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玉观音 第 1 部分阅读

文 / 爱生活艾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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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玉观音》

    第一章 陪酒席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

    夏末秋初。

    太行山东部边缘丘陵地带的阜安村。在村子的东南角上,靠近绕村而过的松阳河,有一处被十几株初具规模的白杨树环绕的高大院落,此时已是深夜,空气清凉。正屋的睡房中,三十五岁的钟云秀身盖薄被躺在炕上,昏黄的灯光下,依稀还能看出几分清秀的脸庞干瘦枯黄,秀气的大眼睛空洞无神,直盯着屋顶,一动也不动。四十岁的丁秋山端盘热水走了进来,爬上炕掀开薄被要给她擦洗身子。被子下是一具被疾病折磨的骨瘦如柴的身体,丁秋山怜惜地拧干盆中的毛巾,轻轻地给她擦拭身体。

    “别擦了,”钟云秀艰难地扭过头看他,“我一点也不热,你停下,我俩说说话。”

    “你身子不难受?”

    “今天不知咋了,觉着身体轻松的很,”钟云秀朝丁秋山咧嘴一笑,“宝妮儿睡了?”

    “练了一会儿武术,累的早睡下了。”

    “让你费心了,”

    “她也是我的闺女,你不要说这话”丁秋山看着被病痛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妻子,心如针扎。“秀儿,是我害了你。”

    “是你救了我,”钟云秀艰难地说道:“要不我活不到今天。”

    “你该恨我,”

    “我不恨你,自从我回来找你开始,我就不恨你了。这都是命运的安排,人是没办法的。”钟云秀说道:“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再给你生个孩子。”

    “你别说了,我们有宝妮儿就够了,”丁秋山无法克制,泪流满面。

    “你别哭啊,”钟云秀凄然而笑,“现在别哭,等我死了,你多哭两声。”

    “你不会死,我砸锅卖铁也给你把病治好。”

    “钱也不是万能药,我的病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快躺下,我今天觉着精神健旺的很,我们说会儿话。”

    “秀儿你………………?”丁秋山不知所措。

    “你快来啊”钟云秀艰难地伸手拉他,丁秋山长叹一声,脱衣入被,但心怀悲痛,百感纠集,搂着妻子轻飘飘的身体,急切之间哪里还有话说。钟云秀说没事,你抱着我,咱们睡觉吧。丁秋山于是停下,抱着妻子无言泪流。“最后求你一件事,”钟云秀说:“我死了,你可以再娶,但一定要对宝妮儿好,把她养大成|人,找个好婆家。”

    “我答应你,”丁秋山已是不能自制。

    “我们谁也不哭,睡觉。”钟云秀将身体向丁秋山怀中偎了偎,说道。俩人相拥,不知多久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丁秋山醒来,呆若泥塑,欲哭无泪,他的妻子钟云秀,在相伴他十年后,在他的怀中黯然长逝。他终于明白了她昨晚的用意,她在托孤啊。放心吧,他死死地搂紧亡妻,我的好女人,我一定把闺女养大成|人,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十三年后,2005年。

    五月的清晨,空气凌冽而清新。

    还是当年的院落,但四周环绕的白杨树已是高大参天。丁胜男,这个父母当年口中的宝妮儿,如今已变成二十三岁的大姑娘,身材高挑面带英气,眉清目秀亭亭玉立。丁秋山没有辜负亡妻嘱托,耗尽心力终于把她培养成才,八岁学习家传武术,十二岁进入县少林武校,十五岁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被特招进县重点中学县一中,十八岁凭国家二级运动员的资格考入河北师范大学民族体育专业,专业学习中华武术。去年大学毕业,如今是磁佑镇初级中学的聘任制体育老师。

    此刻,她正在院中的空地上习练拳术,练的是典型的北派拳法,动作大开大合舒展大方,舒缓处行云流水转化自如,发力处刚猛有力法度严谨,自有一番虎虎生威的气势。显见是受过正规训练的科班出身,非江湖业余爱好者所能比。

    一套拳术练完,老爹丁秋山也做好了早饭,父女二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吃饭。瞅着闺女狼吞虎咽吃的香甜,他斟字酌句说道,宝妮儿啊,大姑娘了,咱不整天蹦蹦跳跳了行不?也想点正事儿,比如想想终身大事。整天打打杀杀,把好小伙子都吓跑了。

    “顾不上,”丁胜男头也不抬,“你以为我是玩啊,我这是最正经的大事。”

    “这是啥大事?”

    “我要参加县里秋天举行的武术比赛,取得名次,拿到参加明年省农运会的资格。”

    “这就是你的大事?”

    “这还不大?我转正可全靠它了,要不我没钱没门路,凭啥转正?转不了正,凭啥想终身大事?”

    “种田的闺女就不成家啦?”

    “反正我不想成家,我还没玩够呢,男人就没有好东西。”

    “胡说,”丁秋山一摔筷子,有些恼火,可丁胜男不吃他这一套,也一摔筷子站起身,“不吃了,天天这一套,就不能换点新鲜的?成心不让人吃饱,走啦。”

    磁佑镇距阜安村二十多里,是这一带有名的大镇,扼守着冀中北路入太行到五台向大同的入山门户,有两条省道穿镇而过,经济十分繁荣。丁胜男就在镇上的中学当老师。她来到学校时就觉着气氛不对,校长刘明亮像吃了兴奋药似的,上蹿下跳地指挥着老师们打扫办公室和食堂的卫生,指挥着学生们整理宿舍内务,课前例会也顾不上开了。一问才知道,上午县教育局长陪同主管教育的副县长要来学校视察工作,检查前一阶段学校撤点并校集中住宿授课的经验成果。这也正是他校长大人逢迎拍马的好机会,难怪他像打了鸡血一样了。丁胜男站在院中不知该干点啥,见没人理自己,上午又没课,干脆溜进宿办室,蒙被子睡起了回笼觉。

    这一觉睡得可真香甜,直到校长刘明亮扯着嗓子喊,丁胜男才从美梦中醒来,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瞅着推门而入的刘明亮,说:“校长大人,早上好啊。”

    “好、好,我真好,”刘明亮一脸气急败坏地说道,光秃秃的脑门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小丁老师,你家早上从晌午开始啊,我忙的脚不沾地,你可好,在这儿躲清闲。我还说你这个小调皮鬼今天咋没给我捣蛋呢,原来在这儿偷偷躲着睡懒觉,你说我怎么罚你?”

    “我不是怕给你添乱坏你好事嘛,”刘明亮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子,一张大圆脸整天笑眯眯的,很没威严感,丁胜男也不怕他,说道:“逢迎上司,是你校长大人的本分,汇报宣讲,也没我体育课啥事儿,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一天不说怪话你能死啊,”刘明亮说道,“全校三十多个老师,就数你刺头,我真是倒霉,快起来梳洗打扮一番,我给你安排个好活,一会儿和晓娟老师她们一起,陪县里的领导去松阳楼吃席去。”

    “不去,”丁胜男一口回绝,“我是光荣的人民教师,不是倚门卖笑的陪酒女郎。”

    “什么男郎女郎,你能不能说的再难听点,”刘明亮一头黑线,说道,“整天价脑子里都想些啥,能不能心灵纯洁点,不去不行,这是工作,是任务,必须完成。”

    “你咋不去?”

    “我倒是想去,”刘明亮说道:“可这是县里的规定,工作宴请,一把手一律不能参加,要不能轮到你?”

    “我还是不能去,”丁胜男双臂支床身体后仰,看着刘明亮,“万一他们拿酒盖脸,动手动脚耍流氓咋办?我可是连男朋友都没谈过,没经验的很。”

    “我服了你了,小丁老师,”刘明亮一脸欲哭的表情,“你以为领导都是猪啊,见白菜就拱,说不定人家还怕你们硬往上贴呢,你没见有多少当官的,败事儿就败在女人身上。”

    “我们就是祸水呗,那还让我们去陪席。”

    “算了,不和你闲磨牙了,”刘明亮脸色一收,变得严肃,“小丁老师,你是个好姑娘,我让你去是为你好,你们这一批分到学校五名老师,你是学历最高的,可你是体育老师,多少有些吃亏,要转正难了些。这是一个机会,要好好把握,多和领导沟通交流,混个脸熟,让当官的知道你这个人,转正时多少有些帮助。说不定把领导哄高兴了,明天就给你批了呢。”

    “真的?”丁胜男来了精神。

    “不真还是假的啊,去吧,”刘明亮说道。“吃完饭直接回家,放你半天假,下午的体育课安排上数学。”

    “谢谢校长大人,”丁胜男兴奋地从床上跃起,扯过毛巾就往刘明亮脑袋上擦,“我给你擦擦汗,校长大人你万岁,你是我的亲叔叔。”

    “算了算了,”刘明亮晃着脑袋紧躲,“以后少在背后骂我两句就行了,我可是知道你是骂我最多的。”

    “哪能呢,我天天给你唱赞歌。”

    “记住,一定要把领导们陪好,照顾好,千万别捅娄子。”

    “啥叫好,你说喝到啥程度?喝晕乎还是喝趴下?”

    “尺度你自己掌握,反正要让领导尽兴”

    “好嘞,你听好儿吧。”丁胜男答应一声,兴奋地端着脸盆冲出了屋,望着她的背影,刘明亮狠狠地摇摇头,心里暗骂自己龌龊,多干净的女儿家啊,纯洁的就像一张白纸,没半点心机,可惜啊可惜,终归会让社会污个一塌糊涂。

    第二章 邂逅

    事实上丁胜男高估了自己的酒量,席间各位领导来者不拒,酒到杯干,两三圈酒喝下来,领导们依旧镇静自若,谈笑风生,倒是她们几个女老师都有些晕乎了,个个脸红耳赤面带桃花。含羞带笑地听领导们讲一些半黄不绿的小笑话,嘻嘻哧哧地低笑,饭桌上的气氛倒也热烈融洽。

    一顿饭吃到两点多才散。从饭店出来,丁胜男强忍头晕恶心,骑上摩托往家驶去。边走边想,原来自己也不像自以为的那样坚定纯洁,别看把男人没有好东西整天挂在嘴上,可刚才让县长大人拉着小手,翻来覆去地又捏又摸,自己除了稍微有点别扭,好像也不怎么反感,莫非因为他是县长的缘故?他妈的,原来自己也有媚上的天分。怪不得校长刘胖子一开口,自己就屁颠屁颠地满口答应。脑子里胡思乱想,一不留神,车子差点就撞街边墙上,忙收回心神专心开车,心里不停的念叨着: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当官的都是色狼。我是好人,我是好人。

    出了镇子没多远,就看见大路边上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一个穿黑西服的青年男子站在车旁,手上抓着一个十几岁的小男孩,口中大声训斥着,小男孩在哭,地上倒着一辆自行车。丁胜男不认识那个男孩,但看身上的校服就知道是自己学校的学生。急忙驱车上前,停下车子冲了过去,推开男子的手,把小男孩拉到怀中,怒视着黑衣男子,“干什么你,大人欺负小孩,要不要脸?”

    “小家伙撞坏了我的车,他要赔。你是谁?”黑衣男子口中说道,一双黑亮的大眼珠子里目光炯炯地盯着丁胜男,没来由的,丁胜男心头就生出一股怒火,“看什么看,有钱有车了不起啊,撞坏你的车?你还撞伤了人呢,你先给人看病。”

    小男孩见有人帮自己,也止住了哭,躲到丁胜男的身后,弯腰扶起地上的车子,就想趁机离开。“你别走,”男青年上前就想伸手拉他。“干什么你,”酒壮英雄胆,丁胜男只觉着豪气胸中涌,恶向胆边生,挺身上前,一个架臂冲拳,左臂挡开男子伸来的手臂,右臂突伸,结结实实地捣在他的左胸上。黑衣男子疼的捂胸弯腰,英俊的脸庞极度扭曲,嘴里冲丁胜男大喊:“你个疯丫头,干吗动手打人?你知道咋回事吗你就动手。”

    “以大欺小、仗势欺人就是该打。”

    “不可理喻的疯丫头,别以为我怕你,就不敢动手。”

    “你动手试试,”

    “好男不和女斗,这儿没你的事儿,你起开,我和小家伙说事,”黑衣青年直起腰身上前,伸手推丁胜男,丁胜男右手扬起,抓住伸来的手臂,往怀中一带,曲臂翻转,迫使他转过身子,左手一个起曲臂压颈,压着他的脖子前行几步,死死地按在车身上。

    “警告你赶紧松开,否则后果自负,”黑衣青年趴在车上,嘴里说道。

    “我不松开你能咋样,这时候还胡吹大气,”按着他,丁胜男一脸得意,“在人家家门口上也敢撒野,你以为你是谁啊…………,”口中的话还没说完,就觉着手中一松,黑衣青年已挣脱了她的束缚,一个转身,还没明白咋回事,她已被人家抓着双臂按在车前脸上。刚才黑衣青年是趴在车上,现在她却是被人家按着仰面躺在车上。黑衣青年俯身盯着她的脸,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和你说后果自负,还不信,没本事也敢学人家乱出头,现在我问你,姓名、年龄、职业,”

    被一个男人按在身下,丁胜男有些发懵,瞅着眼睛上方那张英俊帅气的有些过分的年轻脸庞上露出的坏笑,更是气恼难捱,干脆闭上眼睛不说话,只是使劲地挣扎。

    “不要做无用功,没用,从来就没有人犯能从我手下逃脱,你可以不说话,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法庭的证据。”

    “你放开我。”丁胜男睁开眼,怒目而视。

    “no,”黑衣青年口中冒出一句洋文,脑袋无耻到帅气地慢摇着,“你应该为你的鲁莽付出代价。你喝酒了。”

    瞅着上方那张俊脸上洋洋自得的样子,丁胜男眼睛里在瞬间闪过一丝狠戾,蹬在地上的右脚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但马上又恢复了原样,头扭向一旁,说道:“你快放开我,大明白天的,让人看见像啥样子。”

    “放开你你还动手打人不?”黑衣青年问道,丁胜男摇摇头,于是他松开了双手,飞快地后退几步,满脸戒色。丁胜男站起身来,一时竟不知说啥,她的学生早跑没影了。一时间气氛很有些暧昧尴尬。黑衣青年从地上捡起一个后视镜,“怎么着,肇事人跑了,那你赔吧。”

    “到、到底咋回事儿?”经过这一闹腾,丁胜男的酒意也去了大半。

    “事儿都不清楚就强出头,还喝了酒打人。”

    “那是我的学生,”

    “你是老师啊,那就好办了,老师都是讲理的,我在这停着呢,你的学生骑车大撒把,把车子的后视镜撞下来了,你赔吧。”黑衣青年把手中的镜子伸到丁胜男面前。

    “我赔给你,,”丁胜男从衣兜中往外掏钱,掏了半天,就只有八十多块,往黑衣青年面前一递:“八十块钱全给你。”

    “你打发讨饭的啊,八十,八百也不够。”

    “反正我没了,要不记账,你拿发票来我给你报。”

    “算了,算我倒霉,”黑衣青年扬手把镜子扔进车里,一脸笑意地瞅着丁胜男:“美女,你可真够厉害的,也不问青红皂白,上来就动手打人,还好是我,换个人,早给你打躺下了。”

    丁胜男此时也觉出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鲁莽,可开口承认错误是不可能的,只是双目恨恨地瞪着他。黑衣青年挥挥手,说道:“算啦,蛮不讲理是美女的专利,不过你的功夫不错,”

    说着向她伸出手,“相逢就是有缘,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吧,有机会好好切磋一下。”

    没理会他伸出的手,丁胜男不屑地给他一个白眼,转身发动摩托车,骑上一溜烟地扬长而去。黑衣青年瞅着她远去的影子,嘴角弯出一个迷人的弧度:“学校的老师吗?有性格、有意思。”

    回到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丁胜男刚进院门,就见老爹丁秋山收拾东西准备出门,问他干啥,就说是生意上的事情要出去几天,叮嘱她好好在家,安心上班,匆匆忙忙地骑上摩托走了。家里的生意老爹从不和她说,她也没兴趣,目送着老爹走远,回到屋中倒头便睡。

    再醒来时已是夜幕降临,强忍着酒后的不适煮了碗粥喝,感觉舒服了一些,到院中活动了一下,想练拳却头发晕腿发软,于是便作罢,走到院墙角边,在一个埋在地下露出地面半米多高的粗木桩前站定,抬右脚一下一下地踢着,木桩发出嗵嗵的闷响。

    自八岁学家传武术,父亲为她埋下第一根木桩开始,这便是她最喜爱的运动。她喜欢那种在单调重复中渐渐陷入沉寂忘我的状态,自由自在地追随着心中的梦想神游天外。十多年来,当初父亲教她的拳法套路几乎全忘光了,唯有这项运动坚持了下来,每天晚上睡觉前踢几脚,想想心事,成了她不可更改的习惯。期间木桩朽坏,她都要父亲及时更换。就是在学校时,每晚也要对着墙角台阶踢几下才能安睡。

    木桩在她的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内心也慢慢变得平静,想起白天的事情,很有些后悔,真是酒精惹得祸,就这么被他按在身下,幸好没人看见。那是个什么人啊,一个男人家,长得比女人还俊,脸比女人还白,那双大眼珠子滴溜乱转放着贼光,明显不是啥好人。白白让他占了便宜,可恶。想着,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力。对于男孩子她并不抗拒,因为专业的关系,在学校时和男同学多有交往,她都能应付自如,和谁都能嘻嘻哈哈地打成一片,但也仅限于此,再无更深的交集,母亲的不幸际遇让她对男人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她的内心和他们是疏远的。母亲给她取名盛楠,喻意成才,她自己改名胜男,就是要挣脱束缚主宰命运。她相信,唯有拥有了最强大的力量,最自信的自我,她才能从容安排自己未来的婚姻和生活而不让婚姻成为她生活的束缚和负累。

    白天睡得太多了,对于胜男来说,今晚注定无眠。

    第三章 抢矿

    太行山脉东部边缘以磁佑镇为中心的方圆百十公里的丘陵地带,原本是一片贫瘠的土地,从这里往西二十里,是巍巍太行,盛产大理石、黄金,往东二十里就是沃野千里的冀中大平原,盛产小麦、棉花。唯有这片不高不低的丘陵地带没什么像样的出产,土质贫薄,土壤呈酸性,含铁量高,可又不够工业开采标准,只能种一些红薯花生黄豆等小杂粮,产量也不高。所以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东西两厢的邻居发财的发财致富的致富,苦守着这片土地搞一些种植养殖的副业,要不就到西边山里的大理石加工企业打工。然而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随着全国钢铁业的迅猛发展,特别是去年,也就是2004年铁矿石进口价格的暴涨,国内矿石价格也水涨船高,这片原本如同鸡肋无人问津的贫铁矿资源一下变得炙手可热起来。困窘已久的人们发疯般扑向这片土地,开始疯狂的破坏性挖掘,一夜暴富的神话便在这儿不时传出。昨天谁谁一块地卖了二十万,今天谁谁一天挖出五万矿石。为争矿占地盘,斗殴打群架的事儿也时有发生。

    丁秋山就是众多的怀揣发财梦的矿主中的一个。

    今天是丁秋山离家出走后的第五天,半上午时分,太阳暖暖地高挂在天上。在离阜安村三里多远的小河对岸,有一座突出到河滩里的小丘,一条小路越过小河延伸进去,里边是个巨大的矿坑,一台小沟机正不停地把坑壁上的沙土挖下来运到磁选机前,两个工人不停地用铁锹把沙土铲到磁选机长长的输送带上,场地上尘土飞扬。入口处搭着一个遮阳棚,一台柴油发动机发出巨大的声响,旁边三个穿着花里胡哨的光头小青年正围着一张小桌斗地主,屁股下边坐着砍刀。矿坑的一角是一排简易活动房,其中的一间中一个体态丰盈风韵犹存漂亮中年女子走了出来,朝打牌的三人看了一眼,转身走进另一间屋中,一个三十多岁的胖男子坐在椅子上,双脚搭在桌子上,手里捧着一本破烂的杂志在看,看到入神处,一只手便伸进衣服中摸索。漂亮中年女子和他调笑一阵,两人便凑到屋角的小床上翻滚胡闹起来。

    屋外打牌的几人似乎察觉出里边的动静,一个人扭头望着,一脸向往的神色,“妈的,大白天就干上啦,白日宣淫啊,啥时轮到咱干一炮舒爽舒爽就美了。”另一人也瞟了一眼,不耐烦地说道:“你有钱吗,别想美事儿了,等老板发了工钱再说吧,出牌出牌。”

    三人说着,继续玩牌,

    一辆白色的昌河面包从外边疾驰而来,一个急刹车在他们旁边停下,五个身穿蓝色运动服的青壮汉子从车上飞快地跳下来,脸朝外坐着的小青年先看见,脸色突变,从椅子上跳起,伸手去抓屁股下的砍刀,“你们他……………,”一个妈字还没喊出来,就被冲上来的人一巴掌扇在脸上,原地转了两圈,捂脸倒在地上不再吭声。背对着而坐的两人还没来及站起身,就被两把明晃晃的开刃钢刀压在肩上,看看自己手里的砍刀,简直就是孙子辈儿,顿时没了底气,手里的砍刀一扔,抱脑袋蹲到地上。挨巴掌的人似乎是三人中的头儿,捂脸抬眼惊慌地瞅着来人:“众位哥哥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千万别动手,我们也是给老板打工的,过节都在老板那儿,咱们之间半毛钱关系也没有,犯不上动手打架,哥哥们说啥就是啥。”

    丁秋山陪着一个六十来岁精神矍铄的老头从车上慢慢下来,“小梁子,咱今儿又见着了。”

    “丁老板,”叫小梁子的小青年一见丁秋山,就想站起身,看看压在伙伴肩上的钢刀,又蹲了下去,“丁老板是你啊,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场子,没想到这么快,丁老板,抢你矿是我们老板的事儿,那天我们可是没动你一下半下。”

    丁秋山没理他,朝因这场意外变故而停下手里的活儿不知所措站立着的干活工人扬扬手,一条绿石香烟,扔了过去,“乡亲们先吸颗烟歇歇,没你们的事儿,放心歇会儿。”说着扭回身冲屋里喊道:“何东来,老朋友来啦,也不出来见见。”

    屋里正干得入巷,屋外这么大的动静竟没听见,丁秋山喊过了好久,胖男子才提着裤子走出屋,脸霎时绿了,手抓在腰带上竟忘了撒,“丁、丁秋山,”

    “刘老二,是你小子,”丁秋山有些意外,问道:“你大哥何东来呢,让他出来见我。”

    “我大哥生意多的很,那儿顾得上你,”刘老二努力平复心头的惊慌,说道:“有啥事儿你和我说也一样,丁秋山,你想干啥?”

    “我想干啥?你他娘的,明知故问,”丁秋山说道:“我胡汉三又回来啦,吃我的给我吐出来,拿我的给我还回来,他妈的,想钱想疯了吧,老子的矿你们也敢抢”

    “你也是抢别人的,”

    “这不劳你费心,”丁秋山环顾四周,“妈的手挺快,几天功夫,看给挖成什么啦。”

    刘老二审视眼前的形势,知道无法善了,逐心头一横,咬牙问道:“你想怎么干我?别看你们人多,我不怕你。”

    “就这样让你走了,你肯定不服,我给你机会和我打一架,就我自己,别人不动手,怎么样公平吧?”

    “这可是你说的,”刘老二一咬牙,“我要赢了你咋说?”

    “来吧,输赢你都得滚蛋。”

    “你他妈欺人太甚,”刘老二怒吼一声冲了上来和丁秋山打在一起。和丁秋山一起来的众人一点也不担心,在一旁嘻嘻哈哈地看着。刘老二身高体胖,很有力气,虽不会功夫,可常年在社会上混着,打架斗殴的经验实在丰富,迎门炮窝心拳,双臂抡开了,不要命地朝丁秋山面门前胸击来,一时间丁秋山也只能穷以应付,没有还手之力。但毕竟刘老二只会使蛮力,不大工夫就有些气喘,手脚也慢了下来,瞅个机会,丁秋山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蹬蹬蹬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倒也光棍,手抱脑袋全身团城一团,嘴里说道:“给你们打吧,今儿打不死我,我一准不放过你们。”

    围观众人哄然而笑,丁秋山不由也笑了,“你他娘的,打你我嫌累,领你的人麻溜滚蛋。回去告诉你大哥何东来,这几天他挖我的矿,少说也有七八万,我也不要了只当交个朋友。告诉他往后眼睛擦亮点,别他妈见钱眼开,招惹不该惹得人,滚。”

    拿刀的两人也收了刀,刘老二四人爬起身,骑上两辆摩托车仓皇离去。这时,中年女子才敢战战兢兢地从屋中出来,惶恐地问:“丁、丁老板,我、我呢?”“你要想干就留下来继续干吧,”丁秋山瞅她一眼,又转向干活的工人们,双手抱拳,说道:“各位乡亲,大家不要慌张,该咋干还咋干,何东来的帐我也认,往后工钱再加一成。”

    最担心的事情有了着落,工人们哄然答应,返身继续干活去了。

    丁秋山又回过头,对中年女子说:“秀玲,你快去村里买酒买肉,晌午咱们加餐,好好喝一顿。我不在这几天,何东来那小子没少欺负你吧?”

    “没、没有,我去买菜。”名叫秀玲的女子想着刚才在屋里干的事儿,有些面红耳赤,没敢看丁秋山,骑上一辆自行车回村里去买菜去了。丁秋山望着她的后影直到看不见才回头,见众人都用那样的目光看他,有些尴尬,手抓头皮解释道:“开始就跟着我干,人还不错,挺能干,就是腰带松了点,都是让钱闹的,没办法,家里小孩没爹。

    “理解理解,”几个小年轻一脸暧昧地笑容,“秋山叔好魄力、好心肠。”

    第四章 欢聚

    夕阳西下,天近黄昏,因为夺回了被抢的铁矿,丁秋山心情不错,忙活了一下午,留下三人看矿,领着一老俩少三人回到自家,重开家宴,举杯相庆。正喝着,丁胜男放学回来,进院看见众人,先是一愣,接着就冲到一人跟前,抓住他的肩膀一阵摇晃,嘴里惊喜地喊着:“呀,盛刚哥,是你呀,你怎么来了,我们十多年没见了吧,我姑姑可好,我姑父可好,我可是真想你们。”原来这个青年人是丁胜男远嫁他乡的姑姑的儿子,她的表哥,因为相距较远,除了母亲去世那年,姑姑带他回来住过一段时间外,平常极少有见面的机会,她没有亲兄弟姐妹,所以在心理上便和这亲姑姑家的表哥觉着格外亲近。

    “胜男妹妹你好,胜男妹妹越长越漂亮了,”丁盛刚也是含笑和她打招呼。

    见到亲人,丁胜男格外兴奋,硬在丁盛刚旁边挤着坐下,端杯子和他喝酒。嘴里还说,“盛刚哥你还记得不,当年我还救过你的命呢。”

    “记得记得,你和灵心妹子一块救得我,谢谢救命之恩,我敬你一杯,”

    “一杯不行,咱的喝三杯。”丁胜男举杯和他碰一下,一饮而尽,说道:“你是不知道你的灵心妹子才是真漂亮呢,我不行,小丫头片子如今出息啦,在县城的大银行上班呢,有空咱们找她玩儿。”

    其他人都插不上嘴,不知道咋回事儿,只能笑眯眯地看着。丁秋山无奈地看着女儿像个花喜鹊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没住口的意思,忙开口拦住她的话头:“宝妮儿,我说你安静会儿行不行,这儿有别人呢,懂不懂事儿。”丁胜男似乎这才发现其他人吐舌头做个鬼脸,住口消停了下来。“没事儿没事儿,”那位精神矍铄的老头满脸笑眯眯地说道:“小女孩家活泼伶俐,当说则说,是真性情,我喜欢。”

    “你可不要夸她,从小就一个,让我给惯坏了。”丁秋山看着女儿也是一脸的喜爱,指指瘦老头说道:“宝妮儿,这是你秋林三大伯,快叫人,”丁胜男忙站起身冲老人弯弯腰,嘴里甜甜地叫道::“三大伯好。”“好好”,丁秋林忙答应。丁秋山又指指三十多岁的青壮汉子,“这是你盛强表哥,还有你盛信表哥盛义表哥和盛全表弟,他们都在矿上看着没回来,明天回来你就见着了。”丁胜男又冲丁盛强点头,“盛强表哥好,”丁盛强忙起身还礼,连说好好。丁秋林对丁秋山说,“秋山你这是干啥,弄得像介绍外宾似的,小男你快坐下,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虚礼客套。”

    众人重又坐好,推杯换盏开始喝酒,丁胜男左看右看,很是奇怪,一下子冒出这么多表哥,这要是从小在一起,看谁还敢欺负我。丁秋山把事情的原委对她讲了一遍,丁胜男立马就蹦了起来,“你咋不早告诉我,当我是你亲闺女吗,告诉我,我当天就把他们打回老家去,明目张胆就强抢,还有王法天理吗。”

    大家都笑,丁盛强笑着说,“胜男表妹,打打杀杀是我们男人的事儿,让你出头,我们男人的脸就没处放了。”

    “盛强表哥小看人,”丁胜男不依道。

    丁秋山从口袋中掏出一叠钱,放到桌上,说道:“秋林大哥,下午我把何东来他们这两天采出没来及卖的矿石联系卖了,一万六,钱全在这儿。你是我哥,帮弟弟是应该的,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这钱就给一帮小弟兄分了,不多,可多少是我当叔当舅的一份意思,大老远来了,就不能白跑。”

    丁盛强和丁盛刚一个叫叔一个叫舅,推脱不要,丁胜男就说:“给就拿着呗,不要白不要,我爹可难得这么大方一回。”

    俩人依旧推脱不要,丁秋山只好向丁秋林求助,丁秋林就冲儿子丁盛强说道:“强子,长者赐不能辞,拿着吧,弟兄里你最大,拿着给弟弟们分了,”丁盛强这才拿起钱装好。丁秋山对丁秋林说。“秋林哥,咱们弟兄一家人,我有话就直说了,今儿没你们,我这矿收不回来,我是这么想的,从明天开始,你就让一帮小弟兄看着矿厂,我跑卖货,挣到钱不敢说是开工资,咱们四六分账,我六你们四,你看咋样?毕竟地是我的前期的设备也是我投的”

    丁秋林沉吟不语,半天才问道:“秋山你给我交个实底,这矿你开的路正吗?要像上午那人说的,弟兄还是弟兄,钱再多也不能干。”

    “绝对没问题,”丁秋山说道:“都是我们村的左玉章害我,两年前他扣大棚,就拿紧挨我家坡地边的二亩坡地换了我河滩里的一亩多水浇地,当时他是占了便宜的,现在挖出铁了他后悔,想换回去,我不肯他就勾结外人抢矿,所以我就只能到老家请你们帮忙了。”

    “那就好,”丁秋林说:“啥事儿咱也要站在理上。”

    “放心吧秋林哥,”丁秋山说道;:“我粗略估算了一下,白天黑夜工人不停,一天能出二十吨矿石,每吨八百,就是一万六,除去八名工人的工资两千,勾机费两千,柴油五百,还有其他花费,纯收入在一万一左右,现在这个矿,再采两三个月不成问题,保守估计下来,弄到一百万不敢说,七八十万绝对是有的。”

    “七八十万,”丁盛强丁盛刚双眼放光,“他妈的,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干了。”

    “干了。”众人一起举杯,欢饮而尽。

    合作的事情谈好,丁秋林老爷子就在丁家住下。每天分派三人在矿上看守,另外两人就和丁老爷子住在家里。好在家里够宽敞,尽能住得下。五人中丁盛强和丁盛义是丁秋林的儿子,丁盛刚则是丁胜男亲姑姑的儿子,丁盛全和丁盛信是丁秋林堂弟丁秋野的儿子。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丁秋山丁秋林丁秋野三人的爹是亲弟兄。

    丁家在老家深县是望族,人丁众多,但在阜安村却是单门独户,稀薄的很。(《 href=〃www。lwen2。com〃 trget=〃_blnk〃》www。lwen2。com 平南文学网)丁胜男唯一的亲姑姑当年也因生活所迫远嫁深县老家。从小到大她饱尝孤立无助的滋味,如今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年龄相当的哥哥弟弟,又都有相同的爱好,她很是高兴,每天放学就早早回家,和他们在院中打打闹闹比比划划。

    从几个哥哥的口中,她终于知道,小时父亲教她的家传武术,名叫戳脚翻子拳,属于北方武术四大流派的温家拳法中的一种,大伯丁秋林就是戳脚翻子拳的第四代正宗传人。在老家,不但丁家人练此拳,几乎全村人家都练,是一种流传已久的拳术。可惜她除了踢木桩,其他的早已忘光。缠着哥哥们教她,可练来练去不得要领,总觉着别扭,不知如何发力。

    此拳招式朴拙简单,发力刚猛迅捷,套路短小精悍,直来直去,手脚并重,后踢腿的技法尤多。和她在学校时所学的圆润自如、舒展飘逸,讲究动作美感的功法套路相去甚远。学了三招两式,就没了兴趣,彻底放弃。为了挽回面子,就练了一套自己最拿手的长拳三十二式让众位哥哥观看。凭心而论,她的基本功确实不错,动作舒展大方法度严谨,动静转换处圆润自如,行云流水一般,特别是几个前空翻后空翻的跟头,更是翻得潇洒漂亮干净利落,赢得一阵喝彩。

    她不无得意地让他们也翻几个,丁盛强等人立马傻了眼。别看他们拳法打的刚猛有力一往无前,竟然谁也不会翻跟头,这让丁胜男得意非凡。拿出自己武术表演五段的证书来炫耀,这更让他们惊讶,原来武术也 ( 带玉观音 http://www.xshubao22.com/6/69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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