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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火苗的利箭如密雨一般“飕飕”穿透船舱,舱内顿时燃起了呼呼火焰。附近的花船上亦传来女人们尖锐的高声呼救,有人跳入水中,有人中箭而亡……
“卑鄙!”赵洪德将刀鞘一甩,豁地向周少铭冲了过来,大手拽住他胸前的斜襟:“姓周的,枉我错看了你,原来你竟给老子下套!”
怕是中间出了什么误会!
“嘶——”一只火箭从二人贴近的脸颊中间穿过,周少铭尚不及张口解释,慌忙将赵洪德一掌排开:“赵伯父小心——!”
惊慌之下掌中力道有失敛藏,赵洪德重重搡至桌沿边,心里头更加笃定中了朝廷的奸计!
易先生慌忙将他袖子拽去:“帮主先脱身为妙,夫人还在城外等着我们!”
“活捉乱党头目,赏银一万两!”
那火势越发凶猛,左右前后数艘兵船逐渐迫近,见船舱内有人出来,立刻一枝枝火箭如密林般射出。
赵洪德才将跟前的火球挡开,脊背上却堪堪中了一箭,口中愤然大吼:“好闺女,你这是诳了爹爹一条性命啊!”一气落下,健硕的身躯便豁然栽倒在地。
那声音气沉山河一般,听得不远处阿珂心如刀绞。
该死的周少铭,我说你为何明知道我坑了你全家,却依然默默不言语,却原是这样将我逼迫到不仁不义之地!
江面上烧起来一片熊熊火焰,人伤人死,场面混乱不堪。阿珂垂下的手紧握,大声对着老船夫喝道:“给你五十两银子,你给我立刻划过去!”
老汉不肯,只说着危险。
阿珂豁然摔下一包银子:“二百两,你划是不划!”
船夫还是不肯,阿珂便将袖子一卷,准备跳下水去。
那船夫却忽然将斗笠一扔,上前来将阿珂拦腰一抱:“女土匪,是我!在下奉将军之命看着你,确保你不能离开半步!”
阿珂一看,那船夫几时挺直了脊梁骨,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好生俊朗帅气,却原来是小参将张葛……
顿时响起周少铭抵在她耳畔的那句话:“赵珂,我不管你因何出现在我的视线,但既然来了,无论如何都不能阻止我让你留下来!”
周少铭!……这便是你阻止我离开的方法吗?!
杀了她的亲人,再将她桎梏,呵,好一招“两全其美”啊!
只觉得心口有血腥汹涌上来,阿珂恨恨地咬住下唇,努力将那鲜血咽下……这一刻忽然想起李燕何清白面容上的冷意,不怪那少年轻看了自己,只怪她再次被鬼迷了心窍,竟然以为是那冷傲的将军对自己动了真情!
真是不知廉耻啊阿珂,你何德何能,竟能让他周家大少爷看得上你呢?
阿珂用力在张葛肩膀上咬下一大口——
“啊,你这土匪!”痛得张葛豁然将手松开。
她便眼睛一闭,决绝地跳下江水,往那花船方向游了过去。
火箭将船射得千疮百孔,司马楠旋身躲闪着,语气焦灼的质问道:“周将军,这唱得到底是哪一出?”
……原来亦不是皇上的暗中布置。
周少铭眉头顿时深深凝起:“皇上今夜出宫可还有谁人知道?”
“除了阿妩无人可知!她如今一条性命孤苦无倚,怕是没有这个胆量陷害朕……”司马楠话才说了一半,却忽地将将卡住——糟糕!今夜既然无人知晓自己身在宫外,那么即便是死在外头,他四皇叔亦毫无责任。即便来日查出来,更可将那罪状归在乱党头上……呵,好一步借刀杀人!
他原还想接着天和会的力量,将司马恒幕后的组织引诱出来,哪儿想却中了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此刻俊逸脸颊瞬间煞白,好一股狠戾杀气。
周少铭亦想起步阿妩当日在花亭下的惨然表情。经了阿珂的一场纠缠,他已经明了一个女人决绝起来到底有多么的狠心,便沉着嗓子道:“船上怕是再不能耽搁,我在此掩护,请皇上速速跳下江水离开!”一面说着,一面大步走向舱外,准备将受了重伤的赵洪德扶起来一并带走。
……
“姓周的,给我干爹偿命来!”
“唔——”
然而他还不及将腰身弯下,后心口却忽然一瞬冰凉刺痛。那刺痛迅速蔓延,他的嘴角顿时渗出来一缕鲜血。
荼毒燃烧的烈火中回过头去,看到那少女挂着一身江水,湿漉漉的站在他身后。她的双手紧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眼里头泛着鲜红的血丝,嘴唇却从未有过的煞白。
见他滞滞凝着她,她的双唇忽然开始止不住地颤抖,那眼里头的血丝一瞬间更红了:“卑鄙!你们、周家……从上到下的卑鄙!”短短的一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却没有眼泪掉落下来。
明明就是她先利用了他,每一次却还是这样倒打一耙!……然而那样蚀骨的恨,到底因何而来?
“阿珂,你听我说……”周少铭捂着胸口,忍住剧痛想要将阿珂强揽进怀里。
“唔——”那匕首在红烈的火光中划出一抹寒光,下一刻竟又没入在他的左肩上……该死,她那么的坏,他怎么还是舍她不下!
☆、第56章 红粉不归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了的对吗?”一只利箭擦过阿珂耳畔,阿珂偏了偏头,耳际的几缕发丝便散出焦着的味道。
抬起头,恨恨地凝了周少铭一眼,咬着嘴唇道:“我原还奇怪,你明知我坑了你全家,为何不闻不问……我还以为你真的爱我爱到了骨髓深处,甚至自责自己是不是对你太过残忍……想不到、我真想不到你竟然设了这样一计……周少铭!你以为我没了惦记,从此就会死了心留在你身边么?!”
“唔……阿珂,我、可以性命起誓,断不会做任何害你之事!”周少铭捂着胸口,他的臂膀上还搀着壮硕的赵洪德,那伤口被重力下拉,依稀都可听到撕裂的声音。
他知道那账本是阿珂送去的,私心里也曾心痛过阿珂的决绝,然而却又并不能真正怪责于她。毕竟是他二叔咎由自取,贪了百姓的救命草粮,就算不是阿珂,将来也会有别人举报,他断然不会因着这个去陷害她……可是她又如何肯信呢?她的心里本就存着恶,一切的因缘总是从在那恶念里出发。
呵,小不归,这便是你送给我的最好礼物吗?
周少铭怅然一笑。那撕裂的剧痛,痛得年轻的武将俊朗面容上一片煞白,用力将牙齿咬住下唇:“不要相信你眼睛所看到的,他日……我、定会给你证明一个清白!”
“救大将军,活捉赵洪德父女——!”江面上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那船上的兵士已经架起木梯,准备往这边袭来。
阿珂心里头只是发冷……是啊,你是不会害我,可是你却害了我最重要的人!
手中的匕首还插在周少铭肩上,将那健朗胸膛上的湛色衣裳泛滥开一片刺目的鲜红,阿珂忽然想起每一个被周少铭紧揽在怀中的缠绵与温暖,心中忽然难以遏制的绞痛起来,他的衣裳越红,她的绞痛便越深。
努力咽下汹涌的血腥,逼着自己口气恶狠狠:“住口!如果连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都是假的,那么这个世界上还剩下什么可信?”
偌大江面上一片火光冲天,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水面上轻掠而过,暗夜里忽隐忽现,转瞬便已到达浓烟升腾的花船之内。
“小不归!都到了这样的时候,你还要再与他费什么口舌?”
阿珂的话才说完,耳畔便袭来少年清幽的嗓音,闻到那熟悉的不知道名儿的草药香。
“……李燕何?”
她此时已经几近虚脱,忍了一晚上的眼泪忽然掉下来,整个儿脱力栽进李燕何的臂弯里。少年周身缱着夜的冷气,清瘦却不羸弱,然而却是她此刻或者从来都是她唯一的温暖了……可惜明白的太晚。
打小最见不得的就是小不归的眼泪,李燕何将阿珂重重一揽——可恶的女人,难道这一切不都是你咎由自取的吗?
少年绝色容颜上勾出一抹阴戾:“哼,周将军如此一招实在是‘高明’,李某可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那眼神光影潋滟,明明饱含杀气,却如何又浮着一抹诡秘的笑意。
可惜周少铭此刻的心思浑然不在这里。一声突然的“小不归”,让武将魁伟身躯豁然震颤,一刻间竟失了全部的言语。
十年前那布衣小和尚与十年后阿珂的画面在脑海中迅速重叠……
大悲寺里,她问他:“周少铭,你将来会娶步阿妩为妻吗?”
他皱着眉头,回答的不耐烦:“不会,我定然只娶我爱的女人。”
杨梅树下,她捂着被他不慎亲肿了的小嘴唇:“周少铭,如果你亲了女孩儿怎么办?”
他心里头诡异的痒丝丝着,脸色却严肃又别扭:“倘若是女孩儿,亲了她我就娶她!”
……
是啊,她从一开始便心心念念着要嫁与他为妻不是么?
等到十年后再相遇时,依然还是忍不住向被周玉儿打探着他的婚事。被他发现了,却又一脸不屑的耍赖:“胡说!我们一不亲二不熟,我打听你做什么?”
当着他的面不搭理大白,一边儿却频繁的买了吃食在门缝里偷偷的喂着它。
还有无数次他牵起她的手,她那别扭挣扎却又软绵绵的欢喜……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如何却知她竟然早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
是怪自己被情蒙蔽了双眼,还是怪那上天何苦这样作弄人!
“小不归,我找了你天涯海角……可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少铭努力想要拖住阿珂的手,声音从未有过的虚弱。
阿珂却退后开二步,心中一瞬钝痛加剧,拼命匀出一抹冷笑:“是啊,就是我,又如何?……你们周家,多大的善人呐?却将那不知事的小和尚绑在黑屋里,他们玷污了她的母亲,却反过来嫌弃她脏,骨子里流着戏子不干净的血!……怕她迷惑了你,脏了你们周家的独苗少爷,围成圈儿的商量着,商量着是把她的舌头割了卖掉,还是直接把她毒哑了弄死,就像一条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你以为我无缘无故为何要他们死?”
那是多么不堪的回忆,连说出来都是一种耻辱。汹涌的血腥再按捺不住,阿珂的嘴角溢出来一缕鲜红。
一席话说得两名男子将将愣住……竟不知她一身嘻哈顽劣,暗地里却曾受过这样的艰酸。
周少铭深邃双眸中满满的震惊与惭愧:“我……对不起,当年、你为何不告诉我这些?”
“告诉?哼,怎么告诉?若非大白拼死咬断绳子,又或是我跑慢了一步,此刻早已经成了你们周家的一缕冤魂……那小和尚白日里躲在深山,饥肠挂肚也不敢出来一步。好在你们周家做贼心虚,离开得早,不然一朝饿死了,我的仇怕是到了下辈子也难报!”
“可是你……阿珂,这些日子,我不信你全都是在做戏!”周少铭却不甘心,那夜夜抵死的缠绵,他们一起上升与坠落,她如蔓藤一般紧紧绞缠着他,被他一次次的溢满……那般柔情似水与缱绻贪婪,怎么可能是装出来的,他如何也不信!
不要逼她回忆!
阿珂浑身微微颤抖起来,抬起手臂拭净了嘴角,痛到深处却忽然大笑:“做戏又如何?原就是从戏子生的,做戏又如何?难道你还奢望,我能对一个仇人之子痴心么?”
那决绝的笑容却看得李燕何一双狐眸里迸出冷冽杀气……他恨,恨周少铭口中的“那些日子”。
想不到小不归竟然吃过这样多的苦头,倘若他能早知道这些,定然不会故意与她这样久的怄气,徒然将她白白再次输给了周少铭!
一只浓烈的火球从斑驳镂窗中射进,桌上的一大瓶油灯瞬间被点燃,滋滋燃烧得异常旺盛。
“小不归,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李燕何将阿珂揽紧,少年的口气这一刻竟难得的平和。
“周少铭!下一次见你,便是你的死期!”阿珂豁然把匕首拔出。正要去扶赵洪德,耳畔却响起“轰”一声炸响。只觉得耳内迸出巨大的嗡鸣,她双眸一黑,迷糊中好像听到李燕何对着周少铭张口说了一句什么,继而江水漫过头顶,再无了意识……
端午的烈日下,那布衣小和尚低着光溜溜的小脑瓜儿,矮矮的身子蹲在丛林里;那月白长裳的十四少年,明明心中反感,忍不住还是走过去看一番究竟。
小和尚却慌忙惊慌失措的站起来,一双月牙儿般的眼睛色迷迷盯住他那里:“喂,你刚才偷看了我的小雀雀!”
他又一瞬间讨厌起自己,干嘛要去惹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小花痴。
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将她带下山来。
带下山了,又怕她违背人理伦常爱上了自己,便故意频繁的相亲冷落她。
她却寻着借口在花园里把他将将一堵,怕他责怪,假意蹲下来系着袜带:“周少铭,你将来会娶那个女孩为妻吗?”
他的心中没来由又泛滥开柔软,越发的不敢与她对视。
……
她给他留了信,说等将来有钱了一定会回来找他。
可惜她回来了,他却认不出;认出了,她却又走了……
胸口汩汩鲜红溢出,周少铭蒙蒙中仿佛又进入了那个梦——
“喂,你亲我一下,我就给你看我手里的东西!”
……
“算啦,我是在逗你玩儿呢,你把手伸过来!”
手心却被扎得钝痛,松开,看到两只灰漆漆的毒蝎子。
他痛得皱眉,她却咯咯咯的笑起来:“痛了吧?傻瓜!你们周家都是坏人,我早晚要变成蝎子回来找他们报仇——!”
瘦小的身影拍着黄土跑走了,梦境里滴滴答答全是她脚后跟磨出来的凄厉血迹。
“小不归,即便、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你!”冲天的火光里,周少铭咬紧牙关亦往茫茫江水中决绝跳下……
————————
三天后。
深山里的清晨微风徐徐,过了元宵便迅速往春天的脚步奔去。清简的小院子传来“咯吧咯吧”的木器声响,是老汉在井边踩踏着绳索。
茅草下两个七八岁的孩童丢着沙包,女娃儿显然笨拙着些,怪哥哥不肯相让,便向那老汉跑过去告状:“爷爷,哥哥欺负我,嘤嘤……”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的往下落。
老汉发白的眉毛弯起来,温和道:“输了就是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怎么又怪起你哥哥?”
那男童听了憨憨的挠头笑:“就是嘛,还是爷爷讲道理。走,不玩了,哥哥带你去林子里逮小兔子!”说着牵起女娃儿的小手就要去推栅栏。
“啊,义父小心——”
阿珂只觉得心口剧烈一剜,猛然坐起身来。身下是一面半旧的褥子,却清洗得干净青朴;屋子里置着一床一桌一椅子,看起来陌生极了……这里是哪里?
最后的回忆还停留在花船之上,头疼得快要炸裂开来,便将那半开的窗子推开。
看到一个简陋的小院子,有药在煎,味道浓烈。然而明明那药盖子被蒸汽顶得扑腾扑腾,她却一点儿声音都听不到……真是好生奇怪。
阿珂皱着眉头,将衣裳拉扯整齐,准备推门出去。那栅栏外却忽然闪进来几名着深红锦衣的官兵,她的脚步便豁然一顿,赶紧闪到门缝里藏起来。
“爷爷——”小哥哥才牵着妹妹走到栅栏边,吓得赶紧跑回去躲在老汉身后。
老汉弃了水桶大步迎过来。
领头的差官凶巴巴地将他上下一扫:“老匹夫,可曾看见有一对十七八岁的男女从这里路过!”
老汉战战兢兢鞠着老腰:“军爷说的是何人?老朽一家久居深山,少有见过生面孔,军爷仔细说来,若是遇到,定然记得清楚。”
那差官见老汉态度老实,不敷衍,语气便缓和了许多,从袖子里抖出一面大画布,说道:“都长得甚是好看!你仔细看看,可有见过这样一个女子?”
偏房内阿珂只看到他们在说话,却一句也听不清。心里越发诡异,暗暗拍了拍耳朵。还是听不见。
便眯起眼睛去看那画布,那画上乃是自己与柳眉、还有杜鹃的画像,阿珂就知道柳眉没有被抓住,心里稍稍安慰。暗暗从怀中掏出匕首,准备一会儿拼了一搏。
老汉将画布掂过,很是仔细的看了一阵,方才摇头道:“怕是没有,前些日子大雪,几无人路过。倘若是有,老朽一定记得!”
“哼。”差官很是狐疑的看了老汉一眼,想了想,又改去瞪孩子。那眼神凛冽,看得两个孩童一个劲得只往爷爷身后缩。
“你可曾看到过?”差官却一把将胆小的妹妹拽了出来
“嘤——,我才不要死!”女娃儿吓得“哇”一声大哭起来。
阿珂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那哭声越来越大,旁的差官听得甚是心烦,便将那孩子一推,拱手道:“大人,怕是果真没有。那二人当夜跳下江水,要逃也是从水路逃跑,何必同个孩子浪费时间!”
领头的这才罢休,将画布一卷,大步将将的收了刀离开。
木门后阿珂瞬间瘫坐在地上,胸口虚脱一般喘着粗气。然而还没恍惚过来,那木门却又被从外头拉开,惊得她迅速将匕首挥出:“谁!”
“胆小鬼,是我!”却是李燕何端着一碗清粥走了进来。
少年清瘦身躯着一袭布衣青裳,绝色容颜洗净铅华,连墨发上亦只扎了一条木白的发带,看起来干净又清爽。
当然,他的笑容亦从未有过的干净和清爽,仿佛从前那个阴森冷戾的少年都不过是红粉尘世中的一场空影虚梦。
对着阿珂弯眉一笑:“睡了三天,还不快吃点东西!”
阿珂却不习惯这样的温柔……她哪里还配呢?她早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单纯的小不归了。
阿珂凝着眉头问:“李燕何,你说了什么?”
李燕何把粥一放,收起阿珂的匕首:“让你吃些东西。你放心,那老汉被我用重金打发了,尽管吃饱了再走!”
阿珂便不说话,拿起粥吃了两口,胃里却忽然泛起难忍的酸涩,心里头乱糟糟的,豁地便一把将粥打翻了:“我要去城里,救我义父!”
眼睛里又泛起了红,眨了眨,硬将湿润憋回去,抓了匕首要往门外冲。
官差都还没走远呢,这女人疯了!
李燕何慌忙将阿珂拦腰一抱:“该死!现在满天地都在抓你,你这是要白白去送死么?”
阿珂却只看到少年精致薄唇一开一合,她心中忽然从未有过的悲凉,忽地抱住脑袋蹲下来:“……你放开,我聋了。”
声音好生无力。
李燕何豁然一愣,凝了片刻,清致容颜上又隐隐浮上一抹狠戾:“……他日,我李燕何定要他姓周的为你偿命!”
阿珂却不愿谁人再提起周少铭一丝一毫,看着李燕何的口型,心中酸楚,迅速收拾了东西便拉开门冲出了院子。
……
那山间小路崎岖坎坷,青草还未长出,黄土泥泞。苍茫荒野下只见一抹娇小的身影撞撞跌跌,才不过几日的功夫,原本康健的少女竟是将将瘦去了好一大圈。
见身后少年亦步亦趋,气得便将手中的棍子扔过去:“不是说我骗了你,要我生不如死吗?打一架好了,打到我半死不活,打到你满意为止,行了吧?”
呵,傻瓜,如今却是你让我生不如死了……
李燕何淡笑着将棍子接过,却一下子把它折断了,比着手势道:“不是说等赚饱了银子,便要寻一个去处将我养起来,再不要我唱戏了嚒?我李燕何最恨言而无信的人~”
鸡蛋碰到了海绵,气得阿珂再没了言语。那少年眼中的濯濯光芒她如何看不见?倘若没有和周少铭的那一段,倘若那半个月的光阴从来未曾发生,那么她现在大可以坦坦荡荡和李燕何走……然而此刻的她,不配。
阿珂咬着牙,忽地扭转了另一个方向:“别跟过来,再跟我死给你看!”
李燕何眼里掠过一丝苍凉笑意,早已将阿珂心底的决然洞悉分明。然而却又欢喜,因她如今真的只剩下了他一个。
罢,倘若她果然因此而恨绝了那姓周的将军,便是从前如何,他也只将那当一场虚梦吧,只要今后她只是他一个人的就行……他们都是一样的人,一样的身份,一样的不折手段,还有什么比他们更相配,不是么?
抬手将断棍向荒草扔去,那草堆里便奔出来一匹高大黑马。修长的双腿跨马而上,固执地向女人的背影追去。
天苍野茫,荒草萋萋,骏马奔腾如飞……那呼呼的风声擦过耳际,惊得女人仓皇回头,见是他追来,便弃了行装奔跑。他却将她一提,断然将她拎至马上。
女人在马上挣扎,好生不听话,他心中却泛开柔情,忽然将胸膛倾下,将将堵住了她清润的红唇。
马儿在荒野里奔腾,转瞬便没了影子。少年的眼中镀上希望,他以为,或许这又是一段新的开始……
☆、第57章 畲家小寨
大陈国东部丘林,畲家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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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万物生发,连山里头的野兽也活跃了起来。寨子里的汉子清早约着一块上山,到了日暮时分便能个个挑着野味满载而归。大多是些山鸡野兔,少数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打着一只熊瞎子或是野猪、大虫之类,把大家伙儿兴奋得眉开眼笑。
山寨远离世俗纷争,这里的人们最是淳朴热情。一众汉子唱着山歌下山,路过半山腰上一座孤立着的木头小院,老远就开始吆喝:“燕小相公可在?”
李燕何正砍了柴火回来,听闻叫唤,便在后头笑道:“各位大哥,可是找在下要香料来了?”
那声音清幽幽的,好听极了。
众人闻言回过头去,看到橙黄夕阳下少年墨发轻绾,容貌绝色倾城,一双狐眸潋滟含笑,好似能夺人心魄。分明他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布衣短装,却是比那画中的狐仙还要好看。
虽已经不是第一次初见,一群人依然还是看得愣怔。
“咳咳。”李燕何自然晓得众人为何痴傻,便低声咳了咳嗓子:“若是无事,众位大哥还请行个方便,小弟先把柴火放下则个。”
汉子们这才反应过来,很有些尴尬……该死,怎么竟去意淫人家好端端的一个小相公?
领头的聪哥便咧嘴笑道:“燕相公家的香料味道甚是美妙,前番带回去的那些,婆娘孩子很是喜欢!今日在山上逮了只山猪,哥几个顺道在山里将它烤了,正缺着配料,不如咱大伙儿拿一些肉与你换些香料则个!”
说着也不顾李燕何推辞,便自顾自将筐子里的野猪卸下来一条大前腿,挂到了栅栏上。
肉香顿时漫溢,众人很自来熟地推开竹门,纷纷入了院子。
山哈寨子是一个祖辈传来下的宗族,并不容纳外族人混居。这一对小夫妻乃是山下兰老大夫救下来的逃难灾民,因见燕相公与其娘子生得白皙干净,并不像是坏人,方才将自己空置的屋子借与他二人小住。
众人向来只听说燕家小娘子美若天仙,却并不层近距离观看,此刻进了院子便四下张望:“小娘子可在歇息?我这里还有一包野果儿,叫她出来送与她则个!”
好一群山民,心思不藏也不掩。
李燕何心中好笑,将柴火卸在院角,回头应道:“怕是此刻还在睡着懒觉。众位稍等,我去房中给你们取香料去。”
推开门,立刻又掩上,偏偏不给他们偷窥去自己的女人。
众人失落,很有些不甘,又嚷:“怕是吵醒小娘子休息!”
“不会,她向来睡得如同死猪。”李燕何却已经取了香料出来。都不过是一些山间的花花草草,经他的手一调制,却香得甚是奇妙。吃了一回,又思想下一回。
“众位若是喜欢,日后尽可以随时来取。”口中说着,因见屋内传来女人的轻咛,怕是那恶女已经睡醒,便有些送客之意。
众汉子的心思却想得甚歪,只当是他们小夫妻又要鸳鸯美梦,便个个挤眉弄眼道:“就走了就走了,不叨扰燕相公休息!”
“乖乖,这天还没黑呢……小娘子也真是,嗯……着急。”
在少年肩上意味深长拍了几掌,一群人哈哈大笑着下了山去。
“咳咳咳……”屋内咳嗽加剧,李燕何这才急急推开门进去。床上阿珂显然才醒过来,胸口起伏着,面色亦好生苍白。
李燕何皱起眉头,比着手势问:“又做噩梦了么?脸色这样不好。”
阿珂的失聪未愈,他们近日都用着手势与唇型交谈。
“没有啊。”阿珂打了个哈欠,近日也不知道为何,频频的瞌睡,睡着了呢,又尽是噩梦连连,生生把人折磨得半生不死。
吸了吸鼻子,闻见肉香,眼睛便眯了起来:“什么味道?……臭小子,你可是又藏起什么好吃的不给我吃!”
李燕何才怜着阿珂,听了这话只恨不得将她从床上揪起来胖揍——这没心没肺的女人,这些日子对她的好全都白好了么?
便作一副不耐烦:“这可是爷牺牲了色相才得来的!你但且昧着良心去吃吧,爷可不伺候你。”说着,拍拍身上的树叶,去院子里劈柴。
嘴上促狭着,心中却落寞……怎么对她好,都走不进她的心。转了个身,道一句“口是心非。”
“莫名其妙……”少年背影冷清,阿珂心里别扭,却不想戳破。
假装看不懂他心思,掀开被子穿鞋跟了出去。见院外栅栏上挂着一条烤肉,便大步将将走过去扛了过来。
毫不意外的又看到李燕何鄙夷的眼神。
阿珂白了一眼,叱道:“倘若不吃,怕是仇还没报,姑奶奶一条性命便已经呜呼了!”
话虽说得轻松,然而那内里的苦却只有自己知道。拿起刀片剜割,分明那喷香扑鼻的肉片儿才入了口,胃里头却泛滥开汹涌的酸涩,捂着嘴冲去篱笆旁,顿时又吐了个精光。
已经不停歇的吐了两天两夜了,吐得她自己都觉得狼狈。
那一副躲闪的眼神,看得少年龇起白牙:“小不归,看你这个样子,真恨不得一刀将你杀了清净!”
阿珂拭着嘴角,偏笑得眼睛发红:“杀了倒好。得了理由偷懒,再不去与人打打杀杀,报那没完没了的恩仇……唔……”
又吐。
“报应。”李燕何撇过头不愿看,然而末了,那脚步却还是忍不住走过去搀扶。
女人的肩膀形销骨立,一点儿也不似当日醉卧于自己榻上时那般莹润可人。他心里怜了又恨,恨完又怜,亦将自己折磨得不行;却又不能责怪与她,因为知道阿珂自己也在强撑的边缘——真个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便抬起阿珂的下巴:“你这挑剔的女人,晚上让山下大娘熬一锅清粥端上来,免得再嫌我煮的难以下咽!”
一席话正被院外路过的砍柴老汉听到,老汉捋着斑白的胡子笑:“哈哈哈,燕相公,你莫要再埋怨她,你家娘子怕是害喜了!我那老婆子生第一胎时也是如此,那吐得比这还要厉害!”
……害喜?
一句话说得二人将将愣住。
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层的,可惜屡屡不愿意让自己去正视。
此刻被当着李燕何的面揭穿,阿珂便也不再躲着人,抬头问道:“老伯可是在说……”
“是啊,就是怀上啦,燕相公你要当爹咯!哈哈哈,瞧你们两个半大孩子,吓成了什么样子!”老汉只觉得小夫妻俩惊愕得可爱,语气很是和蔼。
……哼,爹嚒?
李燕何面色瞬间僵冷,好一会儿才恍然回神过来,忙拱手作了个揖:“哦,看我,一激动都忘了要高兴。多谢老伯提醒!”
老汉摆摆手:“无妨无妨,第一次当爹都这样。改日让我那老婆子上来,给燕娘子教些经验则个!”说着将柴火换了个肩膀,乐呵呵下山去了。
李燕何的嘴角这才勾出一抹冷笑,狐眸里含着讽弄:“呀,真是恭喜了,赵小姐~”
“……”
那女人的脸上却并不见慌张,只是低着头看脚尖,又撇过头去看远山……可见她早已有了准备。
眼前不由浮起阿珂盈盈润白的娇躯,那样美好的身子,他只要想到她被那姓周的将军要去,想一次他便恨一次,恨得心如刀割,恨到最后却又变成了死胡同……他依然还是放不下她!
可恶的女人,到底要如何一次次挑战他的底线?
少年心中更冷,一面布巾轻飘飘落在地上,拂了袖子自去厨房生火。
阿珂的步子挪了挪,末了终究没有追过去。
她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也没有用,反正她就是做了那让他轻看的事不是么?一个为了报仇,却将自己白白搭了进去的傻子。
看着那清佻的背影,咬着嘴唇下了狠心:“李燕何,你且看不起我吧!”
一夜无眠,第二日一早,便自己摸去山下找了大夫。
☆、第58章 山野浓情(上)
正是日晒三竿,寨子里的集市很是热闹。
青石铺就的长街不过五步路的宽,街两边是木头搭建的两排小铺;铺子外头三五成群,蹲着卖菜换米的寨民,熙熙攘攘,好生拥堵。
酸辣喷香的米线很对阿珂的胃口,难得的吃了不吐,一连吃了两碗,才从店里头出来。
“喂喂——,让一让,让一让!寡妇要杀人啦——”
才准备过到街对面,忽然一个男孩从耳际呼啸而过,黝黑的双手抓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鲤鱼,清水溅了阿珂一身。
阿珂才站定身子,身后一个寡妇又持着竹鞭杀将将冲了过来,嘴里头骂骂咧咧:“天煞的,偷老娘的鱼!看老娘回头不揍死你爹!”
周围的人纷纷笑起来,这对寡妇鳏夫闹腾了多少年,也不见谁真舍得揍谁一根指头儿。
阿珂下意识护了下肚子,然而这动作却又让她生出无名的愠恼……可恶,护他做什么?
随着人流往前走,前方是一堵土墙,墙边上围着不少人,隐约可见两名官府差役站立……奇怪,山哈寨原不过百十户土着,平日里只老族长管着,官府一年都懒得上山来二三回,怎的今日忽然偏偏遇见?
便在心里提了个醒儿。头巾遮掩住半张脸颊,亦低着头混进人堆里。
那土墙上贴着一张布告,褐黄的布面正中书写着“剿灭乱党”四个鲜红大字,底下是几颗人头画像。
阿珂眯着眼睛一看,心口一股热血差点儿喷溢出来。那画的正中赫然是赵洪德与易先生的头像,画布旁标着几行精练文字,只说是圣上遇刺,已经处置了天和会乱党二十余名。
……时间乃是半月之前。
有从京城路过的货郎夸张比着手势:“乖乖,那场面!四王爷亲自督场,一把刀得有这么长,一杯烧酒撒下去,一眨眼二十颗脑袋齐齐落下来,喷得那刑场上顷刻间血流成了河!”
他的动作夸张,手掌持平,一忽而在脖子处一割,一忽而又在脸上天女散花,白眼往上翻,形容得惟妙惟肖。
唬得寨民们齐齐吸着冷气。
便有人擦嘴道:“听说是好心收养了个孤女,那孤女却对朝廷的将军动了情,堪堪坑了自己的老爹!”
“呸,这样的人,真应该下地狱!”众人满脸唾弃。
阿珂听不见,然而从看那口型与手势依稀分辨,亦猜到义父经历了如何的惨死。脑袋里浮现出这些年赵洪德夫妇朝夕相处的张张画面,只觉得心如刀割,满腔的恨意汹涌而来,浑身不由自主的开始颤抖。
许是她的眼神过分冷冽,众人纷纷看过来。见阿珂用头巾遮着脸颊,便越发好奇:“这姑娘,你没事吧?脸色怎得这样难看?”
“没事……”阿珂摆摆手,那一张张陌生的脸逼过来,好生突兀,就仿佛进入了恐怖的梦魇,眼前一瞬间发黑,好似整个人都快要栽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官兵兀地斜眼看过来。
眼见就要穿过人群走到自己这里,阿珂忙揩着头巾准备告辞。
手心却忽然握过来一只清凉大手,回过头去,看到李燕何着一袭宽松布衣长裤站在身后:“娘子原来在这里!感了风寒还要到处乱跑,让相公好找。”
少年头上扎着当地人的湛黑色头巾,看起来越发清白俊秀,那绝色容颜立时又将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呀,竟是燕相公家的小娘子,我说怎长的恁般好看!”有熟识的大婶子认出来,气氛一时复了先前轻松。
原是山寨子民……官兵推回了原地。
“呵呵,贱内自小调皮多事,饶长辈们笑话~”李燕何便对寨民们歉然笑笑,大手在阿珂腰际处揽紧,将阿珂拖出了人群。
“臭丫头!背着我下山来,你不要命了么?”恶狠狠的龇牙。
阿珂咬着嘴唇,心有余悸:“周少铭……倘若我不亲手杀了他,我赵珂就不配苟活于这个世上!”
李燕何嗤鼻:“哼,怕是仇还没报,你一条小命便已经被自己坑死了!”说着不顾阿珂的挣扎,只是抓紧了她的手,不容许她再走散。
铺子里的老板娘只当他小两口吵架,便大着嗓门招呼道:“燕相公,你家小娘子这般弱不禁风,你可得让着人家!欺负媳妇在咱山哈寨可行不通呐!”
一席话说得众人立时又看过来,这会儿眼神怎么忽然没有先前客气。
李燕何额头冒起黑线——好一个“弱不禁风”,天知道她一指甲便能将人掐个魂飞魄散好么?
却不敢惹动众怒,只是陪着笑脸:“是是,大娘教训得是。晚辈从来不打女人……不比某些人凶残。”
暗暗阴鸷地斜了阿珂一眼,见阿珂只是瞟着天不看他,他便知道她定然又小人得意了……明明心里头很愤怒,怎么忽然又有点儿没骨气的小满足。大手将阿珂拽到身旁,这个惯是虚伪爱装的女人,回头定罚她扛米上山!
便将肩上的布袋拆解下来,做了个浅揖道:“大娘且替我量上一袋米,晚辈一会过来了再取。”
“好咧,放心吧,小伙子还算有救!”老板娘爽快的应和着。
阿珂瞥来一眼:“从前只见你与人为恶,此刻你倒是与人相熟!”
……恶女,你道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
李燕何清致面容上掠过一丝阴戾,天知道他有多么反感与这些山野粗民交道。低沉着嗓子,口气又复了昨夜的阴冷:“哼,不是要去寻大夫么?我陪你去就是。”
大手将女人的小手蜷进掌心,轻步如风,眼睛却只是不看她。
然而他嘴上虽不肯承认,这不似人间的山民市井,终归还是在久寂的少年心中揉进了人情暖意。
知道这小子执拗不比常人,阿珂便只是装作不曾察觉,凶巴巴怪他一句:“做什么又犯花痴,走就是!”
一句“谢”憋在胸口,闷了半天依然说不出。就怕他听了更加得意。
拐了个弯,到得一处低矮清简的房檐,门上挂一枝半旧的帆布,斑驳着一个墨色“医”字;里头光影黯淡,草药飘香——这便是山寨里唯一的老大夫了。
阿珂垂下的手握了握,先一步跨进门去……
☆、第59章 山野浓情(下)
半山腰上独落落的小院子,到了太阳落山后就静悄悄的,除了鸟鸣蛙叫,再闻不见什么人声。
饭桌上摆着四盘小菜,是李燕何裹着围裙在灶房里鼓捣了一个下午方才做成。那对面的聋子却只是低着头扒碗,一个晚上没有抬起头来夹过一筷子。不大的屋子内,只听得煎药的盖子在扑腾腾唱响,沉闷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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