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枊东生那边却忙乎得很是利索。他抽出了竹筒里的一个茶剔,把茶壶里刚才泡的茶叶很仔细地给掏干净了,用开水冲了一遍,又重新烫杯,装茶,按照刚才枊雅智做过的程序重新做了一遍,最后,在茶杯里洒了茶。老东生的动作和女儿是完全一样的,但其中的韵味却大不相同,枊雅智制茶动作温柔,带有东方女子特有的贤良娴静,而枊东生却是不紧不慢,于沉稳老练中见潇洒。而且,还有一点不同,枊雅智洒完茶是用陶盘托着双手奉上,而枊东生却是用个夹子把茶杯夹到韩星面前,这就是长幼有序了。
一通忙活,枊东生举起了自己的茶杯,向韩星示意,口中说了一声:“请,小心。”请,自然是请他喝茶;小心,则是在提醒他可别像刚才一样再把茶杯给砸啰。韩星一连暗笑,一边双手小心地捧起茶杯,端到嘴边,还没喝上呢,心里已经赞了一声,好茶,真香!
其实,韩星是有所不知,泡功夫茶,讲究的是高冲低洒。冲水的时候,开水要从高处下来,这样才容易把茶冲开,但洒茶的时候却要尽量低一些,为得是避免茶香外溢。枊雅智毕竟是功夫未到,茶香溢出太多,现在枊东生在亲自施为就不同了,茶香始终凝在杯口不散,等韩星端到觜边,这才闻到那股浓浓的茶香,比刚才闻到的何止浓郁了十倍。
凝视着金黄|色的茶汤,韩星轻抿了一小口,顿时觉得了这功夫茶的妙处,只觉得满口的芬芳顿时通过自己的味蕾一下子就传到了大脑的中枢,全身都为之一爽,更难得的是,热滚滚的茶水顺喉而下,很快暖遍全身,五脏六俯好像都被熨斗熨过一遍一样,说不出的舒服。
不过,在享受这种美味的时候,韩星的心里并不轻松,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这老头儿如此前鞠后躬,看来又有什么难事在等着自己,而且是比提供王子之吻更麻烦的事情,韩星怎能不暗自戒备?
果然,老枊开话了:“小韩啊,种们再谈谈刚才坏了的那个茶杯的事吧,你说,怎么赔吧。”
听老枊如是说,韩星心里一惊,差点把第二只茶杯也摔了。怎么又来了,这还有完没完呐?
· 第一卷 惊蛰 ·
~第22章 决战来临~
不过,以韩星的性格,岂是那种任人宰割的人?长时间以来,他与人交流时的态度一直是很低调的,往往更习惯于倾听,可一旦遇上面对面的交锋中,即便对手是谈新权那样的强者,他也不曾失去主导地位。枊老先生的情况特殊些,人家做了晶晶七年的医师,即便算不上有救命之恩,但也是尽心尽力,韩星对他自然有很重的感恩情节。可是,今天这个老枊居然把他逼到了这个份上,这在他从政以来还是第一次,韩星有些动怒了。
生气了,脸上的笑容却依然如故,这是一个从政者的基本功。说话的时候,韩星就是带着这种看起来很自然的笑容:“枊老,我想坦率地问您一句,如果我今天对您的话一直唯唯诺诺,您会不会觉得很失望啊?”
“呃呃。”枊东生呃了两句没说出话来,韩星在心里却是暗暗地笑了。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最需要学会的并不是说是,而是说不,在和枊东生的这次交流中,也许是出于对老人的尊重,也许是出于对医者的感恩,韩星一直像才他自己说的那样,唯唯诺诺,不曾说半个不子,但那是有原因的,原因就在于枊老先生表现出来的一直是很率真的一面,可是,他现在的这次索赔,在韩星看来,却是有些做作了,摆明了是借此要胁,让自己答应的时候痛快些。
韩星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功夫茶他是很少喝,可茶桌上的一些基本礼仪对于博览群书的他来说并不是特别神秘。他知道,潮汕、福建一带的人喝功夫茶有这么个习惯,茶喝到一半,如果来了一个很普通的客人,主人会添一个杯子,邀请他加入接着喝,可如果来的是很尊贵的客人,那就复杂得多了,主人就会把茶叶换掉,把所有的程序重新来过。刚才,因为中途出了点小插曲,这茶是暂停了,但并不算是中途有贵客来了,可枊东依然是把茶给换了,就凭这份态度,韩星就明显感觉得出来,这老头除了营养液的事,对自己肯定还是另有所求,在这种情况,给他来句坦率点的话,绝不会闹僵。谈判这种事情,有点像酒吧里摇筛盅技法,最佳境界是能摸清对手的底牌,然后一步步叫死,偏偏又不能叫得过了。枊东生的尴尬,已经验证了韩星的判断,他现在已经成功地把点数叫死了。
“年轻人说话不要那么绝嘛!”枊东生看来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很快,他就恢复了常态,非但如此,他还用一种很锐利的眼光看着韩星,咄咄逼人的地说:“你觉得我会对你有所求吗?”
是啊!他是一个对自己有所求的人吗?韩星看得很清楚,虽然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他这个院长的顶头上司,而且还是市纪委书记的候选人,可是,对枊东生这种从来不把权势放在眼里的人来说,这些外在的因素,并没有丝毫分量。不过,韩星并没因此而影响自己的判断,他还是坚信那句话,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有十足的把握,所以,韩星并没有回答枊东生的问题,而是微笑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有说,意思却是不用回答了,有没有所求你心中有数。
“如果不是为了雅智,如果不是我对你有很好的印象,我才不会对你有这么好的态度呢,小伙子,称称自己的分量吧,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别说是你,就是再大的官儿,也比不上我的一只杯子。”老头子的话有些失落。
枊东生的口气,按道理算是示弱了,可是,听在韩星的耳朵里,震撼程度,却比刚才索赔杯子要高得多,联想起枊雅智在的时候的态度,联想起她现在的不辞而别,韩星现在已经明白一点什么了,但是,韩星现在只有沉默,这和刚才的沉默不同,刚才是他主动的先择,现在却是一种无奈,是他最好的选择。
枊东生话说出了一半,自然不会理会韩星的态度,下面的话,他是无论如何要说完的:“小韩呐,刚才你跟我说了两个字,坦率,那我们就不妨坦率一些,除了那瓶营养溶液的事,我老人家今天的确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我的女儿,雅智,她挺喜欢你的。我这个女儿,论性格,论容貌,论修养,论才情,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我并不愿意主动说这样的事,因为我感觉,这个世界,哪怕是最优秀的男孩儿,配我的女儿都不够,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你。事实也是如此,她在比利时求学的时候,有很多优秀的男孩追求她,这里面有身家过亿的年轻富豪,有能够获得诺贝尔奖的学术天才,也有欧洲的王室贵冑,可是,我们家雅智一个都没看上过。我单方面的想法是,你很幸运。小韩,我的意思说得够明白了吧,不知道你是什么意见。”
尽管韩星不是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可是,当枊东生亲口把这层窗户纸点破的时候,韩星还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这样的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他也只能按自己的觉得最委婉的话来拒绝了:“枊老,您说得对,我的确很幸运。您的女儿我虽然不是特别的了解,但也知道一些,她真的很优秀。您老人家也是个极明白事理的人,如果我说自己配不上这样的话,未免有些虚伪,事实上,我刚才看到枊医生在给我们制茶的时候脑子里还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谁么样的青年才俊才有这个福气能与这样的女子白头偕老、相伴终身,可是,真的很遗憾,我已经有了未婚妻了。”
“这,这怎么可能?”老头儿一脸的难以置信:“这绝不可能,韩星,如果你不同意,最起码找一个让人信得过的借口,你这样的敷衍方式,未必太不尊重人了吧。”枊东生的语气奇……書∧網,已经带着明显的愤怒了。
韩星知道,自己的这么说被枊东生当成是借口,实在是正常不过的事。他来到海洲七年了,这七年里,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医院里了,别人可能不了解,但枊氏父女不可能了解不到。如果他有未婚妻,这七年里,她不可能不出现,不可能不到海洲来,有哪个女孩子会让自己的未婚夫七年不和自己见面呢?牛郎织女每年还有一次鹊桥会呢,他的未婚妻难道是在火星?这明显是个托辞,别说枊氏父女不信,韩星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理由没有任何的说服力。
但是,韩星不愿意撒谎,他说得是实情。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向枊东生强调一下了。可是,他还没有张口,一个声音却传了过来:“爸,您不必再说了,既然人家……”话说到这里,已经说不下去了。
顺着声音,韩星望了过去,就在侧门边,枊雅智正无助地站在那里,美丽的大眼睛里泪光盈盈,但是,这没有挡住眼里的忧怨,韩星读懂了,她在质问他:“韩星,你可以不接受我,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愚蠢地伤害我?”
“对不起,枊小姐,我说的是真的,请你相信我。”说话的时候,韩星已经站了起来,并且往枊雅智的方向走了两步,他在看着枊雅智,眼中,除了真诚,还有愧疚。
“嗯,我知道了。”枊雅智显然读懂了韩星的眼神,她的眼中,已经没有责备和怨气,取而代之的是,是失落和信任。可是,泪腺上闸门却再也经不起背那股汹湧的浪潮的冲击,两行热泪难以控制是顺着眼角流了出来。
2012年8月23日,这一天,也是农历的七夕,中国的情人节。马上,韩星就要赶到电视台去参加纪委书记公选的最后一个公开亮相的环节,电视辩论。
谈晶晶再一次帮韩星理了一下衣领,又仔细地打量了一遍,感觉再也挑不出一点毛病,这才满意,然后说了声:“哥,咱们该出发了。”
经过十几天的调养,晶晶已经完全康复,就正式办理了出院手续,搬进了韩星常委宿舍。这段时间里,晶晶对他们现在的情况已经完全了解,最悲伤的时间段也过去了,知道她这一睡已经过了七年,父母去世的悲伤对她的影响也越来越淡,开心的时候也就相应地越来越多。晶晶在家没什么事,主要任务就是照顾韩星的饮食起居,韩星索性把那个日常照顾他生活的宾馆服务员也退了,交由晶晶来打理,反正也没什么体力活,主要原因却是因为他们这对所谓的两兄妹关系过于特殊,正式公开关系是以后的事情,现在,作为名义上的亲兄妹,韩星并不愿让别人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事情。
了解了他们二人现在的状况,晶晶在公开场合都叫韩星哥,叫得顺了,也就习惯了,连两个人独处的时候都不大愿意改过来,但在背后,晶晶却越来越像一个贤妻良母,就像今天一样。所有的同事都发现了韩星的变化,曾经的那个玩世不恭的年轻人不见了,现在的韩星,每天早上出门,衬衫、领带、西裤都熨得非常挺刮,皮鞋也擦得锃亮,大家都以为韩星的这种变化是因为参选纪委书记了,自然不会像以前那样随便,只有韩星自己清楚,这男人的身边有没有女人大不一样的,他现在,正生活在无比的幸福之中,算是苦尽甘来。
不过,甜蜜的时候,依然会有些苦涩。这样的生活,只有从前以范志杰的的身份存在的时候享受过,只是物是人非,那时候侍候他的是小雅,现在却换成了晶晶。想到这些,韩星的心里有时很难受,他很清楚,现在小雅就在海洲,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但她没来找他,他也没有勇气去主动约见她,他真的缺乏这个勇气。董小方请的那批美国专家对他的性格分析并不是没有道理,在对感情的处理上,他真的很糟糕。至于枊雅智的事情,从那天喝完茶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父女,韩星也并没有很在意,和枊雅智的关系,就是一出闹剧,和萍水相逢的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情。知道晶晶康复了,身在南非的钱玉成打了个电话过来,向晶晶表示了问候,同时传达了他姐姐钱玉纶的遗言,然后就安排律师飞到国内,帮晶晶正式办理了遗产继承手续,这样一来,谈、钱、董三人的职务在表面上也作了相应的调整,晶晶现在是炎黄集团的董事长,钱玉成是监事会主席,董小方是执行董事,不过,这一切都是表面上的,公司的经营和管理还是由董小方负责,钱玉成和谈晶晶都没有这个能力,这也是钱玉纶的遗嘱。
想到晶昌现在居然是身家数十亿美元的小富婆,韩星有点哭笑不得,但有一点让韩星不太痛快,钱玉成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是韩星接的,双主自我介绍以后,韩星明显感觉这个小伙子对自己有一种强烈的敌意,但韩星没有十分在意,大家不是一路人,只不过是因为晶晶才有了这么一次交流,至于以后,各人过各人的生活,没有必要去争个针尖麦芒,斗争,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两人下楼,董小方已经在下面等着了。他做事一向有分寸,除了那次到医院去开了个劳斯莱斯炫了一把,其它的时候,至少是在韩星这亩三分地,董小方都是很低调的,正常只开一辆半新不旧的红旗。韩星和他没什么客气,钻进车,三个人直驱靖海本岛。
还是那个演播大厅,按组委会的安排,韩星和魏昊是要一起从后台出场的,因为是党内选举,出场仪式自然不可能像选秀节目那样搞得那么夸张,但最基本的音乐和灯光还是有的,也算是一种声势。董小方早知道这个程序,就和晶晶一起到台下的观众席上坐下来,韩星则直奔后台,现在,离他们出场还有十分钟。
到了后台,早有工作人员在那里等候,看到韩星连忙过来打招呼,然后领着他进了一个三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那是平时演员候台的地方。也许是因为需要,当然也不排除巴结的可能,那个工作人员在快到房间的时候给韩星汇报了一些情况,很详细:“韩部长,魏书记五分钟前已经到了,正在房间里等着呢。等会你们是要一起出场的,到时我会来请你们的。”
“好的,谢谢。”韩星打发了工作人同,就推开门走了进去。和金壁辉煌的演播大厅对比鲜明,候台室非常简陋,水泥地面,墙边的一排塑料座椅,头顶上两只四十瓦的日光灯,没有任何装修,墙解还堆放着一些杂物。这和酒店有得一比,餐厅永远整洁漂亮,厨房永远杂乱肮脏。
房间很空,只有一个西装革履、身高体壮的大个子百无聊赖地坐在坐椅上,韩星知道,这应该是魏昊了。
对对手,是应该拿出比朋友更多的礼貌的,虽然这种礼貌并不意味着尊敬。深黯此道的韩星没有怠慢,连忙走过去伸出了手,笑着说:“是魏局长吧,久仰了!”
魏昊斜了韩星一眼,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向韩星伸出了手。这种态度,韩星没有在意,因为,他们现在是敌人,对方无论是何种表现都不奇怪,魏昊这样,只能表现出他自己的素质。韩星甚至有一些庆幸:这样的对手,斗起来也许会很轻松。
“韩星,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有风度?”魏昊依然是那种不屑一的态度。
韩星微笑不语。
“其实,我交不愿意和你握手,因为我非常讨厌虚伪的人,可是,抬手不打笑脸人,我就勉为其难恶心自己一下吧。”魏昊的话非常刻薄。
这里不是斗争的地方,韩星也不想和他多计较,但是,对魏昊的轻慢,韩星心里还是有一丝不快,他忍不住说了一句:“魏局长,您似乎过了点。”
也许是终于有了对手的回应了,也许真的是不吐不快,魏昊忍不住了:“很过分吗?我不这么想,替你背了这么长时间的黑锅,老实说,我看到你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怎么说?”韩星依然不温不火。
“一个人放屁自己知道,两个人放屁你知我知,三个人放屁天知地知,韩星,我们现在就是你知我知。吴良民和颜笑东的事是你干的吧,可这个黑锅却是我背了,你够险阴,也够虚伪,一箭三雕啊,你说我是应该佩服你呢还是应该鄙视你呢?”看来,魏昊这句话是憋了很久了。
韩星无言了。他心里很清楚,这事的始作俑者是董小方,董小方的这一招的确是一箭三雕,既搞倒了吴、颜两个人,同时又把吴、颜两派人的怨气成功地转嫁到了魏昊的身上,怪不得魏昊对自己如此反感。他今天的发难,还真的不是一点道理没有,他就是那个背黑锅的人,连卫书记都是这么认为的。别说是魏昊,换了自己,看到这样的人也会很不爽。
“你放心,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的画皮,今天我一定会把它撕下来。”魏昊恨恨地说了一句。
韩星还没有回答,门被敲响了,一个声音传了进来:“魏局长,韩部长,轮到你们出场了。”
· 第一卷 惊蛰 ·
~第23章 最后一战~
八点整,韩星魏昊二人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来到了演出台的幕后,分站两旁,只待主持人一声令下,就同时出场。
此时,可以容纳上千人的演播大厅已经人声鼎沸,掌声此起彼伏,因为,主持人正在向观众介绍参加选举监督委员会的领导,主持人每报出一个人的职务和姓名,台下就会爆发出一阵掌声。韩星现在看不到台下的情形,但对主持人报出的名字却听得很清楚,和上一次的互动相比,这次来的领导级别明显上升了一个档次。现在的监督委员会由中组织副部长顾厚重领衔,这是一个正部级的领导干部,副手是中纪委常委、干部室主任林正祥,余下的是省委副书记、省纪委书记于长水,省委常委、组织部长魏怀民,最后,韩星终于听到了一个让他心里怦然一动的名字,中纪委研究室副主任,林清雅。
原来,她现在干的是这个职务。研究室在中纪委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因为这是一个智囊形的机构,主要的职责是给中纪委领导的决策提供一些理论依据,负责一些重要课题的调查研究,同时负责撰写中纪委领导的讲话稿、会议报告,是一个秘书性的机构。这个部门的工作人员最大的特点就是学历高,博士、硕士一抓一大把,本科生都属于低学历的。
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因为研究室要给领导写讲话稿,有一些文笔过硬的小伙子做了一段时间就有可能得到领导的赏识,成为书记、副书记的跟班秘书,那就等于转上了发展的快车道,很快官运亨通、飞黄腾达。但是,因为研究室的主要工作是关起门来做文章,除了一些调研活动,大多数的工作人员和国家的其它部委以及地方上的接触并不多,影响就不像一线部门那样大,甚至有一些副局级的干部到了地方纪委大家都不认识,而且也在内部养了一些只会埋头写文章的书呆子。
不过,这个职务对林清雅来说应该是最适合不过的了。她从来都不是那种有政治抱负的人,性格也不够狠辣,十三室并不适合她,作为一个政治大学的博士,研究室的确是她最好的归宿。不过,七年前她就是副主任了,现在依然是一副主任,而且还是个比十三室副主任还要次要一些的部门,看来,这些年,她也没什么上进心啊。将心比心,韩量可以想象这七年林清雅是怎么过来的,心里又是一阵钝痛。
“下面,有请今天这场辩论会真正的主角、两个候选人,分别是,中共海洲市纪委常委、海洲市监察局副局长魏昊同志,中共海洲市镇海区委常委、宣传部长韩星同志出场!”虽然是严肃的竞选活动,可主持人还是没有忘记煽动观众的情绪,也许,刚才的热烈场面让主持人也兴奋得难以自持了。在后台监督的广电局长却是眉头一皱:真正的主角,这叫什么话?平时的娱乐节目怎么说都可以,可今天来了这么多中央和省里的领导,说这样的话,万一这里面有个小心眼的可就麻烦了,这些人咳嗽一声都是可以让海洲晃悠几下的。直播节目的风险就是大啊,以后还是少搞为妙。
主持人的话音一响,音乐声中,韩星和魏昊出场了。两个人一样的西装革履,一样的风度翩翩。出场的两个人,并没有直奔自己的分列舞台两侧的演讲台,而是不约而同地走向了舞台中间,两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并且在互行注目礼之后,把面孔转向了观众席。很多记者和观众用相机拍下了这一幕,舞台上镁光灯不停地闪烁,简直有点中美两国领导人会见的意思。台下,顿时响起了开场以来最为持久和热烈的掌声,并伴以一个年轻人的尖叫声。两个还没有开口,演播厅已经掀起了第一次高潮。观众们显然没有广电局长的顾虑,经过了十多天的等待,大家的情绪已经完全被调动起来了。
魏昊,你是好样的!
韩星,我们支持你!
看来,两个人的人气可都不弱啊。
坐在监督席上的省纪委书记和少委组织部长有点难堪了,这种场面好像太不严肃了,不知道中央来的领导会不会反感。中组部副部长顾厚重和林正祥两人看到这样的场面却是不以为然,面上还带着微笑,这多少让在察言观色的两位省委领导放心了些。其实,林正祥二人心中有数,对这次选举,中央的领导同志其实是有指示的。这么多年来,党内的活动一直是严肃有余、活泼不足,虽然算不上什么坏事,但总是死气沉沉的,让老百姓感觉和他们的距离很大,无形中疏远了党群关系。中央领导就认为,这次选举作为一次试点,本身就是一种尝试,不妨搞得热烈一些、生动一些,尺度松一点不要紧,如果影响不好以后还可以再收收嘛。
终于静下来了,韩星不由自主地往台下看了一眼,第一眼,他的目光就很奇特地锁定在了坐在第一排的林清雅身上。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小雅她瘦了,也憔悴了。
春一年,秋一年,七分憔悴三分怜,镜里叹红颜。
三更寒,五更寒,流星化子落棋盘,聚合天地间。
去年春,今年春,为何颜色减几分?落瓣雨纷纷。
酒满樽,泪满樽,青竹莫怨添新痕,醉里错认真。
两阕新词,在韩星的心里浅吟低唱。此刻,他的心情,除了怜惜,还是怜惜。岁月如刀,已经在小雅的面庞上刻下了难以掩饰的痕迹,韩星似乎可以看见,她的眼角,已经有了隐隐约约的鱼尾纹。
她依然是美丽的,谁都不可以否认这一点。在小雅的身上,那种如兰如麝的高贵气质,经过岁月的洗涤,现在更纯更净了,如果说,在大街上一个青春性感的美女可以赚来很高的回头率的话,那么,林清雅的美丽却是让人不敢正视和丝毫轻慢的,她得到的是心灵的回头率,每一个看过她一眼的人,也许不会回头再去看上一眼,可他一定会心里默念: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女人。
让韩星怜惜的是,小雅的美丽,既不是曾经的美丽,也不是应有的美丽。
昔日的小雅,是一颗名贵而毫不俗气的珍珠,她的光芒,是那么柔和;她的气质,是那么温婉;透过半透明的表面,可以看到体内流动着无穷无尽的生命力,那时候的小雅,除了无限的青春活力,还拥有一分超越了她年龄的高贵。
今天的小雅,本应该沐浴在幸福的空气里,爱的阳光下,柔情的滋润中,岁月,应该带给她的是不见苍老的成熟,是愈发饱满的珠圆玉润,是在举手投足间都会不经意挥洒的幸福与满足,性感和庸懒。可是,她没有,一点都没有。韩星知道,这些,他原来是可以也应该给她的,可是他没有。
她现在拥有的,只是比以前更大的眼睛,更高挺的鼻梁,更富有曲线感的下巴,更加纤细的面部线条,这些,都是韩国美女要花很可观的一笔手术费才能加工出来的,也是大多数的少妇拼命节食都达不到的,可是,她似乎很轻易地就做到了,可是,谁又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少。
今天的小雅,是一朵美丽而又纤弱的兰花,每天浇灌她的,只是一杯苦酒。
两人出场之后,工作人员宣读了辩论规则,总体上和寻常的辩论赛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但有两点例外,一是时间比较长,每人的发言时间有一小时,比辩论赛的时间要长很多;二是因为上一次卫书记出场为韩星作证明开了一个先河,这次辩论也就把这个看成了一个既成事实,允许其它人经过监督委员会同意后为候选人作证明。
宣读完规则,主持人开始走程序了:“正式答辩之前,让我们有请两位候选人每人先向观众说一句话,有请魏昊同志。”这是一个既定的环节,也是这次辩论盛宴的尝鲜之始。魏昊的职务比韩星高半级,所以,主持人在提他们的名字时,总是把魏昊放在前面,这也是个便宜。
“今天,我的任务是说服全市六十万党员,让大家投我一票,但我知道,说的好不如做的好,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做给大家看看。谢谢。”魏昊从容而又自信,同时也不失时机地为自己拉了一下选票。话音落下,掌声随之响起。
“有请韩星同志。”主持人按章操作。
“魏昊同志希望能够有机会做给大家看看,那我们就一起预祝他如愿以偿吧。”韩星面带微笑,很随意地说了一句,停顿了。这算什么开场白?场下的观众一片愕然,顾厚重等一干中央和省里的领导也觉得奇怪,不是说现的年轻人都很张扬吗,这个韩星怎么这么谦虚?只有林清雅的嘴角掠过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知道,韩星绝不会这么好相与。果然,就在大家愕然但并没有窃窃私语的时候,韩星及时地说出了七个字:“尽管难度非常大。”
经过不到一秒钟的寂静,会场立时炸了锅,笑声,掌声一起响了起来。韩星的话,意思很明白:想赢我韩星,没那么容易。韩星在轻描淡写之间就给了对手一个评价,同时也展示了自己的自信,难能可贵的是,他的尺度把握得恰当,并没有露出一点嘲讽的意思,这为他赢得了不少的印象分。而且,和魏昊的率先发言相比,大家很容易相信,魏昊的话事先应当是有所准备的,可韩星表现出的却是急智,这第一回合,韩星算是压了魏昊一头。
林清雅也笑了,笑得很开心。这么多年来,她还没有这么开心过呢。这个韩星,还和以前一样,那么富有个性。他的确给自己带来了那么多的伤心和痛苦,可是,只要见到他,就像见到了阳光一样,心中阴影被一扫而空。
“果然是纪委书记的候选人,两位一开场就妙语连珠,让我们这些做主持人的自愧不如啊。”主持人不知道是为了活跃气氛还是拍两个人的马屁,很诌媚地夸了一句,却引来了下面观众的暗暗鄙夷:什么东西,拿候选人和你们主持人比,挨得上吗?你们做节目整天满嘴跑火车,说到哪是哪,人家可不同,都是要当纪委书记的,吐口唾沫落在地上都是一个钉子。
主持人终于言归正传:“好了,自由辩论正式开始,首先,请韩星同志发问。”这回,韩星终于弄到了一个发球权。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韩星开口了:“魏昊同志,十天之前,我认真聆听过您的演讲,感觉受益匪浅,但也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借这个机会向您请教一下。”韩星的话说得很漂亮,可大家都很清楚,这叫棉里藏针,现在是棉花,下面,针尖应该会露出来了:“你在演说中讲了三个方面的内容,第一,重拳出击,严查重处,让干部不敢贪;第二,防患未然,加强教育,让干部不想贪;第三,规范管理,堵住源头,让干部不能贪;第四,提高待遇,增强荣誉感,让干部不愿贪。作为一名党内干部,本着自己的切身利益,我想请问您,您当选之后,将如何提高我们的待遇,提高到什么程度,让我们动不了贪的念头?谢谢。”
真狠!坐在这里的绝大多数都是党员干部,大家都很清楚,对公务员的收入问题,老百姓一向颇有微辞。外企白领,一年拿个几十万,大家不会说什么,认为那是人家的本事,可是对公务员的收入就不这么看了,绝大多数的人都认为,公务员都是有灰色收入的,特别是在网上,谁要是提个高薪养廉什么的,很快就会招来骂声一片。这魏昊的讲话本来是滴水不露、有理有据,即便中纪委的报告,对这一点也并不回避,可是,放在这场合,而且被韩星单独给挑出来了,实在是大大的不便啊。
“韩星同志,您听得可真仔细。”魏昊心里也是一紧,但是,他并没有慌张:“早在十几年前,当时的国务员朱总理就明确提出,要提高公务员的待遇,而且说得很明白,要用三年时间让公务员工资翻一番。众所周知,公务员的待遇是一把尺子,它代表的基本上是城镇居民的平均水平,很多行业,比如教师、医生、国有企业的员工、事业单位的干部职工,都是以工务员工资为参照的。我的确是说过要提高干部的工资待遇,这在本质上也是提高全民的收入水平,请问,这有错吗?”
魏昊的回答十分巧妙,而且,他引用的是朱总理的话,大家都很清楚,朱总理在反腐败方面做得是比较好的,在群众中也有很高的威望,应该算得上是滴水不露了。不过,韩星是不可能让他如此轻描淡写地就蒙混过关的,他必须把魏昊逼到死胡同里去:“魏局长,请您注意我提的问题,我们现在不是在回顾历史,我是作为海洲上万名公务员中的一员来关心这个很现实的问题,您当选之后,将如何提高我们的待遇,提高到什么程度,让我们动不了贪的念头?请您正面回答。”
“既然您要求正面回答,那我就正面回答。您的问题是两个,第一是如何提高,第二是提高到什么程度。那我可以告诉您,提高干部待遇的根本途径是要发展海洲的经济,说得通俗一点,锅里有了,碗里才能有;至于标准,应该与经济增长的速度挂钩。当前,市委市政府提出的海洲市五年发展规划是,用五年的时间,实现GDP、财政收入、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农民渔民人均纯收入四个翻番,那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回答你,我所说的标准,就是要让海洲的干部收入五年翻一番。”魏昊的话掷地有声、斩钉截铁,而且有理有据,会场,顿时响起了一片掌声,这是说辩论到现在的第一次掌声,形势,似乎已经被魏昊力挽狂澜,明确地在向着对他有利的一方面转变。
掌声稍息,韩星并没有受到公众情绪的影响,接着追问:“魏昊同志,如果我没说错,您现在可有偷换概念的嫌疑。您在演说中讲得很清楚,要提高干部的待遇,增强干部的职业荣誉感,使大家动不了贪的念头。可是,您现在却用包括公务员在内的国民收入的共同提高来代替干部收入的提高。那我请问,既然大家都是水涨船高,干部收入和其它社会群体的收入相比并无显著提高,那您说所的荣誉感从何而来?这之间构得成明确的因果关系吗?谢谢。”
韩星话音一落,场上的掌声也随之想起。灯不点不亮,韩星这一点,大家一下子就明白了,魏昊今天的解释,和当初演讲中的本意,的确是有一些出入的,他显然是在回避韩星的问题,而且在不经意间把大家给忽悠了一把。
不过,韩星的最后的杀手似乎并没有重创魏昊,他依然不紧不慢,自信满满:“韩星同志,您无非就是在逼我说出高薪养廉四个字,对这个问题,无论是民间、学术界还是政府内部,大家都在讨论,而且讨论了很多年,可谓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我们今天这短短的两个小时是很难说得清楚的。但是,事实胜于雄辩,我想,韩星同志您应该是一个高薪养廉的典范。在上次的电视互动中,我们从贵区卫书记的口中得知,您这么多年来为了给妹妹治病,可谓节衣缩衣、克勤克俭,令我非常佩服。可我今天却看到,您今天身上的这套西装,应该是来自国际顶级大师的手工缝制吧,价格应该不会低于十万美元;您手上的那块劳力士,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限量珍藏版,目前在瑞士的售价高达十二万欧元。我们很清楚,您一贯清正廉洁,以您的收入和负担,是购置不起这么昂贵的行头的,这身行头当然不可能是借来的。因为,那块劳力士您已经戴了好几年了;至于这身西装,我们知道,这种顶级大师的作品,都是根据客户特有的体型量身订做的,穿到别人的身上根本穿不出效果。出于最善良的愿望,我不认为这些东西是您受贿得来,宁愿相信它是您借钱购置的。这我就很理解您为什么如此关心工资待遇的问题了。如果不涨工资,不高薪养廉,我担心您就任纪委书记以后会因为债务压力过大而伸出不该伸的手啊!”
· 第一卷 惊蛰 ·
~第24章 绝地反击~
魏昊话音刚落,会场立时便炸了锅。特别是那些年轻人,那些曾经被韩星感动的年轻人,他们觉得,自己被深深地欺骗了、愚弄了,没想到,这个号称七年来节衣缩食、含辛茹苦为妹妹治病的清廉干部,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贪官,居然如此的奢侈。一套衣服就上百万呐,和他比,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乞丐,可当初居然还自作多情地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扔到了舞台上给人家捐款,他们受不了了。
更有人推而广之,无原则地把这种现象扩大化了,上升到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层次,你想啊,一个小小的宣传部长,而且是有着良好的官声的,都如此腐化,那些身居要职、重权在握的人又怎么得了?对贪官的不满在这一瞬间暴发了。
“韩星,你这个骗子!”
“无耻的谎言!”
“贪官下台!”
会场乱成了一锅粥,就连监督委员会的顾厚重副部长一时都没了主意,这可是全国首次地市级领导干部公开竞选啊,而且还现场直播了,想盖都盖不住,一旦造成恶习劣影响,回去可怎么向中央领导交差啊!他不由得暗暗报怨魏昊,这小子也太毒了,真他妈不择手段,这样的干部用了也是个祸害。同时,他也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他最重要的伙伴林正祥,意思很明白:怎么办?毕竟,控制住目前的局面才是最重要的。
“静观其变。如果事实真的像魏昊说的那样,无非是又一个贪官又暴露了,这也未尝不是坏事。”老成持重的林正祥稳如泰山。
去你妈的!你们中纪委就巴不得全中国的干部都是贪官,好让你们抓个痛快。顾厚重心里暗骂。历来组织部和纪委是最重要的两个管干部的部门,但有一点截然不同,组织部负责培养干部,是栽花的;纪委负责查处干部,是栽刺的。道不同不相为谋,顾副部长如此骂林正祥,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顾厚重心里并不清楚,其实,林正祥心里有他的小九九。他虽然也为韩星担心,但这种担心是有限的,他相信他。这么多年了,一起经过了那么多的大风大浪,还没见过什么事情难倒过韩星,今天,他会阴沟里翻船吗?林正祥还有点阴暗的心理,看看这小子翻船也是件挺开心的事,谁让他这么犟,出出丑也好,打击一下他的嚣张气焰。
林正祥这样乐观,主要是他心里有数。他了解韩星,虎落平阳也是虎,绝不会学小猫偷腥。何况,那块手表他见过,范志杰从前可没少在他们面前炫耀,谁让人家有个有钱的老婆呢?西装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到底不就是一套西装嘛,这事好办。至于今天竞选的这个职务,林正祥压根就没看在眼里,不就是个小小的市纪委书记嘛,他要真的想干,换个地方给他安排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要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他这个中纪委干部室主任也不用混了。
不过,最着急的却是林清雅,她是知道那块手表的来历的。当魏昊提到这事的时候?
( 煞星 http://www.xshubao22.com/6/66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