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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天和孝梅是在九月份往山西走的,平阳县没通铁路,火车的终点应该是县城,他们到车站买票,人家说现在发往山西的车子很少,大部分往陕西,经西安北上至京城,往山西太原方向多为慢车,而且叉道很多,好像要换车,承天想买机票先飞太原,再从太原坐汽车去,孝梅认为这节约一些,于是两人买了联程票,先从成都往黄土高原走,然后再到山西境内,可以转道至运城,从运城再坐汽车往平阳县,他们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赶到了运城,运城很有气魄,透着高原上的苍劲,山西人很忠实,旅店小,很便宜,他们在运城住一晚,要了两间房,承天可以亲吻孝梅,但孝梅不让他睡她,她一再说等她再长大一些,承天能摸她到体内的激动,但她不愿走到那一步,刚好自己也可以省点力气,对于女人,他已会十分的倦了。从远城到平阳坐了八个小时的车,赶到平阳县城,发现平阳与黄土高坡的其它地方明显不一样,天气很好,水草也多,有一点小江南的味道,平阳县外就是那条希铭文中提到的卫河,他们在县城待了两个小时,向人们打听了一个叫昭通的乡镇,别人说你们也到昭通去啊。他们很奇怪,好像到昭通去是件不平常的事,向别人一打听,才知道昭通是一个咽喉地带,是关中平原向高原递近的一道要塞,那儿是过去人们避免谈及的地方,据说常年恶人出入,民不安心,但现在好了,只是历史在人们身上留下一些阴影。
承天和孝梅雇了辆县城里的出租车,五点钟,太阳还没下山,就直接奔向昭通镇。在出租车上,他们跟那个马司机聊天,问他昭通镇到底有多大,那人说昭通镇不大,因为是个重要地带,所以镇子狭长,在它背后就是高起来的土脊,叫它土脊,是因为它一直高上去,从裂开的渐渐堆起的黄土中,高原平整地向北延伸,而土脊的正西和背面潜伏着许多怪异的东西,地形怪异、危险,凶人出没,有时也有水流溢出,甚至有清澈的汩泉,听司机这么讲,大概也符合铭文中所提到的古墓所在地的地貌,到了昭通镇之后,他们一开始没找到住的地方,天已快黑了,镇子上的拖拉机还在奔忙,看街灯下那些朴实的山西人好像没有什么恶人的样子,只因为心态上有些紧张,所以才偶尔能看到一些鬼魅的人在台球厅或饭馆外出没,很狡诈地看着他们。因为他们来此地,至少跟考古有那么一些关系,所以他们不愿找当地政府,不愿随便透露自己的意思。
他们在镇子的西头,一处要向后退就明显高起来的街尾找到了一家旅馆,主人姓韩,是一家种子站的技术员,他跟他媳妇开了这家还算卫生的小旅馆。韩技术员对承天和孝梅很好,他媳妇帮他们收拾房间。然后还为他俩弄吃的,承天不爱吃羊杂汤,孝梅用
咸菜就着吃了两碗饭。临睡觉时,承天又要了一间房,韩技术员便把他和他媳妇隔壁那间稍小的房子留给了承天,并说不再加收钱了。孝梅拉着承天的手,他们在院子中能看到屋后高起来的土脊,像一道倾斜的夸大了的墙,正惊耸地站在不远处。
69九月二十三号
他们在昭通镇周围考查了七天,最后终于把古墓范围局限在一个只有大约三四平方公里的一块地点,四栏山就在后边,卫河也不远,虽然从以前地方志的图形上看,现在地貌有了些变化,但四栏山山脚与卫河最短距离仍是对的,况且从四栏山到卫河边以前的那条栈道肯定被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条能跑小货车的垫了石头的便道。卫河河水浑黄,四栏山很高,但因为在经四栏山之后,便与高地接壤,虽然四栏山的背后略下倾,但毕竟不如它西南向靠卫河的一侧易得阳光。在这块地上,有一些人家,看起来约有四五个村落,它们联系得不够紧密,因为这是一块平地向高地晋升的地段,所以建筑风格跟窖式不一样,带有中原一带的风气,有门楼,有屋脊,而且庭院一般都书有门联,况且因为卫河的原因,这儿的植被还可以,但已不是那么正经的清绿,发着惹眼的刺黄,夹在淡绿的发毛的沟坎上。他们去了每个村子,村民们都很好,他们向这些农民打听有没有什么传说?这里农民听不懂什么叫传说,而且哪有人来传说呢?谁的传说?孝梅说,古人的传说。但当地人不明白有个什么传说。
后来他们找到西南拐口的一所小学,问有没有什么传说?那人随后又喊来几个教书的老师,孝梅和承天请他们吃了顿饭,那些人有做过学问的,他们猜想这两个来人肯定跟地方史有关系,所以就尽力地回忆,说以前好像也有外地人来过,说这儿有历史,至于什么历史,是唐是宋还是汉,那就弄不明白了。请了顿饭,什么也弄不明白,但小学老师答应可以帮忙,帮他们再去打听是否有人听到过什么传说。恰好承天还是说到了古墓,大概别人也不会怀疑他们是盗墓的,老师们建议他们跟县上的文物局联系,但孝梅制止承天不要跟这些老师再搅和下去,他们不会理解。承天和孝梅在韩技术员家里又住了两天,他们终于确认了地点,但根本看不出有谁动过,从外形上看,那很可能就是古墓的地址,能从地形上隐约看出当时那近于恢宏的气慨。他们去勘察,记了一些数据。
在九月二十三号晚上,他们往回走时,发现在不远处的另一条土路上有个骑自行车的人正在跟着他们,以承天那敏锐的感觉,他判断这个人是在盯他们,他问孝梅应该怎么办。孝梅说,我不知道。第二天,承天从昭通镇上买了一大批尺子和仪表,都是施工用的,当然这是做给别人看的,孝梅还招了在粮站干活的几个劳力,雇了手扶拖拉机,一下子开到了被他们确认为墓地的缺坎边,他们忙了一下午,承天看见那个骑自行的男人一直在不远处看着,有时他身边过来几个人,带了些民工,却什么也没干,他们在那个缺坎旁边的地里丈量尺寸,并佯装是科研所搞调研的。收工之后,那个骑自行车的男人还站在缺坎那,久久不回。晚上,韩技术员给承天和孝梅弄面疙瘩吃,承天在院子里看那些陶先生给的孝梅母亲的那些旧东西,有论文,有日记本,有小画书,还有她的一些旧工具,看起来像考古模型。
孝梅在洗澡,冲水的声音在小院子的树上回响。大约九点钟时,韩技术员媳妇去开门,那个人就是骑自行车的男人,他问韩技术员媳妇,小潘啊,你们家里是不是住了两个外地人。小潘说,原来是高厂长啊,快进屋,是有,是有。骑自行车男人看见承天坐在小树下,院中的走廊有灯,但天空的光亮也不暗,院子里很安静,骑自行车男人坐下来,小潘给他倒水去了,韩技术员从屋里出来跟这位被称为高厂长的人握手。承天一言不发,等他先开口,他摸了摸长凳上承天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抿嘴笑了笑。承天问他,你找我们啊,老张为人很好,明显是老练的,他说,你们怎么样,到本地来还习惯吧。这时韩技术员和他媳妇都相信高厂长怕是已经认识他们了,两口子就返回屋里去。高厂长一张口,心里就有了底,他本来就不像陶先生或孝梅母亲那么迷信,再说他个人跟历史没什么勾搭,高先生语出惊人,先入为主,这使承天变得很被动,你们在找什么,我知道,高厂长说。孝梅已洗完澡,坐在承天旁边,高厂长一眼就把孝梅认出来了,但他没说,因为孝梅跟她母亲长得很像,都是那样的姿态,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呼吸节奏。他说,我就是高怀谨。你没死,孝梅吃惊地问。承天搂紧孝梅,叫他不要乱讲话。我就生活这儿,他平静地说。
70高怀谨已更名为高文
高怀谨现在已更名为高文,韩技术员和他媳妇小潘都叫他高厂长,这一点承天和孝梅能接受,既然他没有死,那么陶先生所说谣传他被红卫兵处决的事可能只是谣传,他能活着,这更应证了悼词和铭文中的提到的这是一篇自已在历史中写信给自己的咒语,这是咒语,现在它更加现实了。韩技术员来到小院中打岔,因为他早知所有人都怀疑过这位高厂长,但所有人都保护了他,他也保护了这块土地以及这块土地上的人,他教过书,跑过生意,带过种子队,开过工厂,现在他还在为乡里办事,他是一个完全被传说甩掉的人,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看他走出过这块是土地,他闭口不提他的旧事,他是这块土地上每个人的新人,像亲父亲,亲儿子,亲兄弟,还像是一个与生俱来就跟他们一起拴在黄土根上的人。韩技术员来打岔,不想让这两个住在他家里的房客干扰这个高厂长,他向高厂长递眼色,好像是担心他受到什么威胁,但高厂长高声地对韩技术员说,拿盘咸豆来吧。小潘赶快拿来锅巴,咸豆,并给高厂长泡了一杯浓茶。本来昭通人是不喝绿茶的,他们的茶多从山东来,茶叶并不好,称为大黄茶,但他们知道高厂长喝南方茶,特别是那种沁香的浓茶。承天看见高厂长的茶杯里漂着发绿的茶叶片儿。
高厂长再次让韩技术员回他的堂屋去,小潘站在堂屋通向小院的窄门那儿,拘谨地看着高厂长,孝梅也很紧张,毕竟这种场面太出乎人意料,也未免过于顺利了,似乎谜底不是谜底,谜也不是谜,一切尽在眼前,这些都真实,又都言过其实,每人都夸大了他们的个人,无论是母亲还是陶先生,现在在高先生这儿,谜反倒成了最造作的东西。她有些害怕,紧紧地贴在承天的身后。高怀谨看着孝梅,想到她跟她母亲终于是不一样的人了。高厂长并不能喝退韩技术员和小潘,他们惊恐地站在窄门那,担心两个来客会对高厂长有不恭的举动,所以高厂长就站起来问承天住在哪间屋,然后他们三个人进了承天那间小屋。韩技术员和小潘站在门外,高厂长把门反抵上,然后在里边喊,小韩,你们到堂屋去,还有没有礼貌,我在跟客人们说话。小韩这才回到堂屋,小潘站在院中央,扶着小树。坐定之后,高怀谨对承天说,我早就知道一定有人会看透那片图纸,但想不到是你们。承天说,她是母亲的女儿,他这句话让人费解,但毕竟说到了最根本的地方,他们也确实是从孝梅母亲开始才接触到现在这一切的。高怀谨好像不愿提到孝梅母亲。他很武断地说,你们必须走,我可以为你们解开难题,但你们必走,而且明天就走,最迟明天晚上走,这是咒语。孝梅不相信有什么咒语。高怀谨说,你们能读懂铭文我很高兴,但以前的事你们永远不要再过问了,你们得走,否则你们会付出代价,别人也会付出代价,咒语总能使人付出代价。他的话耸人听闻。
承天说,听说只有一种方法才能看懂铭文真正的意思。高厂长拍桌子,他说,但那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说只有一种方法,那是因为对我而言,那是我一个人的悼词,你们明白吗?外边有动静,高先生打开门,他看见韩技术员旁边站着七八个人,他们在黑暗中喘气,承天也看见了这些站在窄门旁边的人。你们这是干什么?高厂长高声责问。
韩技术员旁边的一个青年人走近了些,他试图看清站在高怀谨后的孝梅,他小声地说,我们是来保护你的。高厂长很生气他说,我怎么了,你们对我就这么不放心啊,他们两个年轻人无非在发历史的疯。孝梅的脸发烧,眼看在旅馆里变得很困难了,乘着天黑,夜色还不深,高厂长叫承天和孝梅到他家去,他再跟他们谈谈,谈好了,你们就离开这。
那七八个人站在窄门两旁,小潘的手在腰中擦着,韩技术员溜到墙下,这些山西人默不作声,瞪着大眼,看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高厂长的家离这不远,不在昭通镇上,而在镇南边的一个高埂上,那儿有十多户人家,房子很坚固,都是水泥墙墩,屋顶的瓦也很好,现在月亮照在上边,返着光,那些人没有跟过来,承天搂着孝梅,黄土地上寂静无声,他们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老长,高厂长有太太,这并未出乎承天的预料,看来他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很正常,他有一个女儿,年龄不大,跟另一个女孩在
客厅里看电视,高太太对承天和孝梅很客气,给他们拿糖果,看来高厂长的经济条件并不差。
71我的上半身
高怀谨有一间书房,这间书房跟所有人的书房都不一样,因为全是一些乱七八糟,叫不出名的书,还夹有一些书法,印章以及试卷,图纸和蜡盘,偶有一些期刊但都缺少封面,还有装毛笔的竹筒,夹在中间,书柜是木头制的,都不讲究,有些木板上刷了黑漆,有些刨了光,还有的钉了竹篾,总之,书柜里不像是博学的书,书桌上有信笺纸,还有算盘,以及几块如巫师使用的大石块,磨得很光滑,书房拐角有一杆磅秤,书柜顶上有顶安全帽,上处还镶有矿灯,一把打气筒横搁在书柜的上层,还有几只小小的长条的纸画筐,似乎有装裱的书法,在承天和孝梅落座的那只木沙发的尽头,可以看见它和高先生的书桌桌肚之间垫有一块羊皮之类的搭裢子,很长,而且正反两边没有规则地接到一块。高太太泡了茶之后没再跟过来,高先生没有锁门,只是虚掩上,然后他坐到椅子上,关掉他的手机,他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终于找到了我。
现在承天毫不怀疑高怀谨这人的真诚了,因为他早就想到人们会找到他,很庆幸,他没有死,这对承天来说,让他无比的庆幸,为高先生庆幸,也为平淡无奇的生活能找到这样一个人而感到愉快。每当高先生讲话,他都要看孝梅的眼神,他不敢长久地注视她,他没有胆量与过去的阴影对视。如果可能,他都不想再跟像孝梅这样的女孩再说下去了。他不愿再想到哪怕一丝跟孝梅母亲有关的细节,否则他宁愿永远失去记忆。但铭文是不会忘却的,这就是一个人的咒语。高怀谨说,都已经过去了,不希望也不可能再要人为咒语付出代价,所以作为一个墓中的人就只能保持现状,没有人再去碰它。承天说,我们并不是考古的人。他停顿了一下,紧紧地握住孝梅的手。孝梅轻轻地说,我们不怕咒语,不怕任何惊世骇俗的东西。孝梅的话打击了高怀谨,他有些胸闷,快速地喝了口茶,抽上烟,承天也抽起烟来。他说,他们几乎杀了我,但我还是跑掉了,我在原野上狂奔,后来我才知道咒语保护了我,因为我已经死了。承天说,我们只是看懂了我们所能看懂的铭文的那个意思,我们知道你有权拥有那个悼词以及有关的一切。高先生激动地说,但我与咒语开了玩笑,我至少是不那么原始地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因为那是一个发现,我那时是一个刚刚毕业不久的学生,我不迷信,我也从不相信寓言,但确实我看见了铭文中所写的那一个自己的上半身。上半身?孝梅紧张地问。
高厂长为了缓和气氛,也为了使自己能安宁地面对承天和孝梅,他特地过来拍了拍承天的肩膀,他坐回去之后,很镇定地说,墓里有一具古尸,假如你们相信我说的,那你们就不要再去做无聊的考证,因为那具古尸是我的上半身,我进去过,我按我铭文中的方式进去了,我看见自己的上半身,躺在石墓中,然后,我看见铭文中所写的,我默读了无数遍那个悼词,那是上千年以前别人写给我的悼词,他们用我的笔迹写下了当时我同样也写给这个世界的论文,那就是铭文中的寓言,它说,我在这个时代生活,我应该负有这种责任,因为我没有下半身,我的尸体就是材料,就像铭文寓言中所说的,我得讲清人们早就说过的这个事情,这个叫做上半身运动的事情,这就是他们提到的文革。承天说,我们听别人在猜,也听讲你就是为此才被定罪的。听来很可笑,是吗?他问孝梅。孝梅使劲地摇头,她眼睛潮湿了,脸有一种剧烈的抽痛。高厂长接着说,上半身运动是上千年前就寓言过的,没有下半身,没有行走,没有人与人的区别,只有上半身,上半身是什么?以前我不明白,把我打成反革命时我也不明白,后来,我到了这,跟你们找到这个地方不同,我找到了这个地方,我弄明白了上半身就是讲话,就是思想,就是一场运动,所有人都一致,做那种无聊的游戏,所谓上半身,直至让嘴巴把话说烂,让话把嘴巴说烂,让上半身,他没再说下去。高怀谨乍看起来并不苍老,但讲到这些,他还是动了情,如今咒语已不再是咒语,关于上半身的论文也早不在革命与反革命之间斗争,况且,照他所说铭文永不会与别人有关,承天将尊重这个高怀谨,孝梅也将尊重这个高怀谨,这是他个人的铭文,上半身运动已经过去,文革也已经结束,假如只有上半身的古尸失去了不明的下身,那么所有在那个时代疯狂的言语,疯狂地追随革命的人也都拖着腐朽的毫无意义的下半身,上半身仍然活着。实际上,我们再也看不到那个石墓的上半身,那是咒语所掩护的古墓,谁想它,谁就是高先生的大敌。这是一个人的文革,已经消失。
72拖拉机
承天和孝梅从高怀谨家出来往韩技术员家回时已经夜里一点半,高厂长派了厂里的两个农民送他们,这两个农民就住在高厂长家不远处的厂房。两个农民都姓柴,他们不露声色,每人手里都抓着一样东西,说这是当地人走夜路的习惯,一点钟的夜晚,月亮虽很明亮,但天空还闪着星星,天空如此的透沏,黄土与天空十分接近,在这两个农民一前一后的护送下,他们在土坡上走得小心翼翼,高先生谈了整整一晚,但对承天来说,好像更不相信自己的目标了,一切都尽在别人的言谈中。他一直是搂紧孝梅的,好像孝梅成了对他最重要的人,这个问题也很快就困扰了他,他想从什么时候孝梅对我如此重要了。
虽说路不远,但还是走了四十多分钟,因为没走刚才高先生引他们来时的路,农民们说,那条路过了十二点就不会有人走,不是害怕,而是一条乡里的规矩。回到韩技术员家。承天和孝梅进了院子,那两个农民跟韩技术员在堂屋小声地交待什么,韩技术员一直没睡,在等他俩。那晚承天和孝梅很快入睡了,因为忙了一天,谈了一晚的话,实在是太累了。早上五点多钟,韩技术员就来敲承天的窗户,他听见孝梅也在外边喊他。韩技术员说,承天先生快起来吧,高厂长已经喊人来叫你们去吃早饭了。承天说,高先生太客气了。孝梅在外边催他快起来。承天到院子里洗脸,那个由高先生派来的男青年跟昨晚的农民不一样,他显得干练许多,抽的烟也不再是山西的,而是北方的牌子,韩技术员让小潘给承天倒水洗脸,承天拒绝了,他说凉水很好,孝梅心情开朗,他告诉承天,他刚才到门口看了一下,日头出来之前,街后的土垣上刷着青色的亮光,山面的细节十分清晰,像人的肌肉一样。承天说,你怎么起那么早啊。孝梅说,还不是他们来喊的吗,不然,我还要睡。
那个男青年跟孝梅说要是看日出,就要到四栏山上去,不用到山顶,只要到半山腰就行,能看到那红红的日头,风景确实很好。
承天还不太适应这里人有早晨请吃早饭的习惯。承天和孝梅坐那个男青年的手扶拖拉机,他们从一条土路往东边驶去,中间经过一条细河,有一道漫水桥,然后从那块凹地经过,驶过小河的沙滩,之后,他们跃上去四栏山山脚的路面铺了块石的路,这条路好像跟他们几天前一起去考查石墓的方向是一致的。承天问那个男青年。拖拉机轰鸣声很大,男青年听不清楚。承天就大声地嚷嚷,我们去哪吃早饭啊。男青年大声地回话,到十泉街。
十泉街是比昭通镇要小许多的一条街,街虽小,有不少店铺,他们来到十泉街,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一路上都碰到了许多上街赶集的农民,他们挑着担子,有些人是担着猪羊什么的,一派很热闹的景象。十泉街是一条直街,只在中间有一条横穿过去的街,虽然昭通镇比较大,但昭通的乡政府却放在十泉街,他们的手扶拖拉机就是从昭通乡政府门口开过去的。男青年把承天和孝梅带到了一个厂房大门口,厂房有五间左右,前边箍着一个大院,后边有一截土埂,从外边能听到里边人高声的笑着,男青年把他们带进去,高厂长正在和口袋里插着钢笔的不那么像农民的农民们讲话,大概是在说生产的事,这是一个齿轮厂,从挂牌上已经看出来了,这家小工厂是乡里的,现在高怀谨是厂长,他是承包经营人,看来还算不错。高厂长走过来要把承天和孝梅介绍给那几个正低头看着脚的害羞的农民,他说这是两个来搞调查的朋友,从城里来的。农民们跟承天握手,承天点点头。孝梅到厂房里转,那个男青年陪着她,大车床还没启动,但车床上的刨刀闪着清冷的寒光,农民们陆续走来了,他们有说有笑。承天到高厂长办公室去,高厂长说,这么早,就想带你们去吃吃早点。承天想现在我们去吃早点,那之后呢,不是说我们必须离开这吗?承天瞧瞧窗外,那些农民站在院子中央,孝梅也从厂房向外走,她在那间仓库门口站了会,因为她看见一个很俏丽的女孩子正在搬一箱齿轮,一个很朴实的男孩子,大概十四五岁,跟在他后边,却空着手。承天跟高厂长说,我们就不吃早点了吧,你昨晚不是说要带我们到墓地那转一转么。高厂长正好接一个电话……他示意承天坐下来,接完电话之后,他就和承天一起走出来,他跟那个像村干部一样的农民说,你们再待会吧,我先带他们出去转一下。
承天没想到这些农民都是来陪他们吃早饭的,请吃早饭本来就相当怪异,还要找这么多人作陪,那几乎是有点不可思议了。
73吃早饭
在卫河旁边,黄土反而比高地上的土更为坚硬,那个开手扶拖拉机的青年站在拖拉机旁边,他跟那个大铁块一样,就没再跟过来了,这块地方跟昨天承天和孝梅去量的那块他们确认的墓地遗址有些出入,因为照他们从铭文中所写的来理解,墓地应该对准卫河的那段直角弯过后的直道,再从背后来讲,应该与四栏山向南的那条土坎相对。但高怀谨跟他们说,你们看吧,就在这,他跺了跺地,仿佛下面真正是一块墓地,好像脚一跺,下边的世界就会成立。这时承天毫不怀疑高怀谨是下过墓地的,但这对他和孝梅好像没什么意义,也没什么影响,男青年在远处显然有些焦急,在那不安地走过来走过去,但这么一块空地,没有种东西,也没有修路,完全空着,土质坚硬,没有裂缝缺口,也没有任何标志,凭什么他就是所谓的墓了。但放眼望去这一大片卫河边的土地,其实它上边一无所获,没有植被,没有路,也没有建筑,只是横在这山下河边,只能凭感觉,或者凭一份信任,考古真是不可思议。
你们要挖下去?高怀谨忽然看着孝梅问。孝梅向承天的旁边站了站,她扎了扎头巾,望着承天,承天拍了拍抠过黄泥的手,皱着眉头,他跟高怀谨说,假如像你这样守护在这,我宁愿钻进去。他这句话很不客气,让高厂长一下子蒙住了,他张大嘴巴,看那样子像要唾他的样子,承天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有了火气,现在他还弄不明白高厂长跟这些当地人的关系,但显然他本来就是当地人,他做得很恰当,很隐蔽,他几乎不再动情,冷静地守在这儿,几乎把他们视为奇物的铭文当成了烂纸。高厂长说,别再纠缠了,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你们还是回去吧,到你们来的地方去,忘了我。承天说,我不是想要缠住你,我们只是无聊,他望了望孝梅。孝梅也说,没事的,我们没事。高厂长也被他们弄糊涂了,他们回到拖拉机那,回到十泉镇上。
来到一家小饭馆,这是街边很大的一家面馆,他们进去时,里边坐了十多个人,大部分桌子还是空的,现在太阳出来了,从屋里能看见街面上的阳光,他们坐下来,那个开拖拉机的男青年在门口的另一张长凳上坐下,用筷子夹着油条,大口地吃起来。他们要了羊肉馍馍,炒面皮,还有羊杂,馒头,羊头汤。孝梅找不到他喜欢的,高先生脸色很暗,他把那店主招过来,跟他说,下碗面条来,要放蕃茄,小白菜,鲜肉丝。孝梅说,没有蕃茄的也行。高怀谨把店主支走了,他们吃了起来,承天和孝梅是背对门的,高怀谨喝汤喝得很响,承天是无意中感到后背有了压力,他一回头,看见屋内忽然坐满了人,他们都不在吃东西,而是平静地坐着,只要承天看他们一眼,他们也看承天一眼,他低下头,他们却不。
他们坐在长凳上,一个个面色凝重,只有高先生仍在喝汤,然后他跟承天和孝梅说,你们要走了,必须走,我们找了辆130,你们回太原去,我们只把你们送到太原,孝梅拽了拽承天的胳膊,承天觉得这不合适,哪有这么多人沉默地宴请他们吃早饭,这一定是让人费解了,高厂长看着孝梅,似乎想让孝梅说服承天,他觉得承天的头脑有点问题,似乎跟这个墓有了感情,这是可笑的。那些人的扁担,背包,或者是其它的什么工具随便地撂在门口的一块空地上,街上有许多人过路,但没有一个人再进来,甚至没有人看里边,屋内光线也明亮了起来,高厂长再一次说,回去吧,别再想了,这不合适。这时那许多人中的一个在那嘀咕,跟他们说什么呢,让他们走吧。但承天还是没有站起来,这时从西北拐角站出两个人,他们背着草帽,腰里别着两把锋利的镰刀,他们是麦客,是听说高厂长有了麻烦才连夜赶回来的,他们热爱这个高厂长,他是他们的好朋友,好乡亲。承天为自己没有错过这样的早饭而庆幸,甚至是幸福。孝梅靠着他,他走路有些打颤,但还是从这间屋子里走了出去,其实屋内光线并不强,否则他一定看见高厂长眼中闪烁的泪水,但那些农民,那些健康而质朴的农民,他们身体健全,充满深情,坐在长凳上,没有站起来,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亲眼看见他们走了出去,上了车子,去了住处,上了大路,上了马路,然后他们离开了山西。
74回到成都
孝梅和承天从山西回到成都,承天打算买当晚的卧铺票回昆明,和孝梅在一起到山西去也算是两个人在一块单独过了一段生活,但他对孝梅还是不清楚,看来不是他不想弄清楚这个孝梅,而是这个人本来就不那么好让人弄明白,也许又因为承天是不那么能弄明白别人的人,承天他老是在自己的上半身转——例如现在他能套用那个高怀谨的话来说的话。但是这次一到成都,才在孝梅家坐了半个小时,舅舅舅妈就急忙赶过来,原来继母也为孝梅担心,说这么多天,一下子少掉了孝梅,不知去哪了,打承天的手机也总是不在服务区,看来亲戚都知道是承天把孝梅带到远处去了。但到底去哪了,这个问题好像不重要,主要是跟着表姐夫承天一起去了,现在转而一想,所有亲戚很可能都不得不关注这件事了。舅舅没来之前,继母已跟孝梅说苏悦等她的几个朋友也在四处找她,继母显得十分真诚,仿佛确实是在尽一个母亲的责任。承天对孝梅家里的这些事慢慢也敏感起来了,虽然是继母,还有继母的男友,据说很快要结婚成为孝梅的继父,假如家庭成为这样一个模式,那就好像是一个玩笑。
舅妈一来就抱着孝梅哭了起来,继母也在那哭,惹得躲在继母房间里正在写材料的那个继父也出来劝,舅舅狠狠地批评孝梅,说你怎么能这样做事,别人都在说孝梅,而没人指责承天,也没人过问他,但又明摆着是他把孝梅带走的,这使得承天坐在那儿不伦不类,那个继母的男朋友可能看出了承天的尴尬,所以故意跟承天讲话,以显出大家的平和。承天这时对那个继父印象还不算太坏,大概也因为这个人也是个知识分子,虽然日前他在帮继母经商,但从谈吐上看是个知识分子,有些文气,以前不太说话,现在却跟承天漫无边际地聊起来,慢慢地承天就发现了这个继父好的一面,而且可以说很健谈,虽是个商人,但很儒雅,这跟那个虽已死去,却跟承天相互陌生的孝梅父亲来说,有着许多的不同,好像更亲切。继母一边跟舅妈说话一边织毛衣,这是她的习惯。
舅舅跟孝梅说,以后你再这样的话,我怎么跟你那死去的父母交待。这是废话,孝梅说。舅舅差点想揍孝梅,别看你是个大姑娘了,但你要不听话,我还是敢打你。
舅妈搂着孝梅在那嚎啕大哭,跟她丈夫说你要是敢打孝梅,我就把你杀了。舅舅当然也只是说气话,后来那个继父跟承天谈得十分熟了,就一起劝起舅舅来,都是男人所以可能好说点,在继父观点里孝梅是个有性格的女孩子,应该叫她自己作主,到处跑跑,她这个年龄,多动一动是有好处的,承天说,是啊,舅舅,你看她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舅舅听承天这么一说,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太严了些,所以口气才松动下来。他跟承天语重心长地说,承天啊,你要知道,我们差点把心都急碎了,想不出她能到什么鬼地方去。舅舅这么跟承天谈话,明显把承天排除在孝梅之外了,这反而让承天不快,虽然跟孝梅在一块不能证明任何问题,但为什么他同样要漠视他的存在呢?
舅妈跟继母到厨房里做饭,四川人好像永远都在做饭,这就是成都的一个家庭,虽然有人在离开,有人在加入,但饭还是要吃的。继母的男朋友现在跟舅舅的关系也不像先前那么咯了,双方可以交流,而且越往后越会发现他人不错,有知识,知书达理,还能帮助继母管好她那摊生意。孝梅舅舅跟孝梅说,你们还是去看看那个陶叔叔,我上次接到他一个电话,他对你印象还好,舅舅现在可以放开来提陶先生,估计跟孝梅父亲去世有关,现在谁也不计较谁了,好像没有人伤害过他,也没有人比谁更不像人。提起陶先生,这让承天很倒胃口,一下子又翻起跟陶先生,孝梅母亲或者其他莫名其妙的人有关的旧帐中,都是无聊的,跟这一次去山西不一样,这次可以指责一下所谓的上半身,在你愤怒的时候,恐怕你不知道这些人都在干什么了,不过,这也只是一个肤浅的印象。虽然舅舅狠训了孝梅,但很快还是恢复了温暖的家庭气氛,哪怕这是出于伪装的必要。
承天在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舅舅带着包里的试卷,在那仔细地看,画勾,那个继父跟承天下围棋,这是他带到孝梅家里来的屈指可数的几样东西之一,他棋艺高超,比承天好上许多倍,但为了双方下得下去,他让承天四颗棋。结果承天落入他的圈套,跟他一起动脑筋。孝梅乘机下了楼,她到苏悦家去,这一回苏悦可发生了一件大事,她迫不急待地跟承天说她已经那个了。什么?孝梅问。苏悦说,我已经做过那事了。孝梅一点也不吃惊,甚直没问他是谁。但苏悦把张爱玲小说在桌上乱扔,显得底气十足,好像她做了件大事。她也没问孝梅到底去了哪儿,如果孝梅不愿意说,她也无所谓,后来还是苏悦主动跟她讲她的男朋友是个电子科大的学生,人长得很高,很瘦,是个电脑的高手,电子科大是成都最好的高校了。孝梅突然提到青城山那几个道士,她讽刺她说,我还以为是那几个三清宫里的人。
苏悦使劲地揪她,把她弄到床上,跟她打了起来。孝梅在床上笑,苏悦滚到床铺最里头,她轻轻地拢了拢孝梅的耳朵,她说,你不知道,那真好。孝梅说,我知道。苏悦楞住了。她问,你也有过了。孝梅说,没有,但我知道,好像苏悦还不知道手淫的事,这反而使孝梅有了优势,她想,你不行。苏悦问孝梅,你跟那个表姐夫怎么样。孝梅说,他啊,在杀棋呢。什么,杀妻?苏悦吃惊地问。孝梅下了床,来到电脑前边,一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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