的随口添油加醋地痛陈利弊地附和,仿佛积郁在心头的不快一时间尽吐,如释重负一般。胆子顿然间从自己的肩头卸到了皇上的肩头,看得出小皇上的任重道远。这一切,爹爹都不知道,若是爹爹得知,定要吓得魂飞魄散。爹爹此刻还沉浸在为他苦心安排前程的志得意满中,似乎一切都如探囊取物般信手拈来,新军都统之职唾手可得,儿子马上也要继他后成为朝中举足重轻地人物。

    想到这些,云纵反心中有愧,就有了些做贼心虚的胆怯。1^6^K^小^说^网他自信不怕父亲,敬畏是表面上做戏,他不曾欠父亲什么,也不觉得要补赎父亲什么。

    为父亲换下袍褂,仆人端来铜盆,伺候杨焯廷洗漱。

    “今晚你伺候在这里。”父亲吩咐。

    云纵应了声:“是!”规规矩矩的样子。

    父亲洗漱过后,依旧靠在榻上抽起大烟,云纵试着去为父亲烧了几个烟泡,可惜都没烧好,生生地糟蹋了。

    正在奇怪如何这般麻烦,脑后吃了父亲一个暴栗,骂道:“笨手笨脚,躲开!”

    云纵缩脖跪去角落,父亲用灿金的烟签挑起一块儿福寿膏放在一个白瓷描花地小盅里,在烟灯上细心烧烤,陶醉地闻着那缓缓飘起的香气,鼻涕眼泪都要出来一般,享受道:“没了你小姨娘在身边,还真是缺了个左膀右臂。”

    抽了两杆烟,杨焯廷闭目养神片刻,吩咐云纵去洗漱更衣。

    此时珞琪才见到丈夫,紧张地拉了云纵的手问:“吉哥,老爷可曾为难你?”

    云纵笑笑安抚她道:“去安歇吧,当我是冰儿那小东西那么没个眼力,尽去讨打!”

    一旁的冰儿撇嘴道:“哥哥的话好没趣,冰儿挨老爷打。十之八九是替大哥受罚。”

    云纵沉下脸唬他道:“皮肉痒痒了不成?敢同大哥顶嘴了?是不是要大哥再去惹出些祸事,让爹爹拖你过去打一顿?”

    回转到父亲房中,父亲已经歇过神。仆人端来一盆温热略烫地茶水,飘着龙井茶的香气。

    松柔的手巾在盆里浸泡后拧干,随后带了热气温在老爷闭着地眼睛上。如此七八回才撤去。

    云纵知道父亲这是“亮眼”,再睁眼时,眨了眨,目光带了几分鹰隼般的锋利。

    “去找福伯把家法取一根来。”父亲吩咐,云纵迟疑,想张口,却只有顺从着出去。

    福伯取过那缠着红绳地藤条递给云纵,低声问:“大爷可是又惹老爷怒了?”

    云纵心里暗气。他几时惹过老爷,如今老爷变本加厉,总是有过无过都要打他几下解气。

    捧了藤条回到屋中,规矩地跪下,心里盘算着,难道父亲知道了他遇到皇上的事?

    “胆大包天的畜生!凭你,也想参下李中堂?”

    父亲的质问,云纵一惊。

    父亲继续道:“那方伯谦之事,移交兵部议处,多亏了鹿荣大人从中周旋压下。不然兵部盘问过李少荃。你就惹祸上身了!自毁了前途不说,怕是也断送了杨家和龙城!孽障!”

    云纵顿时气恼,这个小皇上,真是懦弱无能。自己一推干净,把此事扔给了刑部。刑部那些官员多是要李鸿章脸色地,李鸿章自己就领兵部尚书衔。心里愤懑,嘴里也不想再顶撞父亲。父亲从来是明哲保身,韬光养晦,哪里肯过问这些“闲事”,只要有他美日地大烟抽,有美人伴随左右。他是事不关己,不闻不问。

    朝廷中多是这些人的天下,国将不国,云纵心中懊恼。

    “逆子,你这些时日好好收心,莫以为飞上天就无人能管你。上有国法。下有家规。是不是皮肉痒痒还想试试?”

    父亲地威胁,云纵眸光一转。促狭地性子上来,一脸陪笑说:“爹爹错会了儿子的意了,儿子愚鲁,才孤注一掷地从北洋水师归来就去找志锐哥代呈御状,如今后悔得肠子发青了。大人是不知晓,朝野上下无人敢去告李少荃中堂的,这也是儿子才听志锐兄讲到。”

    云纵故作神秘,左右看看无人,跪前一步到父亲的跟前小声说:“大人容禀,听说是前些时候,有位翰林院七品编修,仗了自己几分才情,几分刚烈,也是去上表告李鸿章欺君误国。被皇上驳回,责他末学新进,妄议朝廷重臣,交部议处。结果部议的结果,降五级调用。”

    见儿子绘声绘色认真的样子带了调皮,杨焯廷板起的面容也松弛许多,笑道:“胡说,哪里有降五级的道理?降级都是降正不降从,按正品去降,七品官员,降级三级就已经是未入流,哪里有五级可降?定然是以讹传讹,道听途说。”

    云纵噗嗤地坏笑道:“是了是了,大人都听出来了,那部里哪里是要降五级,分明是恶心此人,有意捉弄。降三级是未入流,降四级可就是平民,这个下面再有,可就是娼、优、隶、卒下九流之人。这第五级,端端地落在一个娼字上。”

    云纵说罢窃笑,偷眼看父亲,杨焯廷也品出其中的玄奥,忍不住笑又强忍了不在儿子面前失态,但终究是奈不住笑骂道:“浑说,哪里听说娼有男人做的?”

    “自然有,不是活脱脱落到个兔儿倌上面?”云纵认真地一板一眼道。

    见儿子话语调侃,此事却颇为讥讽,官场怪事无所不在,杨焯廷也被逗笑,呵呵笑了几声,捻了胡须摇摇头,又呵呵笑了几声。笑骂云纵道:“年纪轻轻,口舌轻薄,妄议朝政。此事不必再传,小心打断儿地狗腿。”

    云纵揉揉身后笑道:“儿子掂量得出轻重,劳大人警示。”

    “早些安歇吧,就睡在为父身边伺候着。吩咐他们把你的被褥拿来。”杨焯廷吩咐,云纵一愣,一脸堆笑道:“父亲安睡,哪里有儿子伺候着也睡的道理,大人自管安歇,儿子在一旁守夜。”云纵道。

    杨焯廷望了他一眼,没理会他,就此熄灯躺下。

    睡在迷蒙时,睁开眼看看床边的儿子,云纵机警地问:“大人可有何吩咐?”

    “你若不方便,去外间地床上歪斜一会吧,有事就唤你。”杨焯廷道。

    “儿子不困,大人歇息吧。”云纵为父亲掖掖被角,看了父亲侧转身睡去,心里暗想,怕这回为朝廷练兵,没个三五年实难成事,怕也难得再见父亲了。只是父子冤孽这些年,临到离开父亲才忽然觉得父亲也有些温情一面,心里慨叹。

    杨焯廷睡到半夜再醒来,侧头看,儿子已经伏趴在床沿睡下,呼吸匀促。

    “吉官儿喊了一声,没有应答。

    杨焯廷无奈摇头起身,推了推云纵道:“吉官儿,床上来睡。”

    第二卷36 怜子如何不丈夫

    云纵揉着惺忪睡眼,似睡非醒,呢喃地应声道:“大人可有吩咐?”

    侧着的头微抬起来,眼皮都抬不曾开,薄唇蠕动,艰难地望着父亲,仿佛从美梦中被惊醒。

    “上床来睡!”杨焯廷轻拍儿子的肩头,厚实平阔,不知不觉间,儿子已经长大成|人,而这成长的过程并不在他眼前。

    云纵先时还执拗,嘴中倔强着不肯,跪直身子用手背揉着眼,只有半梦半醒的混沌中才带着几分平日难见的孩子气。

    杨焯廷拉过儿子的上臂一用力,云纵半个身子倒在床上,又提了腰带借力一把就推了云纵上床。

    云纵也没多执拗,翻个身子就势躺在一旁,蜷缩个位置睡下了。

    “属猫的,说睡就睡!”杨焯廷打个长长的哈欠,拍拍嘴,扯过床被子给儿子盖上,掖严被子角,摇摇头叹气,无奈地睡下。

    秋风寒凉从窗间袭入,夜很静,静得清晰地听到儿子的呼吸匀促,杂着隐隐的鼾声,也没了平日的拘谨束缚,反显得亲近许多。

    杨焯廷侧身难以入睡,他老谋深算,巧妙地挪动朝廷政局上各个有利的棋子,总算促成儿子的功名。过几日母亲将老佛爷安抚妥帖,圣旨一下,儿子就要去天津走马上任,这担子之重,地位之高,权势之大,多么令人羡慕。安步当车者未必追不上快马加鞭之人,连日来朝廷大员屡屡推荐自己的党羽担当此任,结果又如何?还不是被他这远在龙城的外官伸手接得。

    屋内窗棂在地上洒上层银色地光。照得地面如白纱一般,那迷幻的光影里令杨焯廷思绪万千,再难入睡。

    怕是当父母的苦心儿子一生一世不会明白。

    心中慨叹,侧身去望了眼云纵,却是侧卧在一旁。被子掉落一半,露了半个脊背。

    深秋风寒,这孩子真是个!

    杨焯廷扯扯云纵的被子为他盖上,闭目养神,但却如何也难睡下。

    皇上,不过是个和自己儿子云纵年龄相仿的娃娃,空怀一腔热忱,手中即无兵权。又无财权,更无一帮保定他地死命之臣。。1 6K小说网;手机站wp;16k.cN。当今天下是老佛爷的天下,人人尽知,只是云纵这呆小子孤注一掷四处碰壁乱撞。所有这些烂摊子,还是要做父亲的为他跟在后面收拾,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窗外风摇树影,窗纱上斑驳是影子拂动,如张牙舞爪的魔鬼般躲在暗处窃笑。杨焯廷闭上眼,想让自己睡去。隐隐觉得身边一团暖意,伸手一摸,摸到一张温润的面颊,云纵不知何时滚靠在他身边。枕头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头贴在他肩头。

    这孩子!

    杨焯廷侧身,摸黑扯过枕头,抬起儿子的头,放在枕头上,又为他盖上蹬飞的被子。

    轻轻拍拍他骂了句:“多大了,还踢被子。”

    才躺下身准备闭眼,又听一阵磨牙声。随后嘴唇蠕动的声音,儿子一翻身离开他身边,顿觉身边一凉。

    起身再看儿子,被子骑在了胯下。

    杨焯廷无奈地只得又爬起身,嘴里嘟囔,“可见平日你媳妇是如何伺候你的。没长进的东西!腿来。哎上!”

    又是一个囫囵觉,不知不觉中被冻醒。浑身冰冷,如坠入冰窖。但困倦令他不忍睁眼,那睡意都是种奢侈。人上了年纪,睡眠不好,少年时也是倒头就睡如吉官儿一般,只是这些年……手不觉向身上摸去,被子如何那么轻得没有重量,又如此不耐寒意。

    摸了两把,是自己的身上的宁绸睡衫,被子却无影无踪,本能地伸手向身边摸,没有被子,自然也没了云纵。

    艰难地爬起,借了月光寻觅,只见云纵滚去了床的一边,身上裹着他那条锦被,而另一条被子被他骑压在胯下。难怪自己的被子不翼而飞,这孩子!

    此刻,杨焯廷哭笑不得,眼前的儿子哪里像是即将肩负朝廷千钧重担,临危受命去演练新军开创朝廷新一代军队先河的大将,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又恼又怜,伸手推推云纵,去拉他骑在胯下地被子,云儿“嗯了一声,不耐烦地乱挥着手阻挡着他打扰幽梦,那条被子反是没能撤出。

    杨焯廷气恼之余揭开儿子盖在身上的被子,里面那身子如知道寒暖般立时蜷缩起来如落水的虾米。Www。16k。Cn

    杨焯廷按住儿子的腰,照了屁股打了几巴掌,骂着:“起来!睡觉都不规矩。”

    云纵翻滚一下甩了肩头,如匹烈马耍性子摇头摆尾一般长长地带了骄纵地“嗯了一声,随即咂咂嘴拉紧被子向后胡乱打着道:“琪儿,莫闹!”

    杨焯廷又气又笑,呆坐在一床寒气中望了儿子片刻,伸手按住他地腰,一把扯开裤子,狠狠打了几巴掌,如揍一个七、八岁的顽童一般骂:“滚起来!”

    儿子这才一个鲤鱼打挺跃坐起来,揉了眼睛糊涂地问:“天亮了吗?怎么还黑着天就起床?”

    清晨,云纵揉着眼回到珞琪的房间,珞琪却还在床上睡着,自从怀了孩子以来,总是懒懒的睡不足。

    云纵坐在床边带来一阵寒气,珞琪打了几个喷嚏睁眼见是他,脸上绽露出笑意,嗤嗤地笑了问:“有没被爹爹教训?可是昨夜也同爹爹去抢被子?”

    一席话云纵顿时面红耳赤,却还嘴里坚持说:“谁个有你好命,人家昨日在老爷床边的守了一夜伺候,一夜未阖眼。”

    珞琪俨然不信。笑望着他也不揭穿谎言,只起身贴在他身边问:“那,昨夜梦里可曾梦到人家?”

    灵眸飞转,荡漾着温波,云纵捏捏妻子的脸。一脸灿笑道:“谁个还记得你,伺候老爷都来不及。”

    “吉哥,原大帅来京师了,前天到地。”珞琪道。

    惊诧之后是欣喜,云纵迅然起身问:“在哪里?你如何得知?”

    一提到原大帅,丈夫那亲热的表情真比见了亲生父亲都亲。珞琪嗔怪道:“看你急地。你想见,人家何尝不想去见原大帅和绮罗姐姐。这是吧,这信儿也是昨天听志锐哥透露的。都不曾寻个空告诉你。志锐哥说,原大帅如今赋闲在家,在京城租了处房子,平日里深居简出,只是去拜望过几位同僚和老大人。还奇怪地问我,为何原大帅不曾来拜望爹爹?如何说,杨原两家也算是世交,你还跟了原大帅这些年。”

    珞琪小心地提醒,其实她心知肚明,志锐哥点拨她说。原大帅也是有意去争取那新军都统之职,但是朝中无人,只能四处拉后台。前些时候原大帅去求过鹿荣大人,他哪里知道鹿荣举荐了云纵;之后原大帅却去改求李鸿章。但李鸿章是太后党,如今同志锐哥这主战派势同水火,所以志锐哥对原大帅颇为不满。

    云纵摩拳擦掌,在屋里逡巡,又对珞琪道:“大人定然不同意我此刻去见原大帅,但我已经归心似箭,定是要去叩拜原大帅。琪儿,替我做个遮掩。可能想出什么脱身妙计?”

    珞琪犯难,眼巴巴地望着云纵,既后悔告诉了云纵,勾起他这不安分的心;又不知如何帮云纵抽身。

    寻思片刻,夫妻决定编个借口,说是去京西大佛寺去上香祈福。套车直奔原大帅下榻之处。

    一路上珞琪反是心生犹豫。其实原大帅在天津找李中堂活动,和后来来京城四处去拜访权贵介绍他地练兵观点和成就。此事她早曾听志锐哥提及。只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志锐兄那边多少是信得过云纵多些。而珞琪毕竟也有私心,她不图丈夫荣华富贵,只图丈夫能施展胸中抱负,满腹才华有用武之地。

    如若原大帅担当此任,云纵定难再去新军效力,公公绝对会阻拦,到时候父子间不知会闹到如何僵持的地步,想来就头疼。

    马车在大道上颠簸,被腹中孩子拖累反令珞琪并不觉累赘。

    车一路来到南城一座古刹前停住,珞琪下得车随了云纵进得寺院,古刹内梵香扑鼻,唱经声绵绵入耳,如世外仙音。迎面的大殿响彻晨钟,僧侣们正在诵经。仰头看大殿上一块匾额是乾隆皇帝御笔题地“法海真源”四字,台阶旁立了几块古老得碑身斑驳地石碑。丛丛枯叶凋零的丁香树舒展枝桠在风中抖动。

    这里珞琪曾经来过,是城南地法源寺,这里是唐太宗为了抚恤前线阵亡的将领修建。春天时满寺丁香花开,是京师一景,花香沁脾怡人。珞琪童年在京城游玩,曾在这里玩耍嬉戏。那是个阴天,天上飘着细雨,满寺地丁香如被水洗一般格外清润。那时她年幼,不懂什么是凄凉,只觉得这些米粒般星星点点洒落一地的花格外怡人。

    如今,曾经叱咤朝鲜国位近监国之位的原大帅寄宿在这里。

    没有去寻一出宅院,反是挤身在这古刹,反让人觉得几分野鹤闲云淡泊名利的志趣。

    珞琪缓缓地走着,云纵已经迫不及待地大步流星向前,走出几步才意识到妻子落后,停住步催促的目光望着珞琪。

    就听一声:“云纵哥,嫂嫂,你们可来了?”从厢房夹道跑过一名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斯斯文文,白净清秀。来到云纵跟前躬身一礼,规矩的样子。“靖儿,长高了!”云纵扶起少年,亲热的样子,珞琪认出是原大帅的大公子原开靖,也上来寒暄一番。

    “云纵哥,爹爹几次都念及你,很是想念。前番听说你在天津,还派人去寻你不得,后来听说兄长来到了京师。”靖儿兴奋得神采奕奕。

    “大帅呢?”云纵问。

    “在后院练太极拳。”靖儿引着云纵向后院去,脚步快时,步伐却一瘸一拐。

    珞琪心头一颤,问了句:“靖儿,你的脚……还没好?”

    开靖停住步,勉强地一笑说:“嫂嫂莫急,大夫说要些时日才能好。”

    那话明显是在宽慰珞琪,珞琪满心的歉疚,靖儿却若无其事带了云纵夫妇向后院去。

    云纵也拉住靖儿问:“回国后可请太医去看?”

    靖儿点点头,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脚步,掩饰着跛脚。

    珞琪神色黯然,望了一眼云纵。

    记得那是从朝鲜归国前,她们夫妻去围场挑选一批唐古拉山千里运来的烈马,看马师驯马。云纵最喜欢降服烈马,看着马背上紧报着马脖子跳闪,那马不停地双蹄立起,或是后踢,珞琪惊得提心吊胆。云纵却是自得其乐。

    靖儿经不住诱惑,执意去挑了匹野马跃上去,不想几下就被甩下,摔得脚骨肿胀。

    但怕大家担心,也多是怕父亲责骂,靖儿竟然瞒了大家说无事,直到脚肿地如碗口粗遮掩不住,才哭了叫嚷请了大夫,不想病被耽误到如今落了病根儿还不曾好。

    第二卷37 人到无求品自高

    通往客房的夹道上一位小沙弥用竹扫帚扫着满地枯黄落叶,风卷起零落在地上的落叶飘转,如水浪中无根定漂散的浮萍。

    秋风肃杀,给寂静的寺院添了几分苍凉之意,漫天彤云暗锁,日色无光,仿佛一场雷霆酝蓄未发。

    开靖引着云纵夫妇向寺院后的跨院走去。

    “多多,不要乱跑,快回来!”一位老妈子追逐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停到云纵夫妇眼前。

    圆圆的脸,乌亮的大眼睛眨眨望着珞琪露出天真的笑。

    珞琪眼前一亮,微躬下身,拿腔作调学着童音逗弄着眼前这忽闪着大眼睛的娃娃:“多多,还记得琪姐姐嘛?”

    “呦,这不是珞琪姑娘吗?啊,少夫人,小爷,老爷这些天还在念叨,说八成你们快来了。”奶娘惊喜地对后面喊:“八爪儿,快去通禀,小爷和少夫人来拜见老爷了。”

    云纵弯身一把将多多抱起,同靖儿询问着大帅近况,边哄逗着多多向宅院里走去。

    寺院的跨院十分简单,两排厢房,青砖地的小院,才从夹道走进,就见厢房前一人正气定神闲地打着太极拳。

    云纵眼前一亮,抑制不住兴奋之情,放下了多多交给奶娘,一旁的开靖正要上前通禀,却被云纵一把拦住,不忍扰了原大帅练功清修。

    白色的宁绸短衫略显宽大,下面垂了截红丝汗巾穗子,秋风摧面中。那衫子勾勒出矫健的身躯。马步立得平稳,一看就是练家,举手投足间柔中带刚,暗含了力道,如潜龙在渊一般。步走八卦。双手推拳如抱太极两仪混元真气。

    云纵同珞琪在秋风中静静立了一盏茶地功夫,才见原大帅缓缓地收势气沉丹田,一双微闭的眼睛徐徐睁开,炯炯的目光扫视四周,落在云纵身上,目光中似含了惊诧,又瞬间平静。

    “大帅,焕豪给大帅问安。”几步向前打个千。机敏地伸手抢在原大帅探手去取的丁香树上拿下长衫,抖落开在原大帅身后伺候原大帅更衣系带。

    “什么时候到的?”原大帅问,就如问讯一个朝出夕返地孩子。

    云纵随在原大帅身后,一脸活泼的笑意,将如何去给老佛爷拜寿,随父亲在京师的事大致描述,说的都是些逗笑促狭的事,边说边舞,神采飞扬。

    原大帅只是笑骂一句:“多年不见,还是那副轻佻的样子。”

    “焕豪哪里敢?就是孟浪。在二叔面前也要收敛一二。”云纵脚步轻快地随原大帅进到房中,扶了原大帅坐稳在太师椅上。

    珞琪四下望望,这房子极为简陋,真是陋室。一张漆色斑驳的八仙桌。四壁空空,连幅中堂画卷都不曾有,只在斑驳的壁上有幅墨宝,上书四个字“宁静致远”。那幅字摆得恰到好处,是贴在一块斑驳掉了墙皮,只露出里面灰色地砖坯的墙上,显得古拙,配了笔法的苍劲。更是浑然一体,胜过无数精心布置的堂屋。

    房梁下悬垂着一双湿漉漉的草鞋,有些落灰,漆皮掉落的柱子上挂了根竹杖,如农家窗外挂的苞米棒一样,是极为有趣的装饰。1……6……K小说网也象征“竹杖芒鞋轻胜马”。原大帅由来是位淡泊名利之人。逢人只说报效国家,无心功名利禄。就连在朝鲜国二十五岁时就位居监国重任。住进皇宫,朝鲜的高宗皇帝李熙对他言听计从,推崇备至,那时候多少人眼红,而原大帅听了也只是一笑,甚至那些告发他之人的信件被兵部转回给他,他都一笑焚毁,看都不看,颇有大将气概。也难怪云纵只服气他一人。

    云纵扶了原大帅上座,退后几步,正正衣冠,携了珞琪恭恭敬敬地下拜。

    “琪儿起来吧,你身子不方便。”原大帅身边地许夫人出来制止,扶起珞琪。

    而云纵却如对父母一般,恭恭敬敬一丝不苟地叩头大礼跪拜。只有子女离家多时,返乡和离家时要对父母如此大礼,这在朝鲜国沿袭得更盛,这是家中子弟的规矩和礼仪。

    原大帅坐在太师椅上,坦然地受拜,待云纵叩过头,他并没有吩咐云纵起身,只是阴沉下脸问:“你还有脸来?”

    一句话珞琪心头颤抖,她不知道原大帅此话何意?做贼心虚,难道是原大帅知道新军都统一职已被云纵所得,而且是靠了官场周旋得来?

    云纵俯身微抬了眼偷望原大帅一眼,他不是怕,是真怕,心惊之余问道:“焕豪放肆,离开大帅这些时日,多有造次之处,大帅训教!”

    云纵自十二岁就随在原大帅身边,吃在一处,睡在一起,一举一动都被原大帅修理得规规矩矩。去朝鲜国时,云纵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恶少,在朝鲜军中被原大帅几次挑理,立刻老老实实,笃静顺从。

    “不知悔改的孽障,我早就守株待兔在这里。先时听说你去了天津卫,我去天津你反逃来京师,我追来京师你没了踪影。后来才听人说,杨云纵可是出息了,竟然跑去北洋水师去效力了。只是不知为何,临阵脱逃,致远号全舰官兵覆没于大海,慷慨尽忠,独你没有登船,说出去还是我原仲恺地左膀右臂,笑话!”

    云纵慌得跪前几步,通常家中呼唤小辈,只称大名或|乳名,表字都是同辈中人尊敬的称呼,即使偶然不大沾亲的长辈唤一声表字,已经是极为抬举赏脸。如今原大帅称他的表字“杨云纵”,云纵立刻心中一紧,这是在嘲弄他,云纵如被冤枉的孩子一般委屈。微撇了嘴角辩驳道:“二叔容禀,非是焕豪躲避二叔,实在是家父自发现了焕豪的行踪,追杀得紧,若不摆脱赶前一步去兵部寻人告御状。方伯谦就冤死了。”

    说到这里神情惘然。

    原仲恺呵呵冷笑两声反问:“那方伯谦人在何处?你可是为他洗清冤屈?”

    话音里满是嘲弄,手中端起盖碗,许夫人忙陪笑了过来拦住说:“茶冷了,我去给你们爷俩换一壶铁观音来。你也别忙了教训孩子,不是才见面。”许夫人递给云纵一个颜色,云纵却不敢抬眼。

    “学会顶嘴了?”原大帅怒道,“若不是当了你媳妇,定让你掌嘴!你羞也不羞。都要当爹地人了。”

    屋里沉寂,珞琪在一旁肃立屏住呼吸。

    许夫人拉拉她的衣袖示意她退下,出到门口,许夫人笑了宽慰说:“他们爷俩一见面就这样,你怕是许久没听二爷训焕豪,不习惯吧?”

    珞琪笑笑,却不忍心再回头看了一眼,云纵真是跪得规规矩矩,可是比在家中父亲面前恭敬许多。

    云纵对原大帅历来敬畏,这点珞琪心知肚明。只是奇怪原大帅地举动。如今原大帅就是只落野的鹰,却依然威严不减,再者云纵也非昔日那十二岁跟了他鞍前马后的顽童,算来也是朝廷从三品大员。官职不在他原仲恺之下,加之云纵如今怕也是朝廷炙手可热地人物,原大帅竟然丝毫不留情面,也不顾及云纵身后的杨督抚大人。

    不过,珞琪心里也暗笑,看来云纵也是欺软怕硬,如何在原大帅面前从来不敢造次。

    “听说焕豪去了北洋水师,还是你公公发电文告知的。当时仲恺就愁得不思茶饭,骂了许久。官场险恶,虽然猜出焕豪他多半是为了寻二爷而去威海卫,但此等鲁莽之举,传去朝廷定成了话柄,岂不误了云纵地前程?你还不知道你二叔地脾气。他喜欢那野马性格与众不同胆大妄为的。但又总教训家中子弟不能逾距。前些时,不知道哪里地没脸的带了开靖去菊儿胡同玩。去打茶围,招了些兔儿爷做陪,不过喝喝酒玩玩,回来被二爷这顿狠打。靖儿地脸上打紫一处,现在都有痕迹,这都是老佛爷大寿前的事了。”

    珞琪听着许夫人滔滔不绝地讲,也乐得同许夫人叙旧,渐渐忘记了丈夫在前厅和原大帅的紧张。

    许夫人吩咐下人做菜,抱歉说:“因是寄宿在寺院,不能吃荤,你们就不要见外,随意吃些。”

    珞琪四下望去,小院清静,却是荒凉,屋顶满是衰草,院里都是落叶。

    不由问:“夫人,如何不去外面租借个宅子,反在寺院里?”

    许夫人掩袖一笑,爽快道:“是你二叔他喜欢寺院,执意要做个野鹤闲云,在这古刹清静之地寄居。多少人奇怪问他呢,就是如今落草没个实职,可总是朝廷大员,命官,如此寒酸。”

    珞琪不由想起那陋室里贴的那四字横幅“宁静致远”,原大帅真是淡泊明志呀。

    用斋饭时是在斋堂,一家人守了张简易的木桌,桌子上一碟馒头,几碟不见油腥的小菜,珞琪只认出一碟是拌红萝卜,一碟是青豆,一碟是玉米桃仁,一碟绿叶菜炖豆腐。旁边桌上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喷香的味道。

    “新下来的粟米,最养人。当年吉官儿最是喜欢这口。”许夫人说,云纵起身躬身接过许夫人递来的粥。

    坐在一旁地多多忽闪着眼睛望着珞琪,珞琪对他笑笑,他就也笑笑。

    “多多四岁就会吟诗,如今还是小才子吗?”珞琪问。

    多多笑得春花般灿烂,点点头说:“多多前些天还赋诗一首,题目是《悲秋》。”

    “什么《悲秋》,你小小年纪哪里知道悲?附庸风雅,无病呻吟,吃饭!”原大帅笑骂中掩饰不住对幼子的疼爱,随手夹起一热气腾腾的苞米面饽饽递给长子开靖,又将一个递给云纵道:“可是还不吃粗粮?”

    云纵起身,眼睛滴流一转,委屈道:“大帅如此信不过焕豪。大帅的教诲,焕豪铭刻于心,哪里不吃粗粮。”

    “但愿心口如一。”

    原大帅门规森严,饭桌上真是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夹菜地声音都细小。

    珞琪正在缓缓地吃,许夫人将一个煎蛋递在她碗里说:“特地吩咐为你做地,你如今有身子,要保养。”

    珞琪笑了致谢,心想哪里就在乎这一顿,余光不经意间扫到身旁的开靖身上,开靖正偷偷将父亲递给他的饽饽藏在衣襟下的裤子里,那被烫得抽搐疼痛的样子令珞琪心头一颤。开靖也发现了珞琪,求助地目光望着她,示意她不要声张。

    因凳子是条凳,珞琪和开靖各把了凳子一脚,珞琪右手是云纵,左手是开靖,忙示意地伸手要那饽饽,开靖在桌下迟疑地将饽饽递给珞琪,珞琪神鬼不知地将饽饽自然地放在她和云纵中间的凳子上,用自己地帕子盖住。

    开靖感激地望了珞琪一眼。珞琪笑笑,猜想开靖的腿一定被烫到,也深恶痛绝这些规矩家法。

    饭前饭后,云纵几次试探原大帅的打算。每提到新军之事,原大帅都抬手示意他免谈,潇洒地说:“朝廷用人,自有章法,岂是尔等妄议?”

    珞琪也不由佩服原大帅,看来都是志锐哥那些人心高气傲,过于结党排斥异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原大帅如此超脱名利之人,如何会和那些利蛊一样去钻营谋求新军都统的官职。

    告别原大帅时,原大帅特地让云纵带了些家乡特产的腌肉,说是佛门内不得吃荤腥,又舍不得此美味。

    云纵和珞琪欢喜地告辞离去,临行时。原大帅再三嘱咐云纵。不管过去发生什么事,杨督抚就是他的亲爹。孝顺是为人子地本分,不许造次。

    云纵笑笑,嬉皮笑脸地应承了让原大帅放心,带了珞琪离去。

    小夫妻一路说笑逗闹。珞琪偷偷问云纵:“你可去看过靖儿地腿,可曾被烫坏?”

    云纵认真地点点头说:“大腿上烫出一片水泡,怕是要挑破抹药才好。”

    珞琪担忧地叹息,又取笑道:“可见爹爹如何的宽纵你,偏是有些人,挨骂也要凑去找原大帅,放在家里地好日子不珍惜,怕真是挨骂的脑袋。”

    马车经过厂甸市集时,帘外一阵炒栗子的香味扑鼻而来,那香气诱人。

    云纵大喊停车,跑去买了两包,剥给珞琪吃。

    “糖炒栗子,你最爱吃。”绛红色的脆皮咧开笑口,上面沾着泛黑色的糖霜,剥开皮是嫩黄|色的栗子仁。

    “张口。”云纵说,珞琪微启皓齿,一粒栗子塞入嘴中。甜而不腻,带着栗子本身的甘醇味道,嚼起来齿颊留香。

    小夫妻吃着栗子,不时就吃光一袋,那第二袋云纵打开,却又封上口,沉吟片刻说:“留给老祖宗吃。”

    珞琪会心地笑笑,看出丈夫地小心思,又不忍装糊涂,脱口说“:啐!还嘴硬,哪里是留给老祖宗吃,老祖宗牙口不好,几曾吃栗子,倒是爹爹喜欢吃糖炒栗子。上次大姐和姐夫从云城回龙城娘家归省,带来一袋凉冷的糖炒栗子给爹爹,爹爹都欢喜得不得了。”

    见云纵侧头不语,珞琪扳过他的头,捏捏他的鼻子说:“终于想明白了?孺子可教也!还是原大帅地一句话胜过爹爹那一捆藤鞭。”

    云纵嗤嗤笑了声道:“你多想了。送包栗子去取悦老爷,不如送他捆藤条虐儿子来得欢喜开心。”

    珞琪瞟他一眼,也不多做辩驳,知道云纵这些天总是如她所愿同父亲有些和解,也不枉她苦心设计一场车拐过绒新胡同巷子口,珞琪忽然记起这个地方说:“停停,拐去看一眼志锐哥。”

    云纵见天还早,乐得同珞琪多在外面玩耍,车才拐到巷子口,就见国舅府门口一团混乱,官兵把住了巷子口。

    珞琪云纵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云纵也不便下车,就吩咐乐三儿说:“三儿,你去看看前面怎么了?”

    不多时,乐三钻挤进车里吩咐掉头快走。

    云纵惊愕地问:“怎么了?”

    车跑出两个巷子停下,乐三儿见左右无人才说:“哥,出大事了,国舅爷被抓了,说是满门抄家,要被发配去新疆伊犁了!”

    珞琪惊愕得不敢相信,抓了乐三儿的手腕问:“你没听错?”

    乐三儿急得抓耳挠腮说:“怎么能错?我给了那管事儿的点银子,说是给国舅府定期送豆腐的,他家没给我结账呢。问出了什么事。那管事的说,国舅爷犯了国法,被皇上下旨抓了,这大树遭雷劈,瞬间就倒了!”

    “我去看看!”云纵不甘心地欲奔回国舅府,珞琪一把抓住了云纵说:“吉哥!你冷静,你回去于事无补,宫里好歹有珍哥儿在,她不会不管。再者,这些奉旨办事的能做什么?真正下旨的人才能救志锐哥,不如想办法见皇上或老佛爷。不知道志锐哥是不是遭人 ( 春怀 http://www.xshubao22.com/6/6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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