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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主持人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跑了,他手里拿着两百块钱,有些不知所措。
“大姐,谢谢您的好意,我妹妹的医药费有,这钱,您还是拿回去吧。”站在台上的韩星冲台上说了一句,可是哪里有用,人们的热情,已经被点燃了。
台下的人群已经站起来了,不少人开始从身上取钞票,要送上去给主持人,主持人是习惯于播新闻节目的,并没有处理这类突发事件的经验,他只知道,这个钱他不能拿,这时,他作出了一个非常离谱的选择,把钱往舞台上一扔,就淹没在潮般拥上来的人群中,不见了。
可他没想到,他这个做法居然给大家指引了一个方向,激动的人们,开始把纸币卷成团往舞台中央扔,很快,百元大钞如漫天花雨,在舞台上飘飘而下,场面煞是壮观。
场面失控,主持人被人群淹没,导播急中生智,让音响师放起了音乐,却是一首流行了好多年的《爱的奉献》: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这是人间的春风,这是生命的源泉。再没有心的沙漠,再没有爱的荒原,死神也望而却步,幸福之花处处开遍。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
煽情的歌声里,演播大厅里的气氛被推向了最高潮,刚打开电视机的人会很奇怪,没听说海洲遇到什么大的灾害啊,怎么组织了这么大规模的一场赈灾义演呢?
情绪激动到顶点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人们,开始往舞台上扔一切值钱的东西。出席这么重要的活动,很多女士都是盛装而来,她们开始摘身上的首饰,项链,戒指,耳环,手链,在高亮度的灯光照耀下,舞台上空顿时金光闪闪,珠光宝气。时尚的青年男女也不示弱,小巧的整只钱包,MP3MP4,手机,手表通通向舞台上砸了过去,根本就不管会不会摔坏;个别理智的男性,拿出装在钱包里的信用卡,并没有忘记把密码写上去,然后运用《城市猎人》里黎明的手法,手腕潇洒地一抖,卡片就飞了上去……
台上的韩星开始还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制止这种混乱的局面,可是他很快就知道,一个人的能量,相对于情绪激动到极点的上千人来说,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他根本就无能为力。韩星也第一次理解了集体冲动的人群是多么可怕,他想起了谈新权跟他说起过的那个红海洋的年代,几亿人,一起疯狂了……坐在前排的海洲市领导似乎也失去了主意,他们并没有出面制止这种局面,因为有人在想,也许对海洲来说,这是一件好事,明天,海洲的精神文明建设又多了个亮点,顺其自然可能是最好的办法;选举委员会的同志也没有行动,因为,这群人中最有影响力的林正祥并没有给大家任何信号,他在静观其变。
与现场的混乱相比,海洲大学反而要有序得多,在校领导的暗示下,学生会的干部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几个捐款箱,放在了视频室的几个通道口,振臂一呼,八方响应,年轻的学子们,眼含热泪,纷纷从口袋里掏出并不是很富裕的生活费,义无反顾地扔进了捐款箱。特别是正在追求女生的男生,显得分外大方些,直到把身上的最后一个硬币都挤了出来才罢休,有个男同学还在捐款箱里塞了一张学校食堂的饭卡,以后的日子,他是不打算过了。一小部分激动过头的女生,还跑回了寝室,拿来了她们不用的文具、课外书,还有不穿的旧衣服,堆在了捐款箱的旁边,她们已经忘记了募捐的目的。校报的记者,抱着摄像机和照相机,把这些珍贵的镜头和画面统统摄了进去。
演播大厅开始安静了下来,林正祥感觉,现在该是他站出来说点什么的时候了,可他刚刚站起身,却发现了异常:一直站在台上的韩星突然神色巨变,眼睛盯着大门口,一个箭步跳下了演讲台,口中大呼一声:晶晶!
和林正祥一样,大家的目光追随着韩星的目光向演播厅的大门口望去。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四个人出现在门口,后面是两个男人,一个精神矍烁,年过六旬,穿着白大褂,很多人都认识他,这是海洲的名人,镇海人民医院的院长、全国政协委员、著名的神经内科专家枊东生老先生;身边是一个英俊潇洒的年轻人,大家对他并不熟,可韩星知道,这是董小方。前面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其中一个同样是个白衣天使,她真的当得起白衣天使这个名字,一身白衣,面带微笑,温婉可人,韩星也知道,这是晶晶的主治医生、枊先生的爱女枊雅智。不过,这三个人都是配角,主角却是坐在枊雅智推着的轮椅上,脸色苍白,容颜憔悴,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全是闪闪的泪光,真的是我见犹怜。聪明的人已经猜出了八分:难道,这就是韩星昏迷七年的妹妹,韩晶?她不是成了植物人了吗,难道已经醒了?或者是刚才的事根本就是一个骗局?大家心里迷惑不解。
“晶晶!”跑到晶晶面前的韩星,满脸的泪花,用艰难而又哽咽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着:“你终于醒了!”
晶晶仰望着韩星,似乎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可她用了用力,终究没有站起来。韩星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躺在病床上七年,现在怎么可能有站起来的力量,连忙把手放在晶晶的肩上,示意他坐好,然后,自己蹲了下来,抓住晶晶纤弱苍白的小手:“晶晶,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咱们回医院。”
“刚才,我们在病房里打开电视,让她听你的演说,你刚开了个头,晶晶就醒了。醒来以后,她第一个要求就是要来见你,于是,我们就把她带来了。”董小方弯下腰,在韩星的耳边说着,同时也在解释。
董小方的声音不大不小,围在他们身边的人听得都很清楚。听了一个晚上韩星的故事,再笨的人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了,很快,就有人评价了:“人间奇迹,人间奇迹啊!”
“不错,是人间奇迹,也是医学史上的奇迹,我从事了这么久的神经内科工作,也曾经让很多沉睡多年的患者醒来,但是,这样的奇迹,我还是第一次遇上。”一个苍桑的声音,在众人的耳衅响起。
· 第一卷 惊蛰 ·
~第20章 雅舍烹茶~
“晶晶,我们走吧。”韩星再也不想关心大厅里的纷纷扰扰,晶晶现在还很虚弱,经不起吵闹,也经不起夜晚的冷风,管他互动有没有结束,他现在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需要,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他现在已经拥有了整个世界。
“嗯!”晶晶点了点头,她还是和从前一样,对韩星言听计从。
韩星接过枊雅智手中的轮椅,缓缓向外走去,他并没有挥一挥衣袖,也没有带走一丝云彩。
演播大厅里,德高望重的枊老先生的一句话,已经让大家完全明白他们今天看到了的是什么样的一幕,很多人喜极而泣,他们在祝福这两位情深义重的兄妹,祝福他们从此脱离疾病、灾难,过上幸福的生活。不知什么时候,掌声响起,不是那种群起的混乱的掌声,而是啪、啪、啪的有节奏的掌声,声音越来越响,经久不息,一直到韩星几人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
只是,没有人能注意到,此时,有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一身青衣,正驻立在所有人的身后,两行清泪顺腮而流,她也在默默地注视着韩星推车而行的背影,女人目光迷离,不知道是在祝福,还是在自怜。
“清雅,天晚了,我们也回去吧!”说话的是林正祥。
“嗯!”林清雅答应了一声,默然转身,和林正祥一起走出了偏门,坐上早已等候在偏门的红旗轿车,滑行而去。
是时,已是晚上十点,原定一个小时的互动活动,居然拖到了两个小时。
连通靖海与镇海的跨海大桥上,一辆奔弛面包正在平稳地行驶。车内空间很大,晶晶的轮椅放在中间后排,和韩星的座椅并列,韩星,枊东生,还有董小方三人一路谈笑风生,显然,对晶晶的醒来,三个人都很兴奋,大家谈论的主题自然也就是晶晶醒来的奇迹和今后的康复计划。按董小方的意思,是想把晶晶送往美国完成她的康复计划,那里的条件好,设备也先进。韩星倒也无所谓,无论什么地方,只要对晶晶的健康有好处,他都会赞同。枊老生却是拂然不悦,董小方这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这样的意见是不能在枊老先生面前提的,这摆明了是不信任他老人家的水平,至少是不信任镇海医院的水平,老头子不高兴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老头喜怒都不掩饰,彼有几分知识分子的直率和单纯,倒是很对韩星的胃口。
晶晶一路面带微笑,她并不关心韩星他们说什么,只是握着韩星的手,心满意足地看着韩星和别人侃侃而谈,一路都没转过几次视线,似乎要把这七年损失的时间都给补回来。韩星和董小方不以为意,他们觉得很正常,枊东生坐在最前面,注意不到,倒是和韩星隔着晶晶坐成了一排的枊雅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奇怪:明明是兄妹,可妹妹看哥哥的眼神里却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柔情?这可不像是兄妹之情,枊雅智很是不解。
时间在慢慢的推移,离最后的对决越来越近,这场选举也越炒越热,特别是经过了上次的那个非同寻常的夜晚之后,韩星已经成了海洲三岛的名人,走到哪里有都人指指点点,偶尔还会遇上个大学女生来找他签名,韩星的行为也渐渐低调了起来。
他刚来的时候,区委就为他配了车,可他几乎没坐过,但待遇是一直在的。上辆车是辆帕萨特1。8T,他一直没用,却便宜了宣传部的老常务;现在那辆车已经报废了,区政府又给他配了一辆奇瑞2。0,现在国产车的质量档次虽然比上不国产顶级品牌,但比起日产车已经不差了,从中央到地方,红旗、中华、东风、奇瑞已经渐成主流。现在,为了避免麻烦,韩星每天去医院已经不再步行,由驾驶员每天接送。
经过了上一次的表现以后,镇海上上下下对他的支持已经十分明确,在选票的预测上也不像开始的时候和魏昊有那么大的差距,两个人现在才算是势均力敌,可韩星的热情依然不高,他主要的精力仍然是照料晶晶,偶尔也准备一下和魏昊最后的答辩,毕竟他也不想输得太难看。更主要的是,董小方那边监督得非常严格,他和韩星一样,天天往医院跑,每次来都会带一些资料逼韩星看。董小方知道韩星在知识储备上应该不成问题,让他准备的都是一些有可能出现提问,还有国外竞选中经常出现的一些问题,也有不少遇到难题后如何化解的技巧,非但如此,他还会经常检查韩星上一次的材料终究看了没有。韩星自然是照单全收,看得却并不很认真,常会被董小方查出他昨天又偷懒了,让董小方每每报怨皇帝不急太监急,韩星也不和他计较,一笑而过。
十来天的时间,晶晶的病情已经有了很明显的起色,特别是肠胃功能恢复正常后,董小方专门请来营养师针对她正在的身体安排饮食计划,和韩星两人一起逼着晶晶吃下去;又找来专家安排她的体能训练,很快,晶晶就恢复了受伤以前的气色,而且,卧床七年,晶晶的新陈代谢比普通人要缓慢得多,康复中的晶晶看起来和七年前并没有多大的变化,猛的一看,依然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比起心憔力悴的韩星,似乎年轻了有十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七年的岁月,对晶晶来说只是一场梦,父亲的死,对她而言好象是几天前才发生的事,父亲死于非名,母亲郁郁而终,对晶晶的打击非常之大,虽然韩星伴在身边的时候能让晶晶一时宽心,可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会悲从中来,泪湿枕巾。韩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终是无可奈何,加之此事与他终究脱不干系,这样韩星连劝慰的话都不知如何出口,只能希望时间这种疗伤圣药能让晶晶心灵上的创伤慢慢愈合。
这一日,离电视答辩的时间还有三天,韩星正一边习惯性地捧着董小方给他的资料应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晶晶聊着天,却听到有人敲门。
韩星也不奇怪,这段时间晶晶的病房虽然院方尽量避免闲人进出,但来来往往的依然不少。开始多是一些前来看望的镇海区的干部,韩星现在今非昔比,有一半的希望可能成为新任的海洲纪委书记,趁现在还能套套近乎,等人家真的任职了只怕就晚了。再有就是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晶晶的康复,怎么说也算是个奇迹,那些从事神经内科方面的医生都想方设法要来看看,多了解一些情况,以后在诊疗方面就多一些经验;至于护士的出发点就要另类一些,大家都知道了韩星兄妹传奇般的故事,特别是做哥哥的此时已经成为海洲的大名人,还是个帅哥,这些正当妙龄的护士们如果不找个机会来瞅瞅心里如何能安?
对此,韩星心里甚是厌烦,却又只能表现出欢迎的态度,无论是同事,还是院里的医生护士,都是他不能得罪的人。所以,听到敲门声,韩星心里郁闷,嘴上却只能说:“请进!”
门被推开,韩星心里这才释然,进来的原来是一身白衣的枊雅智,杏眼微垂,粉面含羞,进自己病人的房间,脚下倒有三分迟疑,这让韩星很是纳闷,今天的枊雅智有些不大正常啊!心里想着,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像平常一样打声招呼:“枊主任,您来啦!”
“嗯!”枊雅智居然面色一红,没有问晶晶的病情,而是递给了韩星一个大信封:“韩先生,这是家父让我转交给您的,请您过目。”说完,面色又是一红,转身走了。
打开一看,却是一张蓝色的请柬,磨砂纸面,很是精致,偏偏又不是红色的,应该不是喜事,这样的请柬是什么含义,韩星有些不大明白。打看一看,里面是一张宣纸的内芯,上面用毛笔写着漂亮的行楷,很老道的瘦金体,挺拔峭立又不失秀润,一看就知道是下过一番狠功夫的,内容却很简单:恭请韩星先生明日午后三时到寒舍一叙。签名是枊东生,清楚而又明白,并不像有些人把名字签得花哨到了认不识的地步,韩星却知道,就这三个字,人人都会写,但要模仿得和枊老先生写的一模一样,却是难之又难,那一钩一划,正所谓撇如匕首、抐如切刀,寻常人如果不下个十年八年的功夫怕是连仿个形似都难。
枊老先生是个高人,更是个雅人,韩星虽然没有打过很多交道,却也是有过体会的。在镇海,即便是卫书记这样的人物,也不是想见就能见到,至于主动约请,而且还隆重地下了请柬,就更是闻所未闻了。韩星在镇海的身份虽然已经今非昔比,若说是因为他现在成了纪委书记的候选人枊老就会高看一眼、趋势相邀,韩星是打死也不会信的。有机会与高人交流,韩星本就没有推托的意思,更关键的是,这些年来枊老先生对晶晶的病情一直是关心有加,所以,除了欣然应约韩星根本就没有别的想法。
第二天中午,韩星不敢怠慢,匆匆吃完中饭,又特意到政府一招的服务社理了头发,剃了胡须,然后又回宿舍冲了个澡,穿戴整齐,这才乘车往枊宅赶去,其慎重程度,比起上次上电视参加选民互动也是有过之无不及。
枊老先生家韩星其实是去过的,就在镇海医院的外面。老头儿可能是喜欢清静,不愿住医院的宿舍,曾向区政府申请过住宅用地。考虑到他对镇海的特别贡献,当时的区政府领导非常重视,专门给他拨了一块大约一亩左右的土地,不过,枊东生并没有全盘接受政府的好意,而是执意要支付土地出让金。恭敬不如从命,政府也就按当时的地价收了他十万块钱,这件事,算起来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了。
上一次韩星去枊宅,是七年之前的事,自然是为晶晶的病去的。当时他特意花了几千块钱,求了一副省内某大家的字画,但这次拜访并没有成功。一个区委领导携带礼物登门拜访其分管范围内的医院院长,本来应该有点礼贤下士的味道,没想到,却被人家拒之门外,这件事听起来有些闻所未闻,就连不太把面子当成一回事的韩星都没好意思跟人提过,不过,这却让他见识了枊老先生的风骨,心里便多了一分敬重。时过境迁,当时求见不得,今天却受邀成为座上之宾,韩星自然有些感慨。不过,这一次他就没那么庸俗了,只是从水果店订了一蓝台湾的丰水梨,用个很精巧的竹蓝装了,让驾驶员小马提前准备在汽车的后备箱里。
一路无话,车辆驶到枊家门前,小马下车正要敲门,韩星连忙制止,刚才他看了看表,离约定的三点还差五分钟。与人交往,特别是这些国外回来的知识分子,要有很强的时间观念,迟了固然不好,早了也不合适,都是不守时。小王却是有些不以为然,为了一个糟老头子,自己这个从来不假人辞色的部长如此慎重,至于嘛。
可是,还没有等一分钟,黑油油的木门就已经打开了,银须白发的柳东生迎了出来,门旁还站着一个系着洁白围裙的小姑娘,看样子应该是枊家的保姆。
见枊老迎出门外,韩星拿过小马手中的果蓝,紧赶两步迎了上去,正要把果蓝交给跟着枊老的小保姆,枊东生却抢先一步迎了上来,双手接过,这才转交给小保姆,口中连称:“韩部长大驾光临已蓬荜生辉,怎么还如此破费,真是折煞老朽了。”老头说话半文不白,韩星也只好应对:“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心下却不以枊老的话为然,一蓝水果而已,谈不上破费吧。
在枊老的陪同下,韩星进入正厅,顺便留意了一下枊东生的这个小庭院,青砖青瓦,青石铺地,典型的江南民居的风格,但布局却不像传统的四合院那么复杂。一栋两层小楼,两边厢房,墙上长满了爬山虎,一小片空地上种了一丛紫竹,长得枝枝茂盛、生气勃勃,显得主人呵护得很是精心;墙上和青石阶上都长了一些青苔,正应了青苔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意境,显示出主人不凡的品位。
进入客厅,韩星一看便知,这是中国明代的布置风格,家俱用料并不是看起来很华贵的紫檀,而是相对朴素一些的黄花梨木。厅内条、案、几、桌、椅一应俱全,点缀以盆景、书画,摆放得很有条理,丝毫不显凌乱;厅后部有一榻,其大如床,三面围屏,榻上置小几,榻下放脚凳,韩星以前在北京一古家俱展览会上见过,这是古代中国人招待贵宾的地方,现代人已经很少用了,这让韩星暗暗称奇:没想到在海洲这样的地方,居然还有如此传统的客厅。
枊东生请韩星上坐,刚坐定,客厅的侧门就被推开了,一女白衣白裙,端着个茶盘,凌波微步,飘飘而来,其态曼妙,如仙女临凡,端是不可方物。韩星认识,这是枊老的掌上明珠、晶晶的主治医生枊雅智。想想那时她在董芳芳面前仗义执言,是何等勇气,没想到在家里却是如此的温柔贤淑,韩星暗自赞叹,谁要娶了这样的女子,也是前生修来的福。
“韩先生好!”枊雅智并没有像她父亲那样称韩星为部长,而是像在医院一样,称他韩先生。韩星连忙欠身回应,枊雅智报以甜甜一笑,便开始忙活起来,直让韩星眼花缭乱,原来,泡个茶要这么复杂。
女儿在烹茶,枊东生在一旁娓娓道来,这功夫茶炮制分八个步骤,治器、纳茶、候汤、冲茶、刮沫、淋杯、烫罐、洒茶,每步又分若小细节,比如治器一步,就有起火、掏火、扇炉、洁器、候水、淋杯六个动作,候汤也有一沸、二沸、三沸之说,这每一步又有孟臣淋霖、乌龙入宫、悬壶高冲、春风拂面、熏洗仙颜、若琛出浴、玉液回壶、游山玩水、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等等别称,直听得韩星云里雾里,不就是泡个茶吗?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中国人可真能折腾。
不过,在欣赏的过程,韩星的确是大开眼界。在洗杯的时候,枊雅智两手同时洗两个杯子,动作迅速,姿态优雅,直如行云流水一般,伴以声调铿锵,几乎就是在表演杂技了。反反复复,终于,枊雅智把壶中的茶汤均匀地洒到四个小杯中,直至最后一滴,四个杯中的茶不多不少,好像事先用量杯量过一般,杯中的茶汤色泽金黄,晶莹剔透,犹如一块纯净的玉石,而且室内茶香四溢,闻之已是心醉。
一切完毕,枊雅智这才放下茶壶,双手托盘,把茶先后呈到韩星和自己父亲的面前,说了声:“韩先生请!”
“韩部长,这茶并不是很严谨的功夫茶,省略了很多步骤,比如闻香就省了,我们将就些,请!”枊东生先端起茶杯,向韩星示意。
这还是简化的、将就的!不知完整的又是什么样子。韩星一边想,一边有模学样,端起了茶杯,正要品茗,手上却传来一阵剌痛感,原来这茶杯太烫了,等他感觉到的时候,强烈的灼热感已经从手指向外发散,这让韩星手上一麻,再也拿捏不住,手指一松,茶杯应声而落,掉在花梨木的小几上,叭地一声,碎了。
· 第一卷 惊蛰 ·
~第21章 礼下于人~
茶杯碎了,韩星面色略显尴尬,不小心把人家器物给损坏了总不是件不开心的事,而且,枊老先生的这套紫砂茶具看起来古色古香,极其精致,应当价值不菲。韩星正要表示一下歉意,可是,那边的枊东生却是神色陡变,如同屁股下面忽然生了一丛荆刺一般,腾地从榻上滑下站到榻边:“你,你怎么就能把它给摔了呢?这,这可如何是好?”老头儿一着急,开始在客厅里乱转悠,口中连称:“这可如何是好?”
这下轮到韩星坐不住了,他的第一个想法是,难道自己冒犯了他的什么忌讳?他想到一直在奉茶的枊雅智还站在旁边,连忙把征询的目光投向了她。
枊雅智的脸上还挂着笑,这让韩星心里宽松了不少,既然能笑,问题应该不会很大。枊雅智显也也明白了韩星的意思,笑吟吟地回答说:“韩先生,您这次可真闯了祸了,我爸这套茶具藏了好几十年了,在他眼里,这茶具怕是比我还要珍贵,寻常人是看一眼都不行的,更别说拿出来待客了。今早他特意交待我把它拿出来招待您,没想倒您却不小心把它给砸了。我爸向来小气,你弄坏了他的宝贝,他不心疼才怪呢。”说完,枊雅智脸上的笑纹更深了,知父莫若女,看来,对乃父的表现,她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只等着韩星怎么交待了。
听枊雅智这么一说,韩星也就释然了,既然只是东西损坏了,没涉及到其它的什么事,那就好办了。这枊老先生如此表现,看来多半倒是因为性格率真,不知道给人面子,这在高级知识分子中并不罕见。想到这里,韩星满脸陪笑:“枊老,实在是对不住,我知道您这东西珍贵,您看这样可好,不管是多么稀罕的物件,改日我一定认真寻访,千方百计找一只一模一样的给您配上如何?”
“找只一模一样的给我配上?你说得倒是轻巧。我这套紫砂是三十年前国内硕仅存的紫砂工艺泰斗莫大有老先生的遗作,而且是专门为我设计定做的,你看,你看看,这每一个杯子的底下,都刻着一个枊字。既然你说能配上,那这么办,明儿你把莫大有先生给我治活了,让他再按照原来的模样给我做一个。”老头儿吹胡子瞪眼,拿起一个茶杯翻了过来,果然,下面刻着一个小篆的“枊”字。
这么一来,韩星可又没折了。人家说的对,这是名家量身定制的精品,到哪儿去给他弄个一模一样的?
“还有一样。”枊东生显然还没有走出他的思维定势,看样子,他还真的在考虑韩星把莫大有给治活以后重新做壶的可能性:“就算是莫老先生能够活过来,而且愿意给我重新做,他也做不出同样的壶。莫老先生生前说过,十年能写出一本《红楼梦》却未必能做出一套好紫砂,就算能做成也是可遇不可求的事。这做紫砂的学问可大了,不但有做工、火候这么多人力可以决定的事情,而且还和当年的气温、雨水、湿度以及砂料的质地、砂窑的年份、完好度,匠人本身的创作状态、灵感这些可遇不可求的事情有关。你看过《红楼梦》吧,那里面提到宝钗吃的那个冷香丸的做法,做出一副好紫砂,也是这么个理,而且有过之无不及。有的艺人,虽然才华惊艳冠绝,但没赶上好时候好运气,他一辈子就是做不出一套好紫砂来。”这一说到紫砂,老家伙就开始滔滔不绝,长篇大论地把韩星说了个云里雾里。
“那也难说。兴许莫老先生再有机会的话能够遇到比以前更好的运气、年景、砂窑也未可知。”韩星揣着明白装糊涂,跟老头儿侃起了空对空。
不过,明白人还是有,韩星说这话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枊雅智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在讥笑的他在打马虎眼糊弄老头子。对枊雅智的态度,韩星只有报以无奈一笑。不过,韩星有一种感觉,认识枊雅智以后,双方一直是彬彬有礼地相处,生分的很,经过这一次事故,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倒是拉近了许多。
“不可能,不可能!”枊东生显然已经进入了状态:“当时老莫在送我这套茶具的时候就说,他这一生从没有做过如此满意的作品,所有的机缘都被他碰上了,那可是真的千年一遇。老莫还说,能做出这一窑的东西,他这一生就死亦瞑目了。再说了,一副好的茶具,不但要出品的时候好,还要遇到有缘人用才行,比如我这副茶具,从拿到的那一天开始,我就天天用上好的铁观音养着,三十年如一日,从未间断。来,你闻闻!”东东生把茶壶盖揭开,把里面的茶叶倒了出来,又用热水冲洗了一遍,这才把茶壶递向韩星,手上却是握得紧紧的,生怕韩星把壶给拿过来再砸了。
韩星把鼻子凑过去一闻,果然,虽然茶壶里空无一物,并且用热水认真地洗过,但一股浓浓的茶香还是扑鼻而来,闻着让人为之一醉。
“是吧,就我这壶,别说是泡茶,就是倒一壶清水进去,倒出来也是一杯极品好茶。你说,就算是你给我弄来当年莫大先生做的一模一样的茶具来,如果养的人不得法,那也是糟践了,再想养成我现在的这个样子,那比养一把新壶又难得多了。”看枊老先生现在的表情,简直就跟失去了亲人差不多,看来,要重表弄出一个一样的茶杯,那是万万不能了。
“可茶壶并没有坏啊!”韩星倒不是存心抬扛,按枊东生的说话,这需要养的,关键是个壶,茶杯就无所谓了。
“这是什么话?”对韩星的外行话,枊东生大为不满:“这一个茶壶配四个杯子,好比这一个人有躯干四肢,如果没了一只胳脖或者是一条腿,纵然大脑如何灵光、五脏如何健康,那也不算是一个健全的人了,你说对不对。”
“那倒是。”韩星无语了,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今天他犯下的错误,非但是不可饶恕,而且也无法补救,那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爸,要按我说,这世上有价值的东西,倒是往往都是有一些残缺的,又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再说了,人家韩先生还是您的客人呢,客人吃饭喝茶打破了个杯子碗什么的,做主人的都是说碎碎平安,哪有您这么不依不饶的,您这样未免太小气了些。”
“是啊,所谓抱残守缺,倒也暗含破立之道,罢了罢了!”枊东生一声长叹,显然没有把什么主人客人之类的话放在心上,倒是对女儿关于残缺的观念十分在意。韩星倒是对枊雅智有些刮目相看,这女子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就能说到枊老先生的心坎上,纵然有父女之间的默契,可她这份审时度势、把握时机、投其所好的能力却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知父莫若女就能完全说过去的。和枊东生这样性格怪僻的人相处,些人纵然韩夕相伴、穷其一生,也未必能够说出哪怕一句中他意的话来。
“韩部长,今天是老朽失礼了,还请您海涵。其实雅智她说的对,什么三只四只的,纵然有四只杯子,我这一生,又怎么能找到三个人与我一起品茗?这四只杯子原本倒是浪费了。”枊东生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一念之间就转而向韩星道歉,语气诚恳之至,这倒让韩星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只好说:“是我不小心损坏了枊老的心爱之物,老先生不怪罪已经让我汗颜,再说这样的话我可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此事再也休提!”枊东生哈哈一笑:“这次我请你过来,一来是听说了一些你的所作所为,觉得年轻人有此品行,实属难道,心里仰慕的紧,特邀您来寒舍一叙,二来也有一些疑惑想请救一二。”
“枊老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不必客气。”韩星口上说得干脆,但话并没有说满,来之前他已经感觉到枊东生请他过来可能是和一件事情有关,但韩星也有自己的原则,如果是不能说的事,那他是万万不会开口的。
“按我和小女的治疗计划,本来令妹应该可以在三月之内醒转的,没想到进程居然如此之快。我听小女说,令妹在醒转之前,曾经服用过一些辅助治疗的营养液,不知是否属实?”枊东生终于开口了。
“的确有这么回事。那是我朋友从美国带来的,不过,据说也就是营养液而已。”瞒是瞒不住的,当时的情况枊雅智可都看到了,不过,董小方事先有关照,那个“王子之吻”实在是惊世骇俗,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否则后患无穷,韩星自然不能说实话。
“哦,是这样!不过,据我分析,令妹能康复得这么快,极有可能是因为这种营养液对她的神经系统修复起到了很关键的促进作用,不知韩先生手上还有没有这种营养液,如果有的话,能否给我提供一点我观察一下,一点点就可以,当然,我可以按价支付。”得到了韩星的证实,枊东生的面部表情极其热切,丝毫没有掩饰,就像是看了到了厨窗里新款时装的女人一般,这又让韩星见识到了这老头率真可爱的一面。
“枊老您只怕是过谦了,我妹妹能够康复,完全是因为您和枊主任父女医术精湛、妙手回春,和那个什么营养液只怕是没什么关系,老实说,要不是我的朋友过于热情,我才不会让我妹妹胡乱服药呢,关于这一点,枊主任事先关照过,后来,我还被她批评了呢。枊主任您说是吧?”听说枊东生要这个东西,那自然是拿去研究了,那就更不能给了。韩星是要为下面的拒绝做个铺垫,便把枊雅智给抬了出来好做个证明,枊雅智似乎不像他父亲那样难为自己。不过,等他抬头看的时候,却发现枊雅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客厅了。找不到盟友,韩星也不担心,开始接着忽悠:“我朋友说,他这个营养液也是从一个美国朋友那里求来的,说什么是人家的祖传秘方,都十几代了,从不外传。这种药有个好处,只要用那么一小瓶,就可以十几天不吃不喝,而且绝对不会饥饿或营养不良,这对我妹妹这样的病特别有帮助。我朋友费尽心机,才弄来这么一小瓶,已经用了,再求只怕是难了。”韩星把话给说死了,枊东生他再执着,总不至于跑到美国去验证吧。
“哼哼,美国的祖传秘方,美国建国也就两百多年,没听说过还有十几代的家族呢,多新鲜呐。”枊东生声音冷冷的,满是讥讽。
坏了,牛皮吹破、露了马脚了,韩星暗自懊恼。不过,他显然是那种鸭子的人,不管怎么样嘴是不能软下来的,只好补救:“这也难说,只怕是祖上从欧洲带过来的也未可知。”这话倒是有些道理,美国的历史虽短,但美国人的历史可和地球上其他的人类一样,有着几十万年的历史。
“是啊。英国人两百年前号称日不落帝国,看来是有原因的,他们的科技果然不是我们中国人可以望其项背的,你想啊,早在十几代之前,他们就有了静脉滴注的技术,而且,滴注的还是冷藏的活性针剂,了不起啊了不起,这比起青霉素的发现意义可大得多了。”枊东生表面上大发感慨,实际上是在毫不留情地讽刺韩星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个董小方,居然骗我,还说是什么祖传秘方,这不蒙人吗?枊老,要不是您提醒我,我还真就让他给蒙住了,回去我就找他算帐去。枊老先生,如果您没有别的吩附那我就告辞了。”韩星义愤填膺,他现在是没招了。医药这行他是个绝对的老外,不象枊氏父女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活性针剂,那就只好把这事推到董小方的身上了。看老枊的架式是不到黄河不死心,这事还是留给董小方去解决吧,他们都是内行,互相交流起来不至于露什么马脚。再说,那个杯子的问题还没解决呢,这老枊一根筋,万一再想起这茬来要自己赔还真的不好办,三十六计走为上吧。
“董小方?这小伙子不错,你上电视的那天晚上他还送了我半斤极品的铁观音呢,咱们喝的就是这个茶,好东西啊。我明天找他去。”枊东生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那极品铁观音的味道。韩星心中暗喜,他能去找董小方就好办了,下面可就没自己什么事了。同时也恍然大悟,怪不得董小方那天能把枊氏父女一起拉到现场,原来是半斤铁观音给闹的,这小董还真的会投其所好啊,极品的铁观音,价值不菲啊,常常是以六位数来定价的。数年前某姓赖的家伙说过一句名言:对付这当官的,什么都不怕,就怕他没爱好。董小方活学活动,连老枊都被他给拿下了,厉害。
“雅智,把茶收起来吧,韩先生要走了。”枊东生已经有了新的目标,韩星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价值了,看他那急匆匆让女儿收拾茶具的态度,显然是怕韩星没事再多喝一口,那就可亏大了。
枊东生话音刚落,枊雅智就从偏门走了进来,韩星一看,好像有点不大对,枊雅智的神态倒看不出来什么,只是,脸上已经没有开始时的笑容了。难道自己不给他父亲药,连枊雅智都不乐意了?这家人是不是太势利了点,韩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爸,你们谈完了?”枊雅智的语气依然温柔,只是让韩星觉得有点冷。
“嗯,谈完了。”枊东生浑不在意。
“所有的事都谈完了?”枊雅智的腔调在韩星听起来有点怪,她在说话的时候对那个“都”字用了重音,似乎在提醒父亲,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她该不会是提醒枊东生要自己赔杯子吧,韩星感觉汗都要下来了。刚才提营养液的时候她还给自己打了圆场,这河还没过去呢,就要拆桥了,这父女两人也太那个点了吧。
“哟,瞧我这记性,呵呵,呵呵呵呵。”老头儿笑得有点尴尬,好像是做了什么有愧于女儿的事一样,只把韩星晕得云里雾里。来这家作客,可真够遭罪的。
枊雅智那边,表现则更是怪异,听父亲这么说,居然小脸一红,走了。韩星暗暗纳闷,那天枊雅智给自己送请柬的时候就曾经脸了两次,连上这次,已经是第三次了,这演的又是哪一出啊。
更让韩星觉得意外的事发生了,那边的枊东生态度又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满脸陪笑着说:“啊啊,小韩啊,坐,坐坐。”这韩部长突然又变成小韩了,经历了太多的怪异,韩星已经见怪不怪了,该来得总是要来的,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由他去吧,自己见招拆招就好了。
枊东生那边却忙乎得很是利索。他抽出了竹筒里的一个茶剔,把茶壶里刚才泡的茶叶很仔细地给掏干净了,用开水冲了一遍,又重新烫杯,装茶,按照刚才枊雅智做过的程序重新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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