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两个小时的电视答辩。昨晚,魏昊已经出过场了,今天,轮到韩星了。
这次选举,在刚开始的时候受关注程度并不高,大家只认为这是一次党内的选举,至多是一次作秀,百分之八十的人都认为,这是一个结果早已内定的选举,选举,只不过只是走一个过场;选民,也不过是跑龙套的配角。
但是,大家很快发现,情况和他们想象的似乎有很大的出入。不用说别的,就在选前呼声最高的颜笑东被停职审查的那一刻,人们感觉,这次是动真格的了,老百姓在公示前的举报,也真的起了作用了。所谓好事不出名,坏事传千里,戏还没有开锣,就有一个区长、一个书记被拉下马,这使得纪委书记直选立刻成了大家议论的焦点,也成了全市关注的热点,这样的选举,怎么能不吸引大家的眼球?
《牡丹亭》游园里一句唱词: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等人们开始关注这场竞选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竞选是如此的有趣,两个纪委书记候选人,居然是两个帅哥,两个堪比影视明星的帅哥。
作为一个地级市,海洲也有个大学,名字就叫海洲大学,是由原来的海洲医学院、海洲师范学院、海洲工业专科学校等几所大专院校合并而成的,对外宣传的也是综合性大学。学生对政治最为热情也最为敏感,海洲大学自然也就成了这次公选的晴雨表,好事者甚至在学校的网页上设置了一个投票测评榜,让人沮丧的是,第一天的每一条留言,居然是这么一句话:都不是什么好鸟!这让设榜人郁闷不已,但是,那只是暂时的。
昨晚,魏昊一出场,一切都改变了。
魏昊,是个典型的硬汉型小生形象。一米八三的身高,健硕的体格,齐茬茬的板寸头,棱角分明的国字脸,虽然没当过兵,全身上下却流露出一种浓浓的军人气质。昨天晚上,魏昊西装毕挺、领结饱满,风度翩翩地走上演讲台,主持人介绍之后,魏昊用他浑厚有力的男中音说了一句:电视机前的观众们,支持我的选民朋友们,晚上好。
他这一张口,海洲大学组织收看的千人视频室里就传来一阵尖叫。一个女生当时就说:真他妈酷,魏昊,这辈子我非你不嫁!
“人家已经有老婆了!”旁边她的男朋友声音冷冷的。
“那我就给他当二奶。”女孩儿语不惊人死不休。
年轻人的热情,就是这么容易被点燃。
互动结束后,魏昊在海洲大学测评榜上的支持率急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当然,韩星也得到了百分之十的选票,来自于那些声明爱上魏昊的女大学生的男友们。
不过,魏昊的出场,在另外一个场合,却引来了一片讥笑声,那是董小方的客厅,韩星也在,是被董小方强拉来的,那天在韩星宿舍董小方先取消了协议后来又反悔,韩星也没说什么,表现得还算配合,用韩星的话说,他现在是瞎子推磨…………听驴的。
嘲笑者是几个老外,说的是英语,韩星没出过国,学的是典型的哑巴英语,读写能力都有,听说就差多了。只有靠董小方为他翻译。“他们在说魏昊穿得很傻,跟要结婚似的。另外,他们还说魏昊的表情太严肃,像上刑场。”
魏昊的演讲铿锵有力,一板一眼,颇有气势。演讲完毕是互动,这时的魏昊已经放松了很多,一面很绅士地回答问题,偶尔还会说两句比较幽默的话,虽说不是特别好笑,但在那种场合,效果却非常明显,常常引起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和哄堂大笑。这也让几个老外的表情变得凝重了起来。
“我们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环节。”董小方对韩星说。
“什么环节?”韩星不明白。
“托儿,魏昊有托儿。那些笑的,鼓掌的,好多都是托儿。你看那一边,每次魏昊的话音一落,他们就会带着鼓掌。”董小方感觉自己有了一个很大的发现。
“这很奇怪吗?”韩星不以为然,他很清楚,在中国,这种情况是很正常的,哪怕是最拙劣的电视导演都会这一手,任何一个综艺类的、谈话类的节目,事先都会彩排,教观众如何鼓掌,如何笑,甚至于尖叫,哭泣。政府机关也是一样,每次大型会议,区委办都会在下面安排一批领掌员,手里拿着领导的讲话稿,需要鼓掌的地方事先标好,领导说到这里的时候会自然停顿,领掌员就会带着大家热烈鼓掌。这种情况也不仅限于官方,民间也一样。有的人家办丧事,甚至会雇佣一些职业的哭手来做托儿,这些人很会哭,能哭的惊天动地声泪俱下,让旁观者都黯然神伤,别说是死者的亲人了,就是旁人,这么一带,悲伤的气氛也就出来了。
不过,韩星没说,这一条,卫书记早就安排好了。在演播大厅,有一片席位是属于镇海区的,去的这些人,卫书记事先都安排区委办的鲁主任跟他们打过招呼了,等明天韩星出场,这些人会根据鲁主任的信号适时鼓掌。干这种事,鲁主任内行。
“中国特色。”董小方嘟囔了一句,不知道表达的是什么样的感情。
“董先生,韩的对手很强大,双方又不在一个起跑线上,靠我们的力量,在没有新的办法之关,可能无法让韩先生如愿当选。”老外接触了韩星,又看到了魏昊的表现,加上之前的分析,得出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结论。
“为什么?你们有足够的经验,能把美国总统推上宝座;我有强大的经济后盾,保证你们的一切需要,难道连中国一个市的纪委书记都成就不了?”董小方显然不满美国人的表现。
“请原谅我的直率,董先生。”老外对董小方的话有些不满意:“大家都知道一个道理,当天平处于平衡状态的时候,一只蚂蚁都可以打破天平的平衡。作为竞选顾问,我们的力量就是打破天平平衡的那只蚂蚁。可是,韩先生和他的对手显然不是处在一个重量级,根据我们的测算,魏的业绩、经历和表现,会为他赢得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支持率,双方的实力差距如此之大,就象美国梦之队与中国男蓝的比赛,场外的支持再高,也不可能帮助中国队获胜。请原谅,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们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团队,为了我们的信誉,我要求取消我们的合作,当然,我们也不会收取您的报酬。”老外说话可真是直率。
“你们就是这么战无不胜的?觉得没有胜算就取消合作,这样的战无不胜,我也会。”董小方的话非常尖刻,充满了攻击性。[奇+書网…QISuu。com]
有冲突就有和事佬,有人唱黑脸就有人唱白脸,中外皆然。很快,另一个老外开腔了:“董先生,请您体谅我们的难处,应该说,首次在神秘的共产主义国家参与民主选举,我们非常感兴趣,如果能够成功,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次非常难得的经历。但是,自从介入这次竞选之后,我们发现,我们在美国的经验,在贵国完全没有用武之地。竞选最重要的宣传,但是在贵国,我们没有办法组织任何的大型宣传活动,甚至候选人直接和选民见面的机会都要受官方约束,仅有的两次电视形象展示,根本无法把一个经过精心包装的、完美的候选人形象充分展示在选民的面前。坦率地说,如果是在美国,如果有足够的财力,通过我们的运作,我们有把握让任何智力健全的人获得可与任何候选人相抗衡的选票,假如再加上哪怕就是一点点的即兴演说能力,我们甚至有能力让他成为美国总统,但是,请原谅,在中国,我们做不到。”
一石激起千层浪,又有一个顾问发言了:“对不起,请允许我说出我的想法。我个人认为,以上二位说的都很有道理,但并不是最关键的。”即使是在争吵的时候,老外也敢于否定自己同事的观点:“我觉得最关键的,是我们服务的对象,韩先生,我一直想正面地和韩星先交流一次,您,真的有足够的热情参加这次竞选吗?您真的很渴望得到这个职务吗?很遗憾,我没有感觉到。如果当事者本人都缺乏强烈的获胜欲望,甚至是根本就不感兴趣,作为顾问,我们又如何能够保证我们的候选人在面对公众的时候有优异的表现呢?如果事先知道当事人是不配合的,我们根本就不可能签这份协议。”这个顾问很后悔,因为,这份合同是一份以最终结果为衡量标准的合同,如果韩星不能当选,他们除了必要的开支,一分钱酬金都拿不到。
董小方无语了。如果说,前面两位顾问的发言是在强调客观原因的话,那么,最后一个人的观点,他实在是无法驳斥,因为,连他本人都是这么看的。韩星之所以愿意参加选举,并不是他想做纪委书记,只不过是用来换取晶晶康复的一个筹码而已。也许他会尽力,但他心中根本就缺乏那份热情,连自己都感染不了,又怎么能感染选民为他投票?董小方已经认同顾问的话了: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份上,而且,对方是首先提出中止合同的,对自己这一方没有什么损失,在知道结果以后,董小方以他商人的本质迅速盘算了一下,开始表明了态度:“那好吧,中国有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们没有兴趣在这件事上合作下去,那我尊重诸位的选择。”
“很遗憾!”
“我们对此表示深深的遗憾!”合作中途夭折,几个老外也很郁闷,和董小方一一握手后,几个老外在一片遗憾声中离开了房间回他们休息的地方去了。
现在,房间只剩董小方和韩星两个人,董小方没有兴趣说话,从口袋里摸出支香烟,甚至没有让一下韩星,就默默地点上火,猛抽了两口。
“很遗憾!”韩星也向董小方伸出了手,董小方心里愤恨:事情搞到这个样子,这家伙居然就没有一点不安,居然还这么坦然,居然还能跟一个局外人似的跟自己说遗憾,世上还有这么没心没肺的人吗?董小方是个自控力极好的人,可他现在,真的有一种想打人的冲动。
“我想揍你!”董小方满腔的怒火。
“那好,来吧!”还没等董小方回过神来,韩星一个有力的勾拳已经重重地击打在董小方的下巴上。
“操!你还先动手了!”董小方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火了!在非洲基地呆那么久,天天和一帮特种兵混在一起,加上他董家特殊的遗传其因,他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点自信的,揍这小子,一点问题没有,没想到一不小心被偷袭了一下。董小方调整了一下,挥着拳头就上去了。但他不知道,韩星的这几招,却是跟田海龙学的,着实也下过一翻功夫,半路出家自然算不上高手,对付普通人却是足够,偏偏他董小方也是个半调子。
“等一等!”韩星边躲闪边说。
“有屁快放!”董小方拳没打着,有点急不可待。
“明天我还要上电视,你不可以打我的脸,也不能把我打伤。”晃过了董小方的一路组合拳,韩星有点气喘吁吁。
“去了也是白搭!”董小方挥拳又上。
“那可未必,可我明天兴许能让那帮老外后悔他们为什么不坚持下去也未可知。”韩星边躲边说。
“你说的是真的?”董小方满脸喜色。
“当然,我虽然不一定要当选,但会努力表现,不能让老外瞧扁了。”韩星的语气很坚定,他也郁闷了半天了。
“那好,咱们谈正事。”董小方终于停了下来,韩星也停了下来。
“哎哟!”这是韩星痛苦的叫声。他的腹部中了董小方重重的一个侧踹。“偷袭你董小爷我,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董小方冲韩星轻浮地勾了勾手:“跟我来吧。”
“狗日的,一点亏都不肯吃。”韩星心里暗骂,弓着个腰跟董小方走了出去。
进了一间客房,董小方打开衣柜,拎出几件衣服来:“换上看看,这是那几个老外专门为你定购的服装。”
深灰色的西装,浅灰色的衬衫,像牙白带暗灰色花纹领带,内衣内裤,领带皮鞋,一套全。
韩星穿好,董小方问了句:“感觉怎么样?”
“没感觉,像我平时穿的旧衣服。”韩星说的是实话。
“这就对了。”董小方接茬:“衣服,永远是为人服务的,绝不能成为负担。顶级西装和普通品牌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普通的品牌,也许很挺、很帅,但你穿在身上会有一种被束缚感,但你穿上这身衣服,感觉自己和穿着沙滩裤在海边晃悠一样轻松自如。照照镜子再感受一下。”
韩星冲镜子里再看了一看,董小方说得不错,穿上这身衣服,立刻感觉镜中人在朴素中透露出一种内在的尊贵,内敛中洋溢出丝毫不被人防备的张扬。他终于知道看魏昊的打扮那帮老外为什么要发笑了,这就叫品位,不服不行。
“差不多了!你的发型也要改一下,长了点,也有点土,新的式样已经设计好了,下午刚从美国传过来,你先看看满意不,满意的话我安排发型师来给你做。”董小方扔给了韩星一张图片。
韩星接过来看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个发型,他太满意了。短发,但不是板寸,更不是分头,稍微有一点点的凌乱,并无特异之处,可是,配上他的脸,效果立刻就出来了。韩星知道,作为纪委书记,他现在的形象亲和有余、严肃不足,这个发型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一点,照片上的自己面无表情,就是这样的表情,却可以给人一种舍我其谁的霸气。原来,一个发型就可以起到这么大的作用,气质这东西,原来并不纯是内在的。韩星有一点常识被颠覆的感觉。
· 第一卷 惊蛰 ·
~第18章 针锋相对~
“今天,是中共海洲市纪委书记公推直选活动候选人演讲与互动的第二场,今天出场的候选人是现中共镇海区委常委、宣传部长韩星同志,有请。”主持人是海洲新闻的一号男播音员,竞选是件很严肃的事情,和娱乐选秀不可同日而语,电视台在选主持人的时候也特意挑选了稳健庄重的新闻节目播音主持。
掌声雷动,韩星从幕后走向演讲台,气定神闲地往台前一站,面带微笑地看着台下,场下的每名观众都感觉自己被他柔和的目光熨了一遍那般,很舒服,很体贴,本来已经快要停息的掌声又重新响起,形成了一个新的波峰。如果说,第一次的鼓掌,是出于一种礼貌,也是由于台下镇海区干部的带动的话,第二次掀起的声浪,刚是人们发自内心的嘉许与欣赏。
包括鲁主任在内的所有镇海区认识韩星的干部都张大了嘴巴,这是他们的韩部长吗?是那个每天不干正事就只知道往医院跑的韩常委吗?看,他的动作,他的眼神,他的一举一动,都伴随着一种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从容和自信,为什么,和他在一起这么久,以前就一点都没感觉出来?
中组部的人员也很满意,他们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次在海洲搞的直选试点,是中央领导直接交办的任务,可到目前为止,这个活动非常失败,推出了四个候选人,两个人出了事,直接导致第一轮的演讲互动成了走过场,连第一轮的投票都取消了。但是,韩星出场以后,他们放心了,一种很直观的感觉就是,这个小伙子和昨天的魏昊有得一拼。如果韩星不堪一击,最后魏昊毫无疑义地当选,那么,这次选举将不会有任何亮点。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中组部希望的,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交锋,最好象蓝球赛,一方凭最后一个压哨三分获胜。
至于坐在主席台中间的林正祥就更满意了,韩星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两个人会了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不过,韩星并没有看到林清雅,心里不知道是轻松还是失望。
“尊敬的各位选民,今天,我非常荣幸地站在这个演讲台前,接受您的审视和挑选,我今天需要做的,是想办法打动您,让您把手中那神圣一票投给我;而我今后需要做的,是让您感到庆幸,庆幸当初您把这一票投给了我,让海洲拥有了一位非常优秀的纪委书记。”
这是韩星的开场白,平铺直叙,娓娓道来,没有豪言壮语,也不像魏昊那样慷慨激昂。接下来的演讲也一样,没有官样文章,也没有大道理,更没有一二三四条的八股文章,给演播室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只有一种感觉,他不是在演讲,而是在和自己面对面地促膝谈心,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专门说给自己听一样,那种亲近感,几乎是油然而生。
海洲大学的视频室今天安静了许多,没有魏昊出场时的欢呼和尖叫,连开始和结束时的掌声都有点稀稀拉拉,因为,大家都在专注地看,认真地听,投入地想。很多女孩子在心里暗暗地比较,如果说魏昊像个高高在上的白马王子,那韩星就是与自己朝夕相伴的邻家大哥哥,每个少女总会做白马王子的梦,但她们常常牵着的却是大哥哥的手。犹豫之中,决心已经下了,回去,马上就在测评榜上投韩星一票。
演讲结束,进入了与观众互动的环节。竞选委员会抽出了第一个问题:网上有朋友问,韩部长,您心目中最理想的纪委书记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问题很常规,没有太大的难度,不过,人家都说,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已经成为焦点的韩星心中最理想的纪委书记是什么样,大家自然十分关心。
“我心中最理想的纪委书记,当然,也就是我希望成为的纪委书记,应该是像顺口溜里说的那样,一杯茶,一支烟,一张报纸看半天。”
“嘘……”嘘声一片。
鲁主任和办公室的几个秘书心中暗骂,烂泥扶不上墙,刚才背稿子的时候还人模狗样的,这第一个问题就暴露了本质了。可不是嘛,咱们韩常委最大的理想就是没有理想,每天饱食终日无所事事,办公室人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实话也不能在这种场合说啊。
“可以说说您的理由吗?”主持人不甘心。
“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我是一个医生,我希望天下所有的人都不要生病,哪怕我失业;如果我是纪委书记,我希望海洲所有的干部都是清廉的,无瑕的,都是能够经得起考验的。能让自己无所事事,才是一个纪委书记最大的成功。”说完,听着下面雷鸣般的掌声,韩星知道,自己干得不错。
“第二个问题,如果一起腐败案件与您的亲人有关联,在不强制要求回避的情况上,你会主动申请回避吗?”这个问题设计得很巧妙,如果申请回避,显然与纪委书记刚正不阿大公无私的形像不符,可如果说不回避,一味表现自己的六亲不认大义灭亲也不符合中国人的传统伦理观念,说得不好还会有些虚假。
但是,这个问题给韩星带来的冲击却是不一般,一个简单的问题让他想到了很多很多,这个问题如果是放在七年之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会回避。但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以后,每天面对着躺在床上的晶晶,他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吗?韩星知道,他不能。
大脑里的思绪只是一晃而过,这么多观众还在等着自己回答问题呢,韩星没有怠慢,很清晰又很艰难地说了一句:“我会选择回避。”
听到答案,会场一下子喧闹了起来,大家都在想韩星为什么会这么回答。坐在第二排的卫书记扼腕叹息,多好的一个机会啊,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为什么?”主持人又问了一句。刚才的那个桥段两个人配合得很好,主持人以为韩星接下来又会有惊人之语,所以,不失时机地上来凑了一句。
“对不起,也许我的回答让大家失望了,但是,我想说一些心理话。纪委书记也好,普通的市民也好,我们首先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人是感情动物,纪检干部也不例外。作为一名纪检干部,我挚爱的亲人,我尊敬的师长如果犯错误了,他自然应该得到法律的严惩,这是天经地义的。但是,我并不希望亲手把他们送上刑场的是我,那种感觉,很残忍,很痛苦。”
回答完,韩星抬头,看了大家一眼。演播厅里,寂静无声,人们连呼吸都有点摒住的感觉,大家都在看韩星,他依然站在他应该站的位置上,没有远,也没有近,可人们不这么感觉。大家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一个字:痛。
这是一种怎样的痛啊,大家分明感觉到,这种痛感,已经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体释放了出来,传染给了在场的所有的人,让大家心脏都不由得抽动了一下。韩星不清楚,就是他这一个掩饰不住的痛到了极点的眼神,已经打动了无数坐在电视机前的女孩子。
此刻,还有很多认识韩星的人正在注视着他,大家心里的想法各有不同。
林正祥:他是一个习惯于独自承受的人,谁也帮不了他,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林清雅:想抱住他的头,埋进自己的胸膛,给他一些安慰,就像在法庭上他中枪的那次一样。
董小方:为什么总是在我对你已经绝望的时候才给我惊喜?
董芳芳:这真的是那头没教养不讲理的无赖猪吗?
枊雅智: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上千人的演播厅,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不过,寂静终会过去,打破寂静的,是选举委员会工作人员那毫无感情Se彩的朗读网友提问的声音:“韩部长,我是镇海区的一名教师,也是一个普通的共产党员,我想问韩部长一个问题。我在镇海这么多年,听说韩部长在镇海也工作了七年,可是,这七年来,我从没有听说过韩星部长这个人,直到选举之前才知道,您已经做了七年的区委常委,分管了七年的文教卫。现在我才知道,七年来,您根本就没上过班,没有对你的工作负一点点的责任,我甚至听说,您作为宣传部长,却连一些宣传部的同志都不认识您,您可以对此向我们选民作出解释吗?”
这是评选委员会读出的又一个问题。这个问题读出来,所有支持韩星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这个问题太毒了,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想出来的问题。区委办的鲁主任甚至长叹了一口气,心里说:韩部长这下完了。
不过,大家看看在演讲台上的韩星,依然面带微笑不露声色,心里又多了一分安定,也许,他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解释。
韩星正准备张口,台下第二排却站起来一个人,一看,原来是镇海区委的卫书记。演播厅台上只有韩星一人,台下第一排坐的是选举委员会和镇海区的市级领导,第二排是下属区里和部委办局的正处级领导。卫书记站起来以后,并没有等韩星开口,便直接说:“选举委员会的领导,我是镇海的区委书记,也是韩星同志的直接领导,关于韩星同志的工作,我想,我说的话也许比他本人说得更有说服力,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吗?”
观众席上一片窃窃私语,大家都在议论这个小插曲。选举委员会中省里的同志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向中央来的同志请示。中组部来的是一个组织局的副局长,在这个监督小组和林正祥各有分工,两个分别代表中纪委和中组部,但在中央一级,中组部和中纪委并不是平级的,中纪委是副国家级机构,中组部是正部级机构;中纪委书记是政治局常委,中组部部长只是政治局委员。论职务,这个副局长也比身为中纪委干部室主任又兼着中纪委常委的林正祥低了两级,他自然不好意思贸然作主,只好和身边的林正祥商量一下,商量完毕之后,对卫书记说了一声:“选委会同意你回答这个问题,但一定要实事求是。”
“各位党员选民同志们,人们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韩星同志的情况也不是什么秘密,相信大家一问便知,我在这里想告诉大家一些基本的事实。”
“这个老狐狸,说话真是滴水不露。”韩星对卫书记有点佩服,几十年的政治生涯不是盖的。
“韩星同志是七年前调入我们镇海区的,任区委常委、宣传部长,韩星同志有一个妹妹,是个植物人,在镇海区人民医院已经住了七年了,至今没有康复。在这里我强调一下,韩星同志在镇海区只有这一个亲人,自己唯一的亲人在医院里躺着,昏迷不醒,随时都有失去生命的可能,我想问在座的同志们,这事放在谁身上,可能都会请假去照顾自己的亲人;这事放在谁身上,谁的工作都不可能一点不受影响。同志们说是不是?”
会场很静,韩星知道,老卫这是在打感情牌,让大家设身处地的想,的确很容易打动人。
很有经验的老卫停顿了一下,给了大家一个思考的余地,又接着刚才的话说:“我在这里所说的话,并不是想赢得大家的同情,我只想告诉大家一个事实,这事放在别人身上也许会影响工作,但是,韩星同志根本没有受影响。他是分管文教卫工作的,事实胜于雄辩,我想让大家了解一下镇海的文化教育和卫生事业,近几年,镇海中学的高考升学率一直名列前茅,很多在定海本岛的孩子都被家长送到镇海上高中;镇海区人民医院的医技水平有目共睹,特别是神经内科,在全国都是一块牌子,至于镇海的文化,这更不用我说,我们每年举办一次海鲜节,大家应该都去看过,就是去年,我们文化部门推出的乡土渔歌,连日本的客人都说,这比他们的拉网小调更有魅力,这个节目上了中央电视台,还被请到国外演出,引起了很大轰动。韩星同志是分管文教卫的,我们的文化教育卫生工作取得了如此显赫的成绩,却有人说他没有工作,我倒想问一句,说这样话的人究竟有没有良心?”
卫书记的声音越来越大,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老家伙要放炮了。
“这位在网上提问的同志说,他是镇海的一名教师,我对此深表怀疑。如果你真的是镇海人,你应该看过镇海电视台的自办节目,你应该可以看到,每晚的镇海新闻后面的字幕,每一期的节目后面,监制的名字一直是韩星,七年都没变过,你真的是镇海人吗?既然是镇海人,为什么不看镇海的电视节目?一个连镇海新闻都不看的人说他不认识镇海的区委常委很奇怪吗?”
韩星知道,这老家伙在偷换概念了。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都是宣传部长的名字挂上,而且是挂在最后的最醒目的位置,这并不代表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韩星就是宣传部长,更不代表所有的人都知道宣传部长就是他。但是,这些话,对选举委员会的这个长期从事政治工作的人来说,却是一个基本常识,老卫的话,的确很有煽动性。
不过,卫书记还没有结束:“这位同志还说,甚至在宣传部都有人至今认不识韩部长,宣传部只有二十几个人,你现在可以在网上回答大家,究竟是宣传部的哪一个同志不认识韩部长,我现在就可以请他来跟大家说明。我告诉大家,韩星同志在宣传部的民主测评,七年全部优秀,而且是全票通过的优秀,这些资料都保存在市委组织部,谁要是不信可以去查,居然说宣传部有人不认识部长,开什么玩笑!我们就不用说宣传部了,坐在这里的镇海的干部有一百多人,我倒想问问,你们有不认识韩部长的吗?”
“我们都和韩部长挺熟。”
“认识,怎么会不认识呢?”镇海的干部纷纷附和。有的为了拍领导马屁,声音还说得特别大。
韩星已经想笑了,这里的干部,就算是之前不认识,现在也应该认识了;再说,即便他指的之前不认识,他一个区委书记,自己一个区委常委,有人敢上来说自己不认识吗?
“同志们,我并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凭一个有三十多年党龄的老党员最起码的政治觉悟,我也能判断出来,这事是有人别有用心。既然是竞争,当然可以指出对手的短处,可也要实是求是不是?比如颜笑东、吴良民两位候选人,你觉得他有问题,可以向组织反应,这是好事,但,也不能搞无中生有啊?大家不要以为我在胡说,你们可以问一问负责在网上挑选问题的工作人员,关于韩部长的这个问题是不是有人不停地在问,不停地在刷屏?”卫书记终于放炮了,而且是个大炮。
“工作人员可以告诉大家。”林正祥当即下达了指令。
“是的。而且是很多人同时在问这个问题。”工作人员明确回答。
“嘘。”场上嘘声一片。
· 第一卷 惊蛰 ·
~第19章 人间奇迹~
站在演讲台上的韩星,脸上挂着很职业的微笑,静静地看着台上发生的一切,说心里话,他真的很佩服这个老家伙,在现在这个社会,把白的说成白的、黑的说成黑的不算什么本事,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而且有人信那才叫真的本事,老卫,从前没看出来,他还真的有这个本事。
显然,在这一个回合的较量中,在老卫的帮助下,韩星算是大获全胜,他已经得到了一百分了,好戏可以见好就收了,但是,韩星惊讶地发现,老卫并没有打算收场,他还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不是有说下去的意思,老卫已经开口了,不过,他的语气既不像开始的时候那样波澜不惊,也不象中间的时候那么慷慨激昂,更不象最后阶段的义愤填膺,而是突然变得……。变得有些煽情:“同志们,坦率地说,今天,我本来是不需要说这些话的,我十分清楚,我说的如果是真的,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如果我说了一句假话,当着全市两百多万人民的面,我就要背上一个无中生有的坏名声,而且,我说的这么直率,只是因为,我被韩星同志感动了。”
不会吧?韩星惊诧莫名,因为他发现,卫书记,这个老头儿的声音居然有一些哽咽,他还……他还掏出了手帕,在自己的眼角拭了两下,语带哭腔地说着:“同志们,我老卫已经是快六十岁的了,我刚结婚的那个年代,还没有实行计划生育,我也是个有儿有女的人。韩星同志,今年才不到二十八岁,只能和我的孩子差不多。我年龄大了,睡眠不好,韩星同志就住在我的楼上,每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都能听见他上楼、开门还有进房的声音,我知道,这是他刚从医院回来。我听医院的护士同志说,整整七年,七年如一日,韩星同志每晚都到病房去陪他的妹妹,陪他根本听不见他说话的妹妹聊天,给妹妹读书读报纸、讲笑话,帮助妹妹做精神理疗。在这里,我想问问所有做父母的,如果你们有这样的儿女,你们难道不感到欣慰吗?我也想问问所有的年轻人,如果你们有这样的兄弟姐妹,你们难道不感觉自豪吗?”
今天的演播听,和昨天的喧嚣比起来,真的很静,很静,静得可以听清座位上每一个人尽量压抑的哭泣声。就连那些一开始就知道韩星底细的镇区的干部也都恍然大悟,为什么老卫会如此的帮着韩星,原来,韩星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他们,也被感动了。
“同志们,咱们现在国家富强了,人民的生活改善了,可是你们知道吗?韩星同志的妹妹,根本就没有工作,也不享受医疗保险。说老实话,凭韩星同志的职务和权力,给他妹妹在哪个事业单位挂个名字并不难,但是,他没有这么做。我们也知道,现在公务员的工资不低,但那是就基本生活而言的,我们的韩星同志,在七年多的时间里,就是凭着他那份很有限的工资,在支付他妹妹昂贵的医药费。为了支付她妹妹的医药费,七年来,除了他这身为了参加竞选而购置的一套西装外,韩星同志没有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说得寒碜点,他甚至连女朋友都没有谈,为什么?凭他的条件,二十二岁就做了区委常委,算是年轻有为吧,他的形象应该算得上英俊潇洒吧,他为什么不找女朋友,还不是怕结婚生子以后不能把全部的收入拿来给妹妹治病吗?还不是怕拖累了人家女孩子吗?作为镇海区的委员书记,别说韩星是镇海区委的一名非常优秀的年轻干部,就算他是镇海的一位普通公民,我老卫都会以…他—为………荣!”老卫的结束语,拉了很长的声调,这个结束的方式,充满了感染力,弃满了煽动性,就连看戏一般站在台上的韩星都迷惑了,连他都感觉,卫书记说的这个人是如此的伟大,卫书记说的这个故事是如此的动人。
演播厅沸腾了,潮水般的掌声,久久不能停息。
“请大家安静一下,请大家安静一下!”说话的,还是抱着话筒没有放的老卫,把火烧起来的是他,现在灭火的还是他:“同志们,对不起,因为我今天情绪比较激动,感情有些失控,说话也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让中央和省里来的领导们见笑了,让全市的人民看笑话了,对不起,对不起!”说完,老卫把话筒交给工作人员,自己坐下来静观其变了。
你还感情失控?你还语无伦次?韩星心里暗暗笑骂,这老卫简直就是一个天才的演说家,开合有度,收放自如,把在场上千人的感情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居然以一声对不起就结束了,这老卫,可真是不负责任地啊。
但是,局势的发展已经失控了。
最执闹的是网上,现场接受选民互动提问的页面现在飞一般的在刷屏,网民的情绪,已经激动到了极点,好在网速够快,否则,早就死机了。负责看管网友的工作人员根本来不及梳理大家的话,只能看到一些非常极端的言论。
“韩星,我爱你!”这是最普通也最常见的。
“韩星,我愿嫁给你,无论你能不能当上纪委书记,我会和你一起赚钱,同甘共苦,为我们的妹妹治病!”这位MM看来没什么钱,但已经很自信地以晶晶的嫂子自居了。
“韩星先生,我是海洲某外企的管理人员,月收入十万以上,完全可以保证您妹妹治病的需要,我非常希望能为你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同时也想和您交个朋友,如果您愿意接受,我将感到非常荣幸。我的邮箱是:dljzzg@tom。com,盼望您的回音。”毕竟是外企的白领,话说得含蓄而又得体,丝毫没有一点唐突的地方,意思却是完全表达到了。
“请转告小韩同志,我虽然不算很有钱,但也有过亿的身家,如果他不嫌弃小女相貌丑陋(小女参加过海洲的形象大使评比,入围前十强),性情愚笨(小女复旦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我愿意让这个年轻人做我的东床快婿!我的电话是13888888888。”老人也疯狂,还是一个富翁,搞不好还是在女儿的要胁下才打出这样的消息。
网络就是网络,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斗争,这个直播网页,为了选举的需要,为了听到来自民众的最广泛的声音,也为了公开公平公正,不想沾上影响言论自由的嫌疑,设计成的是聊天室的形式,当然也没过滤功能,所以,网页上很快就骂了起来……
“有几个臭钱很不了起吗?人家韩星才不会看上你的钱呢,如果他是贪财的人,也不用等到今天了?”看来,还是有人对那个号称月收十万的白领MM和老富翁看不习惯。
“没钱有用吗?难道让韩星一边帮妹妹治病、一边养活你?”话说得挺直率,却不是白领女和老富翁说的,只不过是一个好打抱不平的网络骑士。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网上也有冷静的和事佬啊。
“废话!”
“跟没说一样。”两方都不领他的情。
混乱的不仅仅是网络上,演播厅的现场更甚。
始作俑者是一个中年女性,她泪流满脸地站了起来,跑到了站在一角的主持人旁边,拿着主持人的话筒说:“主持人同志,我在海洲生活了四十多年了,今天才知道,在我们的镇海还有这样感人的故事。韩星同志的妹妹没有医保,现在的医药费又这么昂贵,只靠他一个人的工资撑着肯定不行,我希望能为韩小姐献一点爱心,钱不多,但这是我的一片心意。”说完,她从口袋里拿出两百块钱很迅速地塞到主持人的手里,扭头就跑。
“这……”主持人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跑?
( 煞星 http://www.xshubao22.com/6/66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