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闺 第 9 部分阅读

文 / 爱好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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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邬八月才知道,所谓抄写《宫规训诫》,不单只是抄写而已。

    她要被关在这间光线昏暗的地方长达一个月,吃喝拉撒睡,都要在这间屋里进行。

    在得知这惩罚真正的内容的那一刻,邬八月露出了一个冷笑。

    “太后娘娘罚得真轻。”

    邬八月站在屋里,从支开的只容得下人的脑袋进出的狭小窗??中望了出去。

    她看得到静嬷嬷腿部的裙裳。

    “烦劳静嬷嬷替八月转告太后,八月定然会在这里,静心抄写《宫规训诫》。闲时八月也会替太后抄写一些经书,希望能让太后娘娘消凶聚庆,福寿绵长。”

    第四十章 不妙

    静嬷嬷没有任何言语回邬八月。

    她直接将窗??放了下来,屋内顿时又灰暗了两分。

    屋内陈设简单,高床软枕是没有了,硬木板的床上放着一床还算干净的薄被。

    窗??下的桌案上陈列着笔架,上面只吊着孤零零的一支狼毫。

    阴暗的屋内墙角放着恭桶。

    邬八月在桌案后坐了下来,她提起狼毫笔,开始认认真真地抄写起放在她左手侧的《宫规训诫》。

    午膳有宫女送来,同她往日吃的没什么两样。

    送饭的宫女不催促她赶紧吃完,却也没有出声同她套近乎。

    邬八月心里明白,整个慈宁宫的人恐怕都在观望着。

    她这个邬家姑娘是不是在姜太后跟前儿失宠了?

    她这个太后面前的红人的地位是不是保不住了?

    若是的话,那也就没有再对她好言好语,甚至是巴结谄媚的必要了。

    邬八月的视线凝在薄薄一层宣纸上,写满一篇后将其拿了起来。

    “字儿还不错。”

    邬八月轻笑一声,又将其搁到了地上,等着墨迹晾干。

    关进来不过半日功夫,她抄写的《宫规训诫》已经将这间狭小屋子的地面给铺满了。

    她不哭也不闹,甚至是颇为怡然自得地躲在倒座房里,做起抄写的事来可称得上是不亦乐乎。

    ☆★☆★☆★

    慈宁宫正殿。

    心腹宫女正跪在地上给姜太后捏腿。

    姜太后眯着眼睛问静嬷嬷。

    “那丫头进了暗房,就没闹上一时半刻?”

    静嬷嬷垂首如实道:“回太后,没有。”

    姜太后弯了弯唇:“倒是忍得住。”

    静嬷嬷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站着。

    “阿静啊,你觉得,这丫头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姜太后挥了挥手,把心腹宫女都给挥退了下去。

    殿内只留下她和静嬷嬷。

    “她瞧见了那等事,本就逃不过一个死字。要不是她祖父不许哀家动她,她能死好几回了。她祖父警告过她,哀家也警告过她了。呵,没想到这丫头倒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还敢同哀家对着干。”

    姜太后说到这儿有些咬牙切齿。

    “她就不怕哀家要了她的小命儿!”

    静嬷嬷眉眼微抬了抬,仍旧面无表情。

    “太后娘娘若是觉得她碍眼,不若就如除掉李女官一样,让她暴毙而亡。”

    姜太后轻摇臻首:“她可不能在哀家这儿出事。她父亲乃是医官,领女儿尸首回去能瞧不出来这其中有蹊跷?她祖父那儿,哀家也不好交代啊。”

    姜太后皱了眉头:“怕她胡乱说话,哀家不得不把她留在身边。瞧见她每日服侍哀家,哀家心里倒是舒坦。可她那张脸,哀家怎么都不愿意多瞧。可若不让她待在哀家身边,哀家又委实不放心。”

    姜太后起了身,静嬷嬷上前伸手让她搭了柔荑。

    “这次借机发难,倒是让哀家看出了这丫头的品性。她可不是个愚笨到会任人宰割的。”

    静嬷嬷微微一顿。

    她想起她走前,邬八月最后同她说的那句话。

    她还没有将这话告知姜太后。

    静嬷嬷很明白,邬八月那话中“消凶聚庆,福寿绵长”八个字带着十分讽刺的意味。

    她在犹豫,要不要替邬八月将话转达给姜太后。

    “哀家得想个法子,既让她永远不敢将这话给抖搂出来,也要她这辈子都低到泥土里,再也爬不起来。”

    姜太后眸中精光一闪。

    在这一刻,静嬷嬷咽下了即将出口的话。

    她忽然心生了一点慈悲。

    “太后所言极是。”

    静嬷嬷附和道。

    这个点儿是姜太后惯常午睡的时辰,主仆二人往内殿走去。

    姜太后慢悠悠地问静嬷嬷道:“阿静,你说怎样,才能让她乖乖听话?”

    静嬷嬷垂目。

    “回太后,无非就两条道。要么让她敬,要么让她畏。”

    姜太后闻言顿时轻笑一声,面容和煦。

    “不愧是阿静,这么些年,头脑还是这般清醒。”

    然而下一刻她却陡然变了一张乖戾的脸。

    “让她敬是不可能了。那就让她畏吧。”

    姜太后冷笑一声:“是人就会有弱点,她敢同哀家对着干,那就该有受惩罚的觉悟。”

    姜太后当前往床榻走去,静嬷嬷在她背后望了一眼她的背影。

    美人如画,心如蛇蝎。

    姜太后这辈子抓得最准的,不过人心。

    ☆★☆★☆★

    邬八月在待了暗无天日的三日后,毫无征兆地被放了出来。

    她心里疑惑。

    姜太后说的明明是一个月。

    怎么突然缩短惩罚期限了?

    静嬷嬷亲自来带了她前往慈宁宫正殿。

    此时已是午后时分,惯常这个时段,宫妃多半都在午眠。

    然而慈宁宫正殿中却是乌泱泱站了一群宫妃。

    衣香鬓影,钗环晃着邬八月的眼,脂粉刺激着她的鼻。

    静嬷嬷将她带到了殿中央,示意她端正跪好。

    一样东西被扔到了邬八月面前。

    邬八月定睛一看,是她在宫中所用的香帕。

    “这是你的东西吧?”

    高高在上的姜太后端着她那副伪善的面孔,语气中含着浓浓的失望。

    邬八月有些莫名,但她知道这定然是一次危机。

    她谨慎地思索了片刻方才答道:“回太后,此香帕确实是臣女所有。臣女将它放在平日歇息的屋中。”

    “在太后面前你竟然也敢说谎?!”

    一名身着月白色宫服的宫妃站了出来,指着邬八月。

    邬八月霍然抬头。

    竟是大皇子生母丽婉仪。

    邬八月仔细想了想。

    她同丽婉仪素无来往,更谈不上什么恩怨。

    丽婉仪此举,到底何意?

    丽婉仪跪到了邬八月前面,对姜太后磕了个头。

    “太后明鉴,昌泓心性纯良,自收到此方香帕后便告知了臣妾。私相授受乃大忌,臣妾不敢将此事私瞒下来……”

    丽婉仪痛心地道:“此前臣妾听说太后有意将邬姑娘许配给昌泓,心内还高兴大皇子能有此佳人相伴身侧。没想到邬姑娘竟是如此品性……”

    邬八月脑里轰地炸了一下。

    她不由出声道:“婉仪娘娘此话,臣女不懂。臣女与大皇子并无交集……”

    “还敢说你同昌泓没有交集?”

    丽婉仪回头厉声道:“几日前你前往钟粹宫,半路遇上大皇子,你胆敢说你没有同大皇子有过片刻的交谈?!”

    邬八月正要回话,姜太后道:“多说无益。来人,请大皇子。”

    邬八月心里暗暗想,大皇子那样霁月风光的人物,总不会说谎。

    她下意识地朝姜太后看了一眼。

    却见她唇角微勾,眼中含笑,似乎胸有成竹。

    邬八月忽然就觉得,大事不妙。

    第四十一章 诬陷

    窦昌泓来得很快。

    这个在邬八月心目中称得上是清澈纯粹的少年沉稳地踏进了正殿。

    他身着青黑色纹纱皇子常服,浑身的舒雅之气让人赏心悦目。

    邬八月听到他用温和的语调给姜太后和诸位宫妃请安。

    姜太后让他起身,出声询问他邬八月香帕之事。

    窦昌泓微微顿了片刻。

    他回道:“禀皇祖母,确有一位慈宁宫的小宫女前来给孙儿送了一方香帕,称是邬姑娘所送。孙儿不敢瞒着,将其交给了母妃。”

    姜太后颔首微笑道:“大皇子是个本份的孩子。”

    她又问道:“大皇子可还记得跑腿替你送这方香帕的小宫女的模样?”

    窦昌泓摇了摇头。

    邬八月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姜太后沉吟片刻,问窦昌泓:“丽婉仪说你同邬八月曾有过碰面,还交谈过。可有此事?”

    窦昌泓点头。

    丽婉仪上前谏道:“太后,臣妾所言句句皆有根据,此事请太后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姜太后叹了口气。

    “事关大皇子和邬氏名声,哀家自然不能让此事糊涂结案。”

    姜太后扬声道:“来人,将慈宁宫中的小宫女都带上来。”

    姜太后大摆阵仗,邬八月心里的不安在扩大。

    而到菁月上前承认,她便是替邬八月跑腿、送香帕给大皇子的那名小宫女时,邬八月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局的关键,竟在这儿。

    “哀家问你,你是何时受了邬八月的嘱托,替她给大皇子送香帕的?”

    姜太后厉声问道。

    菁月缩了缩头,那样子似是要哭出来。

    她匍匐在地,颤颤巍巍地道:“太后明鉴!正是邬姐姐自钟粹宫回来后。奴婢本犹豫,哪知第二日邬姐姐忽然就被太后关进了暗房。奴婢想了一日,只以为将邬姐姐的香帕送去给大皇子,能救邬姐姐出来,是以……”

    “你说谎。”

    邬八月跪得笔直,她平视着跪在她前方半丈的菁月。

    “我从钟粹宫回来后,根本就没有再见过你。”

    菁月嘤嘤地哭了起来。

    “邬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寒露姐姐也瞧见了邬姐姐将东西交给我的,她还问我邬姐姐给了我什么……”

    姜太后道:“寒露何在?”

    “奴、奴婢在……”

    一名高挑的宫女站了出来。

    邬八月认得她,那日前往钟粹宫的宫女中,她是最高的一个。

    邬八月还曾故作亲近她以撇开菁月对她的殷勤。

    那时她想的是不欲与菁月走得太近。

    她不想害了菁月。

    可没想到,到头来她不欲害菁月,却是菁月要陷害她。

    姜太后问过寒露,确定邬八月的确有将香帕交给菁月。

    姜太后痛心地问邬八月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姜太后摇头,十分神伤:“哀家明白你想博个好前程的意愿,哀家也曾应允过你,定会给你安排一桩好婚事。你怎么如此糊涂,竟不顾自己的名声,妄图攀上大皇子……”

    事到如今,邬八月知道自己的任何辩解在旁人眼中都是狡辩。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邬八月声音冷淡,她不是心灰意冷,而是觉得这宫里,果然处处都有脏污。

    她已没有任何退路。

    “太后,臣女没有做过此事。皇天后土皆可为证。大皇子人品贵重,臣女自知匹配不上。我邬家女儿再低贱,也断不会做这般私相授受,暗度陈仓,有损声誉之事。”

    邬八月仰头看向姜太后。

    她话里和眼神里那淡淡的讽刺,直让姜太后心里怒火中烧。

    私相授受,暗度陈仓的低贱之人不是她邬八月,是你啊姜太后!

    连邬八月都以为,自己下一刻会不顾一切地戳穿姜太后不安于室的真面目。

    然而丽婉仪突然的一句话,让邬八月此时的斗志昂扬瞬间化为泡影。

    “你邬家女儿如何,宫里还有邬昭仪娘娘,宫外还有个将为陈王妃的邬三姑娘,本宫不予置评。但你父犯下那样的大错,这宫里也是留你不得!”

    邬八月怔然抬头。

    丽婉仪字字铿锵,她不会听错。

    父亲犯下大错?

    父亲犯下什么大错!

    邬八月瞪大双目看向姜太后。

    姜太后嘴角微微翘起。

    丽婉仪已朝姜太后跪了下去。

    “太后虽可念在邬姑娘乃邬昭仪娘娘堂妹的份上,饶她一命,但此女断不可继续留在宫中。以臣妾之见,太后还是将她逐出宫廷,让她随她父亲一道前往漠北方为妥当。”

    一直未曾出言的萧皇后总算是开了口。

    “丽婉仪,此事还尚无定论,就这般定了邬姑娘私相授受的罪名,岂非太过草率?”

    萧皇后禀向姜太后:“母后,儿臣瞧邬姑娘面色坦荡,倒觉得她不像那等闺誉不佳的女子。”

    萧皇后微顿:“即便此事是真,让她一女子去漠北那等苦寒之地,也欠妥当。”

    姜太后长叹一声。

    她看向邬八月。

    “宁嫔夜半腹绞痛,当夜本是你父当值,钟粹宫遣了人去唤太医,你父接到消息却久久不至,使得宁嫔疼痛而殁。皇上斟酌之后,下了旨意,将你父贬至漠北任随军郎中。这已是恩慈。”

    姜太后眉眼微沉:“你可希望因你的一念之差和榻床啮齿,使你父境遇更加堪忧?”

    邬八月怔怔地看着姜太后。

    她不得不承认,这一仗,是姜太后赢了。

    这个威胁太大,她根本不能将之无视。

    姜太后抓住了她的弱点。

    她已不怕死,但她怕自己的亲人因她而陷入困局。

    她所掌握着的姜太后与人私通的丑事这个砝码在她亲人的安危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你可想清楚了?”

    姜太后咄咄逼人。

    可即便如此,邬八月也不肯承认她没做过的事。

    她不能给父母脸上抹黑。

    邬八月下伏叩拜道:“臣女无话可说。”

    这话在各宫娘娘耳里,听得的意思是她已认下罪证。

    只有对此事心知肚明是陷害邬八月的几人知道,她是已无力辩驳。

    姜太后起身,端着她对邬八月失望至极的表情。

    “你即日便出宫去吧。”

    姜太后欲走。

    邬八月清冽地出声道:“太后且慢,臣女还有一事相求。”

    “做下此等丑事,你还有脸相求太后?”丽婉仪出言讽道。

    邬八月未曾理她。

    她定定地看着姜太后:“在家从父,臣女恳求太后下道懿旨,让臣女可随父前往漠北。”

    姜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邬八月片刻,方才抬手道:“哀家准了。”

    第四十二章 离宫

    昨天有事耽误了,见谅。

    ※※※※※※

    进宫时邬八月只带了几身换洗衣裳并一些小玩意儿。

    出宫时邬八月带的东西更少。

    前来送她的人寥寥无几。

    慈宁宫中来看热闹的宫妃尽皆散了,只有几个低等不受宠的妃嫔陪着邬八月走了一段路,同邬八月说了几句话。

    言语中满是过来人的心酸。

    但邬八月还是听得出来,她们的话中,多少也带着一些优越的味道。

    毕竟同她这“失败者”相比,她们好歹还有个名分傍身。

    邬八月客气地同宫妃们作别。

    她前面只一个小黄门带路,引她走往长长的甬道。

    青石砖上被人打扫得干干净净,引路的小黄门默不作声。

    邬八月自然更加沉默。

    走过甬道,过了一拱月亮门,再走不了多久就能见到宫门了。

    “邬姑娘。”

    邬八月垂着头,忽然听到略为耳熟的少年声音。

    她抬头侧望过去,心里生疑。

    “大皇子?”

    窦昌泓朝着她走了过来,唇角微微抿着,显得有些严肃。

    他似乎是特意在这儿等着邬八月,午后的阳光晒得少年莹白的脸上泛着丝丝红晕。

    丽婉仪姝丽无双,窦昌泓虽是男子,却也真担得上美丽二字。

    美好的人总是让旁人无法对其心生厌恶。

    尽管在此之前,邬八月正是因为其母的缘故,方才一步步落到现如今的境地。

    邬八月行了个礼,视线落在窦昌泓的胸口。

    她淡淡地出声问道:“大皇子有何吩咐?”

    窦昌泓迟疑了片刻,伸手挥退跟随的太监和宫女。

    他嗫嚅了半晌方才轻声道:“邬姑娘,今日之事……”

    “我没做过。”邬八月接过话,声调没有起伏。

    窦昌泓轻咬下唇,点头道:“我不知母妃为何如此针对于你,但……她毕竟是我母妃,百善孝为先,我不能出声质疑。”

    邬八月颔首,似乎丝毫都没有责怪窦昌泓的意思。

    “……还望邬姑娘能不要怨责母妃。”

    窦昌泓沉吟良久,只轻声拜托了邬八月这一句。

    邬八月缓缓抬头。

    “大皇子,丽婉仪是你生母,你对她自无怨责。我是否怨责他,却不是大皇子能左右的。”

    邬八月福礼道:“出宫的时辰就要到了,大皇子若没有别的吩咐,臣女这就要离宫了。”

    窦昌泓微微张了张口,表情愧疚,似乎还想说两声抱歉。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目送着邬八月渐渐行远,直至她转过一道宫门,再也瞧不见。

    身后的太监小顺子前来提醒道:“大皇子,婉仪娘娘还等着您过去呢。”

    窦昌泓目光微顿。

    他低声问小顺子道:“母妃向来都不是咄咄逼人之人,今日……她为何对邬姑娘屡屡发难?邬姑娘可有得罪母妃?”

    小顺子摇头称不知,道:“或许婉仪娘娘只是怕在您大婚之前出这等传言,对您的声誉有损。”

    窦昌泓垂首想了想,似是想到了什么细节。

    他的表情微微暗了下来。

    ☆★☆★☆★

    因是突然被撵出宫去的,邬府尚无消息,也自然没有派任何车马前来接她。

    姜太后倒还算“大发慈悲”,让宫里的车马送她离开。

    只是,来时接她的,是让邬陵柳羡慕不已,厚着脸皮也要前来蹭坐的宝马香车。

    这会儿送她离开的,却是连一样装饰之物都没有的简陋车马。

    瞧着比当时邬陵柳不肯坐的马车还要破旧两分。

    邬八月没有丝毫不满,一路未曾出言。

    这倒让送她出宫的太监有些刮目相看。

    她脸上的表情一直很平静。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是多么着慌。

    她以这样的理由被姜太后赶出宫,东府的人暗地里不定要笑话她到什么程度。

    当然,这些并不是她最在乎的。

    她更在乎她亲人的感受。

    祖母,父亲母亲,叔婶和兄弟姐妹。

    尤其是父亲。

    父亲被贬官要至漠北为随军郎中,这对一直以来养尊处优的父亲而言,会是多么沉重的一个打击?

    “邬姑娘,到了。”

    赶车太监停下马车,下马替邬八月掀了车帘。

    邬八月深吸一口气,出了车厢,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多谢公公。”

    她还不忘对赶车太监表示了感谢,给了他一个小银锞子。

    赶车太监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收获。

    他接过银锞子,想了想道:“奴才去叫门,通知邬府的人邬姑娘回来之事。”

    “有劳公公。”邬八月对他微微颔首。

    赶车太监自去叫门。

    邬府从府外看上去没有丝毫的变化。

    门房接到消息,忙让人去二门传话。

    邬府的婆子接了邬八月进府,让她坐了小轿,一路将她抬去了后院。

    “二老爷自出了事被贬漠北之后,便一直锁自己在宁心居里,不吃不喝已有两日了。老太太和二太太都很着急,可巧四姑娘回来了……四姑娘是听说二老爷的事儿,专程从宫里回来安慰二老爷的吧?”

    门房张二德的娘张婆子在邬府已有五十个年头了,在主子跟前很说得上话。

    她贴着小轿旁边走,语速极快地同邬八月说话。

    邬八月心里微微一沉。

    她下了轿,急速步行朝着宁心居去。

    贺氏得知女儿回来的消息也是欣喜,这两日一直守在宁心居外不敢走远的贺氏迎上前来,拉住邬八月的手道:“八月,你快,快帮着母亲劝劝你父亲……”

    邬八月点了点头,反握住贺氏的手道:“母亲放心,父亲不是懦夫,定然不会自此就颓丧萎靡不振。”

    邬八月朝着邬居正反锁自己的屋子门口的台阶下跪了下来。

    “八月你……”贺氏瞪大眼睛。

    邬八月先唤了一声“父亲”,随后重重地磕了个头。

    “父亲,八月回来了。八月相信父亲的为人,宁嫔之事定然是父亲受人陷害。可事到如今,圣旨已下,再无回天之力,父亲要证明己身清白,务必要更加爱惜自己。在八月心中,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受不起打击的卑怯懦者。”

    邬八月又磕了个头:“父亲要前往漠北任随军郎中,八月愿跟父亲一同前去。那里虽然苦寒,条件艰苦,但父亲潜修医学,对父亲来说正是个历练之地。再者,那儿总算是一方清净之所。八月曾听父亲说过,太医院中多有腌?之事,而在漠北军中,至少目之所见,耳之所闻,多是明争,少有暗斗。”

    邬八月再次磕头,道:“父亲若是仍不肯出来,女儿愿一直跪着磕头到父亲肯出来为止。”

    邬八月再无话,只端端正正地不断磕着头。

    贺氏捂住了嘴,眼泪不受控制地直往下流。

    不一会儿功夫,邬八月的额上便开始破皮,饱满的额头上一片青红,隐隐泛着血丝。

    咚咚的磕头声像是重鼓一般砸在贺氏的心上。

    她想要上前去拉女儿起身,脚却如灌了铅,动弹不得。

    她心里希冀着,盼望着,渴求女儿的举动能让屋里的良人打开那扇反锁他自己的门。

    良久,宁心居的主屋里终于有了动静。

    邬居正将屋门缓缓地打开了。

    第四十三章 谎言

    邬八月停住动作,望向邬居正。

    父亲瘦了一圈,周身弥漫着淡淡的忧郁。

    但他在邬八月心里却仍旧如一杆笔直的青松,巍巍而立,凛然而不可侵。

    “老爷……”

    贺氏低泣一声,快步迎上前去扶住邬居正一边手臂。

    邬居正轻轻拍拍她的手,对她微笑。

    “八月还在呢,莫哭。”

    许是因为两日未进米水的关系,邬居正的声音很轻。

    贺氏连连点头,吩咐伺候在一边的巧蔓和巧珍,让她们赶紧让厨下做一些清淡的东西端来给二老爷进食。

    “别跪着了,八月。”

    邬居正轻声一叹:“你额上的伤要赶紧处理,一会儿为父替你抹药。”

    邬八月缓缓站起身,眼中有淡淡的喜悦。

    “父亲安好,八月就别无所求了。”

    邬居正怜爱地望着她。

    “是为父想岔了,你说得对,那儿至少是个历练之地,是个清净之所,为父不该如此心灰意冷,倒害得你们母女担心。”

    邬居正往前几步,轻轻摸了摸邬八月的头。

    “好孩子,还特意回来劝解为父。”

    贺氏听言也点头道:“八月长大了,懂得心疼父亲。”

    贺氏看向邬八月:“太后那里有说让你再回去伴凤驾吗?”

    贺氏是希望邬八月不要在宫中妇人面前太打眼的,她自然不想让邬八月再回宫。

    邬八月迟疑了片刻,道:“母亲,还是等父亲填饱肚子再说吧。”

    等候膳食端上来的时间,邬居正已替邬八月抹了药膏,拿纱布包扎好了。

    巧蔓巧珍带着厨下的丫鬟上了菜,邬居正缓缓吃了一碗。

    撤下碗碟,贺氏端了茶水给邬居正漱口。

    邬八月默默递上擦嘴的绢帕。

    “你这两日关自己在宁心居的事,我没同陵桃、陵梅和株哥儿说。”

    贺氏小声地道:“也就八月这孩子在宫里听到了风声,赶了回来劝你。”

    邬八月微微垂了头。

    邬居正轻叹一声,迟疑片刻后问道:“父亲母亲那儿呢?”

    贺氏微微摇头:“母亲近日身子不大舒服,这事儿也是瞒着母亲的。”

    贺氏顿了一下方才又继续道:“父亲……知道此事,只是他没有过问。”

    邬居正抿唇:“父亲刚直,不会管我这样的事。即便我这会儿站在他面前,他也只会让我自己想清楚,再从容赶赴漠北。”

    贺氏面上便陡然生了一丝凄苦。

    夫君要往漠北而去,她自当跟随。可长女出嫁在即,幺子正是汲取知识的大好年华,即便她能狠心丢他们在京中,夫君也定然不会同意。

    夫君去往漠北,其地苦寒,无人照拂。

    一想到夫妻两地分离,贺氏就控制不住心中的难受。

    而再想到这分离的日子不知何时是个头,一向沉稳的贺氏也禁不住泪眼婆娑。

    邬居正和她夫妻十数年,感情甚笃,自然了解她心中所想。

    他环上她肩,细声宽慰。

    贺氏按了按眼角,将话题转移到邬八月身上。

    “太后那儿你怎么说的?”贺氏问邬八月。

    邬八月怔怔地出神了一瞬,方才道:“母亲,我不用再进宫了。”

    贺氏松了口气,正想赞邬八月一句,却见眼前人影忽的一闪,邬八月利落地跪了下去。

    邬居正和贺氏互视一眼,两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邬八月沉了沉气,将慈宁宫中近几日之事娓娓道来。

    “……女儿本是想抵死不承认,但丽婉仪忽然告知父亲之事,女儿一时迟疑,此事就这般糊里糊涂地扣在了女儿头上。”

    邬八月咬了咬唇道:“女儿出宫前请旨姜太后,愿随父亲前往漠北。姜太后已经准予。”

    贺氏惊得瞪大眼睛。

    邬居正惊疑不定:“你为何要在宫中替李女官点安魂香?你的香帕为何会在丽婉仪手里?丽婉仪与你有何嫌隙至于要陷害于你?慈宁宫中小宫女出面指证,难道曾与你结怨?”

    邬八月摇头:“女儿和李女官交好,替她点香只为告慰她的亡灵。那两个小宫女确与我有怨,香帕应当是她们偷了以我的名义给大皇子的。丽婉仪针对我,大概只是心忧大皇子前程,不允许大皇子声誉有丝毫差池,因此无论如何都要确保我离宫远走,永不会威胁到大皇子的声誉。”

    邬八月将一切瞒下,谎言编得足以让人生不出疑惑。

    “岂有此理!”贺氏重重捶桌:“大皇子声誉自然重要,但我邬家女儿的声誉难道就那么一钱不值?”

    邬居正也怒不可遏:“为父定要向太后和皇后讨个说法!”

    “父亲,母亲。”邬八月神情却极清淡:“此事继续闹大,于皇家、邬家的脸面都不好看。女儿随父亲去漠北,这京中诸事都可以抛之脑后。”

    邬八月顿了顿,眼中有淡淡的愧疚。

    她看向贺氏:“女儿如何已不重要,女儿只担心,此事会连累府里的兄弟姐妹。”

    贺氏轻叹一声:“傻丫头,这事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势必要将那两个陷害你的宫人的罪行揭发才行。否则你难道要背着这‘勾|引皇子’的名声过一辈子?”

    邬八月摇头。

    “可是母亲,我们已无资格再提此事了。”邬八月道:“父亲如今的官职,无法入宫。母亲也一样,没有那个品级诰命。”

    这话让邬居正和贺氏都齐齐愣住。

    在此之前,邬居正是同辈兄弟中官职最高的。

    如今,邬居正的官职已落到了后面。

    他连递呈奏折的资格都已失去了。

    邬居正长叹一声,贺氏倏然起身道:“此事不能就这般算了,我要去禀报父亲母亲,让他们替八月讨个说法。”

    “母亲别去。”邬八月出声制止。

    贺氏恼道:“事关你的名声,怎么能……”

    “祖母身子不好,不能惊扰她。”

    邬八月膝行几步环住贺氏的腰。

    “祖父一向以朝廷意愿为先,母亲要他去与太后对立,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母亲难道忘了当初三姐姐得知高二哥摔腿残废,意欲悔婚时,祖父说的话吗?他宁可三姐姐死啊!”

    邬八月仰头看着贺氏:“母亲难道希望看着八月死吗?”

    贺氏脚步僵在原地,半步都动弹不得。

    她忽然伸手去拨开邬八月环住她的手,急促道:“老爷,我去让人给你和八月打点行装,你们快些启程前往漠北,越快越好!”

    第四十四章 不争

    贺氏片刻都不敢耽误,当即便忙碌了起来。

    邬八月唤了她两声却都唤不住。

    她怔怔地望着贺氏匆忙远去的背影,手臂却忽然被人轻轻拉了起来。

    邬八月抬头望去。

    邬居正嘴角含着淡淡和煦的笑,他对邬八月说:“地上凉,快起来,身体要紧。”

    邬八月缓缓站起身,她个子只到邬居正的肩处。

    “八月真要随为父去漠北吗?”

    邬居正弯腰,亲自替邬八月掸去膝盖上的微尘。

    邬八月垂目,父亲宽阔的肩就如一方伟岸的山。

    她坚决地点头,一点都没有迟疑。

    “父亲将《制香品鉴》交给我,在府里研制多有掣肘,如今能随父亲前往漠北,父亲可精进医术,女儿也能好好研究香方。母亲有姐姐和陵梅、株哥儿相伴,父亲要是不嫌弃,就让女儿陪在您身边吧。”

    邬居正直起身,露出苦笑。

    “漠北苦寒,就连为父前去,也不一定能吃得消。你自小娇生惯养,未曾吃过一分苦,受过一丝罪,为父担忧你到了那地界,心生后悔。”

    “女儿不会后悔。”

    邬八月眼神清明而坚定。

    “父亲能去得,我是父亲的女儿,我自然也能去得。”

    邬八月仰头,看着邬居正的眼睛:“父亲,让女儿随你一起去吧。”

    ☆★☆★☆★

    贺氏行动得很快,一个时辰内便将父女二人的行装都打点妥当。

    宣德帝虽未曾限定邬居正前往漠北的最后期限,但为了女儿,贺氏也只能忍痛让他们父女二人走得越快越好。

    然而她动作匆忙,与她平日里的沉稳内敛行为不符,已引起了旁人的关注。

    邬陵桃率先遣了如霜来问缘由。

    贺氏敷衍了过去。

    岂料邬陵桃竟亲自来了一趟。

    长女将为陈王妃,邬居正官职变迁定会影响到她今后在陈王府的地位。

    此事也不宜瞒她。

    贺氏简述了一番邬居正贬官和邬八月被逐出宫的始末,隐了邬居正关自己在宁心居中两日的事未说。

    “事已成定局,回天无力。你父亲不过贬官,你妹妹却声誉有损,母亲担心你祖父会像当初对你那般,要八月自裁明志。”

    贺氏微顿片刻:“是以让八月随你们父亲一道前往漠北,先避过这一段时间。”

    邬陵桃瞪圆眼睛,手微微发抖。

    “宫中之人,欺人太甚!那丽婉仪难保不是要借八月之事,好打击邬陵桐!”

    邬陵桃怒而问道:“八月出事,邬陵桐就任由她这般被宫里人诬陷糟践不成?!”

    贺氏垂下眼帘:“八月未曾有提到过昭仪娘娘。”

    邬陵桃站起身道:“母亲,八月在哪儿?我去问问她。”

    邬陵桃一路寻到琼树阁,邬八月立在中庭树下,身边只跟着朝霞和暮霭。

    “八月。”

    邬陵桃站定,轻声唤她。

    邬八月侧头望了过来,对她一笑:“三姐姐不是跟着许嬷嬷在学规矩?怎么来我这儿了?”

    “还跟我装糊涂?”

    邬陵桃瞪了她一眼,朝她走近。

    “母亲已经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邬陵桃目露担忧:“你还好吗?”

    邬八月微微一怔,哂然道:“我还以为三姐姐要责备我为何这般不小心,担忧你今后在陈王府中被人诟病。”

    邬陵桃轻哼一声:“我再是狼心狗肺,在这等事上自然也要先顾虑你的情况。”

    邬陵桃握住邬八月的手:“陷害你的那两个宫女是谁,你把名姓报给我,她们二人这辈子都别想好过!”

    邬八月淡笑一声。

    始作俑者乃是姜太后,菁月和寒露不过是她手上的棋子,报复她们又有什么意思?

    邬八月摇头:“还是算了,三姐姐你今后进了陈王府,让你焦头烂额的事情定不会少,又何必再淌我这趟浑水。”

    邬陵桃咬了咬牙。

    “这事儿难道就那么算了不成?”

    邬陵桃道:“我邬家姑娘竟然栽在两个毫不起眼的小宫女手上?!”

    邬八月垂首不语,似乎并不想再提此事。

    邬陵桃忍不住说教她:“你以前性子倔强,万不是这等忍气吞声的主儿,何时学了这般温吞的性子,遭人陷害竟然还一副无所谓的样……该据理力争的时候便要据理力争……”

    “三姐姐说的对,该争的时候争。”

    邬八月笑道:“可这事儿没甚争的,再闹下去,和丽婉仪的梁子可就结大了,皇后和太后也定然会心生不喜。事情到此了结,没有闹大,顶多就说我小女孩儿不懂事,爱慕大皇子风姿,不过一时糊涂,一年半载的这事儿也就淡了。可要再闹下去,兴许我这辈子都要被刻上那等不好的名声。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楚的。三姐姐就不要再替我? ( 香闺 http://www.xshubao22.com/6/67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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