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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他们运气好,今天满空乌云,山雾迷茫,醉仙草的烟雾没有引起土匪的注意。
半个时辰过去,他们判断药性发作,烟雾也随风飘走了,才进入山寨。
“醉八仙是强烈迷魂剂,但我们没有时间精炼它,单靠火烧,功力高深者依然可以抵抗,你要小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一个摇摇晃晃的土匪朝他们扑过来。
袁尚喜一脚把对方踢飞出去。
“你说什么?”她有点紧张,没听清楚。
他看着正从墙壁上缓缓滑下的土匪,暗赞她的功力真不错。
“没事了,你——”他突然被她拉到后头,她一掌劈翻了一名半昏半醒的土匪。
“你好生睡着不好吗?非要来讨皮痛。”她转头问柳啸月。“三公子没事吧?”
他想笑,什么时候,他也需要姑娘保护了?
但她关切的眼神却让人心窝暖暖,原来被人千般珍视,感觉……挺不错的。
他恍然发觉,其实她没逼过他什么,那些要他重视她、令他烦躁的话都是别人说的。说她缠人,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第一次反省自己,他对她真的不太好,要改进。
“我没事,谢谢。”也是第一次,他重新看待这个姑娘,随兴潇洒,有股很自然的风情,与她相处,如身处旷野,心胸不自觉开朗。
袁尚喜被他认真的眼神吓一跳,像只小老鼠似地突然往前窜去。
“袁姑娘——”他急忙追上。“你怎么了?”
“我……”她摸着胸口,还好,不看他就没那么紧张了。“我心急救人。”
“也是。”他颔首。
两人一路走过来,看到每一个昏迷的土匪,便在他们身上补一指,保证上匪们睡到明天,不会中途起来捣乱。
“看来这些土匪就算不晕,也没有太大的威胁了,不如我们分头找人?”他说。
“好。”她走向西方,一间房一间房地查看,这座土匪窝外表看起来还不错,里头却脏得媲美猪舍。
好几次,她一脚踹开门,被冲出来的酸臭味熏得眼睛发痛。
这种环境,居然有人住得下去,不可思议。她不得不抽出手绢,掩了口鼻。
找到第十间房,她眼睛已经被熏得红了,终于在床上看到一身艳红喜袍的新娘子。
“找到了!”她开心得大叫。
“在哪里?”柳啸月听声寻来。他也快被土匪窝的脏臭搞疯了,乍闻喜讯,与她一样兴奋。
袁尚喜立刻检查新娘子。她被绑在床上,喜袍半敞,一个满脸横肉,长得铁塔也似的土匪就倒在床脚。
显然,在醉仙草的药性发作前,那土匪正想对新娘干坏事,却在紧要关头被破坏了。新娘子安然无恙。
柳啸月来到床边,一见新娘,又迅速跑出去。
“袁姑娘,你在干什么?”
“我?”她看看自己、又看看新娘。“我在帮新娘穿衣服啊!”
“你应该先告诉我,她没穿衣服。”男女授受不亲。若让人知道他瞧了新娘的身体,岂不坏人名节?
“她有穿,只是没穿好。”她已经很努力在帮忙了。“现在好了,你可以进来了。”
“衣着整齐,不是随手掩上?”
“对啦!”她不知道,原来他的男女之防这么严重。
他这才小心翼翼踏进房间,先瞄一眼新娘,寸肤不露,很好;再看袁尚喜,她脸上绑着一条粉色手绢,绣着桃花飞舞,纷落如雨。
他有些吃惊,她这么大剌剌的姑娘,竟用如此可爱的手绢?感觉挺不搭……不,再细瞧,其实别有一番韵致。
“我们来得及时,这家伙没得逞。”她踢了床下的土匪一脚。“人渣。”虽然他已经昏倒,但她还是不放心,又点了他的|穴,再拿他绑新娘的绳子捆住他双脚,最后更扯下脸上的手绢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背后。
柳啸月突然为那条手绢惋惜,好端端的,却落了泥尘。
“不必这么夸张吧?你都点住他|穴道了。”
“你看这家伙,高头大马,万一他挣脱束缚,肯定麻烦,还是小心点好。”她扶起新娘子。“这里面太臭,我受不了,我们出去再说。”
“我也这么觉得。”既然她扛得起新娘,他就不插手了,省得新娘清醒,说他占便宜。
她领先走了出去。他跟在她身后,行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去看那绑在土匪腕上的手绢。
他的眼力本来就好,这一细观,便发现手绢角落以红色丝线绣着小巧的“喜”字。
这漫天桃花飞舞难道是她绣的?手工真好,片片桃花,细致精巧,迷蒙间,仿佛还能闻到新春时节千花万树齐放,花香迷人,薰人欲醉。
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何会这样做——他转回房,撕下一块床帐,代替那手绢捆绑土匪的手,而她的手绢,则被他收入怀中。
他再次走出房,彷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
袁尚喜在前方跟他招手。
柳啸月的脸莫名地烧了起来。
“金多宝?”
柳啸月和袁尚喜没想到,他们辛苦救出来的新娘子竟然是江湖三大害之一,见钱眼开金多宝。
“不可能,金多宝何等狡诈,怎会这样简单就被捉进土匪窝?”袁尚喜不信。
金多宝没回答,一双夜空般漆黑的眼睛只顾着在柳啸月身上徘徊。
柳啸月抿紧唇,脸色阴沉沈的。
袁尚喜明白金多宝的状况,柳啸月生得太俊俏,几个姑娘抵挡得了?
“喂,收敛一点,不然他发火,你连瞄的机会也没有了。”袁尚喜以过来人的经验说道。
柳啸月气结,走一边去,懒得理这两个疯女人。
金多宝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你问我什么?”她还是有在听袁尚喜说话,不过刚才被柳啸月迷晕了,没空回答。
袁尚喜把遇见劫亲、一路追到土匪窝救人的事说了一遍。
“你真是那个见钱眼开金多宝?不是同名同姓?也不是冒充的?”
“这名字很好听吗?也值得冒充?”金多宝白眼翻到一半,突然跳起来。“你说送亲队伍死光了?”
“我们晚到一步,没救着人。”
“开玩笑吧?唐门虽然没落了,也不可能弱到这种地步啊?十几个弟子被一窝土匪杀个精光?那我的银子怎么办?”金多宝咬牙切齿。“不行,他弱是他家的事,我任务既成,他们就要付我赏金,否则我把土匪们放了,再引他们去唐门捣乱!”
果然是为了钱不择手段的金多宝,袁尚喜相信她的身分,也隐约猜到她落难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这场送亲是个局?你是受人委托,故意被捉?”她就知道送亲送到深山里必有问题。
“当然,要不是为了五百两赏金,谁会跑到这穷山恶水来?”
“为了五百两,你干这么危险的事?你就不怕真被土匪欺负?你要钱不要命了?”
“银子本来就比我的命重要。”
不愧是武林三大害之一,脑子果然不像一般人。
“唐门为什么要请你干这种事?”袁尚喜问。
“那个山大王数月前欺负了唐门一个姑娘,唐门想捉他血祭,可惜山寨地势险危,唐门几次围捕都失败……现在想来,土匪虽厉害,但失败的关键还是在于唐门能力太差。他们请我混入山寨,来个里应外合,一举擒贼,谁知……”金多宝笑嘻嘻地看着袁尚喜。“你们两人抵得过一个唐门,居然把整山寨的上匪都剿了。”
“我们也是运气好,碰着阴天,又有山风帮助,才能一举迷晕恁多上匪。”
“可你们做这些事,也只想救人,现在我平安了,你们没其他要求吧?”
袁尚喜怎会不理解她的意思?“放心,我虽爱钱,可也没到见钱眼开的地步,不会跟你抢赏金。”
“那就多谢啦!还没请教两位恩人尊姓大名?”得到保证,没人跟她抢钱后,金多宝的注意力又悄悄地转到柳啸月身上。
她们的对话,柳啸月一字不漏听进耳里,对金多宝的印象差到不行。袁尚喜好歹救了她性命,她却只顾着钱和他,见钱眼开,不仅贪婪、而且无德。
袁尚喜倒是很能将心比心。饱暖思淫欲,有了钱,是人都会追求美色啦!
“他叫柳啸月,我是袁尚喜。”
“蜂蝶远避三公子!”金多宝两颗眼睛亮了起来。“难怪如此俊秀,又如此冷漠。”
柳啸月紧皱的眉头差不多可以夹死苍蝇了。
金多宝却不在乎他的恶脸,微笑着贴上去。“多谢三公子救命大恩。”
“若非她提议,我不会多管闲事。”柳啸月的口气像冰。
金多宝却不似一般女子,被冻得半死,反而陶醉万分。“好有个性喔!”
柳啸月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已经变成刀子一般锐利。
袁尚喜有点同情柳啸月,想去把金多宝拉回来。
“既然人已经救出来,我们责任已了,下山吧!”柳啸月只对袁尚喜说。
“不行。”金多宝插口。“你们走了,万一那群土匪醒过来,剩我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
柳啸月只当没听见她的话,迳自对袁尚喜道:“你走不走?”
“天快黑了,在山里晃,很危险的。”金多宝还不死心,企图留下他们。
柳啸月只是盯着袁尚喜看。
金多宝倘若是好色,袁尚喜则是根本沉溺在柳啸月的魅力中,无法自拔。他都开口了,她一定是乖乖跟着走。
柳啸月走过金多宝身边,别说招呼了,看都没看她一眼。
袁尚喜倒是对她拱拱手,以示告辞。
金多宝气得直跺脚。“你用得着这么酷吗?”她要留下来,亲手把土匪交到唐门手中吗?这样是可以快速拿到赏金,可万一唐门的人迟到了,土匪们提前清醒,她一个人要面对近百恶汉,很危险耶!
怎么办?她回头望一眼沉寂若死域的山寨,再看柳啸月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还是不要孤身冒险的好。她随手将唐门给的火讯甩上天空,剩下的烂摊子就让唐门自己来收了,她嘛……
“三公子,等等我!”美人跟金钱她都喜欢。先跟柳啸月他们下山,过后,她再去唐门收钱,就两不相误了。
柳啸月终于看她了,那眼神像把刀,随时要把她一刀两段。
金多宝怔忡。这一刻,她真真实实感受到柳啸月的杀意。他不是在吓她,他确实想杀她。
袁尚喜拍拍她的肩,安慰她。“喜欢欣赏漂亮的东西是人之常情,不过他脾气不好,你得小心色字头上一把刀。”
“你是……”不好意思,美人太可口,金钱太诱人,金多宝自然把袁尚喜的自我介绍忽略了。
“袁尚喜。”她也不在乎,常年带笑的脸上染着三分佣懒,瞧来分外可亲。
“你好。”金多宝也是自来熟的人,很快便勾住她肩膀。“你的话听起来……经验丰富,很有说服力,那个……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想问我是不是也喜欢他?也吃过同样的排头?受过相等对待吗?”金多宝的江湖名声是很差,但她对柳啸月的热切却让袁尚喜觉得亲切。曾经,她也跟她一样疯狂过。现在,情思依旧,但她已不再那么痴缠了。
她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烈酒入腹,好像又把那情爱重新燃烧一遍。“是,那些经历我都有。可怎能怪他,是我们打扰他了,莫怪他发火。”
“就看几眼,也不会少块肉,恁小气的。”
“我这样看着你。”她学金多宝看柳啸月的眼神。“你别不别扭?”
金多宝后退一步。“是挺别扭。我不死盯着他了,我用偷看的。”
“这样就对了。”
前方的柳啸月只想昏倒。不管是死盯着,还是偷看,还不一样是骚扰他?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喜欢金多宝,根本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女人。
但他没发现,他对袁尚喜并没有多少怒气,似乎,他已渐渐习惯了她带着仰慕的眼神,而且可以在那种视线下悠然自得。
他的这份优待,只给袁尚喜。
第3章
因为下雨,柳啸月三人被困住了。
他们躲在山洞里,听着外头雨声飘泼,这雨大得好似天上开了个洞,天河的水直接朝地面灌。
柳啸月和袁尚喜有些闷,不知这雨要下多久,他还得护镖到楼仓,而她,则是为他的任务担心。
只有金多宝很高兴。不管柳啸月多不耐烦,现在都得乖乖和她一起窝山洞,这是天意,老天都支持她找乐子。
“三公子,闲来无事,不如我们来聊天?”
柳啸月二话不说,开始打坐练功。
袁尚喜摇头叹笑,也走到山洞最内侧,准备练功。
“连你也不理我。”金多宝郁闷了。“不准练功。”她跑过去拉袁尚喜。至于柳啸月,她很想骚扰他,但他周身散发出来的寒气让她有些胆怯。
“不练功要干什么?这雨也不知要下多久,难道我们要一直大眼瞪小眼到雨停?”
“你可以陪我聊天啊!”
“你想聊什么?”
“聊……”其实金多宝没有特别想说的,她就是无聊,想要人陪。“你要练功,哪里都可以,躲这么角落干么?”
“我喜欢在这里练。”因为这里距离柳啸月够远,她不会打扰到他。她现在很同情他,长得太好看,到处受瞩目,日子真的很不自在。
将心比心,袁尚喜觉得有必要约束自己的行为,别给他添太多麻烦。
“然后呢?你不多说几句?”金多宝眨眼,不敢相信袁尚喜外表随兴,骨子里也这么闷,一点聊天说八卦的天赋都没有。
袁尚喜摇头。
“你——算了,刚才当我问错话,我们聊其他的,聊……”金多宝歪着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下子又转到柳啸月身上。
袁尚喜不禁感慨,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想当初,她最痴迷柳啸月时,也不过是爬上自家屋顶,居高临下,探看大镖局的情形,比起金多宝的率直,她逊色多矣!
“金姑娘,哪怕你再喜欢他,也得让他适应。你步步紧逼,不觉得他太可怜了吗?”
“你太天真了,遇到好东西,不尽快占为已有,万一被人抢走,岂不懊悔终生?”
“他是人,不是东西。”
“一样。无论是人或东西,最好的,永远最多人抢,你不先下手为强,注定成为输家。”这是金多宝的经验。“喂,如果我把他抢走,你会怎么样?”
她……腹里有些翻滚,解下酒葫芦,狠狠灌下一大口。
金多宝皱鼻子。“你这是什么酒?酒气如此呛烈。”
“烧刀子。”最烈的酒,才能压下她心底最深的情。“金姑娘,我觉得感情是个人的事,你爱他,是你的事,他回不回应,是他的事;我喜欢他,是我的事,同样地,他感觉如何,他自己作主,这些事情不能混为一谈。”
金多宝已经被她一串你的事、他的事搞得一头雾水。
“你说什么啊?莫名其妙的。”她终于发现眼袁尚喜聊天一点都不好玩,宁可跑到洞口窝着等雨停。
但袁尚喜的话落入方收功的柳啸月耳中,却生出终遇知己的快感。他本来就觉得,个人的感情个人负责,有缘两情相悦,那是上天注定的福分,否则,只是三生石上忘了留名,不该强求。
可惜,长久以来,他从没有找到理念相合的人,想不到袁尚喜却是那个知音人。
现在想想,袁尚喜除了每个月给赌场下注,赌大镖局无法成为天下第一之外,她的感情就如落花,片片飘洒,将他圈卷进花雨中。
但花瓣不是束缚、也没有感胁,随他高兴,他可以徜徉在如画美景里,厌了、腻了,也随时可以一步跨出,天南地北逍遥。
说她缠他,她没干过那种事,只是她的目光太柔和了些,他虽然总装作看不见,其实心已受牵绊。
他是自愿为她停下脚步的,却误会是她妨碍了他。
忍不住,他探手入怀,握住那方手绢,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它捡回来——在这十余年相识相处中,他心头已隐隐挂上这个人。
“嘿,雨停了耶!”金多宝突然大叫,兴奋地跑出山洞。
柳啸月和袁尚喜跟着走出来。
他看天空无月无星,乌云依然阴沉沈。“这雨恐怕还会再下,我们不如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不要——”金多宝哀号。“山洞里闷死了,我们赶一赶,也许能在大雨来前下山。”
“天雨路滑,赶太急危险。”袁尚喜觉得柳啸月的主意比较保险。
“如果要在这里耽搁,我们当初就不该离开山寨,那里虽然脏,好歹有吃有喝……”金多宝还没说完,大雨又哗啦哗啦地下了。她的脸色变得好苦。“该死!老天就这样帮你们,你们说要留,它就下雨……我……气死我了……”她跺脚,就想往山洞走。
“等一下。”袁尚喜拉住她。她听到一个奇怪的沙沙声。
“干么?我都同意回山洞,等天亮再下山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
“我们不能回山洞——”袁尚喜神色惊慌。“快走,离这里越远越好!”
“为什么?”金多宝不懂。
柳啸月也听到那个声响,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走!”他推着两女人在前头跑,自己护在她们身后。“山崩了,我们再不走,会被土石流活埋。”
“不是吧——”金多宝还没哀号完,就发现身后那道山坡慢慢地裂开,大水冲着大量土石,翻翻滚滚,似要将他们淹没。
“跑快一点!”柳啸月大叫,回身,大掌带起雷霆之力,不停地劈向土石流,藉此阻挡土石滑下。
但袁尚喜不可能放他孤身奋斗。“三公子!”
“快走!”上石流已经快追上他的脚跟了,但即使如此危险,他仍坚持护卫她们。
金多宝很害怕,她看柳啸月满面凄厉的样子,知道他撑不了太久。他若倒下,他们三人会一起死在土石流中吗?
袁尚喜忽然偏离了前路,跑到一棵大树前,运足了功力,在树身上连劈三掌。因为大雨造成土石松软,大树根基不稳,被她劈得连根拔起。
“这可以挡它一下,你们快走!”她飞身踢了一脚,让大树倒向土石滚落的方向。
砰!大树落地,发出雷霆声响。那粗大的树干果然挡下了上石流。
不过袁尚喜也因为这个耽搁,落到最后。柳啸月赶紧转回去,拉住她的手。
“笨蛋!你以为单凭一棵树就可以阻止土石?”面对天地灾害,他有勇气反击,但刚才见她落后,他却差点心脏麻痹。“你有时间就快逃命,不要干这种无聊事!”他把她的手拉得很紧,就怕稍有松懈,她便被土石吞噬,再也回不来。
袁尚喜笑笑不说话。她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这种气急败坏的关怀了,三公子之所以招蜂引蝶,不止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他善良、仗义。
所以很多姑娘初见他是惊艳,然后被他吸引,最后沉迷得不可自拔。
不可思议的是,这样受众人喜爱的柳啸月却没有跟任何一个姑娘发生感情。他以冷漠作外表、伤害为手段,拒绝了一颗又一颗芳心,弄得人人以为他无心。
但她知道他并不冷酷,他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对的人。
不知那人是谁?她真的好羡慕。
金多宝翻个白眼。发掌风劈土石,不一样是做无用工?但她没开口,毕竟现下不是吵架的时候,逃命要紧。
事情就像柳啸月说的那样,大树只阻挡几个眨眼时间,树干便被冲得整个飞起来,上石更迅速地淹向三人。
柳啸月突然放开袁尚喜的手,改为捉住她的腰带。
“你干什么?不,这样你会没命的!”她使劲挣扎。
“放心,我不会有事。”他使出全身的力气,托起袁尚喜的身体,将她远远地抛了出去。
“不要!”袁尚喜发现自己飞上半空,大惊失色。“三公子!”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之间越来越远。
金多宝眼里闪过一抹绝望。袁尚喜脱险了,但她呢?谁来救她?
可下一瞬,她发现自己也飞起来了。
“三公子?!”她不敢相信柳啸月会对她伸出援手。他不是很讨厌她吗?
柳啸月眼神平和,仿佛他只是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不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善行。对他而言,救人于难,本就是天经地义。
金多宝的眼泪掉下来。她记住了这份情,总有一天,她会加倍回报给他。
柳啸月送走袁尚喜和金多宝后,才继续觅路逃亡。但他耗费了太多时间救人,奔流的土石一下子便咬上他脚后跟,冲得他一个踉跄。
一方粉红从他怀里掉出来,被狂风暴雨刮向东面。
手绢!他想都没想,就飞身去捡。
轰隆隆,土石趁这个机会将他冲倒。
“唔!”他再厉害也抵挡不了天地巨力,整个身体被冲撞得飞起来。
他仰头喷出一口鲜血,半边身子痛得像被火烧。
那方粉红还在他眼前飘,它已经被雨打湿,眼看着就要落入土石中,彻底淹没。
恍惚间,手绢化成了袁尚喜,用着她十年如一日的眼神看他,那眼里有欢喜、悲伤、渴求、希望……它们复杂得像一团被扯乱的线,永远也厘不清。他每次见了,便有一股烦躁,忍不住想逃。
这一次,他总算能完全摆脱她了。生和死的距离,是神仙也跨越不了的。
他应该高兴,但事实是,他很难过,心里万般不舍。
不自觉地,他探过身子去抓那方手绢。
眼看他的手指就要碰到它,又差一点点,错了开去。
“给我回来……”他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这一扑上了。随即,他发现自己的手指抓到了手绢,将它缠到腕上。但他的身子也失去控制,不停地往下落、一直一直向下坠……
“三公子——”袁尚喜凄厉的呼喊远远传来,天地间彷佛都能感受她的悲哀,不知不觉,雨落得更大、更密、更急。
当金阳照耀大地,雨终于停了,但袁尚喜心里的乌云却始终没散。
她已经在昨夜与柳啸月分离的地方找了几个时辰,也没找到人,难道真的被上石淹没了?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半点瞧不出曾经的苍郁灵秀。
袁尚喜心很凉,但她不想放弃。“三公子,你在哪里?三公子——”
金多宝很想告诉她,在那种情况下,柳啸月不可能活着了,但看袁尚喜苍白憔悴的脸,她又说不出口了。
金阳从东边的天际一路爬到正中,烈烈金芒晒得人头晕脑胀。
袁尚喜晃了晃,大半天滴水未进,让她身子有些发软。
金多宝早就受不了,去找东西吃了。
袁尚喜极力忍耐身体的不适。“三公——咳咳咳——”喉咙好痛,像久旱的大地,快干裂了。
她抿抿唇,尝到一点咸腥,嘴唇不知何时已干破了皮、渗出鲜血。
“你先吃点东西再找吧!”忽然,金多宝拿了颗野果给她。
袁尚喜接过来,沙哑地道了声谢。果实的汁液润过喉咙,她又有力气喊了。
“三公子,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三公子……咳咳咳……”喉咙还是不舒服,但她没有放弃。“三公子、三公子……”
金多宝抓抓头发,跟在她身后,真的很想叫她算了,可几次开口,见到袁尚喜执着的眼神后,又把话吞回去。
“唉,我说,三公子若被土石淹没,你这样喊,他是听不见的,我们不如在这附近挖一挖,还比较有可能找到他。”
但袁尚喜就是不肯把目标转向地面。因为那样挖出来的,十成十足尸首,不是人。
她不要柳啸月死,只要不见尸身,她永远都相信柳啸月还活着。
“三公子、三公子……”她只当没听见金多宝的话,继续找人。
“怎么这样固执?”是人,总有生老病死,金多宝不以为人们强求,就可以改变天道。虽然柳啸月救了她,她也很戚激他,倘使他有幸逃出生天,她想……
“我发誓,以后你找我做事,我都不收钱。”
但是,她不想把心力都浪费在这种无用工上。“你不挖,我挖!”
她以为,只要找到柳啸月的尸体,袁尚喜也该死心了,可她不知道有一种感情叫生死相许。
袁尚喜就是性子倔,她喜欢柳啸月,不求他回报,只愿他幸福,那是不管时空如何改变,也不会有异样的威情。
金多宝找了根断枝,开始挖掘地面。
“你干什么?”袁尚喜一把抢过她手中的树枝。
“找三公子啊!”
“他不可能在那里。”
“你又没挖过,你怎么知道?”
因为袁尚喜不接受他的死亡,所以柳啸月不能在泥石堆里,也不会在。
“金多宝,你不是每天忙着赚钱吗?现在这里又没钱给你赚,你怎么不下山去追你的银子?”
“我再爱钱,也知道滴水之恩,涌泉以报。三公子救过我,我自当为他尽点心力。”一天吧!过后,再无柳啸月消息,她就下山。
“你若要回报他,就跟我一起找他,不要把他……”她连想都不要想起“死人”这种事。人们不是常说“人定胜天”?只要她够坚持,他会活下来的。“总之,我不许你到处乱挖。”
金多宝愣了一下,笑了起来。“我说,逃避现实也没你这样的吧,你以为把眼睛蒙起来,看不见,就可以当事情没发生?如果三公子就在这底下,哪怕你喊破喉咙,找到地老天荒,他也不会出现的。”
是,他不会出现,但在她心里,他始终活着,那她就有希望。她祈求的也就那么多了。
“他说他不会有事,他从来都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所以他不会在地下,你不必浪费力气。”
“安慰人的话,谁都会说。”金多宝用力踢了下地面。“你不挖——什么东西?”一只翠绿的玉盒随着她的踢踹,飞了出来。
袁尚喜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这玉盒她见过,正是柳啸月这趟镖的物品。如今玉盒在这里,他人呢?
“这不会是三公子的东西吧?”金多宝弯腰,想去捡玉盒。
袁尚喜却快她一步,将玉盒藏进怀里。她再也不看那地方一眼,迅速地朝东方走去。
“三公子、三公子,你若听见我的声音,就回一声;三公子……”她继续找人。柳啸月一定还活着,可她的心好痛好痛,那玉盒像烙铁一样,正烫着她的胸口。
金多宝看看地面,又望一眼远去的袁尚喜,她呼唤的声音已经变得深沉而绝望,但依然不停。
金多宝眼睛变得酸涩。“该死,这都是些什么愚蠢事?”柳啸月的东西在这里,他的人还会在其他地方吗?
她要不要继续挖?只要她挖出柳啸月的尸首,袁尚喜便会死心——
她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地面。想动手,但耳边那仿佛永不断绝的呼唤却动摇着她的意志。
“混帐啊!”良久,她还是不忍心打破袁尚喜最后一丝希望,放弃了。
“三公子!”袁尚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开心。“我听到你了,你继续喊,别停啊!”
金多宝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看她八成要疯了。”但她还是追了过去。袁尚喜的痴让她放心不下。
“三公子,你不要停!继续喊,我才能找到你,三公子——”
“喂,你不要命了!”金多宝猛地将她扑倒。“前面是断崖,你再往前走一步,就死定了!”
“我听见三公子的声音了,他受伤了,他听起来很痛苦——”
“我看你是疯魔了!三公子遇难的地方离断崖有二里多,他若逃出生天,应该往山下走,倘使他不幸,尸体也不会跑到这里来。”
“我没疯,我真的听见他的声音,也许他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总之,你相信我,他没死,我感觉得出来,他就在附近,我们一起找他!”
“我也感觉得出来,你的脑袋已经不清楚了。”
“你不帮忙,我自己找!”她推开金多宝,踉臆地又站了起来。“三公子,你在哪里?你继续说话,我才能找到你,三公子……”
金多宝真怕袁尚喜悲伤过度,一时想不开,跟着殉情,她正考虑要不要点袁尚喜的|穴,让她冷静一下。
“我……咳咳咳……我在这里……”一个很微弱、很痛苦的声音细细传来。
“三公子!”袁尚喜高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听见你了,我马上就来,你再等一会儿!”
金多宝大吃一惊。“不是吧?真的在这里?三公子,我是金多宝,你如果在,就再应一声。”
“崖下……我……咳咳咳……我掉下来了……”
柳啸月咳得厉害,声音艰难得好似有人正掐着他的脖子。
袁尚喜跑到崖边,趴在那里运足目力往下看。
这断崖不知道多深,黑黝黝的,让人看得胆颤心惊。
柳啸月挂在崖壁一棵横生的大树干上,他身上的白衣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但胸前那抹艳红却依然刺眼。
他受伤了。她看见他喘息的时候,口鼻隐泛血丝,知道他内腑受创严重,再不把他救上来医治,他就死定了。
“三公子,你再撑一下,我马上拉你上来!”她脱下外衣,又解下腰带,将它们结成长长的布条,以便垂下去救人。
但试了两逼,还是不够长。她只能连单衣一起脱下来。
“喂,你别再脱了,给你吧!”金多宝贡献自己的外衣跟腰带。
“谢谢。”她双眼一红,手里飞快结着布条。
金多宝撇嘴,才想说自己从不做没好处的事,请她帮忙要付出代价的,袁尚喜已经把布条结好,一端绑在一棵松树上,另一端缚住自己的腰。 。
“金多宝,你的仗义我记住了,总有一天,我会报答你的。”说完,她跳下断崖。
“我要你记住我干什么,我要的是钱。”袁尚喜不像是有能力雇用她的人,柳啸月应该有钱一点,但她发过誓,为报偿他的救命大恩,她替他做事是不收钱的。所以……
“该死!这注定是一笔亏本买卖!”
袁尚喜终于将柳啸月拉上来了。
他的情况看起来很糟,左手臂被一根树枝贯穿,流了很多血,五脏移位,六腑俱创,更惨的是,他的内力整个被打散。这意味着他无法自行运功疗伤,得完全靠外力帮忙,可山里没医没药,要如何救他?
要送他下山,可他正一口一口地吐血,恐怕撑不到找大夫,他身体里的血就要吐光了。
金多宝苦笑,救这样一个人起来,跟挖出一具尸体,根本也没分别。
“你要节哀顺变。”她安慰袁尚喜。
“你在说什么?他又没死。”袁尚喜的神色很平淡,声音也没多大起伏,好像这些困难都是假的,转眼问便会消失无踪。
金多宝深切怀疑,她早在与柳啸月分离时,便神智失常。
袁尚喜没再多说什么,她扶起柳啸月,让他盘腿坐好,她坐在他身后,双手正要贴到他后背。
“你干什么?!”金多宝大惊,拉住她的手。“凭你的功力,救不了他的,除非——”
“除非我把所有的功力都给他。”她好像在说晚上想喝粥一样平常。“虽然还是无法让他痊愈,但好个五成不是问题,那时就好治了。”
“你会失去所有的武功,你想清楚没有?”
“又不是永远失去,好好努力,过上几年,总能修练回来的。我的运气若再好一点,遇上什么稀世灵药,还能立刻恢复呢!”就算要她永远失去武功,与救他相比,也不用考虑。她双掌贴住了他的背心,内力毫无保留地输入他体内。
“这个世界上怎么有你这种人?你们两个……”金多宝想起,柳啸月救她时也是义无反顾,天底下真有人会愿意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可事实却在她眼前发生。
这时,昏迷的柳啸月在袁尚喜的内力刺激下,渐渐苏醒。
睁开双眼的瞬间,他先察看手腕,发现手绢还缠在上头,虽然脏得看不出原样,但它在,他就放心了。
尽管他是为了追掉落的手绢,才会坠下断崖,但如果不是这条手绢,他已被土石淹没。
这条手绢间接救了他的命。他自己也没想到,紧要关头,他会傻得直接扑过去,一切都是为了袁尚喜。
打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很受姑娘家欢迎,很多人都说喜欢他,但就因为太多人说了,他反而分不清哪些是真心,哪些只是为他容貌所迷的一时妄言?
在他厘不清心绪的时候,他不要接受任何一段感情。他拒绝了一颗又一颗送上门的芳心。
但此刻他不必再烦恼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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