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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太阳,墓园更为萧瑟,墓区里也有扫墓的人,但没人讲话,这里只是稀少的几个人,远远少于睡着了的人。?p》
她在母亲墓前把花放好,花是蔫的,又没有风,一点儿生机都不显,如同她的心情,她想告诉母亲父亲终于快要不行了,他快了,到时候就留下她一个人,永远一个人在这世上,她问她,承天,那个承天,我怎么办,你知道承天,我喜欢他。她在墓前彷徨了很久,收到了苏悦的传呼,说她到了,但在车上没有看到她,想必她是到墓园去了,她自已就上了山,顺着那条竹林边的主道,到三清宫去了。孝梅对三清宫并不陌生。那是个道观,苏悦让孝梅也赶过来,孝梅问从墓区到三清宫有没有近路,苏悦说,不知道。问问墓区那儿的人吧。孝梅就往墓园办公室那边去,别人跟她讲是有一条路,但不好走,还险,不如下了山再上去。孝梅于是下了山,跟母亲告别,她告诉她她要到昆明去一趟,去见见承天,父亲是没戏了。孝梅往三清宫走时,腿酸痛难忍,坐在石阶上,并很快就疲倦得不行,她买了瓶水,靠在买水的那个小推车后边的木桩上,睡着了。
青城山有一股烟气,跟别的地方不同,这儿本来阴气就重,这烟就成了一种遍地的糊味,好像把一切都从地里逐出来烧,孝梅头脑很迷糊,她怕自己睡着了,苏悦还等在三清宫里,但眼睛不听使唤,就是睁不开,许多下山人的脚步在她耳边响起,她渴望有个人能拍醒她,但没有人注意到她,小推车撑住了她,那个卖水的中年男人的小腿肚子撑着裤管,裤管便肥大起来。苏悦在三清宫里等她,老不见她来,就急了,想打电话,但宫里边没有电话,几个道士在香火后边谈论一些经书的事,她想找人借个手机,但也没看到有人拿手机,她就出了宫门,看到一架磁卡电话,可惜身上又没有磁卡,她怕自己跟孝梅走岔了,只好往下走,但她没玩完,三清宫里新修了几个小建筑,还有一些石膏像,雕得也相当不错,宫外的大树根庞大,如果孝梅上来了,或许她能高兴一些。
苏悦下山时,看见了靠在木桩上的孝梅,孝梅这时也醒了,正目光呆滞地看着石阶,手上拿着一根冰棍里的竹签,漫无目的地在地上乱画。苏悦说,你怕是病了,坐在这,不晓得我在上边等你啊。孝梅这才回过神来,她说她累得很,不想到三清宫去玩。苏悦把她扶起来,两人往山下去,孝梅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了。苏悦跟她说学校里有个男孩子约她,已经托人带了口信,问孝梅她应该怎么办。孝梅说,不可能,苏悦问,什么不可能。孝梅说,就是不可能。孝梅不想跟苏悦讲什么男孩子的事,她心里只有承天,她不管别人心里有什么,什么都是不可能的,除了承天之外。
她们一路往下走,在山脚下遇到两个很年轻的道士,他们的眉毛很长,他们和几个军人走在一起,看起来很有趣,军人们像是新兵,来三清宫玩的,问他们几个问题,然后两个道士往东站走,看来他们要进城,孝梅和苏悦同他们一起上的车,在车上那几个道士一直盯着孝梅,孝梅心里就起毛,但又不好说,就暗示苏悦,说道士不正经,老睁眼睛瞧女孩子,苏悦很大胆,就跟道士们搭话,其实道士很腼腆,只是有问必答,不敢开口讲其它的,快下车时,有一个道士跟孝梅说,我们下山时看见你在山上睡着了,你在做梦,是吧。孝梅脸红了,心想自己误会了别人,孝梅只好承认她是累了,而且做过梦。苏悦问孝梅做了什么梦。孝梅一直不说,孝梅想做梦也不代表什么,就是累了,道士给孝梅和苏悦留电话,记在苏悦的本子上,苏悦说你们都有电话啊,刚才我在三清宫里找不到电话。道士说,在宿舍里装了电话。
27继母在水库边碰见过孝梅
俊的父亲在教育局的工作很忙,但在他妹妹死后,他把很多精力都放孝梅的家里,尤其是对孝梅,对她的事业盯得很紧,他是看着侄女长大的,知道她人很聪明,对这样一个女孩子,家庭根本管不住她,更何况她母亲去世,父亲又重病在身。俊的父亲和俊的母亲都担心孝梅有朝一日会变坏,她们担心这个可怜的家庭会完全垮掉。俊的父亲为孝梅父亲找的那个服侍的老头很听话,俊的父亲让工人要无微不至地关怀病人,其实他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不是一个严格定义上的商人,他在新疆当过兵,扛过枪,在部队时还拉过提琴,退伍后,他是一个成功的去南方淘金的商人,他没有什么过错。
俊的父亲很为他惋惜,俊的母亲和俊都听到街上有人说现在孝梅的神情情况,时常在上课期间跑到街上来遛达,她穿着牛仔裤,梳一根很酷的辫子,眼睛抬得老高。俊的父亲就到医院去跟孝梅父亲聊天。孝梅父亲并不担心,他说她上高中了,就不要管她了,她不是一个街面上的女孩子,只要功课不差就行了。俊的父亲人很老实,他虽然对孝梅父亲,母亲的生活十分熟悉,但他始终弄不懂孝梅父亲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俊的父亲问孝梅父亲假如以后孝梅变坏怎么办?他这么问就是在暗示孝梅父亲来日无多了,孝梅父亲喝着浓浓的中药,并不悲观,他说他女儿不会丢他的脸,她跟她妈不一样,说到孝梅母亲,两个男人都在那叹气。孝梅继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俊的父亲想走了,孝梅父亲叫他等会再走,俊的父亲去上了趟厕所,他回来时,肯定是继母跟孝梅父亲说了什么,俊的父亲脸胀得彤红,他是气愤起来了,嘴巴都不听使唤,俊的父亲不明白。
继母站起来收拾床头柜和药碗,继母出了病房。孝梅父亲对俊的父亲说,你让孝梅不要再去盯那个水库边的男人了。俊的父亲很吃惊,他说他根本不知道孝梅去水库边的事。孝梅父亲遮盖鼻子,小声地跟俊的父亲说,让孝梅不要管她妈的事。因为孝梅父亲提到了他妹妹,俊的父亲不得不更为慎重了,人们为生活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绝不能,绝不能让那个家伙有这样的吸引力。俊的父亲跟水库边的陶树在年轻时就认识,也是一二十年的朋友了,只是自从他妹妹跟他有染以后,他不得不跟陶树疏远,加之本来也就是一般的关系,只是都来自川西的一个县上,所以在成都也算是熟人。孝梅父亲现在跟他讲孝梅竟去盯那个姓陶的,这让俊的父亲火冒三丈,他让孝梅父亲放心,他一定会跟孝梅说的,保证会管好她,让她认真学习,高中这三年是很重要的。俊的父亲要找孝梅训话的消息先由俊泄露了出去,他偷偷告诉孝梅,说他父亲跟他妈昨晚商量了一晚,都说你犯了什么错,你要小心。孝梅想肯定是继母去告了她的密,继母先前和她关系还好,但她始终对继母很冷淡,继母这种
更年期的女人到底还是仇恨上她了。
俊的父亲晚上到孝梅家来,他让孝梅坐直了,问孝梅,你老到水库那干什么?孝梅说,谁说我去水库了。俊的父亲说,有人告诉了你爸,你爸叫我劝你,你要好好上学,不该你管的事,你管什么呢?孝梅知道是继母去说的,继母有次在离水库那边不远的公车上碰到过她,她肯定是露了破绽的。孝梅咬着下嘴唇。俊的父亲很心疼他的侄女,他是成年人,还是更感情一些,他说,别再想你妈的事了,人都死了,还管什么呢?说完,他自己倒流下了泪水。孝梅到厕所为舅舅拿毛巾。俊的父亲知道他妹妹的死是个谜,但那个谜是他妹妹自己设下的,至于那个水库边的陶树,至少也能算上个正直的人,他不至于伤害她的。关于陶树的情况,俊的父亲也不想跟孝梅说了,那会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成都爱情》 第二部分
28孝梅去水库
孝梅的逆反心理并不强,她对水库边的陶叔叔的兴趣跟她本人的性格有关,这也可能是遗传了她母亲的东西,虽然在她母亲活着的时候,她跟母亲的关系并不好,但在对待男人的先天态度上,或许不会有太大的区别。孝梅对陶叔叔的厌恶经过几次几面之后,就消失了,或者说她对她母亲跟陶叔叔有关的那些感情上的东西很快就漠视掉了,但她相信仍然是陶叔叔制造了她母亲的另一个世界。她坚定了要去弄清一些东西,这可能比学习和成长更为重要。她很想将心底里的一些想法跟承天讲,但承天不在,她闷在心里,她想有一天承天会明白她内心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孝梅的胆子不算大,加上她现在家庭里的阴影,她的处境恶劣到顶点了。这一年她十五岁出头,那个苏悦十六岁,跟她一样,她们都是性格鲜明个性很强的女孩子,至少在口头上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苏悦从三清宫回来之后常常找道教的书来看,还跟孝梅说武侠小说里的道士,孝梅对此不太懂,只是听着玩。苏悦读的书比孝梅多。苏悦还说如果下个月去青城山扫墓,那她也去,她们可以顺便到三清宫去烧香,还见见几个道士朋友。孝梅说她记得的。
孝梅星期四下午请了假,乘车又去了水库,去之前,她给那个陶叔叔打了电话,陶叔叔让她不要来,说他下午要到城里边开会。孝梅看看表,已经两点多了。放下电话后,孝梅还是上了专线车,现在假已经请了,那还是去。那天不堵车,不用半小时,就到了水库下边的那条很脏的卖菜的街子。她远远看见水库右手的那座旧楼,在下午的冬阳下很懒散,很焦黄,在它左边是逐渐高起来的有层次的山头。她沿着主坝贴右的那条凹陷曲型的台阶向上走,然后再插向左,绕过一个水泥平台,算是抄了近路,就要靠到那栋楼边,这时她看见那个陶叔叔骑着自行车刚好从院门口出来,阳光很强,他肯定没注意到她,而且不那么熟,不至于认出她,所以他一下子就骑过去,绕到另一栋楼后,然后沿着那条弯曲的水泥路向下骑去。孝梅只得叹气,跟着他走了,这样也好,她要是真跟他再抵上面,不知道说什么好。
坐在水库主坝的东边的向里的水泥坡上,阳光晒在她脸上,坡面上有些石头缝里长着草,现在是黄了,草根还是很劲有力的。孝梅看着每个从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这栋楼是红砖砌成的,墙面上曾刷过什么东西,但现在早斑驳脱落,只留下一些模糊的影子,窗户很旧,大多都重新换过铝合金,他看见陶叔叔家的阳台上堆着一些像是大伞架一样的东西,很奇怪,她不敢上去,他女人在家,他们还有孩子,陶叔叔一家的生活条件并不好,她母亲跟陶叔叔的关系对那个女人来说一定也是个打击,尽管她母亲已经死了。她总想那个女人或许会出来,或者露一下面,但终究没有。
她索然无味地看着水面,在右手靠近坡底的地方有一些水草,水很透明,但由于阳光的反射,大部分水都是黑的,只有靠右边被山体挡住的沿子那才是墨青色的。她在水库边坐了一个多钟头,后来那个陶叔叔骑车回来了,他比她先看见对方,他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所以他就过来了,因为她还是个孩子,这一点他很清楚,所以他很热情地推着车子过来,脸上有羊脸一般的笑容,又温和又温悯,皮肤很舒展。他说,孝梅啊,你是在等我吧。孝梅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她说,是的。陶叔叔把自行车架起来,他说,家里太乱了,就不敢让你上去了,你们家很好,你妈曾说过,说你怕脏的。孝梅看陶叔叔的脸,他在提她母亲时也是那样的轻松。他拍了拍身边自行车的坐垫,说可以边走边说。孝梅看见他自行车笼头前的筐子里有几只小瓶子。里边有深色的液体,另外还有一些或黄色或赤色的粉。她很好奇,就问他,你去买这些东西啊。陶叔叔很紧张,连忙用报纸把它们盖起来,说是单位上用的。
他们往回走时,陶叔叔还是很小心地跟孝梅说,你的心情我懂,但你最好别再管你妈的事了,她是个好人,只能说这么多,你家里的情况我也知道,不要让家里人太为你担心。孝梅想肯定是俊的父亲跟他谈过了她的事,她有些恼怒,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看他家的阳台,陶叔叔的女人站在阳台上,勾看头,她的脸乍看起来是难看的,但仔细地看,认真地看,也是温情脉脉的,陶叔叔把她送到坝底,她一转身就惦起那些自行车前筐里的药瓶子。
《成都爱情》 爱情高潮(2)
29孝梅父亲的战友
苏悦跟一个比他们高一届的男生相好了,她试图说服孝梅不要那么清高,现在的男孩子们都很优秀,孝梅说她心中早就有人了,苏悦不信,孝梅就说那人不在成都。苏悦一听不在成都,就鼓励她放开些,虽然年龄不大,但她们在这方面并非是傻瓜,她怂恿孝梅,如果怕难堪,她可以帮她包办。孝梅不同意,苏悦嫌她太落伍,现在的女孩子有几个男朋友,即使是同时的,也很正常。苏悦这么讲实际上是怕孝梅沉浸在家庭的阴影中,但孝梅有自己的打算,寒假快要到了,看电视上说最近的峨眉山,封了山,上个周五山上积雪太厚,在山顶上滞留了上万人,结果闹出一张铺上千元的丑事,新闻做了报道之后,成都人愤愤不平,好像他们四川人永远是温和的才对。两天前,父亲的战友来过一次,他好像有重要的事要跟孝梅的继母说,当然他也不用回避孝梅,只是孝梅太小,对生意上的事完全不懂。羊西线的那家铺子还没有出手,因为门市位置好,加上存贷太多,自然价格就高了。父亲的战友想帮它留下来,跟继母说恐怕也有征询她意见的意思,至少她可以到孝梅父亲那儿说一说,免得一卖出去亏得太多。
战友夫妇两个跟继母在
客厅聊天,继母心情肯定不好,所以夫妇俩人讲话十分小心,生怕碰着什么。战友跟父亲的感情是多年的,以前一直当兵,都在新疆呆过,回到四川之后也同在县里的商业局待过一段,他能挣些钱也得益于当初父亲在畹町给他下的一些边贸的订单,是可靠的朋友。继母还是哭了,战友的妻子也在那哭,哭着哭着就想到屋里边还有那个孝梅,这样在孩子面前闹伤心不是更刺激孩子吗?继母和战友妻子就进来看她,她坐在电脑前,回头招呼了她们。继母有些怕,因为她才跟孝梅父亲讲了孝梅到水库边的事情,她也知道俊的父亲,训过了孝梅,所以有些难为情,战友的妻子还在淌眼泪,因为继母在,她又不好去提她死去的妈妈,场面就显得酸涩的很。孝梅咬着下嘴唇。战友的妻子把她抱住,身体很热,羽绒服把她压得很累,战友的妻子让孝梅常到外边去玩。
战友在外边听女人们在里边瞎念叨,心就急了,他也进来,把两个妇女拉出去了,他是父亲的好朋友,又是父亲最信任的帮他处理商业的人,所以他理应跟孝梅搞好关系。他问孝梅在看什么。孝梅说她在打字。至于在打什么,战友也没问,也没看。他把衣袖向上拉了拉,坐在孝梅旁边的椅子上,他说你想你妈我们是理解的,但不要瞎想。孝梅很生气,什么叫瞎想。父亲的战友是个明白人。他知道他讲什么都会招她的反感,所以还是只能谈她的妈。他告诉孝梅可以多到宝光寺走走。孝梅到宝光寺去过,但寺太大,前后进深有几百米,她只到过几个殿。战友觉得去寺庙里走走,可能会使人平和一些,再说她母亲那时确实经常到寺里去,孝梅父亲就是这么跟战友说的。
30成都宝光寺
孝梅喊上苏悦,她们买了面包,鲜橙多,还有五香牛肉干,拎了一大包杂七杂八的东西到宝光寺去玩,宝光寺离孝梅住家的地方并不近,苏悦接受新东西的能力很强,既然孝梅主动提出要到宝光寺去玩,她就热情地陪她来,不仅是陪她玩,还在来之前,请教了几个朋友,听说宝光寺是一代名刹,曾经风华无尽,只是现在只留下一堆庞大的建筑,好像在香火上算是有名了。是苏悦买的票,女孩子们很懂事,她知道孝梅来肯定跟她母亲有关,所以想让孝梅更轻松更随意。孝梅父亲跟孝梅说过她母亲喜欢到宝光寺去,在这儿会使人的心平静许多。
宝光寺的进口的牌楼修得很高,一进去,就口是有一百米见长的大道,在两侧是石板铺就的平地,左右各有许多厢房,有一种名家寺院的味道,但宝光寺可能在历史上和皇族关系紧密,孝梅读过不少成都的书,她和苏悦都是好学生,苏悦对宝光寺的了解可能比她还要多,进门右侧有一个大院子,那可能是寺门右侧供远方来进香的人作临时修整的地方,院子里种了许多树木,现在有许多小孩在那玩,左侧的平地上长了不少草,虽然地是极为干净的,但死草并没有去除,显得无尽的荒芜,寺里人并不多。左侧靠后的房子就是居士们住的,建得很高,房子的间架也大,长而高的柱子一根接着一根,在中间有一块带匾的门楼,从那进去是一块辟成博物院的小圆宫,里边摆了许多法物,还配有文案说明,苏悦和孝梅边走边喝饮料,阳光很好,穿过第一个供着佛像的殿,她们烧了香,后边的树更粗,孝梅想母亲在这里干什么?仅仅烧香?大殿的前后都有门,所以反而不像一大间完整的屋子,总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穿过的感觉,但佛像高大巍峨,偶有供奉的人,长跪不起。这是冬日,不知在其它季节,是不是进香的人会多一些。
从每一个殿的后门,向后望去,都有一套接着一套的殿层,而且每一个殿总向左右派生一些微小下来的建筑。寺里仍有许多和尚,他们衣着朴素,在第七个殿的右手有一个突然突兀起来的屋顶,先看到屋顶,转过一截廊沿,才能看到大门,原来有许多人在里边念经,他们光着头,一个看起来非常有名的主持正在吟涌经文。孝梅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了,看那些人的头,再聆听那个老人的吟涌声,世界是可以静止下来的。苏悦拉着她的手,她们去烧了香。在寺的左侧有一条非常长的长廊,但很窄,从这儿可以一直返回到第一层殿的左手的旁殿,她们在长廊里悠闲地散步,苏悦跟她说那个人吻了她,她问孝梅,她要不要听听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孝梅的心收了一下,她说她不想听。但苏悦还是要讲,她说舌头是麻的,是全麻的,一开始不知运动,孝梅自己在嘴巴里运动了动舌头,她想你那男孩子好低级,亲什么吻呀。她在长廊上一直在想承天,这是很快乐的,特别在这样一个庞大的建筑里边,在高梁,横木和灰瓦的下边,能够想到昆明的那个人,她心情飞扬了起来,她在前边跑,苏悦在后边追,她双腿出风,浑身沉浸在激动的血流中,不是哪一处,甚至不是什么欲望,而是浑身都一致地想到了他。
从宝光寺出来之后,她去看望父亲,和父亲谈了她和苏悦到宝光寺,父亲的脸笑开了,他说女儿终于长大了,可以到以前他和他妈去过的宝光寺去了。听父亲这么说好像宝光寺对他们很重要。父亲跟孝梅讲宝光寺的历史,她听得直打盹,她对那种历史很清楚,无非是有巨大影响,然后得到尊崇,不断地扩建,然后是名僧什么之类的。父亲告诉孝梅,有时她母亲有话不能跟他说,她也会到宝光寺去,那是一个让人有信心的地方。孝梅想父亲太不自信了,否则母亲为什么会到寺庙去。3198年春节
98年的春节就要到了。言艾已发回了祝贺节日的传真,还印了几张旧金山唐人区的对联过来,看起来言艾在那边也是喜气洋洋的,等春节一过,用不了一两个月她就要回来,她声称在美国认识了不少朋友,尤其是一些台湾人,他们在美国也是养在家里,但他们的家人却在和美国做着贸易,不用说她回来以后也要跟美国人做贸易。她对承天还是放心不下,叫他再坚持一段,跟家里人把这个年过好了。
孝梅是腊月二十八才从成都来的昆明。继母肯定不能来,因为她要陪孝梅父亲做化疗,还要给他熬药,父亲的身体是阶段性的了,假如好了些,那也只是延期晚一点而已,这一点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了。舅妈一家本来要来,但舅舅还是要在春节期间管那几个他分管的重点中学的检查,所以他们一家人就不到昆明来了,这让孝梅很轻松,这也是她第一次这么干干净净地到昆明来,况且言艾也不在,这完全能看作是她来看承天的,她宁愿这样来理解她跟承天的关系。承天也甩开了言艾的父亲,说孝梅的航班不确定,没讲好,所以他就一个人到机场去接了她。一年多没见,她长高了,眼睛很长,眉毛肯定是修过了,耳朵隐到头发里,头发做得直了些,她穿着羽绒服,是天蓝色的,印有淡紫的暗纹,腮上有一些被冻红的印渍,嘴里不停地哈着气。
她跟她母亲以前来昆明时一样,也带了许多米花糖,还拎了两只刚刚杀过的剥了皮放在真空袋里的免子。他拉着她的手,他俩的另外一只手也拎满了东西。从侧面看她,她甚至比她母亲在世时还要高一些。她问承天,言艾什么时候回来。承天说,春节以后才回来。她跟他讲四川的天气,还说到了青城山,说她跟同学认识了几个道士,他们既笨拙又飘逸,总之,她认为很好玩。承天这边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无非是出版社那种工作,就是在体制内打工。那时他已经又写了若干小说,已在逼近四年之后他要写的那部
长篇小说,实际上她们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都像是以后小说的一部分,小说会使人宁静,当然也会使人注意观察对方。他对她了解远不如她对他的了解多,即使在车上,他们也是手握着手的。到了家,有言艾父亲在,保姆倒茶,拿巧克力给她吃,还有另两个亲戚也在。她们生怕言语伤害孝梅,所以尽拣驴头不对马嘴的话讲。孝梅很善于讲话,不一会儿,她就讽刺了他们,但别人为了她高兴,还是引她笑。
在家里边,他们就坐开了,承天到写字台那儿回传呼,还是组稿的事,几乎要跟那个瘦同事争起来。但孝梅来了,使他意识到他要伪装一些,至少要给她看到他是认真地对待她的。因为她恐怕不像是小孩子了,而且,他本来就应该谨慎和忠诚地对待她的,他看着她长大,知道她所有的遭遇,她的坚强往往是男人们也做不到的。言艾父亲在开饭前,让孝梅去弹钢琴,孝梅推辞,说她好久都不弹琴,高中同学中间再不谈什么学琴之类的东西,大家都在学电脑,要不就是郊游。晚饭,吃鱼,这让孝梅包围在鱼腥中,思绪又回到那座成都郊区的水库边。
吃饭时,言艾父亲跟承天一直在争议一部电视剧,然后又讲到腐败问题,大家争得很凶,孝梅一直静静地吃饭,每吞一口都觉得有一根毒刺似的东西卡着她。她越想那座水库,她的本能就会把她推回到那个姓陶的周围,她回忆最后那次见他时他的模样,还有那些药瓶子,这让她有了不安全感。言艾父亲送那两个亲戚到市绿化局的一个朋友那儿去说事,他说他晚上住青年路,让承天管好孝梅。孝梅让言艾父亲放心,她自己会管好的。
言艾父亲走后,承天说他要到客厅左边的那个房间去看稿子,保姆为承天沏了杯茶,孝梅坐在沙发上,给她继母打了个电话,继母心情很不好,孝梅劝了她,让他在成都过个好年。继母说父亲在医院挺好的。承天料定孝梅过一会也会到小房间来的,他的预料不会错。这个小房间本来是要改作一个洗澡间的,其实它本来就是从整个阳台那儿硬隔出来的,又和那个大卫生间仅一墙之隔,所以水管的接口都引过来了,只是在装修后期,因为言艾讨厌在家里装那种湿蒸的木头房,才把这个小房间完全闲置下来,它的形状很怪,靠西北方向是个五边形的小边,又有一个拐隔的窗户,在过道这边与门后直墙之间已经打好了一个四方型的湿蒸屋,木料很好,还有一层又一层的玻璃纤维织成的平行板错落有致地分割开。湿蒸笼有一道推拉的门,现在关了起来。承天不喜欢在写字台那儿看稿子,所以最近一直躲在这个工房一般的屋角里。孝梅进来之后,她坐在桌头的位置,门已经关上。
台灯的光又只是印在木桌上,所以人的脸反而不明朗。承天抬头看她,她早已一直在看着他。她胆子很大,因为她不来什么动作,因为她小,因为她纯洁,所以她的任何状态都是正常的。承天有些害怕,赶快低下头。她看着他,像一个大动物故意以弱小的姿态出现,而对面的承天却在紧张的两个人的屋角设想他四年之后那部艰巨的长篇,这是一种迫不得已的想法,只有这样,他才能更平静一些。现在,他们的手没有握在一起。承天有过许多女人,但在孝梅这,他却被每一种东西所打败,打败之后,他才有一种重新来感知女人的能力。她的清纯、幼弱,以及她的外表,都使他无法面对她自己,所以他就只能是另外一个自己,似乎没有个人的历史和婚史,也没有小姐和性,而只有一堆躯壳,晾在她面前。她的表情十分单一,但这种表情本身已经是足够的了。他们又各自看着书,后来他就咳嗽,咳得很凶,一咳嗽,他就骂自己不该抽那么多烟。孝梅说,她要把他的烟都烧掉。保姆在客厅看电视,一个亲戚在卫生间洗脸,电话老是响,保姆一直在接,大部分都是找言艾父亲的,保姆一直在报言艾父亲的手机号。
他咳了半个小时,孝梅从小房间走出来,让保姆给承天找药,保姆在抽屉里找出一盒糖浆,是潘高寿牌。她又回到房间,保姆送来了白开水和勺子。她从瓶子里向勺子里倒糖浆,他细心地看着她,她的动作很细心。糖浆很粘稠,瓶口和勺子之间扯着丝,怎么也脱不开,他看她耐心地反复地刮,还是缠在一起,他倒要看她怎么过这个难关,他甚至是愉快地看她的笨拙。场面烘托得有些动人了,这个在女人身上有过万种经历的承天此刻被孝梅的动作给吃住了,像个真正的傻冒,她并不急,但最后还是把瓶子和勺子都凑到嘴边,咬断了那扯不断的丝。那勺子在顶灯的反光下折射着亮亮的光,她让他张开嘴,她就喂了他。他触着勺子,在咬住金属的刹那,他感到自己被什么奇特的东西给推远了。
她问他还想不想咳,他说他不想了,他的呼吸平静下来了,但胸口那又涩又滋的糖浆几乎不在胃里,而像在挂在胸口的骨头上,他看看她的眼睛,她垂下眼帘,读着一本旧书,头发的前边散开来,眼睛下边的皮肤没有任何褶折,而是纹理清晰,这是一个从没有动过的女孩子,他的想法就是永远都不会动。
她坐得这么近,他也搞不清是什么原因她会离他这么近。假如一定要找一个借口,他会认为是今后的小说,是他所热恋的一种方式,并按照这种方式来记录她的生活。她的唇线很清晰,上唇俏拨,向两边闪开,下唇优雅地联到下巴,她已脱下羽绒服,那件毛衣很好看,是青色的,头发刚好垂到肩上。桌面上有几个树疤,它位于他们之间,他们都看着中间的地方,她想念的人就在跟前,而他被她堵着,要放弃那些如小姐一般身体的压力,要把自己弄得绝对纯粹和干净。一个道貌岸然的世界就在窗外,而对于一个坚强的女孩,她有能力把她的想像变成现实,就像她让他吃了药,他也可以稳定起来,可以胜任的。
32昆明海埂
继母在腊月二十九那天,忽然就在钱的问题上觉醒了,整日围绕着孝梅父亲,还要处理他生意上、钱上的那些事,寒冷的天气浸袭人的体表,肉体的神经喜欢骚动,她因此就急躁起来,并在病房里跟孝梅父亲争嘴。98年的春节是孝梅父亲最后一个人间的春节了,他自己对此再清楚不过。这个身体在病床上的人满脑子满嘴里凡是能够得着的都是他的钱。好在战友老禹对他的底细很清楚,即使在腊月底还是跟他一样,围着那几个店转悠,人生在世,朋友一场是不容易的。老禹曾跟俊的父亲他们说过要提防那个继母,她以前是小蜜,毕竟受过些委屈,即使跟孝梅父亲结了婚,但她确实也受过不少的苦,说白了,大家还是怕在钱的问题上跟孝梅过不去。俊的父亲在教育系统上班,他对人的理解还是大大地美化了,他对钱不清楚,舅妈倒是个很厉害的人,但孝梅父亲家里的事,她无从讲起,再说孝梅继母也是个女人,不能在这种时候伤她的心。孝梅继母跟孝梅父亲在病房里吵起来,护士和值班医生部只顾训斥孝梅继母,因为病人现状很不好,每天要大量的打点滴,现在生命看起来还能维持,情况指不定就会变坏。
舅妈他们一家腊月三十那天中午都跑到
医院来,孝梅继母坐在窗子前。孝梅父亲让舅妈她们千万不要让去昆明过年的孝梅知道这边吵架的事,他不想在女儿面前丢丑。舅妈一家人都忍不住泪水。老禹没有来,他害怕那个继母,那是个不平常的女子,性格很坚韧,当然看起来也是风骚的。孝梅父亲躺在床上,其实所有人都能想像他的胸膛被扒开时的样子,顺着肋骨中间的缝隙,有一只黑色的炸弹样的东西,虽然捞了出来,但病灶处仍然绯徊着可怕的脏东西,凡是女人都会有她们的想像,孝梅继母也不例外。
这时的孝梅继母不可能不按她自己的意志去行事,她能照顾他,跟他相依为命,这已是十分高尚的了。假若没有纯洁感情,她图什么呢?在除夕,实际上中国人都感慨时间的飞逝,触景生情,谁都会对自己的命运长吁短叹。除夕夜,孝梅继母给孝梅打电话,打到承天的家里,她跟孝梅谈了很久,在电话中继母哭诉她父亲跟她的痛苦。孝梅听不清对方到底讲了什么,但继母以为这样的生活无论如何是过不下去了。
孝梅跟承天还有言艾父亲,带上几个朋友到海埂那边放爆竹,承天鼓励孝梅心情好一些,不要跟继母计较,你父亲他心里会有数的。孝梅坐在承天旁边,海埂路上挂了彩灯,路边正在兴建许多楼新,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栋,越靠近海埂的地方、楼盖得越大,远处的西山的黑影在民族村那边大灯的反衬下,模糊地显现着,在山上有宾馆,有缆车,还有一个部队驻在上边,在右手的第二个山顶旁,亮着小小的红灯,到了海埂之后,他们把车子停在水边,然后把后备箱里的烟花全拿出来,他们放了一个多小时,有冲天炮,有蝴蝶彩,还有魔术弹,球盒,丝带,枪花等,在海埂放烟火的人很多,脆响的爆竹声在水边显得有些沉闷。
言艾父亲朝海埂基地门口去,那儿有许多年轻人正在摆放特大号的冲天擎,围观的人很多。孝梅和承天站在水旁。身边没有人,她看着他,他摸着她的头,他忘记了应该怎么去对付女孩子,觉得她是不动的,甚至是不可能动的,就像木偶一般。滇地在黑暗中顺着阴风陶醉地翻滚它污黑的浪沫。岸边的树向右侧伸开去,再看岸的另一端亮了许多灯,但在海埂基地门口的这一块堤岸却没有路灯,它的黑暗更衬托了除夕的荒芜。人心各不相同。他摸着她的头,她的头靠过来,没能抵上他的胸,她是毫无经验的,这仍是一个孩子,她的头靠在她侧身接近他背的肩下。
她很轻,但很平静,她说,我想我妈。承天也记得她妈,有一头茂密的头发,双眼十分有神,态度永远是那种十分静止十分稳重的,不会轻易地同意什么,那是一个十分有主见的母亲,但人生死无常,谁也挽救不了谁。承天说,你要是不害怕,要是相信这个世界,你也就明白其实她的死确实是她个人的事。孝梅说,那我就要弄明白她的死。承天说,那是个谜。孝梅冷笑。她的羽绒服在风中发出细小的声响。不仅是除夕夜谈论的人在黑暗中成了小木偶一样的,就连所有在爆竹声中祝福的人,也都是木偶,只要我们意识到死亡,那么活着就是唯一的意义,承天所能感觉到的孝梅就是这样,即使孝梅再思念他一万年,他所能生活着的混乱着的挣扎着的欲望也不过仅仅是如在风中摇动的木偶的小线头。
33言艾从美国回来之后
言艾从美国回来那天,承天刚好到八百公里之外的一个县上去参加一个产品发布会,作为刊物的代表,为了赢取这家企业的广告,老方和承天硬是厚着脸皮赶了洱县,洱县县委里边有老杨的老同学,为了避嫌老杨就不来了。承天照理应该留在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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