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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阿健有消息了?”
“没告诉你吃饭去吗?”
“求求你告诉我,是不是阿健有消息了?”
“我看你越来越给脸不要脸,吃你的饭去。”
方嫂知道肯定是跟阿健有关了,便什么也不顾,横下条心问到底。“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儿?求求你了。”
“死了,烧死了,都他妈的烧死了,还听吧?这回好受了吧。”
“你说啥,阿健他……”
“烧死了,听清楚了吧,烧死了,连个尸首都没落下,这回你死了心了吧……”方有德感到这么一说心里倒好受了些,好象解了恨似的。
“你在哪儿听说的?”
“在哪儿听说,你去看看啊,整个孤儿院都烧没了,他还活得了?”
“他不是逃出来了吗?”
“他逃出来?哼,逃出来就不能再抓去呀!我告诉你,他早就给抓回去了,早就抓回去了。”
“那你那五百大洋咋没退回来?”
“方觉这个王八犊子,表子养的杂种,让他不得好死,黑我五百大洋。”
“你是说方觉把阿健又抓回去了?”
“要不是他抓的,他能得着那五百大洋啊。这个不是人凑的东西。”
“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那还能错得了?我还跟他干了一仗呢?”到这个时候方有德反倒有些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能在警察局里跟警察局长干一仗,当着不少人的面,臭骂局长一顿,不是哪个人都敢做的事。
原来方有德一早上班;在水房碰到承包水龙头的远房弟弟;也就是方觉的亲弟弟。那个家伙不知道是显摆还是什么原因,在打招呼的时候透露了个消息,说孤儿院失火了,问方有德:“你那个月白儿子没事吧?”方有德听这话不对,便跟他套话,才知道方觉早就把阿健抓了回去。他当时明白方觉吞了那五百大洋,请了假就去找方觉,没想到方觉死也不肯认帐,以至于两个人吵吵一顿,让人家给赶了出来。他憋了这口气没处发,只好回家找老婆孩子撒。
“就为那五百大洋?”方嫂问。
“是。”但一想到五百大洋,方有德又心疼不已。
方嫂知道这是真的了。她默默地回到外间,想找个地方坐一坐,但没坐好,一屁股坐在地上,昏了过去。
几个孩子叫方有德的叫方有德,叫妈的叫妈,乱成一团。
方有德极不情愿地爬起来,心道:“死了倒他妈地干净。”
第一卷 第三十一章
方嫂怎么也不相信儿子会被烧死的话,无论怎样她都不信。
既使站在被烧成了断壁残垣的孤儿院前,她也不相信。
一听到阿健的消息,她再也控制不住对儿子的思念,一刻也等不得。更顾不得方有德的危胁,径自奔孤儿院来了。
这里和一年前大不一样了,中间那栋漂亮和三层木楼没了,变成一堆灰烬,它周围的厂房、仓库也烧没了。工人正忙着清理,乱烘烘的。
方嫂找个干活的人打听,知道这火是十天前失的。烧成这个样子,还死了不少人。再仔细打听,火是从作办公室的三层木楼烧起来的,迅速漫延到周围,并且知道工人和学徒的住房离得远,没烧着,死的是院长、学监和修女,他们那晚住在楼里,没出来一个,用那工人的话说“都见上帝去了”。
“大火烧了半宿哇,多亏老天爷下了雪,要不然不定烧成啥样。”边上的一个工人说。
“咋失的火呀?”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巡捕在这儿查了好几天,也没查出啥来,就说是那天停电,可能是点蜡不小心失的火。”
“那这里的学徒都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你去问问那个人。”工人指了指远处一个指手划脚的买办。
方嫂看那人披着大衣,挂着怀表,西装革履,脑袋上毛少得可怜,仅有的一撮留得长长抿在额头上,绕了半圈,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满腮胡碴子,拎着根文明棍,比比划划的神气样,有点儿犯怵。
她陪着小心,那人仍不满意打扰他。“死的死,逃的逃,送走的送走,反正是没了。”然后再也不搭理。听了这话,方嫂的心悬起来,迫不急待地想弄个清楚。左问右问,也不得个究竟,原来孤儿院的人也不十分清楚,因为所有的档案资料都在木楼里,送走的能确定,死的和逃的无从调查,“一百多人,谁弄得清啊。”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方嫂走遍了其它两所安置这里学徒的孤儿院,没有阿健。
“不是死了,就是逃了。”方有德一向能判断准确。“别胡思乱想了,死了没处找去,活着他自然会回来的,安心过日子吧。”他是照样吃喝玩乐,全不当回事,或者说好像是去了块心病。
方嫂她连泪都没有了;只能为失踪的儿子神伤,为他在佛前祈福,企盼他能平安归来。
阿健拉着蚊子和大鹏飞往前边跑,等他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到不了木楼十丈之内了。
火蛇飞窜,长长的信子向每一个救火的人舔来,泼上去的水反倒助长了火势,俄而,风又起,大火向周围的厂房、工棚和仓库漫延,根本无法靠近,更无法扑救。
赶来的法租界消防队能做的只有清出防火道,对火势的漫延稍稍加以控制而已。
听着木楼里那些呼救声,听着外边洋人们的哀号声,一丝怜悯爬上阿健心头,其中还有些许罪恶感,不过很快他就把这些从心头清除掉,取而代之的是复了仇的快感,他正告自己“他们都该死。”
“该死的人必须死!”这个念头伴随了他后半生。
木楼的火光异常明亮,是整个火场最灿烂的部分,阿健拉着两个弟兄在混乱的人群里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效果超过预想,不但烧毁了那些会束缚自己一生的字据、文书,不但烧毁了让自己吃尽苦头的工场,还烧死了残害自己的那些洋鬼子。
谁都不会否认这次行动注定对阿健的一生构成重大的影响。
胡天宇最终跟莫兰签了和平协议,虽然他心有不甘,但一想到何泽建,一想到何泽建手下那些人,他有点胆怯了。这个和平协议最大的受益者是黄保罗,胡天宇给了他大约三分之一的市场份额。
“只要让我们干就行,谁知道我干了多少。”黄保罗说。
“三哥,老胡也得有个面子。”何泽建说。
“对,对。”黄保罗知道现在小何的话必须得认真的听了。
俗话说“惹下仇人过蹇年”,得罪方觉的后果很快就显现出来。
“为啥呀?”听了大国二国说水给长了价的报告后,方有德怒气冲冲地找到水房。
方觉的弟弟不在,看着的那个小家伙对方有德的怒气非常不感冒,“长价就是长价,那还为啥呀?”
“为啥就给我们家长价?别人家为啥不长?”
“别人家半年前就一毛五了,你也不是不知道,这还用我跟你解释?”
“老四答应不给我长的。”
“他答应我没答应啊,要不你等他在的时候打水?”
“这儿不是老四说了算吗?”
“他在他说了算,我在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兄弟,这是我们家老四承包的,不是你。你说了算啥!”
“话要说清楚,你们家老四,他什么时候成你们家老四了?”
“我是他哥!”
“你是他哪们子哥呀,大伙都来听听,这个老家伙来认亲来了,说是咱们老大的哥,真新鲜。”那个小子四下里一吵吵,便有几个不三不四的小子都围过来,说了许多不三不四的话。
“你算个老几呀,跟我们老大攀亲。”
“真不知道这人是咋想的,为了几毛钱,就乱认亲戚。”
“就凭你也配给我们老大当哥?也不撒泡尿照照。”
气得方有德眼睛直发蓝,青着脸逃回家,伺机找家人发脾气去了。
今年的北风刮的即早又勤,南风虽拼死抵抗,终于招架不住败下阵来,总算报了往年的仇。
上海陷于一片寒冷之中。夜则尤其的寒冷,对于只穿些破旧衣衫的几个孩子来说这寒冷的威力就可想而知了。他们奋力地在北风中挣扎着前行。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再快点儿走,再快点儿走。”走在最前边的阿健对后边的蚊子和大鹏说。
“还没到哇?你不是说不远嘛。”蚊子说。
“是没多远,就在前边,再快点儿。”
“我走不动了。”大鹏走得最踉跄。
“那也得走哇。”蚊子说。
“让我回去烤烤火得了,我快冻死了。”大鹏喘气时嗓子嘶嘶地响。
“快点儿走就暖和了。”
“让我回去烤烤火吧,阿健,我忒冻得慌。”
“回去就永远出不来了,你得死到里头。”
“总比就死好吧。”
“就到了,你顶着点儿。”
“你可别逗我。”
“我没逗你。”阿健回头和蚊子架着大鹏前行。
第一卷 第三十二章
“下雪了?”走着走着,阿健觉着有些凉的东西落在脸上,瞪着眼睛努力找,发现雪花。
“妈个逼的,下啥雪呀!”蚊子骂了句:“也不知道都烧没烧死?”
“早就烧死了,一个都跑不了。”
“那才好。”
“阿健,还没到呢?”大鹏那是实在挺不住了。
“就在这块儿,咋就找不着了呢?”
“要不找个人家先暖和暖和?”
“不行,这会儿还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是从哪儿来的,我可不想给送回去。”
“大鹏顶不住了。”
“拽着他,大鹏,跑几步,大鹏,跑几步,就到了。”
雪越下越大,落身上的雪有的化成水,湿漉漉的衣服更叫人寒冷万分。
“他挺不住了,他会死的。”
“那就去敲门好了,这该死的天。”
没有人理他们,敲门声给呼呼的风声盖住了,即使有人听到,也只是报个“滚”字。他们不得不继续在这街巷中转。
“大鹏,顶住。就快找到了。”
“我俩等在这儿,你先去找找?”
“不行,不能停下,行走,要不然他就起不来了。”
“他走不了了。”
“让我背着他。”
“你,还是我来吧。”
他们又转了好一阵子,来到一个荒废的大院子前,阿健终于认出来,“就是这儿。”
他们没有走门,径直从墙豁子爬进去,过了二门,到堂屋的门前,啪啪地打。
“谁?”屋里有人惊醒,低声喝问。
“我,四哥,是阿健。”
“谁?你说是谁?”
“是阿健,四哥,我回来了。”
“阿健回来了,都起来。”随着这喊声,门开了,霍四光着脚窜出来。“小子,你没死啊,我就说嘛!咋下雪了?还有弟兄呢?快进屋。”
借着雪光,蚊子打量了一下阿健叫四哥的人,和自己差不多高,和自己也差不多瘦。但见他手一抄,轻轻地接过大鹏,风似地到屋里了。
“阿七,做饭,对了,先弄点儿姜汤,给他们哥仨驱驱寒气。”手里三下两下剥光大鹏的衣服塞到自己的被窝里。
“兔子肉,给阿健他们先找两件干衣裳换换。”然后他才想起自己穿衣服。
厢房、正房里扑扑拉拉地一阵响,不一然儿,都挤到霍四的屋里来。有人点灯,有人拿来衣服,有人生火煮姜汤。
“你从哪来的,阎王殿吧。”阿七问阿健。
“先让我暖和暖和,舌头都不翻个儿了。”
“那你俩跟阿七去烤烤火。”霍四说。
“大鹏呢?”蚊子说。
“他冻坏了,就这么焐着吧,过会焐过来喝点儿姜汤就没事了。”
换上干衣服,烤了火,又喝了热姜汤,阿健和蚊子很快恢复过来。大鹏还有点咳,也没什么大碍。阿健把两个新来的兄弟向“天堂”的弟兄们作了介绍。
“都睡去吧。”霍四朝大伙说:“蚊子和阿七去睡,阿健跟我挤一宿。“
等他俩安顿好大鹏,铺好外间的床,准备睡下时,阿七溜了回来。“嘿,睡不着。”
“你睡不着,我们得睡呀。”霍四说。
“唠会儿,唠会儿,外边雪老大了,明个儿出不去门,再睡呗。”
“阿健半宿没睡了。”
“阿健,不困吧?!”
“没事,四哥,唠会儿。”
“唠就唠,你不困,我更不困。”
点着灯,三个人围张桌坐下,阿七怀里一摸,拽出个小布口袋,倒出瓜子来,“吃吧,不能白让你们陪我。”
“我就知道你小子留后手了,怪不得都说今天不够秤。”
“你也吃着了就别嚷嚷了,让他们都听着。”
三个人边嗑瓜子边说话,嗑得口干,阿七又倒了水。
“四哥,这一年变化可真不小哇。家把式儿置全了都。”阿健接过阿七手里的暖壶,“这玩艺儿都有了。”
“守着咱们能干的阿七,你想啥有啥。”
阿七捻了捻指头,得意地挤挤眼睛,“阿健,要不我出去给你弄个小娘们儿回来陪陪你?”
“还是你留着吧,我得攒着给我相中的。”
“白攒。”阿七嘿嘿地笑。
“快有点儿好笑。”霍四说。
“他回来我高兴啊。”
“我就说他死不了,你们还不信。”霍四说。
“咋地,说我死了?”
“可不,听说你又给送孤儿院去了,四哥就求荣哥,又求魏先生去救你,他们说你死了,还给看了啥证明。咱们知道咋回事啊,就四哥不信。”
“那些洋鬼子可真他奶奶的坏透腔了。”霍四说。
“到底谁把你送回去的?”阿七问。
“方觉。”
“他干啥的?“
“警察。”
“他个警察,咋跟你过不去呀?”
“方有德把我卖到孤儿院里那会,是方觉给担的保,我跑出来,他也有责任。”
“啊,对了,那个方有德不是你爹嘛?”阿七自知失言忙改口说:“是……”
“就是那个杂种。”
“阿健,你说的那个方觉是不是有点儿秃顶,大扫帚眉,满脸麻子?”霍四问。
“是。”
“听说是个副局长。”
“你说的那个是不是让泽叔收拾了的那个家伙?”阿七问。
“是。”
“泽叔为啥收拾他?”阿健问。
“他调查泽叔,想收拾泽叔。”阿七说。
“早晚给黑枪打死。”
“你咋落他手里的?”霍四问。
“那天他正好在站前派出所里,让他给认出来了。”
“啊。”
“阿七,你给撞啥样啊?”
“没事,住几天院,就好了。”
“是荣哥给钱住的院,没啥大事,就落点儿小毛病,阴天下雨不好受。”霍四说。
“那车没赔点儿钱?”
“赔他妈个逼。”
“别说赔钱,连句好话都没落着,人家有钱有势,咱得罪不起。”霍四说。
“啥人哪?”
“荣哥说,那小子他爹是北京的啥次长,那丫头他爹是上海的参议员,反正他妈的都挺尿性。”阿七说。
“咋处理的?”
“咋处理呀,人家不依不饶,非让咱们赔车,荣哥好说歹说都不成,就求了魏先生,总算了了。”
“操他妈的,没想到那个小丫头人长的挺好看,竟那么刁。”阿七愤愤地说。
第一卷 第三十三章
“四哥,你说的荣哥是谁?”
“杜香荣。”
“就是杜汉,杜汉你知道吧?”阿七说。
“不太知道。”
“上海滩还有不知道他的,阿健,你真可以,记着,杜汉是上海滩的第一大毒枭。”
“啊,那魏先生是谁呀?”
“魏先生就更了不得了,泽叔的第一得力干将,‘嘉禾’保安公司的副总,也就是以前我跟你说过的青狼先生。”
“噢。”
“嗳,阿健,你们孤儿院里啥样啊?比咱们这儿强多了吧!”阿七问。
阿健脱下上衣,“看看吧。”
看着那前胸后背满是疮。阿七说:“这啥呀,麻应人。”
“铜疮,再看看这儿。”阿健指着胳膊上的大疤说:“这是学监拿砖头给夯的。”
“愿天主保佑那些狗日的洋鬼子都下地狱。”阿七学着祈祷道。
“这回你们几个是咋出来的。”霍四问。
“失火了,把院长,学监都烧死,趁着乱,我们仨就跑出来了。”
“那他们得找,以后你们仨就在家,别到外边去,躲一阵子再说。”
“没事了,那场大火把整个当办公室的木楼都烧了,院长,学监都烧死了,我们卖身的字据啥的都在那楼里,烧干净了。他们没有赁据再也没法抓我们了。”
“你有把握?”
“有把握!”
“那就好了,以后还咱俩上站前,省得跟他们不合手。”
“四哥那边现在怎么样?”
“四哥现在了不得了,垃圾场总监,垃圾收购有限公司董事长。大老板了,坐办公室,不跟咱们风里雨里跑了。”
“听他没头尾的话,阿健,问个事。”
“嗯。”
“算了,不问了。”
“你看四哥,说半截子话,现在这大老板都这样。”阿七说。
“问吧,四哥,没事。”
霍四想了想说:“阿健,那火是不是你放的?”
阿健半天没言语。
“你又来了,挺大个爷们儿咋这样啊,放没放,你倒是说呀。”阿七说。
“我只是问问,闹个清楚,如果以后有啥事的话,好想法子,其实我不该问。”
“四哥,要是我放的,你还能留我们吗?”
“这是啥话,这是你的家,是我的家,是四哥的家,是我们的家,不管出什么事,有我们大伙担着,那来什么留不留的话呀?”阿七说。
“四哥,你放心,有事的话,我不会连累大家。”
“屁话,阿健,你当四哥是什么样人,你当我们是什么样人,我们是梁山好汉,我们叫‘三十六天罡星’,你忘了是咋的?你再说连累不连累的话,别说我阿七第一个不拿你当兄弟。”
“阿七,阿健是误会我的话了,我问了不该问的话,这不能怪他。阿健,你我是兄弟,你听清楚了吗?我们是兄弟!这是关老爷。”霍四指着屋里供着的关帝像说:“让关老爷为我们作证,我们是兄弟,让关老爷为我作证,我问你没有别的意思,要是……”
“四哥,”阿健打断霍四的话头:“如果我们不是兄弟的话,我们就不会回这里来了,我没有家了,这里就是我的家。大鹏、蚊子和我一样无家可归,希望大家能象留下我一样留下他们。”
“说什么屁话,你在求我和四哥吗?是你的兄弟就是我们的兄弟,没有留不留的话,到这儿就是家,阿健,以后咱们在一起挣吃挣喝,谁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对,阿健,阿七,咱们朝关老爷发誓。”霍四拉着两个人跪在关帝面前,发誓说:“我们要象保护自己一样保护兄弟,保护自己兄弟不受伤害。我们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旦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若对兄弟有二心,天打雷劈。”
“阿七,阿健,记住我们在关老爷面前发过的誓。”
“我们记住了,一直到死。”
天亮了,雪还是在下,一切工作都可以放一放了。
“老天爷是容咱们为阿健和新来的弟兄们接接风,咱们就不醉不休。阿七,你弄几个好菜,胖哥,看看咱们还有啥酒,捡好的拎几瓶。”霍四在睡醒之后安排起早饭来,这早饭已经到了午饭的饭时。
阿七带着几个人去厨房乒乒乓乓地生火、切菜、煎炒,胖哥带着几个人到后边屋里选了十几瓶酒,抱过来,里边甚至有几瓶茅台,他表功似地显摆。
“四哥,今个儿都喝了啊!”
“喝,喝完了再去弄,过年我请大家喝喝洋酒。”
阿健知道阿七喜欢弄个菜,但没想到这一年托精进到这个程度,弄的菜连名都叫不上来,更不用说吃了。阿七非常谦虚地向大伙表示,菜照大馆里的厨子做的还有欠缺。就是这样,那剪鳝鱼丝、酱鸡翅、酒煮虾、清蒸甲鱼还是让人开了眼,蚊子和大鹏更是眼花缭乱,连那些不上讲的小毛菜都是他们不敢想象的东西。
这一次阿健顶住了所有人的压力,一滴酒也没有喝。
“我就不信,你喝点能怎么地呀,非扫大家的兴。”阿七对他很不满。
“我说过,‘以后谁要是看我再喝那*****玩艺,指我鼻子骂我八辈祖宗’,咱不能说话不算话哇!再说喝了真难受哇!”
“哼,喝酒人都属没脸的,难受那时候说不喝,过劲就不是他。”
“那就你看着我。”
“你还真不喝?”
“不喝。”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今个非让你喝不可。”
“那我就看你有啥本事!”
两个人在那顶起牛来。
“快拉倒吧,这点儿破事,也犯得上较真。”大马猴说。
“他也忒不给面子。”
“七哥,他不喝就不喝吧,咱们喝。”蚊子拉住阿七说。
“那我给他倒这酒咋整?”
“我替行不行?”
胖哥也上来劝,阿七才放过阿健。
霍四不管谁怎么闹,就喝自己的。在他看来只要不出格,随便闹。
“天堂”在“天堂”的弟兄们眼里就是“天堂”,有房同住,有饭同吃,有酒同喝,有钱同使,有衣同穿,有女人的时候也有尊有让的同用。
“天堂”是个占地五六十亩的大宅子,原来住着虹口一带有名的望族,后家道中落,儿孙四散,先不肯出卖祖业,致荒废,后来一个洋人本中这块地皮,勾结工部局花了三瓜俩枣强行买下,却不用作什么,据说那个洋人突然回国,再没回来,这么多年来,就白白地荒着,也没有人过问。
几十间房子,已破旧不堪,倒也能遮风挡雨所以霍四才得以带着兄弟们在此安营扎寨。这一带处在公共租界的边界上,官府不敢过问此地事务,工部局也不愿过问,也就也了三不管。人们个干个的,从不干涉他人,霍四的弟兄们到也逍遥自在。
第二卷 第一章
走了一年,霍四和兄弟们取得了辉煌成绩,这让阿健兴奋不已。一种建功立业的豪情不禁油然而生。
“咱们得活出点样来。”他说。
“对,是得活出个样来,象荣哥,象魏先生那样。”阿七愿意听这话。
“只要弟兄们好好干,不怕混不出个样来。”霍四说。
“那是,荣哥,魏先生都是干出来。”兔子肉说。
“就是荣哥他叔杜先生,早先年也是小光棍,现在怎么样,连市长对他都得客客气气。”
“要是跟莫兰先生比呢?”
“那就更没法比了,莫兰先生和北京的大老爷们平起平坐,和总统称兄道弟。好好干吧。”一说这些,知道点的都愿意插句嘴。
“其实莫兰先生从小没爹没妈,是个小药铺子跑街的。现在这得了吗?”
“有几个人能做得那么好哇?”蚊子说。
“这你就是老外了,只要你敢想敢干,这世道亏不了你。”阿七说。
“要是天天都有吃的,有喝的就行了。”大鹏说。
“你小子也就这点儿出息。”兔子肉说。
“一人跟他喝一个,他就不是这点儿出息了,来我先跟你喝一个。”胖哥举着碗凑过来。
“胖哥,让他少喝点儿。”阿健说。
“嗳,阿健,你怎么就护着他呀,你咋不知道疼疼我呀。”
“你要是跟他似的,我也护着你,要不你天天喘。”
胖哥果然学着大鹏的样,呼呼地喘起来,就象一只破风箱。
“别学我,别学我,我跟你喝还不行吗?”大鹏说。
“你少喝点儿。”蚊子说。
“让我喝吧,喝了是得的。”大鹏说。
“会说你就说一句,不会说就别说。”阿七说。
“你就让我说吧,说一句是一句。”
“你说这是啥话,大鹏,你要是再敢这么说,看我再给你饭吃?”
“七哥,那我就更得喝了,更得说了,要不哪天你不给饭吃,饿死了我就喝不上也说不上了。”
大鹏的话说得大家都哄笑起来。
“天堂”愈加象“天堂”。
除了条件有些艰苦外,他们是自由的,无拘无束。
阿健又出现在站前,虽然他不怕,但他还是小心地避开那些“该死的”警察。他们与警察的关系就如同老鼠与猫;老鼠再不怕猫,但还是不愿去着惹它。
因为那些该死的家伙会凭借法律把他们扔进看守所;扔进监狱。
为了救出落难的弟兄,他们只得求助于有能力的人,象荣哥、魏先生,甚至是比他们更有能力的人物,如泽叔。也便欠了这些人的情,在需要的时候,他们得还,有时为此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阿健,不回家去看看吗?”有一天阿七问。
阿健看了看他,没回答。
“要不我陪你去看看。”
“不去。”他也想回去看看妈妈和阿玉,但他怕碰到他不愿意看到的人,因为他恨他。
方嫂自孤儿院回来以后更加深陷于繁重的家务事中,连走出大门的机会都很少了。
方有德则感到越来越沉重的负担,压得他整天的唉声叹气,“这钱咋这么不经花呀?”
他对于方嫂在性生活上的冷淡越来越不满,也就越来越频繁地到外边去逍遥自在了。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一任国务总理的第三把火烧向黄赌毒,烧向中国黄赌毒的重灾区,上海。
“我向您保证,三个月,就三个月,我让您看到一个崭新的上海。”国务总理向总统递交了军令状。
“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上海不是谁都能动得了的地方。”
“动了动,动不了也得动,只要上海还是咱们中国人的地方。”
“那我就祝你顺利。”
“您放心吧。”
一个庞大的“扫黄打非”工作组浩浩荡荡开进了上海。
上海滩处于一片惊恐之中。
黑道人物人人自危。
昏头昏脑的方有德给人按在一个“鸡”的身上。
当套在他头上的口袋给摘下来的时候,发现站在他面前的是自己的远房弟弟方觉。
方觉象不认识他一样,例行公事地盘问他:“姓名?”
方有德好象受到了侮辱,狠狠地啐了一口。
“姓名?”方觉的口气严厉起来。
“方有德。”方有德软了下来。
接下来的什么年龄,工作;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老兄,没想到你还好这一口。”等盘问完后,方觉说。
“兄弟,”方有德知道自己叫错了,便改口说:“方局长,行行好,放过我这一次。”
“到这儿一切公事公办,谁也救不了你。”
“求你了。”
“其实你谁也不用求,求求你自己吧。”
“我该怎么办?”
“一百大洋。”
“啥?一百大洋,这不是敲诈吗?”
“你说什么?敲诈?这是警察局,这是警察局依照国务总理的批示在执行公务,你竟敢说是敲诈。好好好,你这事我还不管了。”方觉站起来示意一个手下,那个人带着方有德就往外走。
方有德满不在乎地走到方觉办公室外就后悔了。
等他听那个警察说让他交二百大洋的罚款时他就更后悔了。
最终是他亲哥哥方有才出面交的罚款才放他出来。
一出警察局大门口,他就开骂。
“方觉这个王八犊子,不是人,六亲不认的畜牲”
骂得连方有才都不耐烦了,“行了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啥事都能做的吗?以后注意点儿吧。”
“他也好意思姓方?连句话都不帮我说。”
“老二,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象你这样,早晚把人都得罪遍了,看谁还帮你。”
“这人他妈的倒霉,喝口水都塞牙。”
“点子不好,就得加点小心。迎着风头上,不塞牙才怪呢。”
“是。”
“这钱我是背着你嫂子的,你最好早点儿给我归上。”
“嗯。”一听说这钱还得还,方有德的心又疼起来,就为一个两块钱的痛快搭进二百块大洋,真他妈的不合算。
第二卷 第二章
“都起来了。”做完饭的阿七大声吆喝:“真是的,我饭都做完了,你们还睡,这也忒他妈的不公平,明个我也不干了。”阿七的埋怨是起床的闹钟,没有哪天别人会早起来,没有哪天阿七不埋怨,也没有哪天阿七不起早做饭的。因为做饭在他来说是种享受。“会啥受啥累,真不假,我他妈的学做饭干啥。”阿七叹命运之公,叹自己时运之不济,大粥勺子当当地敲着锅,象唱曲似地吆喝,弄得大家睡意全无,也就只好起来了。
“七哥,今个是啥饭啊?”
“没饭,有屎,吃吧,睡到这会了,屎都是凉的,热的都没有了。”
大伙嘿嘿地陪着笑,自己动手,盛粥的盛粥,盛饭的盛饭,盛咸菜的盛咸菜。
有人一边吃一边象念经似在叨叨咕咕:“谢谢七哥,谢谢七哥。”
气得阿七笑骂道:“吃也堵不上嘴,瞎捣鬼。”
“嗨,咱吃饭不能忘了大师傅,没有七哥,哪有这么香甜的饭菜,哪有这么红火的‘天堂’啊!让我们一起来祝七哥长命百岁,千岁,万岁,万万岁。”
“七哥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家欢呼起来。
“做一辈子饭,遭一辈子罪。”有人小声说。
“谁说的?谁说的?”
大伙在哄笑中吃自己的饭。
“大鹏干啥呢?咋还不出来?”霍四问。
“他说他难受。”和大鹏一个屋的胖哥说。
“你再去看看。”
胖哥风风火火地住屋里跑,阿健也跟着过去,回来说:“四哥,大鹏怕是不能干活去了,脑袋烫手。”
“让他歇一天,这身子,也忒囊包,你安排个人照顾他。”
“行。”
头疼脑热在这里根本不算回事,不要说别人不在意,连有病的人自己都不在意,能动就顶着,不能动就捱着。
晚上大鹏也没吃几口饭就睡了。
“四哥,阿健,过来,快过来。”一大早还没等阿七埋怨,胖哥就怪叫起来。
大伙不知出了啥事,都蹬上衣服过来,阿七也丢下锅过来。
看那大鹏时,脸色土灰,眼睛努力地睁着,象稍一松懈就会永远也睁不开似的。
他拉住霍四和阿健的手,“四哥,我不想走。”
“你说啥呢?咱哪儿也不去,就呆在这儿。”
“四哥,我真不想离开你们。”
“大鹏,没事,我去给你找先生,没事啊。”
“不用了,阿健,不用了。”
“大鹏,你挺住,我就去找先生。”
“阿健,不用了。”大鹏死死在拽住阿健:“别去,我得走了。”
“你说啥呢?”
“我爹来找我了,是他要带我走,说我娘在外边等我呢。”
“大鹏,你爹在哪儿呢?”
“这不就是吗?”大鹏在床边划拉了一下说。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我看不见了,阿健,四哥,你们在哪儿啊?”
“我们就在你身边。”
“阿健,是你吗?”大鹏死死地攥着阿健的手。
“是我。”
“你把我带到这儿,我已经知足了。我也不想走,不想离开你们,可我爹说我娘也想我,让我走吧。”
大鹏就这样走了,兄弟们弄了节柜子,就埋在后院一棵大枣树下。
眼见着活蹦乱跳的弟兄说死就死了,谁也不能无动于衷,谁都意识到死亡就俳徊在身边,因而更加抓住到手的快乐不放。
扫黄打非的专项行动弄得人心惶惶,何泽建不得不一再提醒自己的部下,“做事要谨慎点儿,再谨慎点儿。”
“哥,你发没发现,这次好象是针对我们来的。”红狼说。
“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们?”
“这个我还不清楚,至少有些情况说明这一点。”
“是吗?”
“有情报显示,杜老爷子已经被查三次了,现在是一动也不敢动,可胡天宇的土是照进不误。连莫先生他们都没放过,据说那个姓孙的组长近乎指名道姓地要严查莫先生,可到田有石的几个赌场看看,啥事没有的架式。这不能不让人怀疑是针对我们来的。”
“这个姓孙的跟我们没有什么过节吧?”
“没有。”
“他不过个次长的头衔,就敢跟师父公开叫板,他是什么意思?”
“那说明是有大人物在幕后操纵。”
“能是谁呢?”
“总不会是总统先生吧?”
“师父每年支持他上百万的大洋,他会吗?”
“以前莫先生对这个国务总理怎么样?”
“他原来不过是个小角色,师父没看好过他,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好处落到他的头上。”
“那恐怕这次就是他在背后使坏。”
“他远在北京,上海的事不是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应该还有人在帮他们。”
“您是说斧头帮,菜刀帮他们?”
“除了他们,应该还有人。”
“能是哪方面的?”
“上海的那些军政要员,洋人老爷们我们并不是每个人都照顾到了。”
“这么说来,事情倒越来越麻烦。”
“麻烦是他们的,跟我们无关。”
“听说杜爷已经找了莫先生好几次商量对策,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他们不跟咱们说,咱们也就什么都不知道,落得耳根有净。”
“我看早晚要找咱们。”
“到时候再说。”
“您的意思是等他们找我们的时候,说明他们已经应付不了这个局面吗?”
“那倒不是,至少在几年之内,或者说在总统还是总统的时候,师父这棵大树还是棵根深蒂固的大树,没有人能动得了他。只是让个小人物逼到去求总统保护,他还丢不起这个脸,他会在必要的时候给那个小子以颜色,这个颜色到时候是由我们来画的。”
“哪会是在什么时候?”
“等师父看清在姓孙这小子背后都是些什么人的时候。”
外间的女秘书还没通报完,青狼就进来了。
“哥,老杜让人给抓走了。”
“谁干的?”红狼问。
“还不清楚,反正不是警察局的。”
“警备司令部呢?”
“也不是。”
“总不是会巡捕房吧?”
“他们怎么会呢?”
“我知道是谁了,丑儿,去调人手。”何泽建说。
“多少?”
“把你的人都带上,马上到公司来。”何泽建又对红狼说:“通知司徒和舒民,让他们保护好家和师父。”
“是。”
“让后勤部准备四辆卡车,换上外地牌照。”
“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给丑的人都准备好头套,弹药要发足。”
“是。”
整个公司都动了起来。
第二卷 第三章
一切准备就绪,青狼的队伍全副武装,坐上四辆卡车,就等一声令下。
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点小小的事故。
问题出在于秘书打来的电话。
“是保安公司吗?我是于得水,让司徒杰夫和凌舒民带人到我这来,马上。”
“对不起,于秘书,这两位副总都不在。”
“马上去给我找。”
“对不起,于秘书,我会通知给值班的领导。”
“是谁值班?让他听电话。”
“好的,我去给你找。”值班员随手撂了电话。
红狼过去刚接起电话,那边就吼了起来:“怎么回事,你到底想不想接电话?”
“您是哪位?”
“你是谁?”
“我是卓一飞,你是哪位?”
“我是于得水,你必须马上把司徒杰夫和凌舒民给我派过来,马上,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不过我得跟您说,于秘书,我没有权力分派他们任务,他们也不会听我的。”
“那他听谁的?”
“他们就听何总的。”
“你应该知道我这是在替谁说话。”
“我知道。”
“你知道就应该去执行,不是在这儿跟我磨嘴皮子。”
“我看您应该给何总打个电话,这样合适。”
“我明白了,好好,既然连莫先生都不能调动你们,我看我就不用给谁打电话了,不过我话说清楚,有什么后果你们负责。”
“于秘书,什么事都应该按规矩办,调动人马必须得通过何总,您这么说是为难我们。”
“好,好,好!”于得水连叫了几个好后说:“那你让小何接电话。”
“对不起,于秘书,我现在不能去见他,他说了现在什么人都不见。”
“为什么?”
“司徒和舒民出了点儿事,他正收拾他们呢,这个时候谁都不能去见他。我看您老面子大,您还是亲自给他打个电话的好。”
气得于秘书摔了电话破口大骂。随后去找莫兰先生告状。
走到半道又折了回来。
摸起电话,老老实实地拨了何泽建办公室的电话。
铃声响了半天,才有人接起来,是秘书小姐。
“找何总啊,他正忙,请您过会儿再打过来。”随即电话就撂了。
于秘书的鼻子差点儿给气歪了。
这一回他再也受不住了,绿着脸来找莫兰先生。
“他根本不接我的电话。”
“谁呀?”莫兰先生问,见自己可爱的秘书气成这个样,莫兰先生有些好笑。
“您还笑,现在小何连我的电话都不肯接,还是您亲自打吧。”
“是吗?有这回事,我看他是又欠骂了。”
“骂不骂的,你打打看吧,没准连您的电话他也不接呢?”
“这小子现在主意可是越来越正,过这事我给你出出气。”
“我看算了吧,别你出了气,他再找我撒气。”
“他也得敢,我的人也是他用来撒气的!之江,你去打电话,就在我这打,我倒要看他接不接?”莫兰先生吩咐莫之江。
“二叔,还是您亲自跟他说吧。”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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