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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陵桃顿时挺了挺胸,深吸一口气,应道:“是,父亲。”
她要争的,不就是那么一口气吗?
面上功夫,她邬陵桃自信还是能做得到的!
贺氏见她应了下来,脸上便现了两分宽慰,上前扶着两个女儿站了起来,给她们拍了拍膝盖上的细灰,柔声道:“你们姐妹不许再打嘴仗,平时吵吵闹闹的也就罢了,这般伤人的话,陵桃你怎能说出口?”
邬陵桃面上露了两分愧疚。
她也不过是嫉妒自己的亲妹妹罢了。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这么心高气傲的人,要她同自己的妹妹道歉,还是当着父亲母亲的面……她可做不到。
邬八月也清楚邬陵桃的性子,她主动开口道:“母亲,是我不对,我说的话不妥当,惹三姐姐伤心了。”
邬八月伸手拉了邬陵桃摇了摇她的手臂,眼巴巴地瞧着她:“三姐姐不会生我的气的,对不对?”
邬陵桃微微一怔,古怪地盯了她一眼,方才悻悻地小声道:“当然不会……”
也顺了邬八月的意,任由她高兴地挽住了自己的手臂。
贺氏甚是宽慰。
邬陵桃在丫鬟的伺候下去净面、换衣,邬八月听得贺氏和邬居正小声道:“婕妤娘娘此番有孕,皇上又如此重视,说起来清风园里婕妤娘娘也只有我们算是最近的娘家人,等明个儿婕妤娘娘身怀龙裔的消息晓谕后|宫,我还是带着陵桃她们俩姐妹去祝贺一番吧?”
贺氏微微顿了片刻:“这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
邬居正皱了眉,却是摇了摇头道:“不必去,太招眼了。送份礼过去,就说不去打扰了婕妤娘娘安胎。你今儿才过去请过安,倒也不算慢待,任谁也挑不着你的理儿。”
贺氏忙低声应了,片刻后却是低叹道:“等回了府,东府那边儿又该张狂起来了。”
第五章 蘼芜
东西两府面和心不合,大家早已心照不宣。
邬陵桃正色肃容,随着邬居正去探望高辰书。
贺氏送走父女二人后却并没有走。
她同邬八月一起回了致爽斋东次间。
邬八月半挽半扶着贺氏的手臂,见贺氏脸上有愁容,便说些讨喜的笑话给贺氏听。
“你这张小嘴,?n吧?n吧说着倒是不停了。”贺氏觑了邬八月一眼,拉开她的手认真地道:“太后娘娘开了玉口,你如今身体也已经大好了,也该去见太后娘娘凤驾,谢太后娘娘关切之恩。”
贺氏拍了拍邬八月的手:“明个儿我就带你到太后娘娘的悦性居去。你今儿晚上好好休息,明日觐见太后,可不能露了疲态,在太后娘娘凤驾前失仪。”
邬八月无奈地点了点头,却是忍不住地叹了口气。
贺氏好笑道:“你才多大,倒学着大人叹起气来了。”
说到这儿贺氏倒是若有所思:“也对,你已年满十四,不是小孩子了。你三姐姐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定下了亲事,你的婚姻大事,倒也该提上日程了。”
“母亲!”
邬八月不由轻轻跺脚,那副着急模样落在贺氏眼中倒更像是似嗔似喜。
贺氏敛眸微笑道:“放心,母亲定然给你挑个好人家。”
贺氏心中显然有事,邬八月凑近她低声询问道:“母亲,可是有哪儿不妥?”
贺氏低应了一声。
“你祖母向来爱重你,对你的婚事也是十分上心。这燕京城中皇亲贵胄、世家公子哥儿也不少,你祖母想让你攀个上等家世的好儿郎。”
贺氏看向邬八月,眸光微闪,似乎是在看邬八月的反应。
“想必你祖母已经同你说过,要你在太后娘娘面前讨她老人家的喜欢。你祖母也吩咐了我,让我在婕妤娘娘跟前提两句你的亲事。如今婕妤娘娘有孕,正是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时候。若能让太后娘娘和皇上对你的亲事上心,得蒙天家赐婚,你未来夫婿不管门第高低,也必然不会亏待于你。你祖母是这么个意思。”
贺氏微微顿了顿,“母亲想问,八月你的意思呢?”
邬八月微讶地张了张口,有些不知所措。
按道理来说,身为母亲的贺氏可以全权做主她的未来亲事,根本不用来问她。
但听着贺氏的话,倒是在问她的意见。
邬八月略想了想,知机地答道:“祖母为八月好,八月心里感念。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月自然是听长辈的。”
这“长辈”中,当然包括贺氏。
贺氏欣慰地笑了笑,夸她道:“你这嘴啊,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跟你三姐姐也不再争锋相对、牙尖嘴利的。这样挺好。”
贺氏微微低头,声音微低:“母亲不打算按你祖母说的,在婕妤娘娘那儿提你的亲事。明日去觐见太后,你也无需表现得太出挑,规规矩矩的就行。”
邬八月应了一声,心里琢磨着贺氏的心思。
“你也不用猜母亲的心思。”贺氏莞尔一笑:“瞧你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就知道你心里在嘀咕事儿。”
邬八月嘿嘿一笑,倾身上去搂住了贺氏的腰。
贺氏身上带着淡淡的蘼芜香气,清新怡人。
邬八月沉沉地吸了一口,道:“母亲身上总是香香的。”
“别打岔。”贺氏轻斥一声,但也舍不得将宝贝女儿推开,反而是将她搂抱得微紧了紧,沉吟片刻后道:“母亲不希望你的婚事让太后娘娘做主。你三姐姐的婚事,母亲没能插上手,你的婚事,可不能再让旁人左右。”
邬八月自顾自地想了想,抬头试探地问道:“舅母从前提过要和我们结亲家……母亲该不会是想要我嫁到舅父家去吧?”
“胡说八道。”贺氏瞪她一眼,“我与你舅父血脉相同,贺家若是娶你回去做媳妇儿,那是回头婚,骨血倒流是大忌。你舅母所说的和我们结亲家,是想让你妩儿妹妹同株哥儿结亲,跟你没关系。”
“那也不行,不行的。”邬八月赶紧摆手道。
“你慌什么?”贺氏好笑地道:“母亲已经婉拒你舅母了。”
邬八月微愣:“为什么?”
“株哥儿是长子长孙,你祖父绝对不会允许株哥儿的婚事随随便便就被定下。”贺氏淡淡地道:“况且你父亲也曾提过,血脉太近,子嗣不丰,多有不如意处。你父亲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
邬八月心里暗赞了一声。
父亲学医多年还是有些本事的,近亲通婚生的孩子易出问题在这古代虽然没有办法解释原因,但凭借着经验和敏锐,父亲还能悟出这样的道理,当真是了不得。
但邬八月又觉得纳闷:既然母亲没有和舅父家亲上加亲的想法,那吩咐她这一通,是她心里已经有了女婿人选了吗?
“总之,记住母亲说的话就好。”
贺氏拍了拍邬八月的背,站起身道:“你祖母自是为你好,但有你三姐姐的前车之鉴,母亲到底不放心。母亲宁愿寻个寒门子弟给你做夫君,也不想你同你三姐姐一样去攀高门第。”
贺氏幽幽地看了眼廊架下碧波荡漾的湖,轻轻攥起拳头:“绝对不行。”
邬八月恭恭敬敬地送走了贺氏,看着贺氏乘了小艇离开,她方唤朝霞给她准备温汤沐浴。
“撒点儿晒干的木芙蓉花瓣进去,再滴上两滴蘼芜香精油。”邬八月沉声道。
朝霞低头应声去做事,暮霭笑着打趣邬八月:“今日二太太身上戴的就是蘼芜香囊,四姑娘是贪上那味儿了吧?”
邬八月笑了一声。
除了衣裳泡进浴桶里,邬八月不由想起今日贺氏说的话。
母亲的意思是,不希望她走她三姐姐的老路。
邬家和兰陵侯高家的婚事……的确是邬家高攀。
当初这门婚事还是东府大太太金氏说合的。
辅国公府和兰陵侯府本身没什么交集,倒是大太太金氏的娘家承恩公府和兰陵侯府相交甚深。金氏想和兰陵侯府搭上关系,恰巧承恩公府没有适龄的女儿,这便宜便让金氏给捡了。
承恩公府肯让出嫁的女儿捡这个便宜,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
而兰陵侯府肯让金氏占这么一个便宜,也同样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过,因为辅国公府除了宫里的婕妤娘娘邬陵桐之外,便只剩一个庶女,二姑娘邬陵柳。
兰陵侯府总不能让嫡子去娶一个庶女。
所以,退而求其次,这桩婚事让东府“忍痛割爱”给了西府,邬陵桃才是那个捡大便宜的人。
即便如此,因邬陵桃不知道这其中最根本的原因,所以明知这桩婚事是东府让给她的机会,她还是欣然受了。
邬八月微眯着眼睛。
而那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她却很巧然得知道了。
第六章 缘由
事情还得追溯到她高热退去,刚刚醒来的时候。
因她落水受了凉,邪风入体,段氏虽极爱这个孙女,但她已然年老,身体欠佳,邬居正和贺氏劝说着不让她来瞧邬八月,段氏也领会得儿子儿媳的好意,倒也没有一意孤行偏要来瞧,便遣了陈嬷嬷代替她来看看邬八月。
刚来到这陌生环境的邬八月自然惶恐至极,陈嬷嬷说什么她都只瞪大了眼睛听,一副茫然的模样。
陈嬷嬷叹息着絮叨了很多,大体离不开“老太太十分关心四姑娘”、“四姑娘要好好将养身体”一类的话。
见邬八月只听不说话,陈嬷嬷只道四姑娘是被惊着了,恐怕还没回过神来,便让朝霞去请了邬居正,好让邬居正再仔细给邬八月瞧瞧。
邬居正和贺氏相携而来。
邬八月自然是已经没事。
邬居正给她把了脉,又下了一副药方子,说她或许是还有些后怕,所以不耐烦和人说话,吩咐让邬八月好好休养。
折腾了半晌,邬八月觉得而有些疲累,便躺着闭眼休息了去。
只是她的精神万分不敢松懈,注意力更是前所未有得专注。
毕竟借尸还魂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仍有两分惊悚残留。
她哪里能放松得下来?
然后她便听到朝霞小声说道:“四姑娘睡了。”
邬居正吩咐道:“你们好好伺候着。”
朝霞和暮霭应了一声,邬居正又对陈嬷嬷道:“嬷嬷回去也劝劝母亲,让她不要心忧。八月的病已经不惊险了,再养伤三两日便又会活蹦乱跳的,到时候母亲少不得还要嫌她黏人黏得烦。”
“四姑娘活泼可爱,老太太怎么会嫌四姑娘烦?”陈嬷嬷笑着应了一声,却是说道:“倒是三姑娘,今儿早晨老太太还提起,说高家二爷也来了清风园伴驾,兰陵侯爷住的南山馆离致爽斋不算远,咱们两家相互之间合该多走动走动,在三姑娘出阁之前先熟悉熟悉未来夫家的人。”
邬居正沉默着没做声,贺氏温温柔柔地笑着说道:“母亲就是喜欢操心,嬷嬷在一边还要多多劝着母亲,别为这些个事儿费了心神。”
陈嬷嬷微微顿了顿,诚恳地道:“二太太,老奴多嘴说句话,还希望二太太不要怪罪。”
“嬷嬷说哪里话,我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嬷嬷尽管提便是。”贺氏道。
“那老奴就斗胆说了。”陈嬷嬷正了正容,声音微微低了下来:“虽然三姑娘和兰陵侯府的婚事早就已经定下来了,可三姑娘的身份匹配兰陵侯嫡子,到底是欠了那么点儿火候。四姑娘将来出阁,夫家总不能比三姑娘嫁的门第差甚至差得多,少不得还要仰仗婕妤娘娘和兰陵侯府。这门亲事是东府那边儿让给咱们西府的,二太太好强是好事儿,但同东府那头,还是不要闹得太僵的好。对三姑娘,对婕妤娘娘,甚至将来对四姑娘,都不好……”
陈嬷嬷这话说出来显然有些逾越了身份,但贺氏却并没有动怒。
她仍旧是用那种温柔的声音说道:“嬷嬷,从西府接了东府给的这‘好意’起,西府便已经和兰陵侯府、承恩公府还有咱们东府辅国公府成为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也明白,一切为的不都是婕妤娘娘吗?不过嬷嬷别忘记了,这门亲事不是我们去求来的,而是东府硬塞给我们的,我们没必要做那等承恩的姿态,视东府为恩人。至于兰陵侯府,更加不需要我们去讨好。陵桃将来嫁过去,难道兰陵侯府还会苛待了八抬大轿抬进门去的嫡妻不成?御史可不是只拿俸禄的庸人。至于八月,我不求她也嫁个豪门世家,日子能过得富足、无忧无虑,即便门第低一些又如何?”
邬八月躺在床上仔细地听着,为贺氏最后一句真心替女儿打算的话而感动,也对贺氏那句“一切为的都是婕妤娘娘”而感到疑惑。
她脑子里有原主的记忆,知道这位婕妤娘娘是东府的大姐姐邬陵桐。
可三姐姐的婚事,与大姐姐有什么相干?
邬八月心里暗暗嘀咕,陈嬷嬷已经在那边着急了。
“二太太对婕妤娘娘不也是恭恭敬敬的,若真如了辅国公爷和大老爷的愿,婕妤娘娘能够产下龙嗣,那么……”
“嬷嬷,你僭越了。”
贺氏冷然地提醒了一声,窝在被中的邬八月冷不丁地打了个哆嗦。
“老奴知错……”陈嬷嬷低首敛目,不敢去看贺氏那双冷清清寒粼粼的眼。
邬居正圆场道:“嬷嬷来这边也耽误了不少时候了,母亲那儿怕是还等着嬷嬷你去伺候着。这里有丫鬟看着,嬷嬷不用担心。”
陈嬷嬷告了罪,福礼离开了。
邬八月听得邬居正同贺氏道:“陈嬷嬷是母亲跟前的老人了,你借陈嬷嬷同母亲透这些话,会不会不大妥当?”
贺氏道:“自从陵桃的婚事定下,母亲便有意要和东府修好。不是我不愿家族和睦,只是,我们何苦去巴结着东府?婕妤娘娘隆宠不衰不假,但她入宫年浅,资历不够,如今也并没有任何好消息,且上面还有皇后娘娘和四皇子……东府打的主意,未免想得太美了些。”
邬八月听到这里便是一惊。
邬居正叹了口气,邬八月听得他道:“我们回去说,别扰了八月休息。”
谈话声渐渐远去了。
邬八月出了一身的冷汗。
怪不得东府和西府一向只是表面上和睦,内里弯弯绕绕的膈应事儿多得不甚枚举,却能给邬陵桃这么好的一门亲事。
原来,他们打的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主意!
拿邬陵桃套住兰陵侯府,辅国公府和承恩公府本就结有秦晋之好,这样,三府联合,便成为了邬婕妤最大的靠山。
一旦邬婕妤产下皇子,三门公卿的势力,再加上西府邬老在朝堂上的影响力,凭借着宣德帝对邬婕妤的宠爱,邬婕妤所生皇子完全可以和当今萧皇后所出四皇子相抗衡。
到时候,这储位归属,可就有的争了。
尤其是现在,邬婕妤已确诊有孕。
这离三府的打算便更近了一步。
只是……
“还有得磨……”
邬八月撩起一捧香露水。
“如今的关键,在三姐姐身上。”
邬陵桃若是执意不肯嫁兰陵侯次子高辰书,在这门亲事上有任何差池,那么,辅国公府和承恩公府要联合起兰陵侯府的如意算盘,打起来可就难了。
第七章 太后
觐见太后乃是十分庄重之事,卯时初,邬八月便被贺氏催人来叫起。
朝霞和暮霭仔仔细细地给邬八月梳妆打扮了一番,既要保证衣着得体,又不能失了少女的活泼。
段氏对邬八月觐见太后一事看得十分重,贺氏派的人才到不久,陈嬷嬷便也早早得来了,指点朝霞和暮霭替邬八月梳妆。
菱花宝镜中映照出的少女挽了芙蓉归云髻,鹅蛋脸显了柔和,细长的柳眉下嵌了两只黑葡萄一般的眼珠,鼻如玉葱,唇若樱桃,双耳之上挂着一对蓝宝石南洋珍珠耳环,映衬着瓷白的脸,更显得光华暖溢,如照水姣花。
陈嬷嬷站在邬八月身后替她归拢了一下鬓角散下的碎发,忍不住轻声叹道:“四姑娘真真是长大了,瞧着越发像老太太年轻的时候……”
邬八月伸手抿了抿垂在脸颊边的碎发,闻声笑道:“都说我和祖母长得极像,府里头可有祖母年轻时候的画像?嬷嬷不如拿来与八月比对比对,让我瞧瞧到底有几分相似?”
陈嬷嬷顿时笑将起来,道:“老太太年轻时的画像倒是有好几幅,不过四姑娘怕是没能耐去瞧。”
邬八月疑道:“为何?”
陈嬷嬷掩嘴笑,神情似是骄傲似是欣慰:“那几幅可都是老太爷亲手替老太太画的,老太爷珍藏起来,等闲不让人瞧呢。”
邬八月嘿嘿笑了起来:“祖父和祖母相敬如宾,真让人羡慕。”
邬老邬国梁受传统儒学影响甚深,醉心诗书,在女色一事上并不沉迷。娶了段氏为嫡妻后,只纳了两个姨娘。段氏倒也对得起邬国梁的爱重,待两个妾室并不刻薄,对庶子庶女也是视如己出。
西府阖府和睦,比起东府的尔虞我诈、阳奉阴违来,更显段氏治家之高明。
也正因为有段氏为邬国梁打理这个家,邬国梁无后宅之忧,身无顾虑,方能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如鱼得水。
可以说,没有段氏,邬老难得能有如今这般的地位。
也正因为如此,邬国梁对段氏向来亲厚,给了嫡妻足够的尊重。
就连朝堂之上,士大夫们都要称赞邬老一家和睦,乃大夏之表率。
虽然邬八月自落水之后还未曾见过自己这位祖父,但她心里对祖父却一直有孺慕之情。曾经她还同段氏笑言,说将来要寻一个同祖父一般的夫君,做祖母一样的妻子,惹得段氏频频点头,莞尔微笑。
☆★☆★☆★
贺氏和邬八月上了岸堤,乘了翠幄青?小轿到了悦性居。
晨光绚丽,旭日东升。
当朝太后姜氏系江南苏州人,并非上等世家之女。但她能步步为营,坐到如今当朝太后的位置,她的手段可见一斑。
贺氏不敢怠慢,邬八月更加不敢小觑这个大夏最最尊贵的女人。
邬陵桃曾拜见过太后,邬八月同邬陵桃闲话时听她说过,姜太后不过五十年纪,身材高挑,肌肤微丰。先帝在时,姜太后凭她那江南女子婉约秀美的身段和吴侬软语的嗓音取悦帝王,曾一度宠冠后|宫。也因其甚得帝宠,在中宫皇后无所出的情况下,先帝将姜氏所出之皇子立为太子,这便是后来的宣德帝。
邬八月曾阴暗地揣测过,不知道那位无子的中宫皇后会怎么恨姜太后呢……
先帝的这位慈庄皇后还没等坐上太后的尊位便一病而逝,宣德帝即位后,姜氏在后|宫中一家独大,就连萧皇后也不能和她抗衡。
贺氏在路上也没停下对邬八月的耳提面命。
“在太后面前,尽量不要多说话。你那抹了蜜似的嘴给我乖乖闭上。听到了没有?”
邬八月连连点头。
姜太后不喜热闹,最爱湖光山色的美景。悦性居位于矮山半坡之上,俯瞰而下,湖光潋滟,碧波微微,矮坡之上草地菁菁,时而可见梅花鹿、驯鹿三两只地奔跑其间。湖边偶有白鹤临水起舞,映着朝阳,恬淡而肆意。
后|宫的寂寥生活没有磨掉姜太后对生活的追求,得益于太医院研制的种种保养秘方,减慢了她的美貌凋零的速度,玉团儿似的脸上,仍旧是眉如墨画,睛若秋波。
举手投足之间,尊贵,而又顾盼神飞。
贺氏和邬八月直等到各位娘娘给姜太后请过安之后,方才被悦性居的嬷嬷请了进去。
“臣妇邬府贺氏,见过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贺氏带着邬八月屈膝下跪,姜太后忙笑着叫起,道:“今儿早上皇后提到邬婕妤的喜事时,哀家还想着你们家八月呢。听说和你们老太太长得极为相似,也不知是个怎样漂亮的姑娘。快近前来,给哀家仔细瞧瞧。”
姜太后的声音自带着一股江南女子的酥软之气,听在耳里只觉得麻麻的,很舒服。
邬八月恭恭敬敬地上前,照着贺氏曾经提点她的,垂首敛目,尽量不出声。
姜太后涂了丹寇的手白净细嫩,手腕上的迦南香木嵌金珠寿字手镯滑了下来,翡翠雕蝠寿戒指翠盈盈地印在邬八月眼里。
姜太后轻轻抓住邬八月的手,温温软软地道:“抬起头给哀家看看。”
邬八月微微抬了下巴,依旧没有去看姜太后的脸。
耳边只听到姜太后道:“果真是个漂亮的丫头。你的病可好些了?你父亲忧心你得紧,办差都晃神儿呢。”
邬八月心下一惊,这话要是理解深了,可不是姜太后在斥责父亲办差不利?
她赶紧道:“父亲回来同八月说,太后娘娘慈心仁爱,非但未曾怪罪父亲,还关切询问八月的病情。八月谢过太后娘娘关切之恩。”
姜太后抿唇一笑,对贺氏夸道:“你家的姑娘,倒都是有副玲珑心肝的。邬婕妤是一个,兰陵侯家未来的媳妇儿又是一个,如今哀家面前还站了一个。京中各家夫人可要羡慕你们,教出的女儿个顶个的好。”
贺氏脸上的笑微微有两分勉强:“太后娘娘谬赞。”
“哪里是谬赞。”姜太后笑道:“昨日兰陵侯家的小子摔下马来,你家姑娘听说了便立刻赶去瞧了。单就是这份关切之情,便可让兰陵侯夫人高看一眼。”
贺氏脸上陡然一凛,邬八月也暗暗心惊。
姜太后这话,难道是在暗示什么不成?
第八章 违和
还未等贺氏和邬八月揣摩清楚姜太后这话的意思,便听姜太后轻笑了起来。
姜太后放开了邬八月的手,让宫中女官给贺氏和邬八月看座。
姜太后道:“虽然兰陵侯家的小子出了这档子事儿,但从此事中倒也看真切了你们家姑娘的品性。宁嫔早上同哀家说,昨儿个她去探望她姑母,她姑母提到自己未来儿媳,一个劲儿夸呢。”
宁嫔的姑母便是兰陵侯夫人淳于氏。
贺氏心里微微发堵。
高二爷断了腿,哪个做娘亲的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废人?
偏偏太后就跟没事儿人似的,在这儿提这档子事儿,专门戳她心窝子。
贺氏下拜道:“侯爷夫人谬赞了。”
“邬太太真是谦虚。”
姜太后脸露赞同,眼神真挚,邬八月悄悄瞄了她一眼,越发觉得她这个人深不可测。
能立足在后|宫几十年不倒的女人,哪里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她正心里惴惴地想着,便听到有女官打了帘子进来禀报道:“禀太后,皇上和邬老前来给太后请安了。”
流苏帐子被女官挑了开,打头进来一个器宇轩昂的明黄男子,头戴珠冠,胸口的五爪金龙似要腾飞欲出。
贺氏和邬八月侧身跪在了一边。
邬八月暗暗叫苦,早不来晚不来,皇帝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还有祖父……
对了,祖父!
邬八月赶紧朝宣德帝身后望去,只看见一双玄青官靴。
“皇帝怎么来了?”姜太后语带欣喜,让女官给宣德帝和邬国梁设座,一边笑道:“哀家正和邬老的儿媳和孙女闲聊呢。”
一边落座,宣德帝一边叫了起。
“朕刚歇了早朝,便和邬老一同来瞧瞧母后。”宣德帝声音朗朗,他不过才过而立之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姜太后便转向邬国梁笑道:“邬老为我大夏殚精竭虑,我大夏能有邬老坐镇,真是大夏之幸。”
“太后谬赞,老臣实不敢当。”
邬国梁面色红润,瞧着不似已过知天命的年纪。他拱手一拜,声音清朗中微微带了丝沙哑。
姜太后掩唇笑道:“邬老一家子倒都是这般谦虚。方才哀家夸赞你那个要嫁入兰陵侯府的孙女,邬太太也如邬老你这般不肯受赞。”
邬国梁看向一侧垂首站着的贺氏和邬八月,笑言道:“老臣倒是不知她们也在太后这儿。八月性子桀骜,若有哪儿得罪了太后,还望太后不要怪罪。”
姜太后轻笑一声:“瞧邬老说的这话,哀家哪儿是那样的人?”
宣德帝应景地笑了两声,邬国梁道:“皇上要同太后说话,老臣这就带她们告退,不扰太后和皇上闲聊了。”
邬国梁站起身拱手一拜,给贺氏使了眼色,贺氏忙携了邬八月下拜道:“臣妇告退。”
“臣女告退。”
姜太后笑道:“八月这丫头,哀家瞧着怪喜欢的。邬老,以后让你这孙女常常来哀家这悦性居,陪哀家说说话。”
邬国梁面上微微一顿,方才低声应了下来。
☆★☆★☆★
回到致爽斋,邬八月忙忙地吩咐朝霞备汤浴。
虽然在悦性居并没有待多长时间,但邬八月觉得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冷的、热的,都有。
身上黏腻,她十分不舒服。
照例泡在浴桶中,这一次邬八月让朝霞洒了玉兰花瓣进去,滴了?车香精油。
即便是泡在浴桶之中,邬八月仍旧觉得身上冷淋淋的。
“瞧邬老说的这话,哀家哪儿是那样的人?”
“瞧邬老说的这话,哀家哪儿是那样的人?”
……
姜太后对着祖父说的这句话一直在邬八月脑海里盘旋。
她觉得这句话听着很是不对劲。
可哪儿不对劲,她却始终想不出来。
朝霞站在浴桶边,注意到邬八月眉头紧锁,一副心事烦扰的样子,不由出口问道:“四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难道今日面见太后,出了差池?”
听朝霞提到这个,邬八月不由更加皱眉。
同母亲从悦性居回来,母亲随祖父一同去了致爽斋正房。
她躲了祖母的询问,可母亲是躲不过的。
也不知道母亲会如何同祖母提今日觐见太后的事。
邬八月叹了口气,摸着水温觉得稍嫌冷了,便不再久泡在水中,起来擦干爽了身子,换上一身素白的纱衣常服。
刚出浴房,暮霭便上前来道:“四姑娘,三姑娘来了,在您房里等了有一会儿了。”
邬八月一愣,赶紧去见她三姐姐邬陵桃。
比起从前的神采飞扬,邬陵桃如今真当得上“憔悴”两字。
见到邬八月进来,原本要开口的邬陵桃忽然就皱了眉头,尖声道:“穿这么一身衣裳给谁看?”
邬八月顿时怔住,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衣裳。
没什么不对劲的,大概只是这素白的颜色碍了邬陵桃的眼。
邬八月也不生气,甜笑着迎了上去:“天儿热,这颜色的衣裳瞧着清爽。三姐姐怎么来了?”
只要邬八月笑脸迎人,不同邬陵桃针尖对麦芒地拌嘴,邬陵桃的气就发不出来。
她闷闷地哼了一声,撇开头道:“知道你今儿去见太后娘娘,我过来问问你情状。”
邬八月便老实地将怎么面见太后,太后夸了些什么,乃至后来宣德帝和祖父也来了悦性居,她和母亲便随祖父一同离开了的事情,完整地说了一遍。
邬陵桃听到邬八月说“宁嫔娘娘告诉太后,侯爷夫人一个劲儿夸三姐姐”时,脸色就黑了下来。
“哼,侯爷夫人……”
邬陵桃撇了撇嘴,忽然奇怪地看向邬八月。
“怪哉,你病了一场,当真转了性子,跟我居然还能好声好气说话。往常我若是问你什么,你会这么听话地告诉我才怪。”
邬陵桃一边说着,左手压住右手的袖口就往邬八月额头探:“让我瞧瞧你是不是病糊涂了。”
邬八月没躲,笑嘻嘻地让邬陵桃探她的额温。
“没烧啊……”
邬陵桃放下手,没好气地道:“你赶紧变回原来那性子,这般讨巧懂事,我真不习惯。”
邬八月轻声笑了起来,伸手挽住邬陵桃的手撒娇般地摇了摇,娇声道:“三姐姐是说我以前不懂事了?八月以前有哪儿得罪三姐姐的,三姐姐可别记在心上,怪罪于我。”
“真怪罪你还搭理你做什么。”
邬陵桃冷哼一声,伸手拨开邬八月。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更加缓和了些。
第九章 姐妹
邬八月压着心里对姜太后那句话的违和感,又笑嘻嘻地凑近邬陵桃。
“三姐姐问我什么我可都老老实实告诉你了。”邬八月道:“三姐姐还要问我什么吗?”
邬陵桃摇了摇头。
邬八月略迟疑了片刻,还是问道:“昨个儿三姐姐和父亲去瞧高二哥,高二哥怎么样了?”
一提到这个,邬陵桃的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要死不死地躺在床上,我连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邬陵桃低声发泄了一句,邬八月按住她的手,扬声让朝霞和暮霭出去。
朝霞领会得邬八月的意思,支开了在门外等着伺候的丫鬟,和暮霭在门口替她们姐妹二人守着。
“三姐姐,高二哥遭逢巨变,沮丧也是很正常的。相信过一段时间之后,高二哥就会缓和下来。”邬八月劝道:“宁嫔娘娘都跟太后娘娘说,侯爷夫人夸赞三姐姐,三姐姐将来……”
“侯爷夫人?”邬陵桃冷笑一声,反扣住邬八月的手,轻声说道:“四妹妹,咱们姐妹俩虽说从前一直喜欢拌嘴吵架,但那都是关上门的事儿,对外上,咱们可是嫡亲的姐妹俩。三姐姐今儿跟你说句真心话。若说在这之前,父亲母亲劝我不要再提退婚之事,我还有所松动的话,在去瞧了高辰书之后,这婚事,我是退定了!”
邬八月的心跳顿时漏了半拍。
“三姐姐!”
邬八月面目焦急之色:“太后娘娘都夸你说你懂事识大体,要是这门婚事有什么差池……”
“父亲母亲乃至我们邬府名誉都会受损,甚至还累及东府,对吗?”
邬陵桃冷哼一声,声音有些阴阳怪气的:“如今可不一样了,邬陵桐不是已经怀上龙裔了吗?东府这会儿指定尾巴都已经翘上了天,怎么可能累及东府?”
“三姐姐,你别钻牛角尖。”
邬八月肃容劝了一句,但到底是无法将“你的婚事是三府权衡之后互相妥协的结果”这样的话说出口。
邬陵桃若是知道了,更加不会善罢甘休。
她的亲事在辅国公府、承恩公府和兰陵侯府看来,是断不能出一点儿差池的。
邬陵桃摇了摇头。
“我不是钻牛角尖。”
邬陵桃深深地叹了口气。
“四妹妹,兰陵侯府水太深,兰陵侯夫人深不可测。高辰书也就那样了,我若嫁给他,今后还能有什么指望?兴许一辈子要被兰陵侯夫人给压着。”
邬八月被邬陵桃问住。
她没怎么见过兰陵侯夫人,但印象里,兰陵侯夫人总是笑呵呵的,一副亲切温润的模样。
这样的人……
“不会吧……”邬八月喃喃:“她儿子废了一条腿,三姐姐你还肯嫁给她儿子,她心里应该是感激你的啊。”
“感激?”邬陵桃笑了笑,不知道该羡慕邬八月的天真,还是该斥责她的单纯:“感激或许有那么一点,但更重要的,是要将权给握在手里。否则让一个贪恋权势的儿媳给掌控了整个兰陵侯府内宅,她如何自处?”
邬八月还是头一次从邬陵桃嘴里听到她承认自己“贪恋权势”,一时之间颇有些呆滞地看着她。
邬陵桃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
“行了,你管好你自己个儿,在太后娘娘面前多露露脸,让太后娘娘喜欢你,好给你寻个如意佳婿,这才是你该做的事。”邬陵桃落寞地抚了抚洁白皓腕上的金臂钏,“我是没这个指望了。”
邬陵桃说到这儿,忽然抓住邬八月的手,盯住她道:“我这辈子大概是斗不过邬陵桐了,你要给我争口气。”
邬八月愣神地看了邬陵桃半晌,沉吟片刻后果断地拂开了邬陵桃的手。
“三姐姐,婚姻不是儿戏,也不是斗气的工具。谁位高权重,谁品级高贵,争这些没有意思。像父亲母亲那样,和和睦睦的不好吗?我宁愿嫁个寒门清贫子弟,没有大家族里那么多弯弯绕绕勾心斗角,日子过得平顺快乐就足够了。”
邬八月缓缓地道:“三姐姐单看到大姐姐的风光,你怎么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大姐姐不会在黑暗里暗自垂泪?”
邬陵桃很长时间没有言语。
姐妹俩相对沉默着,忽然,邬陵桃从锦杌上站了起来。
“八月,你说的话,母亲也对我说过。可是我过不去我心里这个坎儿。”
邬陵桃拿莹白的指尖点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地道:“邬陵柳对我说过,她那嫡姐曾在她面前蔑视地说我不过是个医官之女,嫁也只能嫁寒门子弟。兰陵侯府遣了媒婆来说亲,我知道是东府没合适的姑娘这才塞给我的,但我忍,我应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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