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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八月后来听慈宁宫里的洒扫宫女说起过。
李女官到底惹的什么祸,大家不得而知。
私下里传,那日李女官去太后跟前当值,为太后研墨铺纸,进了偏殿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传来了她被责罚的消息。
许是在那段时间里,她冒犯了太后。
邬八月知道,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
连日来观察李女官行事做事,她更笃定了自己的怀疑。
在宫中生活的人向来谨慎小心,李女官从前也是事无巨细,必亲自过问,防止出错。
但她也从来没有这般如履薄冰过。
她仿佛是行走在刀尖上,做任何一件事,她都似乎胆战心惊。
这日后|宫众女前来给姜太后请安,李女官捧了大皇子呈给太后的墨宝,上玉阶时没有注意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将大皇子的大作给扔了出去。
李女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第三十五章 惊悸
殿内有一瞬间的寂静。
“太后恕罪!”
李女官双手高捧着大皇子的墨宝,却是双肩紧缩,匍匐在地。
萧皇后素有贤名,都道她为人谦和大度,乃是后|宫表率。
见此情景,萧皇后少不得出来打圆场。
“执笔女官可是身子不爽利?近日天凉,可要注意身体。”
萧皇后笑对姜太后道:“母后息怒,李女官做事向来可靠,此番失仪想必是意外。大皇子奉给母后的墨宝既没受损,母后仁慈,定然不会怪罪李女官。儿臣说得可对?”
姜太后温婉而笑:“皇后所言极是。”
姜太后轻抬眉梢,静嬷嬷悄无声息地点了个头,上前去将李女官搀扶了下去。
李女官脸色惨白,跨出殿门时回头望了邬八月一眼。
那眼神凄楚绝望,让邬八月陡然心凉。
这样一段插曲自然不会被各宫主位娘娘放在心上。
众人点评了大皇子笔走龙蛇,有陛下之风后,便又说起大皇子大婚后开府迁宫之事。
慈宁宫中一片祥和。
邬八月却心跳如擂鼓,无法放下李女官临出殿门时望她的那一眼。
她总觉得会有什么事发生。
☆★☆★☆★
离那日已过了两日光景。
有小宫女跟她说,李女官自前日起便病了,如今卧床休养。
邬八月几次想去女官所探望李女官,却始终抽不出空来。
姜太后身边总不能离了她,慈宁宫内前来巴结她的小宫女不胜枚举,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人的眼皮子底下。
因姜太后对她的“宠爱”,在不知不觉中,后|宫之中竟开始有了传言,说她深得太后青睐,太后或许有意想要将她许给某位皇亲。
最可能的便是即将出宫立府的大皇子。
以邬八月的出身,做皇子妃稍欠火候,做个皇子侧妃,还是可以的。
但她和邬昭仪乃是堂亲姐妹,若真是归于大皇子,将来是唤邬昭仪“姐姐”,还是唤邬昭仪“邬母妃”?
因此便有了另一种传言,说是太后有意要把她留在后|宫。
一时之间,后|宫众妇看邬八月的神情都有些探究。
邬八月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些娘娘们若有似无的试探。
但她却根本没有闲心理会她们。
她很担心李女官。
病了两日了,却一直不见好。
她问过小宫女李女官的病症,小宫女说她浑身微抖,嘴唇泛白,时有冷汗渗出。
太医院派了小医官和药婆来瞧过,说她有心悸,要靠吃药和休息养身子。
她想去看看她,可却被姜太后绊住脚,分身乏术。
黄昏时分,有小黄门前来禀报,说是邬昭仪动了胎气,钟粹宫中人仰马翻,皇上罚了宁嫔关三日禁闭,并停绿头牌一月。
姜太后问了邬昭仪的情况,得知并无大碍。
“你姐姐怀胎辛苦,明个儿你替哀家去看看她,开解开解她今晚的惊悸。”
姜太后将手搭在邬八月凉凉的手背上,弯唇望了她一眼。
“你们是姐妹,合该多往来。”
邬八月听得“惊悸”二字心口微微一沉。
“是,太后。”
她恭敬地应声。
已是夜深了。
邬八月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她在思索着姜太后让她去瞧邬陵桐到底有何深意。
可左想右想也想不出个缘由来。
就在她刚翻了个身,准备不再思索此事时,天边忽然炸了一声惊雷。
邬八月被吓了一跳,陡然坐起。
“都入秋了,怎么还会鸣雷……”
邬八月喃喃一声,刚想躺下,屋门却被人从外推开。
紧接着一道足以割破天际的闪电划过,天地瞬间白了一刹。
站在屋门口的人影清晰可见,是那喜欢和邬八月聊天儿的小宫女。
她脸色惨白,脸上带着泪痕。
噼里啪啦的雨点开始砸了下来。
“邬、邬姐姐……”
小宫女冲了进来,扑到邬八月的床前,带着哭腔道:“邬姐姐,李姐姐没了!”
小宫女抓着邬八月的衾被,断断续续地哭道:“邬姐姐让我告诉你李姐姐的事,我知道邬姐姐很关心李姐姐……方才从女官所传来消息,李姐姐、李姐姐她没了……我赶去的时候,看到两个嬷嬷抬了李姐姐的尸首……”
“不是,不会的……这怎么可能……”
邬八月不可置信地摇头,她抓住小宫女的手:“李姐姐怎么会死?她怎么死的?她怎么死的!”
“邬姐姐……”小宫女不停哭,一边回她:“我、我问了,医官大人说,李姐姐是惊悸而亡,他说李姐姐或许有隐疾……”
“怎么可能!”
邬八月即便没有学医术,却也知道这说辞太过敷衍。
宫中进人必须要经过重重选拔和考核,若是李姐姐有心疾,她是断断不可能入宫的。
就算她是入宫后才得了此病,可在清风园时她还是好好儿的,丝毫没有受病症困扰的症状。
她开始表现异常是在……
邬八月背脊陡然挺得笔直。
她瞪大双眼,全身僵硬。
回京之后,她便再没有见过李女官。
而她此次进宫时,李女官已经露出了异样。
“邬姐姐……”小宫女还在抱着邬八月哭。
小宫女和李女官的感情不见得有多好,她在邬八月跟前哭,或许是知道邬八月关心李女官,想要在邬八月面前博取她的好感。又或许,她也的确觉得人生无常,生出兔死狐悲的伤感。
“邬姐姐,我听别人说,宫里会将李姐姐的尸首运出宫去,让李姐姐的家眷来接她回家安葬……”
小宫女抹了一把泪:“李姐姐是家里的庶女,听和她同年入宫的姐姐说,李姐姐的嫡母待她十分苛刻……李姐姐的身后事,她的嫡母肯定不会尽心办……”
小宫女摇着邬八月的手臂啜泣:“邬姐姐,李姐姐可怎么办啊……眼看着她明年就能坐上掌事姑姑的位置了,再熬五年也能出宫嫁人了……”
邬八月的视线越过小宫女,她盯着屋门口的地砖。
雨已经将那儿给淋湿了。
又是一记惊雷闷响。
邬八月缓缓低头,轻轻抚着小宫女的肩。
“没事了,没事……”
清风园中的晴云,是祖父给她的警告。
慈宁宫里的李女官,会是姜太后给她的警告吗?
第三十六章 皇子
第二日秋高气爽。
大概因昨晚下了一场雨,连空气都湿润了许多。
邬八月带着几个小宫女,前往钟粹宫。
昨日姜太后吩咐过,要她今日代表她慰问昨晚动了胎气的邬昭仪。
所带的小宫女中,有一个便是昨晚前来告知她李女官身亡的菁月。
慈宁宫与钟粹宫相隔尚有一段距离,邬八月走到半路时没留神,踩到了地上的湿泥,脚侧滑了一小段,脚脖子微微有些痛。
“许是扭到了呢……”菁月担心地上前,关切道:“邬姐姐,你能走吗?”
邬八月态度冷淡,未曾搭理菁月。
她径直唤住小宫女中瞧着身量最高,年纪最长的一个,道:“扶我去那边儿稍稍休息片刻。”
被点名的小宫女能得到这样一个接近太后红人的机会,自然欣喜。
她殷勤地跑了过来,搀扶了邬八月去不远处的香亭。
菁月委屈,她追了上去,待邬八月坐下后便双膝跪在了邬八月面前,伸手给她揉脚脖子。
邬八月默默看了她一眼,挪开视线。
经过李女官的事,邬八月再也不敢对身边的人表示亲近。
她怕菁月会是下一个李女官。
尽管如今她还不能肯定地说李女官是被姜太后害死的。
但也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跟她亲近的人,或许不会有好下场。
她要和所有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包括菁月。
她不想害了菁月。
揉了半盏茶的功夫,菁月的手劲小了下去。
邬八月淡淡地道:“换个人来捏捏,你手上没力气了。”
菁月被人挤到了一边,眼眶微微红了。
邬八月视而不见。
她在香亭里待了半柱香功夫,总算是觉得脚没问题了。
大概是遛滑的时候触到了。
邬八月起身掸了掸衣,带着小宫女继续往钟粹宫行进。
哪知半路上却碰上四位皇子的大驾。
邬八月立刻带着人退到了一边,半蹲行礼。
四位皇子一同出行,排场自然很大。
跟着的人足有二十来个,除了管事太监和嬷嬷,所有人手中都捧着东西。
有皇子受教所用书册、焚香熏炉、文房四宝,以及各种诸如棋子、万花筒等小玩意儿。
宣德帝而立之年只得四子,对四个儿子都一视同仁,聘了太傅悉心教导栽培。
大皇子窦昌泓今年十四年纪,生母是储秀宫丽婉仪。
虽然生有宣德帝长子,但丽婉仪并不受宠。
对丽婉仪来说最幸运的,便是自己这个儿子很争气。
窦昌泓性格温和,平易近人,小小年纪便有贤王之相。
若非萧皇后在宣德帝登基近十年后终是育有四皇子窦昌洵,恐怕窦昌泓便是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
窦昌泓已定下亲事,建府之事已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之中。
在他大婚之前,皇子府邸便能落成。
只要他没有生别的心思,这辈子定然是生前富贵荣华,死后尽享哀荣的好命。
☆★☆★☆★
邬八月半蹲着等着四位皇子的大驾离开。
然而最小的四皇子窦昌洵却在此时闹了别扭。
他最幼,身份又最尊贵,乃是皇后嫡出,三个哥哥无疑都让着他。
“不走了!”小昌询顿在原地,扯着嗓子吼道:“累!累!”
管事太监连忙上前劝道:“四皇子,您得抓紧啊,去见太傅要是晚了,皇上知道了,您又要挨训了……”
小昌询嘟着嘴,亮晶晶的眼里闪着委屈。
“为什么我也要念书……”小昌询嘟囔着:“你们不是都说,我同大哥他们不一样吗?我只需要吩咐他们做事就行啦,他们以后都要听我的。那我为什么还要念书?”
管事太监吓了一大跳。
他立刻跪了下来,不住地抽自己的嘴巴子。
周围也乌泱泱跪了一片,跪下的大概都是曾嚼过这种舌根的。
四皇子和另外三位皇子的确不同,他是中宫皇后所出,身份自然高上一截。
但心里明白是一回事,说出来便是另一回事。
被有心人知道,扣他们一顶“离间”之罪,足以让他们受割舍之刑。
“四皇子恕罪,奴才贱嘴,奴才贱嘴,奴才贱嘴……”
管事太监不住地自罚,引起一片人都放下手中托拿着的物什,尽皆开始抽打起自己的嘴来。
噼噼啪啪的掌掴声不绝于耳。
邬八月蹲得腿都要发麻了。
小昌询撇撇嘴,哼了一声,大声道:“太闹了!一点都没意思!”
小昌询气呼呼地往前跑,管事太监来不及站起便朝前爬跑着追了上去。
邬八月松了一口,缓缓站起了身。
然而她没料到四皇子竟然没跑远,他趁着其他人都跪在地上的时间,自己跑了个圈儿,又从一侧绕了回来。
邬八月站直时,小昌询正好从外侧绕回来,到了她的面前。
“刚才没跪。”
小昌询指着邬八月,十分不客气地道:“你为什么不跪?”
管事太监跪下后,邬八月身后带的人全都跪了。
邬八月初来宫里,时日不长,对宫规还没有全面了解和掌握。
她只以为,这不是她的错,所以她不需要跪。
邬八月愣住,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如何回复这个“问题儿童”。
管事太监双颊肿胀着追了上来,喘着气含糊不清地说:“你,你哪宫里的?还不、还不快给四皇子下跪!”
邬八月微微蹙眉。
她知道自己犯了个可大可小的错。
但她不准备双膝下跪痛哭流涕请求四皇子原谅。
邬八月缓缓半蹲了身,行完礼后便又站直。
“四皇子好,臣女是邬家四姑娘,邬氏陵栀,如今在慈宁宫侍奉太后。”
小昌询皱着眉仔细想着,掌事太监插话进来:“四皇子,太傅那儿还等着呢……”
“你怎么老那么吵?我让父皇母后把你的嘴缝上,看你还说!”
小昌询说完话,伸腿踢了下管事太监,发泄心中的怒气。
邬八月瞧了瞧日头,禀道:“四皇子,时辰不早了,臣女奉太后之令,前往钟粹宫探望邬昭仪。四皇子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臣女这便告退了。”
小昌询不满地盯着邬八月,微微嘟嘴。
他从鼻子里哼出两声粗气。
忽然,他眉开眼笑,对着邬八月做了个鬼脸。
“噢……原来是你呀!我想起你了!”
小昌询指着邬八月大声道:“他们说你是我未来的小大嫂!”
邬八月差点没惊得摔倒在地上。
第三十七章 霁月
宫中确有传言,说姜太后有意将她指给某位皇亲。
大皇子窦昌泓便是被猜测人中之一。
但毕竟大家只是私下里议论,从没抬到明面上说。
小昌询这话一出口,管事太监又跪了下来。
四皇子窦昌洵算虚岁也只有五岁,当然不懂分辨何话该说,何话不该说。
诸如此类宫闱传言,宫女太监们平时在他跟前多半是以玩笑方式说出口。
万万没想到四皇子竟然记得真真儿的。
一群宫人又跪了下来。
邬八月收起了震惊的心思。
这个话要是传了出去,她的名声可就毁了。
不管将来这个传言能否成真。
邬八月沉了沉气,福了一礼。
“四皇子明鉴,臣女与大皇子素不相识。大皇子人品贵重,臣女不敢高攀。”
小昌询愣了下,扭头去看他大哥。
大皇子窦昌泓今年十四岁,与邬八月同龄,身量还未长齐,但眉目清秀,气质温和。
其母丽婉仪封号“丽”,大皇子承继其母容貌,表里都是个舒朗俊雅的逸致人物。
他朝小昌询走了过去。
“四弟,你方才的话有碍邬姑娘名声,今后不得再提。”
窦昌泓语调温和,低声说教了小昌询一句。
然而下一刻他又严厉地对下跪的宫人道:“今后谁要再敢在四皇子面前嚼舌根,本皇子定当禀报父皇,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众宫人皆颤声应道:“是。”
窦昌泓轻轻颔首,弓腰牵起小昌询,对邬八月抱歉地一笑。
两人视线正好对上。
那一刻,风光霁月,迷炫人心。
少年清澈的笑容让邬八月的心漏跳了半拍。
“抱歉,邬姑娘。”窦昌泓浅浅的嗓音更似是由笛所吹奏出的清雅曲调,入耳便觉如沐春风。
“小四年幼,有所冒犯,还望邬姑娘海涵。”
窦昌泓对着邬八月微微点头,轻轻拉了小昌询一把。
邬八月定了定心神,福礼道:“臣女不敢。”
窦昌泓颔首。
“小四,我们该去见太傅了。”
窦昌泓低声提醒道。
小昌询傻愣愣地“哦”了声,又去瞧邬八月。
他虽然年小,有些任性霸道,但从出生起便受到对他寄予厚望的萧皇后的谆谆教导,到底不是个恣意妄为,被人宠坏的小孩。
至少,他很尊敬他三位哥哥,尤其是大哥窦昌泓。
小昌询乖乖地跟上窦昌泓的步子,视线一直凝在低眉顺目的邬八月身上。
邬八月和几位宫女皆半蹲福礼,恭送四位皇子。
待走得远了,小昌询方才拽了拽窦昌泓,引得他望向自己。
“大哥。”小昌询咧嘴笑道:“她长得好看。”
窦昌泓微愣,无奈道:“大哥方才不是说了,不能提这件事吗?”
小昌询狡黠地嘿嘿笑。
“大哥只说不能提她是我小大嫂的事情呀,又没说不能提她。”
小昌询拽着窦昌泓的手摇了摇。
“大哥,她长得好看,为什么不能说她是我小大嫂?”
小昌询奇怪地问道。
窦昌泓淡淡地笑道:“你只有大嫂,没有小大嫂。”
“是哦……”小昌询懵懂地应了一声,自己思索了片刻,然后果断地重重点头:“反正她都没跪我,我不高兴,以后不叫她小大嫂了!”
窦昌泓浅笑,心道,怕是四弟今后要见那位邬姑娘,也实属困难。
因为自今日起,四弟就要开始跟从太傅读书了。
父皇他……果然还是最中意四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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邬八月微垂着头,带着几位宫女继续前往钟粹宫。
两名性子活泼的宫女在前行的路上低声交谈着。
谈论的对象是大皇子。
“大皇子长得真俊秀,听说丽婉仪很漂亮,想必大皇子是承继了丽婉仪的美貌。”
“只是大皇子就要大婚,建府出宫,在宫里待的时间不会长了……”
“我听人说,皇上有意要在大皇子大婚后给他封王呢。”
“是吗?那可真好,许家姑娘岂不是要贵为王妃?”
“要是邬姐姐也能……”
邬八月听得不真切,但那絮絮叨叨之音还是传入了她耳朵里。
她顿住脚步,回头轻声道:“忌言,勿多嘴。太后吩咐的事情可还没办妥当。”
宫女立刻低头认错。
邬八月自入宫侍奉太后以来,在慈宁宫各级女官、宫女、太监眼中都是十分谦逊随和的。
能让她开口训斥,除非是被训斥的人做得极不妥当。
两位交谈的宫女只以为她听到了她们说的话,见当中提到了她,所以方才出声制止。
但这也让周围几名宫女都笃定,邬姑娘必定对大皇子有一番心思。
这误会委实有些深。
接下来一路无话,邬八月赶到了钟粹宫。
钟粹宫主殿和配殿归邬陵桐所支配,偏殿是宁嫔住所。除此之外,钟粹宫只待了三两名连去给萧皇后请安的资格都没有的低等宫嫔。
宁嫔被禁足,邬八月路过偏殿时只觉得那边儿鸦雀无声。
深宫孤寂,此间的女人不论得宠与否,都是极致的悲哀。
宫女请了邬八月等人进了配殿。
邬陵桐自有孕后便停了香脂香粉,殿中熏香也减了大半。
不施粉黛,清丽出尘,邬陵桐似乎更美了。
“得知你要来,本宫真高兴。”
邬陵桐已为从二品昭仪,自然可口称“本宫”。
但这也在无形之中与人划分了距离。
她称本宫,邬八月就只得在她面前自称臣女。
君臣之别,泾渭分明。
“听闻娘娘昨夜抱恙,太后命了臣女来探望娘娘。”
邬八月引邬陵桐去看菁月等人捧着的太后的赏赐,正要报上所赏东西的名,邬陵桐却摆手笑道:“太后送的自然都是好的,就别念了。来人,将东西收起来,本宫同邬姑娘说会儿话。”
一众宫女起身下拜,鱼贯而出。
“八月来宫里也有些日子了,本宫去给太后请安时和你说不上话,如今能同你私下里聊天儿,倒真是极好的。”
邬陵桐牵起邬八月的手,笑望了她一眼。
“陵桃命好,能许给陈王,将来过了府便是陈王妃,命格尊贵。八月在太后跟前可得更加尽心尽力,讨太后欢心。”
邬陵桐口气略有两分高高在上的优越之感。
“咱们邬家姐妹,本宫之后是陵桃,陵桃之后可就是你了啊八月。”
邬陵桐眯了眯眼:“邬家出了一个皇妃便足够了,王妃的位置陵桃阴差阳错坐了,八月你要是加把劲,皇子……侧妃的位置,在太后跟前提一提,还是手到擒来的。宫里不用再进人了。四妹妹,你说对吗?”
邬八月怔然抬头。
第三十八章 有求
邬八月自认为自己还不愚笨,邬昭仪此话里的弦外之音她听得分明。
宫中有关于姜太后会把她指给某位皇亲的传言虽有,对象也聚焦在宣德帝和大皇子身上,但也一直是私下里的闲言闲语。
邬昭仪静心养胎,竟然也能得到这样的情报。
且她还出言提醒,让邬八月不要肖想皇妃之位。
一时之间,邬八月竟觉得冷汗淋淋。
邬陵桐见她怔愣,轻轻笑了一声。
“瞧你这惊讶的样儿。”
邬陵桐轻抚了抚邬八月的手背,口气意味深长。
“八月放心,本宫也会在皇上面前提一提此事。大皇子大婚后出宫,房里只皇子妃一人,后院人数稍嫌单薄了些。添个皇子侧妃刚刚好。”
邬八月盯了邬陵桐半瞬,突然就笑了起来。
邬陵桐讶异。
“八月,你笑什么?”
“臣女笑娘娘想得真周到。”
邬八月挺了挺背,目光清澈,笑容淡雅。
“只是娘娘,臣女的婚事自有臣女父母商议决断,娘娘有孕在身,还是不要为了臣女的这种小事劳心劳神了。”
“八月你……”
“许姑娘不是娥皇,臣女也不是女英。而就算娘娘和臣女勉强算得上娥皇女英的姐妹关系,臣女也无心做女英。”
邬八月起身淡淡地拜道:“娘娘无需多虑,臣女此番前来是替太后来瞧瞧娘娘,娘娘既然无恙,臣女就不扰娘娘休养了。”
邬八月有意辞别,邬昭仪却心生了恼怒。
“八月,你可不要不识抬举!”
邬陵桐伸手拍了椅搭,声音沉闷。
“大好的前程摆在你跟前,你摆出这样高傲的姿态给谁看?”
邬陵桐往后靠在了石青金钱蟒的引枕上,恨铁不成钢一般怒视着邬八月。
邬八月的表情仍旧是淡淡的。
“娘娘关心姐妹的好意,臣女心领了。但臣女之上,东府还有一位姐姐。那才是娘娘同根的姐妹。娘娘何以将她忘了?”
邬八月轻抬眉眼:“娘娘可只有她一位同父姐妹。”
邬陵桐缓了缓气。
“她如何跟你比?”
邬陵桐声音缓了下来。
“她是庶出,你是嫡出。你们怎能相提并论?”
邬八月闻言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即便是庶出,那也是你唯一的亲姐妹,比起我来,你合该更亲近她才是……
邬八月心里默默地回道。
邬陵桐不喜谈论邬陵柳之事,她平了平气,好言好语地对邬八月道:“八月,你这脾气可得改改。在本宫面前你还能同本宫针尖对麦芒地说话,到了别人跟前,你这可是要招人恨的。”
邬八月颔首,无话。
邬陵桐轻舒了口气:“大皇子前途很好,你若是能嫁给他做皇子侧妃,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丽婉仪深居简出,早已不在皇上面前争宠,皇上对她也很一般,不会因宠爱丽婉仪而过分抬举大皇子。但皇上也有心要培养大皇子成贤王,如当今的郑亲王一般,辅佐将来的帝君。你若能成为大皇子侧妃,将来便是侧王妃,何等尊贵?”
郑亲王乃是太宗长子,宣德帝长兄,辅佐君王兢兢业业,在朝中颇有威望。
邬陵桐顿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
“更何况,世事难料。万一那许家的姑娘有个三长两短,而你又得大皇子疼宠,取而代之成为王妃也不是没可能的事儿。陵桃不就是有这样的好命吗?”
邬八月无言地看着邬陵桐。
邬陵桐只以为她听进了她的话,点头微笑,声音几不可闻。
“本宫肚里的孩子要是有造化,你和陵桃将来也可能是君皇的姨母。我们邬家到时便是最显贵的世族大家。”
邬陵桐殷切地看向邬八月:“本宫这般说,你可明白了?”
邬八月明白。
她更明白地知道,她印象当中那个清高孤傲的大姐姐,已经消失不见了。
如今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为达目的,甚至不惜算计与她毫无仇怨的无辜之人,利用上一切可利用的资源的丑陋宫妇。
她容貌很美,可内心已经开始逐渐腐坏。
“娘娘。”
邬八月淡淡地道:“娘娘的话,臣女听明白了。”
但臣女无心照做。
邬八月咽下这句话没说,邬陵桐只当她听进去了,满意地颔首。
“既如此,那你这趟便是没白来。”
邬陵桐顿了片刻,又轻声问邬八月道:“八月,在宫中你可还有制香?”
邬八月略蹙了蹙眉。
她每日在姜太后身边伺候,哪里还有闲暇功夫制香?
“若你平日还有制香……姐姐倒有一件事情想要你帮个忙。”
邬陵桐对邬八月微微一笑:“你替姐姐制一味香,要能舒缓经络,使人身心愉悦放松的那种。”
邬八月意味不明地轻声询问道:“娘娘要香,是想用在哪儿?”
“旁的人,我信不过。”邬陵桐轻叹一声,浑身散发出一缕淡淡的忧愁。
“你是我妹妹,我只信你。”
邬陵桐轻抚额角。
“自我有孕,在饮食熏香上便不敢大意。皇上子嗣不丰,难保不是因为后|宫之中有某些腌?人物,我不得不防。”
邬陵桐目露忧色,手抚上腹部。
“我腹中龙种怀得艰辛,万不能有丝毫大意。”
“既然如此,那这种时候娘娘就更不该用香了。”
邬八月淡淡地道:“万物相生相克,无论何种香料都有与其他东西产生反应的可能。娘娘若是想身康体泰,平日里多注意休养,吃好,睡好,得闲弹弹琴作作画,心态平和,万事皆好。”
邬陵桐抿了抿唇。
她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两人又不咸不淡地交谈了几句,邬八月借口慈宁宫中还有事要做,再次起身辞别邬昭仪。
邬陵桐这次没拦人,只在她临走的时候又叮嘱了她一番,让她在姜太后跟前好好表现。
邬八月淡笑着福礼,带了菁月等人离开。
邬八月心里清楚,邬陵桐用香,是要用在皇上身上,而不是用在她自己身上。
听说最近漠北战事频繁,宣德帝对此忧心忡忡。
邬陵桐是想借此邀宠。
可是邬八月对邬陵桐有求于她时,从“本宫”改口自称“姐姐”而耿耿于怀。
何况,她根本就不会在宫中制香。
这儿不是家。
这儿无法让她安心地做她喜欢的事。
第三十九章 宫规
回到慈宁宫已经错过了用午膳的时辰。
邬八月潦草了用过了午膳,干耗着等姜太后午睡起身,去她跟前复命。
姜太后问了几句邬昭仪身体状况如何的话,邬八月都说昭仪娘娘安好。
一问一答格外公式化。
邬八月的态度稍显冷淡敷衍,姜太后敏感地察觉到了。
她挥退了殿中宫人,只留了静嬷嬷并几个心腹宫女在身边。
“八月这是到钟粹宫,邬昭仪给了你气受了不成?”姜太后挑眉,声音柔和却带了股淡淡的讥讽之意:“哀家瞧你气色不大好。”
邬八月半蹲福礼道:“回太后,臣女只是见到昭仪娘娘,有些思家了。”
邬八月这话一说,姜太后倒是不好接话了。
难道要她顺着她的话回她说,既然思家,那哀家就让人送你出宫回府?
姜太后显然不愿意就这样将邬八月放出宫去。
所以姜太后淡淡宽慰了她几句,就借口她今日跑腿累了,让她下去好好歇息。
邬八月谢恩告退时,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
姜太后正好看见,心里顿时火起。
她暗暗嘀咕,邬国梁这个孙女平日里闷不做声,瞧着是个由着人捏的软柿子,怎么去了一趟钟粹宫回来,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竟然敢在她跟前露出那种大不敬的表情。
邬八月跨出殿门。
她忽觉得松了一口气。
原来在姜太后面前这般暗地里回击的感觉如此刺激。
虽然是有些担风险,但那又如何?
她已不想和姜太后虚以委蛇。
她不会将祖父和姜太后之间有私情的事告知他人,祖父既已警告了她,想必和姜太后也达成了共识。
邬八月相信,至少目前,姜太后不会要她的命。
那她又何不给姜太后一些回击?
而至于以后……
若是姜太后要她的命,那便要去吧。
她有什么可怕的?
邬八月留给姜太后一个昂首挺胸的背影,不去猜想姜太后这时脸上的表情。
第二日晚,邬八月亲自设了香案,摆放上铜鼎小香炉,往里插了三根细香。
这是她自己做的安魂香。
今晚是李女官离世的第三晚,入殓仪式邬八月不可能亲往观礼,只能亲手做了安魂香,希望李女官能往登极乐。
“李姐姐,是我对不住你。”
邬八月跪坐在蒲团上,盯着往上冒出缕缕青烟的安魂香。
“事到如今,我说什么都晚了。我不希冀你的原谅,只希望你下一世能有个好的结局。”
邬八月直盯着安魂香烧完,方才收拾了香案,静默地洗漱安睡。
当然,她晚间的这一举动不可能是悄无声息,无人知晓的。
第二日,姜太后借此发难。
“宫中规矩,不得焚香祭奠死人,你这般做触犯宫规,你可知道?”
姜太后坐在上首,当着众多前来给她请安的宫妃的面,话说得十分痛心疾首。
邬八月心里冷笑。
她拜下磕了个头,并不为自己辩解。
她道:“臣女自知犯了大错,有负太后恩泽,自觉无颜继续侍奉太后跟前。太后虽仁慈,但有功则赏,有错则罚,臣女愿承担一切罪责。”
邬八月把话摆了出来。
如何责罚,那就只待姜太后决断。
姜太后心里更加恼怒。
她本是想让她在众多宫妃面前没脸,没想到邬八月竟将计就计,在话里点出她仁慈。
若她罚邬八月罚得重,那她的仁慈从哪儿来?
可若是不罚,她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人可是她提溜出来放在众宫妃面前训斥的!
何况邬八月人精儿似的,竟然说了“无颜继续侍奉太后跟前”。
她要是继续留邬八月在跟前伺候,那岂不是会让人耻笑她一国太后竟然找不着人伺候?
姜太后骑虎难下,一时之间竟没了话。
慈宁宫内顿时一片寂然。
萧皇后想要打圆场,丽婉仪轻轻拉住了她。
没有宫妃出来为邬八月求情。
邬八月坦然地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
姜太后忽然觉得,其实她从来没有看明白过这个女孩儿。
以为她愚笨,倒是她大意了。
到底是邬国梁的孙女,哪里可能是个任由她捏扁搓圆的草包?
姜太后眼珠一转,语气忽然缓和了下来。
她轻声一叹,那淡淡的哀声真诚得让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八月啊,你这孩子怎么那么糊涂?”
姜太后微微摇头:“宫规既制,便需行之,否则制之何用?这一次,哀家也保不住你啊……”
姜太后朝静嬷嬷使了个眼色,静嬷嬷上前道:“太后,邬姑娘伺候太后这段时间以来也是尽心尽力,太后不看僧面看佛面,对邬姑娘还是从轻发落吧。”
太后跟前的嬷嬷都发了话,这对众妃便是一个提醒。
萧皇后立即带头,和众妃齐声劝姜太后对邬八月从轻发落。
姜太后太息道:“哀家知道你们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姜太后看向邬八月:“宫规不可违,但念在八月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哀家便罚你抄写《宫规训诫》一个月。”
姜太后起了身,露出疲态:“至于受罚后你是否还能在哀家跟前伺候,那得看你的表现了。”
姜太后挥手道:“哀家乏了,你们都跪安吧。”
萧皇后领众妃下拜离开。
邬八月被关进了慈宁宫配殿倒座房里的一间屋子,静嬷嬷说,今后这儿就是她抄写《宫规训诫》的地方。
那时邬八月才知道,所谓抄写《宫规训诫》,不单只是抄写而已。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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