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闺 第 14 部分阅读

文 / 爱好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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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锅子转身出去找明焉。

    姑娘不肯说,定然是怕这高将军怪罪那个明公子。那就只能让明公子自己来高将军面前承认了。

    明焉被罗锅子拽进了营帐。

    他本是不知道罗锅子为何这般“暴力”,直到见到高辰复居高临下地盯着邬八月,他方才反应过来。

    明焉急忙跑到二人中间,脸上堆笑道:“小叔……不是,将军,邬姑娘是属下带进军营的,她不过是给邬郎中送个饭……”

    高辰复瞪了他一眼,问道:“此话当真?”

    “当……当真……”明焉答得越发小声。

    高辰复不带感情地道:“赵前,带明焉下去,领十记军杖。”

    赵前应声道:“是!”

    明焉一惊,却也只能任由赵前将他带下去。

    他知道,自己要是开口辩驳,那就不只是十记军杖了。

    可是他不为自己辩驳,邬八月却不愿意别人因为她而受苦。

    “慢!”

    邬八月转身往前一步,拦住了赵前。

    “高将军。”她缓了缓气:“入军营一事,是我强行的,明公子总不能对我动粗,只能一直跟在我旁边,想第一时间送我出营。此事与明公子无关,高将军若是要怪罪责罚,也绝对怪罪不到明公子身上。”

    高辰复看向邬八月,邬八月毫不妥协地同他对视。

    明焉想否认邬八月的说辞,但他一旦否认,就证明邬八月先前说的都是欺骗之语。

    高将军不会容忍欺骗。

    场面僵持,邬八月始终不肯示弱。

    良久,高辰复方才出言道:“难道邬姑娘想代替他领十记军杖?”

    邬八月咬了咬唇:“冬日严寒,小女可替漠北军伤兵无偿提供五十床棉被,以抵消十记军杖责罚。不知高将军意下如何?”

    高辰复板着脸:“一百床。”

    邬八月咬牙:“成交!”

    第六十五章 棉被

    董校尉的死,让高辰复心情沉重。

    即便是和邬八月交换了一百床棉被,也没能让他心情好上一些。

    而已离开军营的邬八月,也没有心情抱怨高辰复的奸诈。

    她没有直面过两军交战的景象,但见到一整个帐子里伤残不一的士兵,她也能体会得到那样的残酷。

    人之生命,稍纵即逝,上一刻并肩作战的伙伴,下一刻就可能成为一具死尸。

    那滋味,定然不好受。

    邬八月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望了戒备森严,灯火通明的漠北军军营驻扎地一眼。

    父亲虽是医者,但见过的死者即便是死状,也定然很体面。漠北军将士们的受伤和死亡,对父亲而言定然也是一种极强烈的冲击。

    “姑娘……”

    朝霞轻唤了邬八月一声,指了指不远处:“马车就在前方了。”

    “走吧。”

    邬八月低叹一声,无奈道:“还要去想办法筹集一百床棉被呢。”

    ☆★☆★☆★

    邬八月特意给邬居正送来的这一顿晚饭,邬居正没有用。

    等伤兵将饭菜端到他跟前时,他已经饿过了头,不觉得饥饿了。

    邬居正让伤兵将饭菜端给受伤严重的几位将士,他则由埋头写药方,嘱咐灵儿抓药。

    若说漠北士兵以往对邬居正还有两分不信任,经过此役之后,都对邬居正这个从京城派下来的随军郎中佩服万分。

    抛开别的不说,他的确是一个废寝忘食,愿意为将士们肝脑涂地的好大夫。

    这就值得所有将士尊敬。

    时隔三天后,邬居正方才和其他随军郎中一起,将此次和北蛮的战役中受伤的将士全都包扎救治完毕。

    万幸,我方并没有死太多人。

    而太史将军带领了漠北精兵追剿偷袭的北蛮子,歼敌三百,可谓大功一件。

    漠北军算是大胜。

    邬居正将伤亡情况呈上了高辰复的桌案。

    “高将军。”

    邬居正行礼道:“受伤士兵共计两百七十九人,其中重伤有八十四人。”

    高辰复静默片刻后问道:“亡者多少?”

    邬居正轻叹一声:“五十七人。”

    高辰复眼盯着桌案,久久不语。

    打仗必有伤兵亡兵,这并不稀奇。高辰复也早已习惯了听随军郎中禀报军中伤亡情况。

    但每一次,他都觉得无比痛心。

    他无时无刻不在期望着,大夏四海升平,海晏河清,内政无争斗,边境无强敌。

    但这永远只是一种美好的想象。

    就好像舅舅跟他说的,有人的地方,必有争斗。

    又有谁能够免俗?

    高辰复无声地叹了口气,看向邬居正道:“还有劳各位郎中,继续救治伤兵。”

    “属下遵命。”

    几位郎中正要退下,赵前撩开帐帘拱手禀报道:“将军,邬姑娘筹集一百床棉被,已经着人送来了,正在营外等候将军示下。”

    邬居正脚下动作一滞,狐疑地看了赵前一眼。

    高辰复也是抬眉,道:“既送来了,你就让人帮忙搬进来,分发下去。”

    赵前应是,又匆匆离开了营帐。

    落在所有随军郎中最后的邬居正转向高辰复,迟疑地问道:“高将军,方才赵侍卫所说的邬姑娘……”

    高辰复点点头。

    “正是邬郎中你的女儿。”

    “这是……”

    邬居正疑惑不解。

    自从此役发生后,他已三天未回家,一直忙着诊治伤兵,自然不知道家中情况。

    见邬居正一脸不解,高辰复便解释道:“当日令嫒擅入军营,有违军规,令嫒自愿以一百床棉被抵十军杖,今日她正好送来。”

    邬居正显得有两分目瞪口呆。

    高辰复起身道:“邬郎中,伤兵还等着你给他们换药。”

    邬居正忙应了一声,又迟疑地看了高辰复两眼,方才掀了帐帘离开大营。

    拐过两个营帐,却是碰到了匆匆而来的明焉,他没留神,差点撞到邬居正。

    邬居正扶住他笑道:“明公子,何事这般急切?”

    明焉叫是邬居正,脸上却是露了两分窘迫羞涩之意。

    “邬叔怎会在此处?”明焉顺口问了一句,道:“我、我是有事要同将军说。”

    “既是有事上禀将军,那我就不耽误你了。”

    邬居正拍了拍明焉的肩,正要绕过他——他还想趁着这会儿得闲去营口瞧瞧,到底是不是八月来了。

    明焉却又唤了他一声。

    待邬居正回头,明焉面上又迟疑起来。

    “邬叔……”明焉犹豫半晌,还是实言告知道:“邬姑娘正在营口,邬叔要是想见她,可别耽搁了。”

    话毕,明焉微微红了脸离开,邬居正望着他的背影,更觉离谱。

    八月的消息,他这个做父亲的一无所知,高将军和明公子却是都知道。

    怀着这样的疑问,邬居正匆匆赶到营口,正看到赵前指挥着几名士兵将营外的棉被往营内的推车上搬。

    冰天雪地的露天场地上,邬八月身着一件火红色的狐狸皮大氅,浑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白瓷一般细腻的小脸。

    她眼睛很尖,一眼就看到了邬居正。

    邬八月兴奋得上前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她没忘记这一百床棉被的教训——她才不会再踏进军营“重地”。

    邬八月伸手挥了挥,高声道:“父亲!”

    邬居正远远地应了一句。

    等他走近邬八月,那一百床棉被已经被赵前命人全拉走了。

    邬八月已几日未见邬居正,能在今日见到他,很是开心。

    “父亲这几日在军营中过得可还好?”

    邬八月关切地望着他。

    邬居正自然说一切都好。

    父女俩寒暄一阵后,邬居正方才问起邬八月这一百床棉被的事。

    邬八月也都照实说了。

    “高将军有敲诈我之嫌,不过棉被也是为保家卫国的将士们所用,我也不觉得亏。”

    邬八月笑道。

    邬居正点点头,沉吟片刻后问道:“高将军但也罢了,你明公子……你今日见过他?”

    邬八月道:“见过,父亲来前不久他才刚走。”

    邬居正若有所思。

    邬八月忍不住问道:“怎么了,父亲?”

    邬居正微微笑了笑,道:“没什么,天寒,别在外待久了。赶紧回去吧。”

    “父亲什么时候能回来?”

    邬八月巴巴地望着邬居正问道。

    邬居正思量片刻,果断道:“最迟后日,父亲一定回来。”

    邬八月这才开心一笑:“那我就等着父亲回来,父亲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君子一言九鼎,父亲怎会失信于你?”

    邬居正笑道:“营中还有事,父亲先走了。你快些回去。”

    “知道了父亲。”

    第六十六章 家信

    天,越发凉了。

    邬八月想过漠北天寒,却不知竟冷到这般地步。

    一夜之间,积雪都能没过人的小腿,直逼膝盖处。呼啸的寒风像鬼哭,像狼嚎,不到万不得已,邬八月都不愿意出屋。

    距离上次北蛮偷袭已有月余,邬居正已无太多事情缠身,那次战斗负伤的伤兵康复了大半,还在养伤的都是当初伤重之人,料理之事亦无需邬居正时刻盯着。

    但碍于这寒风冻雪,邬居正在答应邬八月回家不过几日后,又无奈地告诉邬八月,他得留在军营之中。

    毕竟这般每日来回奔波,他也吃不消。

    邬八月理解父亲的辛苦,虽心中伤怀,却还是吩咐朝霞和暮霭帮着邬居正和灵儿收拾衣物鞋袜,让罗锅子送邬居正前去军营。

    邬居正担心女儿,同她说好,没隔十日回来看她。

    邬八月欣然答应。

    两日前邬居正回来歇息了一日,又回了军营。

    邬八月在他走后两日却收到了燕京来的家书。

    贺氏字迹秀美,将他们父女离京之后两府的情况娓娓道来。

    当日段氏前去东府,被郑氏和金氏以言辞相伤,段氏气急卧床。而后忠勇伯夫人裘氏来访,又酸言酸语讽刺了段氏,段氏身子越发不好。将养月余方才有好转的迹象,贺氏这才给邬居正和邬八月寄来一封家信。

    贺氏信上写道:“府中一切皆好,除母亲神伤之外,各项事均井井有条。陵桃婚事正筹办之中,只陈王态度远不如之前积极。良梧的亲事也已准备就绪,御史中丞顾大人对良梧赞许有加。年后府中便有此两件喜事,正可冲冲浊气。”

    邬八月读到这儿,不由有些为邬陵桃担心。

    陈王态度有变,自然是因父亲遭贬之事。

    高门大户的婚姻,当真与朝堂上的瞬息万变紧紧关联。

    人还没过门,陈王就已开始轻视她。将来过了门,陈王府中各色莺燕,三姐姐又该如何应对?

    邬八月叹了一声,接着往下看。

    “尚有一事,也可浅说一二。东府陵柳之终生大事已定,大嫂将之许给一方巨贾,收受对方不菲聘金,婚后陵柳将要随之离京千里。田姨娘出言反对,大嫂斥其僭越,命人上了家法。大伯母对此颇有微词,但看在聘金数额可观之份上,未曾做主替陵柳周旋。”

    邬八月从贺氏的语气中独到了浓浓的不屑味道。

    在世家大族的眼中,即便是庶女,相配商贾那也是让人耻笑的。

    士农工商,商者居末,商人一身铜臭之气,为世家大族所不齿。

    世家女儿相配商户,往往被人称为“卖女”。

    金氏此举,委实太多露骨了些。

    毕竟,邬陵柳嫡姐的“夫君”,乃是大夏第一人,当今帝王。

    邬八月想,依邬陵柳的性子,不管嫁了谁,她都会在自己夫君面前炫耀,说他与当今圣上乃是连襟。

    将一国之主与一介商户相提并论,落到有心人耳中,恐怕又要多生事端。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金氏才找了一户会带邬陵柳远远离开京城的商户。

    邬八月揭过此事,继续读信。

    “修齐甚有出息,三年前府试夺魁,奈何因病未能前来燕京参选殿试,甚是遗憾。兄长来信,言道年后会携带家眷前来燕京,住上大半年,让修齐在京中参试,以弥补三年前之遗憾。”

    贺修齐乃是邬八月的大表兄,舅父贺文渊长子。他从小便聪颖,头脑灵活机动,非是死读书之人,舅父对他寄予厚望。

    只是……这般携家带眷前来燕京备考,岂非是给贺修齐压力?

    古代的家长啊,远比现代的父母们更加望子成龙,望女成凤。

    邬八月摇了摇头,将信妥帖折好收回信封之中,只等邬居正下一次返家时予他阅看。

    “闻说漠北天寒地冻,冬日竟冻死牛羊无数,寒冬远比燕京时长,肌肤皲裂者十有八九。身边无多人伺候,夫君与八月可要万分注意身体,防寒保暖,当务之急。”

    贺氏写在末尾的谆谆叮嘱看得邬八月眼湿。

    她很想父母和姐妹,却只能陪同父亲来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忍寒受冻。

    坐在暖炕上,邬八月又在翻看《制香品鉴》。

    暖炕上的矮桌上搁着几样凝结的香品成块,还有一把精致小秤。

    朝霞推门进来,将门迅速阖上。

    “姑娘。”朝霞收好厚重的挡雪油纸伞,将之搁在墙边,道:“今日黎明时分,漠北关东侧一处陡峭山体雪崩了,压了一支镖队,镇上的人正对这事儿议论纷纷的。”

    邬八月抬头惊讶道:“雪崩了?怎么会……”

    “那处山体很陡峭,又正好处于迎风的位置,雪堆得比其他地方多,雪崩也并不稀奇。”

    朝霞叹气道:“县令大人正让人带人去全力搜救,希望还有生还者。据说那支镖队押送的是几个海域商人从东仙岛国那儿购来的香料,价格不菲,物品贵重,其中有一小部分乃是皇商所需,如今却是被埋在雪地之下……”

    朝霞一边说着,一边搓着手:“似乎因为县中人手不足,县令大人还去军营请漠北军帮忙救人呢。”

    邬八月放下手中的书,疑惑道:“东仙岛国的东西,为何走漠北关?”

    东仙岛国离漠北关并不算太远,但来往贸易之人多半走的都是南下的海域,海上行程远比陆上行程要远,行至之地必是繁华之城。

    为何这支镖队会铤而走险过漠北关?

    “听说县令大人也骂来报信求救的人呢。”

    朝霞叹道:“走漠北关这边,虽是有些危险,但一路的花费却和往南去港口的花费差不多。但这边可省下到了港口后给的税费,漕运那些人不刮你一层皮哪会罢休……他们也不过是为了少些花费,多些利润罢了。”

    邬八月点了点头,让朝霞靠近火盆歇会儿。

    “我说今日怎么觉得四周吵吵闹闹的,原来是有这么件事发生……不是说县令大人去请漠北军帮忙吗?漠北军应了吗?”

    朝霞点头:“方成大哥听余大哥说了,高将军说人命关天,那些货物可以不管,先看看能不能找到还有活气的人,便让一百人组成的小队随县令大人前往营救。不过希望也不大就是了。”

    邬八月顿时紧张起来:“那父亲可有跟前?”

    “二老爷是否同去,奴婢就不知道了。”朝霞老实回道。

    第六十七章 救援

    邬八月很是忐忑。

    雪崩之地难免不会发生第二次雪崩,父亲若是同去,万一有个闪失……

    邬八月顿时坐不住,起身在屋中来回走动,心急如焚。

    半晌后她果断道:“朝霞,让洪天去打探打探,问问去救援的漠北军中,父亲是否也在。”

    朝霞凝眉劝道:“可是姑娘,即便二老爷的确前跟着去了,军令如山,姑娘也没办法干涉……”

    邬八月顿时无言以对。

    朝霞轻轻扶过她坐下,道:“姑娘切莫心慌,二老爷有漠北军将士们保护着,即便是跟去了,也不会有什么事的。事出之地在漠北关境内,前段日子北蛮方才遭受了一次重创,短时间内也无法再偷袭入关了。姑娘尽可放宽心,耐心等消息方为上策。”

    邬八月想了想,倒也觉得朝霞说得有理。天寒地冻,方成和洪天自然也不想出去,再者说就算是知道了消息,她也毫无办法,又何必强人所难。

    邬八月按捺下心中的想法,无奈地盯着炭盆出神。

    她忽然道:“朝霞,我忽然有些不敢想象,将来我会变成什么样……”

    邬八月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朝霞顿时紧张起来。

    “姑娘怎么了?您从不说这些悲春伤秋之言的……”

    朝霞蹲跪在邬八月跟前,关切地望着她。

    “你看,才来不过一季,我就生了悲凉之感。”

    邬八月低声道:“父亲时常不在身边,我每日也只能待在这窄小屋宇之中。京城我是回不去了,父亲在此地一日,我便也只能在此地一日。姑且估计,父亲要在这儿待上一年至三年,到那时,正是我该说亲出嫁的时候。”

    邬八月看向朝霞:“最好的结果,大概只能寻个有些军职的将领。人家听了我被迫来此的缘由,或许还不一定接纳我呢。”

    邬八月倒不是自厌,她只是对这个时代感到有些绝望。

    制度、规矩、礼教,通通都束缚着她。

    血统尊贵,世家嫡出又如何?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她连个逃身之所都没有。

    来漠北,简直相当于发配边疆。

    更让她觉得愤怒的是,这竟然还牵扯到了她的亲人。

    她再是乐观积极,心中也难免生了两分悲怆。

    朝霞不知如何劝导她,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名。

    “姑娘,奴婢瞧着明公子对您挺好的,他……应该对您有意。”

    邬八月怔了下,倒也是顺着朝霞说的,想起了明焉来。

    这位明公子的确有些对她献殷勤之嫌,不过邬八月并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即便朝霞提到他,邬八月也丝毫没有觉得,他会是她的良人。

    她摇了摇头,道:“明公子乃是高将军身边亲近之人,年后高将军将要返京,明公子定然会跟他一同返京。”

    邬八月认真道:“我不能回燕京城。”

    朝霞不解:“为何?姑娘到时可以不再与宫中有任何牵连,在京中总能见到二太太和三姑娘她们,这不好吗?”

    “当然好……”

    邬八月看着朝霞,欲言又止了半晌,还是叹气道:“算了,你不会明白的。”

    朝霞无言地望着她。

    邬八月心里的大秘密,她能告诉谁?

    现如今唯一一个也同她一般知道这个秘密的,是玉观山上济慈庵中的静心师父,她同时也是漠北军现任主将高辰复的亲妹。

    但即便是她,所知的也不过是姜太后有一情|夫。

    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情|夫,便是她邬八月的亲祖父。

    邬八月很清楚地明白,她若是回去,头一次忌惮她的,便是祖父。

    邬八月还清楚地记得,祖父是如何评断她和姜太后的。

    “你撒谎成精,她却言出必诺。”

    祖父相信姜太后,远胜过她。

    她回京的消息,祖父若是毫无芥蒂地告知姜太后,或许又是她下一个危难的开始。

    邬八月重重地叹了一声,她摆了摆手,对朝霞道:“我睡一会儿,你也去休息吧。若是漠北军救人的事有什么消息,你记得告知与我。”

    朝霞应了,伺候着邬八月宽衣躺下。

    热炕上有腾腾热气,暖烘烘的被窝让邬八月昏昏欲睡。

    不知道浑噩了多久,半睡半醒时,她被暮霭摇醒了。

    “姑娘,姑娘!”

    暮霭连连叫了她两声,声音有些急。

    邬八月赶紧坐了起来,瞪大眼睛望着暮霭道:“何事?”

    “二老爷……”

    暮霭说话都带了哭腔:“二老爷去救人,却被一只狼崽子咬了,明公子……”

    邬八月脑子里轰的一声,跳下床炕连鞋都来不及穿,只着了一双薄薄的布袜便往前厅冲,暮霭连声唤了两句,邬八月却已经拐过了屋角。

    暮霭喃喃:“姑娘,奴婢话还没说完……”

    邬八月刚跑到前厅门口,整个人便愣住了。

    她只着一件月白单衣,因午睡而散着头发,一头青丝因她剧烈的跑动而凌乱地披散在两肩、前胸和后背,襟口处的肌肤裸露了出来,泛着莹白的微光。

    她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高辰复神色严肃,嘴角紧抿,但眼中却有两分诧异——他的眼内倒映着邬八月娇弱堪怜的模样,她身后簌簌而下的白雪衬得她更加冰肌雪肤,眉目如画。

    两人同时怔愣了片刻,然后齐齐动作。

    高辰复背过身去,将她挡在自己身后,免得她被前厅屋中其余人看见。

    邬八月也下意识地背过身去,正好看到抓着大氅拎着毛靴跑来的暮霭。

    邬八月心里止不住暗骂道:“这死妮子,怎么不说前厅中还有旁人?”

    暮霭也知道自己犯下大错,顾不得认错,只赶紧伺候着邬八月裹上大氅,再将脚套进毛靴。

    “姑娘……”

    暮霭哭丧着脸道:“奴婢话还没说完,您就跑了……二老爷没什么大事,只是腿被小狼崽子咬撕裂了一块肉,二老爷自己说只需要休养一段时日……”

    “门外是谁说话?”

    邬居正的声音传来,许是因受了伤,所以说话声音有些虚弱。

    邬八月拢紧身上的大氅,低垂着头回头,待见到眼前地上之人的脚挪开之后,她方才抬头,怔怔地看向前厅之中坐着的邬居正,戚戚然地唤了一声:“父亲……”

    第六十八章 香料

    邬居正已有几日未见到女儿,乍一看到她那副担忧焦急的模样也不禁恻然。

    “八月莫哭。”

    碍于有旁人在场,邬居正也只能按捺住自己的情绪,端出长辈的姿态道:“父亲无甚危险,并无性命之虞。”

    邬八月朝他走了过去,邬居正这才瞧见女儿身形单薄,只胡乱裹着一身大氅,鬓发凌乱,显然是匆匆而至。

    若是只得他们父女倒也罢了,可这屋中还有外男,女儿这副模样确实有些荒唐。

    “八月且去换了衣裳,再来同父亲叙话。”

    邬居正微微蹙了眉头,看向邬八月。

    邬八月自然是听话地返回去换了家常衣裳,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在这过程中,暮霭一直怯怯地望着邬八月。

    她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事后少不得要受罚——即便四姑娘开恩不怪罪于她,朝霞姐姐也定然会训诫她的。

    邬八月整理妥当,又回到了前厅。

    “……这次镖队葬身雪海二十四人,确是可怜。”

    邬居正的右腿小腿肚子处包裹了纱布,上面隐隐露露殷红,必是血迹无疑。

    他与高辰复正在谈话,邬八月不便打扰,走近邬居正身边只微微福了礼,便乖顺地站在了他身侧。

    她的视线却胶着在邬居正的腿伤上。

    高辰复望了她一眼,方才收回了视线。

    “听逃出生天的几名幸存者说,镖队所押镖物价值千金,镖队此番损失惨重,若不将这些镖物挖出,恐怕是难以交代……”

    邬居正还在轻声诉说着,高辰复的思绪却飘得有些远。

    他活了二十二载,并非没有见过女子衣着单薄的时候。

    早在他情窦初开之年,继母淳于氏就安排过两个通房丫鬟予他。

    他忌惮,所以冷落了二人。丫鬟不甘心,尝试勾|引之事层出不穷。

    昔日在京中,他也曾有过三两好友,相约前往风月之地听风尘女子抚琴弄曲。风月场上的姑娘远比府中丫鬟更加风情万种,百媚千娇。

    他见过的女子虽不算顶多,但他自认为,也不少了。

    但从四年前离京到此,他便再无和任何女子有过接触。

    偶然之间,得见邬八月这般形象,由不得他心中不生绮念。

    但他也只是冥想了片刻,便又被邬居正的话拉回了神识。

    “……不知将军有何打算?”

    邬居正面带忧心。

    高辰复虽有些神游,但邬居正的话他还是听了一清二楚的。

    他当即回道:“既已确定雪堆之下无生还者,镖物不过死物,漠北军自不会耗费时间和人力前去为一介镖队挽回损失。”

    高辰复的态度非常鲜明。

    县令请求漠北军增援,他带人前去雪堆下救人已属勉强。

    军有军规,此镖队走捷径本就有风险,高辰复自认为漠北军没有理由为他们的行为负责。

    邬居正叹了一声。

    是啊,不过一些死物,漠北军又怎么会帮忙在一堆死物上浪费时间?

    即便那些被埋在雪地之下的镖物中,有一部分是皇商所需,供皇家所用之物。

    但那也与漠北军没甚干系不是?

    他们保卫的是一国疆土和疆土内的黎明百姓,而并非为了皇家享乐。

    邬居正动了动嘴,到底是没有再劝。

    尽管他心里很是不希望那批东仙岛国的香料就此长埋雪下。

    “将军,属下听说,那些镖物几近皆为香料,且有一部分是皇商所需,是要进贡给皇家的。咱们不去帮忙挖……是不是大好?县令大人都没放下此事不管,这……”

    说话的是明焉,他搔着头一脸苦恼的样子。

    高辰复表情未变:“非军需之物,不过一批无用香料,既不能果腹,又不能蔽体,更不能充作武器御敌,挖之何用?”

    军队中人谁会用香料?高辰复自有他的原则。

    熏香焚香乃是世家子弟的嗜好,高辰复虽也是世家子弟出身,且身份比普通的世家子弟都要尊贵一些,少时也熏香焚香,但他到底已不是从前的无知少年。军中铁血历练数年,他早就摒弃了那享乐之物。

    同样,他也不喜欢闻到浓郁荼艳的香味。

    这般说起来,邬八月身上似乎并未涂香。虽然她身上倒也是香香的颇为好闻……

    高辰复闭了闭眼,皱了眉头——他又想到哪儿去了?

    “既是如此,那属下便让人去回县令大人。”明焉无奈地撇撇嘴,拱手道。

    他急着去让人通知县令大人,免得县令大人好等。路过邬八月时他却也仍旧不忘对邬八月露出一个笑来。

    男子的笑容明朗纯粹,邬八月点头示意,报以一笑。

    这一幕落在了高辰复和邬居正的眼里。

    高辰复沉吟片刻,看向邬居正。

    “邬叔,今日你受伤,也是小侄照看不周之过。近段时日邬叔尽可好好养伤。至于伤你之小狼,不知邬叔打算如何处置?”

    高辰复对邬居正改了称呼,以晚辈自称。

    邬居正有些受宠若惊。

    “将军说哪里话,是我自己不小心……至于那狼崽子,虽是咬伤我之元凶,但它到底不过是只走失小狼,倒也不用特意处置。”

    邬居正一边说着,一边朝西南角望了过去。

    邬八月也跟着望了过去,但见一名侍卫打扮之人脚边放置着一只铁笼,笼中蜷缩着一只似乎只一两个月大的小狼。

    邬八月眼前一亮。

    这虽是咬伤父亲的元凶,但邬八月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叹道:这小狼可真漂亮!

    邬八月眸中的神采毫不意外地被高辰复尽收眼底。

    “邬叔,这小狼出生不过月余,若是妥善驯养,或许也能担当看家护院之职。不过狼性难驯,邬叔要养之还是放之、杀之,全屏邬叔决断。”

    高辰复面向邬居正拱手道:“军营中还有事,小侄就不多久待了。邬叔好生休养,军中还是不能缺了邬叔。”

    邬居正赶忙道:“将军慢走,属下伤势好转,定立刻回营。”

    高辰复点了点头。

    出了屋,他隐约听到身后女子道:“父亲,小狼咬伤了你,让它留下来给咱们做活抵罪……”

    高辰复微微弯了弯唇,随后跟上来的赵前低声道:“将军,邬四姑娘似乎精通炼制香品,属下方才见邬郎中谈及镖物之事时,欲言又止,心里忖度,他是否是想替邬四姑娘讨要一些香料?”

    高辰复的脚步顿了下来。

    第六十九章 小狼

    邬家小院里,邬居正怜爱地看着女儿蹲在铁笼子面前逗弄那只昏昏欲睡的小狼。

    这是漠北一带才有的雪狼,皮毛光亮洁白,在一片雪域之中,白皮对掩藏行踪极为有利。

    小狼还未断奶,会咬邬居正也实属偶然。

    漠北军前往营救镖队之人,此小狼也被埋于雪下,正好被邬居正所救。

    只是它醒过来时下意识地感觉危险,因此才会冲邬居正咬了一口。

    好在它的利齿还未长出,只几颗尖利|乳牙,也只是伤到了邬居正的皮肉,并无甚大碍。

    “八月喜欢小狼?”邬居正轻声问道。

    闺中女子都爱这些个小玩意儿,像什么小猫小狗,富贵人家多少都会养上一二逗弄,打发时间。

    想着自己常住军营,女儿身边虽然有人陪伴,但到底主仆有别,她难免觉得没个说话的对象。

    但邬居正也有顾虑。

    雪狼生性并不算凶残,它更擅长逃匿。人只要不招惹它,一般而言它并不会主动攻击人。驯养起来倒也不担心它会噬主。

    只是这东西怕也是养不熟的,等它大了,兴许就逃之夭夭了。到时候女儿和它有了感情,岂不是又要伤心一番?

    “嗯,父亲,我喜欢这小狼。”

    邬八月侧过头,有些期待地看着邬居正。

    “这小狼,高将军将它交给父亲处置,父亲打算怎么处置它?”邬八月眨眨眼:“按女儿说的,让它留下来给我们做活抵罪可好?”

    邬居正沉沉地笑了两声。

    “你但说你想留它陪伴便好,还扯那谎做什么?为父没有意见,只是少不得要提醒你。”

    邬居正正色道:“雪狼难以抓获,为父也未曾听过有谁人养它做宠物的。不过雪狼天性喜藏匿,即便你养它长大,或许有一日你也再寻不见它踪影。到时候你若是伤心难过可如何是好?”

    邬八月愣了愣,看向小狼。

    这小家伙正安心地呼呼大睡呢。

    邬八月弯唇一笑:“无妨的父亲,要是它想念家园,想要寻找同类,放它走便是。八月只是觉得,父亲能够从雪地里救下它,它又咬伤了父亲,倒是和父亲颇有渊源。既有缘分,那么轻易就将它放走,有些可惜。而且它这般小,天寒地冻又与它母亲失了联系,把它放回山林雪地,恐怕它也活不下去。”

    “你这孩子倒是心善。”

    邬居正轻叹着摇了摇头,道:“也罢,你既然喜欢,那便养着吧。兴许这畜生得了你诸多照顾,今后死心塌地跟在你身边护你卫你也不一定。”

    父女俩都笑了起来,邬八月小跑着坐到邬居正跟前道:“谢谢父亲。”

    “谢什么。”

    邬居正顿了顿,却是数落起邬八月来:“倒是你方才来前厅时那身穿着,委实不像话。”

    垂头候在一边的暮霭顿时一个哆嗦。

    邬八月挠了挠头:“我听说父亲受了伤,有些失了魂,没注意到……”

    邬八月现在想起来也有些懊恼,那副模样被高辰复给看了去,那可是父亲的顶头上司……这可多尴尬?

    “罢了,下次注意,幸好无人看见什么,高将军和明公子也都是正人君子,自不会乱说。”

    说到这儿,邬居正却是迟疑了片刻,轻声问邬八月道:“为父方才见你和明公子似乎互动频繁?”

    “互动频繁?”

    邬八月有些茫然。

    “不可与父亲撒谎。”

    邬居正脸色一正:“为父亲眼看见,明公子离开时冲你露出笑容,你也报以一笑。”

    邬居正停顿片刻后,直白问道:“八月,你可是与明公子有些超乎寻常的往来?”

    邬八月惊讶地道:“父亲为何这般想?我与明公子相识的过往父亲也知道,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父亲方才所说,我与明公子也不过是客套作别而已。”

    邬居正点了点头,面上倒是不露什么。

    “为父这几日就在家休养,待腿上的伤口结痂了便回军营。”邬居正道:“也多陪你一段时日。”

    邬居正略过明焉的话题不谈,邬八月也就将这事给放到了一边。

    邬居正要在家多待一段日子,邬八月自然是欢欣的。

    ☆★☆★☆★

    高辰复回到军营处理妥当了一些军机要事,难得有了空闲的时间。

    他沉默地思索了一会儿,招来周武低声吩咐道:“派十个人去县令那边帮忙挖雪堆之下的香料,同镖队幸存者说,报酬就拿四盒香料来抵。”

    周武心里微微一惊,却还是恭声应下。

    高辰复补充道:“那十人所劳算是我买来的,从我的私库里支一些银两给他们。”

    周武内心更是惊诧,愣了一瞬方才拱手道:“属下遵命。”

    待周武和赵前说了此事后,赵前的反应更佐证了他的想法。

    “将军这是要讨好邬姑娘?”

    赵前拧了拧眉。

    他提醒将军香料之事,之事觉得邬郎中受了伤,帮忙寻? ( 香闺 http://www.xshubao22.com/6/67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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