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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平涛
第一章
卧牛朝夕几经年,回忆往来浮眼间。
天下生生陪灭灭,两三行字结奇缘。
卧牛朝夕几经年,回忆往来浮眼间。
天下生生陪灭灭,两三行字结奇缘。
巢报小楼今已崩,空空剩有忆同仁。
冥思曾滴尘埃泪,万里归来依的真。
这两首七绝,是在下从世界汉诗出版社出版的《耕耘诗存》之《回眺篇》抄来的。这《耕耘诗存》乃是香港中外文学研究所资深研究员、香港大学特聘中外文学终身教授华男萍、燕秋颖夫妇在教学研究暇余吟诗、填词、作对的一本厚重集子,如今已传诵五洲四海了。偏写书人年青时曾与华、燕同学、同事过几年,后来也书信不迭,颇了解他们的人生奋击历程,因此早就产生了写《灵光》这部书的初衷。而今清明盛世,百业俱兴,就让在下已过古稀之年,不揣浅陋,慢慢写出来吧。
写书人开篇犯了大难,捉摸老半天下不了笔。后来糊乱诌成一首《城头月》词,权作“引子”。也顾不得是否合宜,读者诸君是否眼顾了。词曰:
灵光闪耀工夫聚,万里征程赴。儿小命乖,老心抒发,沥胆回眸路。天涯海角人生步,日月长庚顾。白纸镌情,春秋勒史,试拮年轮悟。
话说1958年12月15日,华男萍二十岁从安徽洪东中师提前毕业,结束学门生涯,踏入社会,分配在巢县一家报馆——《巢州日报》工作了。
这报馆位于闻名遐迩的卧牛山南麓,一幢两层小楼,上三室、下三室,座西朝东,南北室为办公室,中间为厅,楼上厅为会议室,楼下厅为过道,有电话台、信袋。小小的报馆挤着十数个人,分经济组、政教组两个摊子,各有组长、副组长,主编为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李宗正兼,发稿最后一关便由他把守。
华男萍被分派在政教组。因他工作的特殊性,故办公室安在小楼北五米背北朝南的一座三间平房的西间,半间工作室、半间卧室,夜班是他的主要工作,“夜猫子”的习性从此慢慢酿成了。
从报馆到卧牛山顶不过八到十分钟路程。华男萍工作之余不乏登山休憩。由于夜间工作时间长,白天休息时间也长。他白天除睡眠外,便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或者出户玩耍。这一天,已是1959年3月的一个晴天。他来报馆后第一次登山。越过上山前亭到山巅处是一座开阔的广场,广场靠北是烈士陵园,再北是科学展馆;靠南是县广播站,再南是卧牛影剧院和卧牛花园。
华男萍一路缓步,一路观瞻,不时远眺、近览,颇为舒心。远瞻巢湖,水浪滔天,帆船片片,再眺西南银屏山、黛峰,雾烟缭绕,山峦起伏,莽莽苍苍,景色无限;转览西北的龟山、凤凰山、汤山,东边的旗山、鼓山,倍觉新奇,不禁低吟上海一位时人来此观光写的“鼓打旗摇凤点头,晓云黛秀一眼收”的诗句来。
华男萍正准备向后山亭走去,遇到迎面走来的一个年轻人,身材略高,工人服装,脸带笑容地打招呼道:
“啊,你是华男萍同志,我早就听站长说报社进来两个小青年,一个是小黎,一个便是你——小华,不想今天见到你了,幸会!”他显得热情而兴奋。
“我是小华,华男萍。请问你是——?”
“对,你还不认识我,我叫孔令祥,你就呼我小孔吧,在广播站工作。走,到站里看看。”
华男萍被小孔的热情相邀打动了,“好吧。初次相识,很投缘的,交个朋友吧?”
“好呀好呀,交个朋友好,此后我们便是朋友了。我今年二十二岁,属牛……”
“我属虎,二十一岁。以后我可以称你‘孔哥’了。”华男萍笑着说。
“不敢,还是叫‘小孔’亲热,我也叫你‘小华’”。孔令祥赶忙说。
“就听孔哥的,一言为定。”华男萍说着,便转身随孔令祥向广播站走去。一进站门,见到一位二十五六岁光景的女士,略矮胖的身材,颜面俊俏,一脸和悦。小孔连忙介绍:
“这是广播员小杨,杨亚男同志;这是……”
“一定是小华吧?我听站长说过。”小杨打断小孔的话说。
“你好。正是不才。”
“欢迎你第一次到站里来。小黎同志已经来过好几次了。”小杨说着,一边把他向办公室让,一边喊:“盛站长,华男萍同志来了。”
“哈,稀客、稀客,欢迎欢迎!”说着,盛荣芳站长便迎出办公室来了。随着将他让进办公室,请他坐下,小杨、小孔张罗着茶水,倍加热情。不一会技师老张也来打了招呼,不胜亲热之至。
盛荣芳站长,二十七八岁年纪,高挑个条,掩耳短发,容颜和美,一双大眼可以和春花比俏。为人热情大方,见人咧嘴笑。其实他到报社不久就见过她了,每次报社开会她都列席哩。原来她是政教组长颜海庭的爱人。夫妻俩有一个逗人喜爱的儿子颜丁,见人就笑,小嘴说话象唱歌一样好听的。
“华男萍同志,小站简陋不堪,工作缺点多,请不吝赐教吧。”盛站长满口普通话,实际上她是个广播主持人,播出的语音宏亮而动听。
“盛站长不必客气,我不过是来玩玩的,没有公务,怎能影响你们工作?请自便吧。”他说着站了起来要走。
“别忙、别忙,我领你看看播音室、录音室吧,你编报,可能平时不大感兴趣这些玩意?”盛站长忙道。又吩咐老张到机房准备,还喊小孔拿口琴来。
华男萍听说拿口琴,心里嘀咕:“我在学校读书时倒是喜爱吹口琴,还有一把好口琴,工作后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想着已经进入播音室,随后进到里间的录音室,见设备不凡,老张正在操作着,也不知他在忙什么,小华只觉得静谧无音,机儿微微抖动,感到很神秘。这时小孔已将口琴拿来了。盛站长接在手上,随之以口一试,吹起了《东方红》。一曲终了,她打了手示让老张停机,然后将口琴递给华男萍:
“小华,听说你吹得不错,试试吧?”
华男萍心里虽然痒丝丝的,可嘴里却推辞道:
“哎呀,我可不精此道,更不敢在站长面前班门弄斧。免了,免了吧。”
“试试吧,报社和广播站可算一家,玩玩呗。你看我刚才不是献丑了?”盛站长爽朗地道。
大家都跟着笑劝:“试试,试试吧。”
“那就试试?好长时间未吹了,今天献献丑也没什么。我就吹《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吧。”
“好,好!”大家鼓起掌来。录音机早打开了,小华静静心,悠悠地吹了起来。一曲终了,搏得一片鼓掌和喝采声:
“哇,口琴吹得绝,太好了!……”在场人一片叫好不迭。孰料这吹的、叫的,连同掌声全被老张录下来了。他随又将播放机打开,盛站长的《东方红》吹奏声响起来,效果很好。响毕顿了一分钟,便出现火热的场面:“好,好!”热烈鼓掌声后,悠扬的《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的吹奏声,以及“哇,口琴吹得绝,太好了”一股脑儿放出来了。惊得华男萍目瞪口呆:
“未向外放送吧?可不能播出去啊,我这是吹着玩的,自己乐一乐,大家乐一乐罢了,献丑献丑。”
“嗬!小华莫谦虚,有朝一日我就安排安排!”盛站长笑道。
“不可不可!我推荐黎则生同志,人家小黎的二胡演奏可确实不赖,那《二泉映月》可与绝活差不离哩!”华男萍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只求自个儿解脱而已。
“真的?哪天录来一试。”老张咧开嘴笑。说着关好机器,恢复平静。大家出了播音室回到办公室。
“我说小华,你今后休息时可不妨常来玩玩,说不定哪天广播站也成了你的家哩。”盛站长坐下道。
“常来玩可以,不过我可没福气住到空气这样新鲜、风景这么秀丽的卧牛山顶啊!”广播站的工作人员,除了小孔(他家住城北街道,离此不远),都住在站大院内,房屋虽不新,又都是平房,却非常适宜居家休憩,天然的养颐之所。华男萍嘴里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十分想有朝一日能住到这座大院来。
说说笑笑一会,华男萍起身告辞:“耽误大家工作时间,不好意思,我得回报社了。再见吧。“说着恭恭手离开大院走了。”
“小华再见。”小孔的声音送出了大门外,这使华男萍感到内心甜甜的,想:“这位孔哥倒是挺会交际人的……”
天已经热燥起来了。人们穿着夏装,有的开始下穿短衩、上着背褡,甚至摇着扇子了。5月4日是青年节,按例青年可以休假半日的。这天下午,华男萍睡了一个钟头便起床了,心想会小黎到外边溜达溜达,逛逛商店。他好久没有看电影了,也想到巢县电影院看一次电影。正在想着,黎则生笑着来了:
“出去走走,今天我休假,陪你逛大街。好长时间没在一起逛街了,可好?”
“好呀,我正想找你去哩。”华男萍打量小黎一眼,见他上着白色长袖新衬衫,下穿黑色长裤,头戴灰色遮颜帽,眼佩浅色太阳镜,脚穿黑皮鞋,严然一付青年学者模样。“嘿,到哪相亲哪?”
他笑得合不拢嘴,“你还别说,我前次在新华书店见到一位老乡营业员,我还真有这意思哩,不过她这几天回乡探亲去了。”
“这你就不对了,这么件大好事咋就不早告诉我?也好让我高兴高兴,早见见这位未来的嫂夫人?”
“哟,八字还没一撇哩,还嫂夫人什么的。快点吧,武装整齐咱们走路。”小黎催小华穿着。小华赶忙把灰长裤套起来,上着短袖白衬衫,戴一顶奶色防晒帽,穿一双黄|色力士鞋,锁好门随他走出县委大院。
黎则生是淮北人,为人爽朗,说话直率,和人相交豁达大方,从不肯占人便宜。这天他早想好要请华男萍看一场电影。他一路上前走,脚步带得飞快。
“喂,咱们逛街,你走得飞快干啥?”华男萍喊。
“你莫管,跟上就是。”黎则生仍未停步。华男萍只好小跑几步跟上去。一路无话走到巢县电影院门口,门已关闭,售票窗却开着。小华心喜,赶忙向售票处奔去试图购电影票,未料白场已经放了,不再售票。小黎跑过来问:
“同志,晚场还有没?”
“晚上八点半要不?”答。
“要,要!”小黎说着把钱递过去购了两张。
“嗨,你怎么先掏钱了?”小华急道。
“啥?我是哥,怎么不是我掏腰包?”
“哟,那就还买一张连号的……”
“行。怎么了?送给女朋友?”小黎又掏钱购了一张。
“保密。”小华笑,引得女售票员也笑了。
“我是哥哩,对我还保密?”小黎不高兴了。他属牛,今年二十二岁,比小华长一岁,与孔令祥同龄,不过大月份。
“反正到时候你不就知道了?忍耐一下吧。”
“好好好,就耐一下性子,不影响共同逛商店兴致。”
这两个年青人,由于夜班和白班的工作性质决定,平素很少共同逛街,有时星期天虽碰巧一起玩儿,但时间也是短暂的。今天是星期一,若非“五四”节放假半天,他们是不可能在街上一起慢悠的。
“哎你说奇怪不?我们两个一起读书,在一所学校出来到这报社,却偏偏一个是长白班,一个是长夜班,我不能代替你,你也不能代替我,假如我俩是夫妻,那可怎么是头?”说着,小黎嘿嘿笑,停住了脚步。
“说得真新鲜,我俩这不是非夫妻吆?若是夫妻,无非有一个得换份工作罢了,有什么到不了头的?”小华不无轻松地说。
“说的倒轻巧!你道革命工作是可以随便调换的?‘组织决定’你知道不?谁敢违抗?”
“哎呀小黎,你说得太严重了吧?夜班、白班总是可以调换的,岂可有永久不动的工作?”
“你以为你的工作别人能干得了吗?我就干不了,让我干,几天就趴倒了。你那工作太累,而且有一定的技术水准。不象我这个白班,万金油式的,谁训练几天都能胜任的。”
“嗬嗬,看来你对自己从事的工作不够满意。其实你那工作是慢潇洒的哩。”他们进了一家百货商场,琳琅满目的货物打散了说话。于是楼上楼下跑了一转,似乎也没什么可选的,反正贵的买不起,贱的不需要,这一转也转了个半个小时,小华一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小黎,陪我打电话去,得约人啊。”
“约何人?”
“电话通了你不就知道了?”小华笑。
“哈哈,又是秘密!”小黎陪小华到邮局电话台。小华按了五个数目字:
“喂,你是——”正是广播站小孔接话,他未休假。
“我说小孔,小黎晚上请你看电影哩,八点半的,可一定得来呵。”
“什么什么,小孔?”小黎道,“叫他六点前赶到政府食堂,我请他吃饭。”小华笑着一一传达。小孔那边连忙应道:
“好好,一定到,不吃白不吃,哈哈!”小黎有县政府食堂的餐票,他可以县委、县政府两家食堂选着吃,而小华则只有县委食堂的,所以一日三餐就只能一家口味了。六点前他俩进了政府食堂大餐厅。这时就餐人已陆续来了。小黎选好一张三座桌,把刚从街上买来的三瓶饮料放在桌上,然后借碗排队买菜。不一会,小孔兴冲冲地来了。
“我来帮忙,我与卖菜人有一面之交哩。”他说。
“那你去排队,小心别砸了碗!”
“呆话!看我的。”等卖到小孔时,那卖菜小师傅先招呼开了,“吆,小孔,买什么?尽管说。”
“四块钱菜票,由你配四个菜、一个汤,看着办吧!”
那小师傅麻利地鼓捣一阵子,四个菜配好了:一盘肉丁烧毛豆、一盘红烧鱼、一盘鸭翅、一盘大杂烩,外加一大碗火腿粉丝汤。小华和小黎帮着端到桌上摆好。小孔拿来三个空碗,三双竹筷,又跑去说:“有白酒吧?半斤装,带三个杯子。”只见那小师傅递过酒和杯,“一块钱菜票。”小孔忙递过去菜票。
三人落座,小黎开了酒瓶,斟上酒。“今天是青年节,来举杯,为咱们自己的节日共同干这一杯!”小黎随着又将三人酒杯斟满。“动筷动筷,吃吃吃,来,风扫残云!”
座中小黎酒量可以,小孔次之,小华不胜酒力,见酒有点胆寒。小华想打退堂鼓,便端起酒杯站起来说:
“今天黎哥请吃,孔哥劳累,二位牛哥海量,小弟不胜酒力,谨以这杯酒敬两位牛哥,我先干为敬。”喝了下去。小黎也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可是小孔不动声色,只管吃菜。“哎孔哥,你喝呀!”小华不敢放下酒杯。
“我说虎弟,你这一杯喝两个人,不妥不妥!大牛哥,将虎弟的空杯斟起来。”小孔道。
“不行不行,你喝了再斟。”小华不肯放杯,也不肯坐。小孔只好把酒喝进嘴,待小华酒杯斟起来,他又把嘴里酒吐回杯中,滴酒不少,满满的。小黎道:“孔牛玩点子了。”
“怎么的?进口不算数?”小华看着小孔直笑。
“来,我和虎弟共干一杯,互让互敬……”小孔还没说完,小华打断他的话:“不行!你干了这杯咱们再喝!”
“这是你说的,大牛哥可听到了?好!”小孔随急一饮杯尽。
第三杯时,小孔举杯敬小黎,“大牛哥,感谢请吃,我先干为敬。”两个人的杯子又满上了。接着小孔举杯邀小华:“虎弟,喝酒咱们都不是大牛哥对手,互敬吧,干了这一杯!”
“谢谢孔哥关照,干!”小华豪爽地一饮而见杯底。小黎接着又把三支杯子斟满,心想:这小华平素喝酒是三杯难过关的人,今天倒是顺顺当当的把三杯酒喝下去了,不知下面如何收场呢?小华对着第四杯酒犯嘀咕:我可不能再喝了,夜里还得上班……只听小黎邀着:“吃菜,吃菜,今天必得一扫光!”大家猛吃了一回后,小黎举杯站起来邀小孔:“咱们是两条牛哩,我回敬你,干!”
小孔连忙站起来,“好,牛哥,痛快!干!”小黎斟起酒后向小华敬:“这杯酒我回敬虎弟,来,干!”小华听到是小黎回敬,又只得勉强干杯了。小黎斟第五杯时,看了小华一眼知他快不能自主了,便为他斟了小半杯酒。小孔也不计较,以为小华较斯文,对酒怕是耐力不足。
这时,餐厅壁上的广播喇叭响了,《社会主义好》乐曲后,便是巢湖南北新闻。一刻钟后,听到盛站长播道:
“听众朋友们,今天是五四青年节,我们谨向全县广大青年致以热烈的祝贺,诚挚的问候!本站不久前特地录了三位青年的乐器独奏曲,现于播放:一、二胡独奏——《二泉映月》,二、短笛独奏——《在那遥远的地方》,三、口琴独奏——《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请大家欣赏。”
一刻钟后三曲全部演奏完,随急是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这录音引起了餐厅吃饭人的共鸣,一些年青人都跟着喊好,互问:“三青年是谁?演得真不赖,尤其是那口琴,高吭、辽远,余音不绝。真是绝了!”
二牛一虎一边吃着菜,一边评论开了:
小黎道:“依我看,口琴第一,短笛第二。”
小孔道:“口琴应当第一,二胡为第二。”
小华道:“我看二胡为第一,短笛为第二。”
其实只有小孔全知底:二胡是小黎演的,短笛是自己演的,口琴是小华演的。而小黎只知道二胡是自己演的;小华既知口琴是自己演的,也知道二胡是小黎演的,就是不知道短笛的演奏者是谁了。小孔眼珠一转:
“来来来,咱们为欣赏乐器独奏高兴而干杯!”大家又共同喝干了杯中酒。
“我头晕了,可不能再喝了。”小华把酒杯一坎。
“行,你自便,不过得多吃菜。咱两条牛喝!”小黎道。
“行,咱牛饮!”小孔笑着附和。于是两人便把剩下的头十杯酒分喝尽了。
小孔道:“我去买饭。”小华道:“我已饱了,什么也不想再吃了。”小黎道:“那就买斤半饭,两条牛分吃吧。”
就这样,小华看着小黎、小孔把饭菜吃得点滴不剩。他想:真好胃口!
时间已过七时半,他们离开县政府食堂大餐厅,小孔将三瓶饮料提在手上:“路上喝舒服。”他们一边走,一边看,街上行人穿梭,在华灯照耀下悠步。走到工人俱乐部前大广场,只见男女青年一对对在灯光下婆娑,随着播放的乐曲,欢乐而兴奋。
“怎么样,咱们哥仨也去走走舞步?”小孔提议征求。这时只听广场上空喇叭响了:“喂,喂!我是尤星球,今天晚上为了我们年青人自己的节日,大家尽兴地跳吧,唱吧,让我们欢乐通宵!”全场不少人响应着,有青年工人、营业员、医务工作者,有不少女护士,穿着打扮成白衣天使,格外妖娆。
“喝,有意思,玩一夜?不行。咱们还是走吧,看电影去!”小黎朝前走了,小孔、小华跟着也走出人群。
八点半前,他们赶到电影院大门入口处,只见人流拥挤,捡票还没开始,票房还在售票哩。小华心里想:“今晚电影可能要推迟放,我恐怕看不完就得回去夜班。”
又过了一刻钟,门终于打开,人们蜂拥着朝前挤。小孔道:“反正按号对座,挤什么呢?”三个人朝后站定,边看人群边说话,觉得也有意思的。入座后小华看了夜光表,已近九时了。放映机哒哒响起来,电影开放了。可是他觉得有点累,头又一次晕起来,便不由自主地合起双眼,接着靠在椅背上睡去了。小黎、小孔也不打搅他,让他休息去。下半场开始,小华还未醒来,已经快十时了。忽听一阵阵的轰炸声,屏幕上现出敌机群飞,张牙舞爪,双方殊死争夺高地,喊杀声惊天动地。这可把小华惊醒了。他一看表,已近十时半。于是他连忙站起来道:“我该提前走了,你们继续观看吧。”
小孔道:“怎么?你没兴趣?”
小黎道:“他要上班,随他去得了。”
小华匆匆离开放映厅,从西太平门绕到电影院边门,讵料门锁起来了。叫了半天,才见一个把门的青年来问:
“干什么?电影未了,不开门!”
“我有急事,得马上出去。”
“不行,不行!”
这可把小华气怀了,也急坏了,喊道:
“你不开门,我可就砸锁了!”
正喊着,来了个中年男子,和气地道:“你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
“院长,他要砸门锁哩,一定不能放他走!”
小华定了定神道:
“您是院长?我说实话,实在有急事,不得不提前出场,请开门方便。”
“那么你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呢?”
“好,我告诉你:报社小华。”
“好吧,你(指把门人)把门锁打开,让小华出去!”问题得到解决,已经十时四十五分了。小华冲出大门,一路小跑地回到报社,正当十一时,还好未误上夜班时间。
第二章
炎天暑热。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华男萍正好睡醒,一个女声喊:“小华,电话!”原来是经济组的程琦同志,今天由她值日。小华赶忙跑进小楼一层厅房拿起电话机:
“我是华男萍,请问你是谁?”只听那边传来:
“我吗?你猜猜看——”
“啊原来是孔令祥。你好小孔!有什么消息吗?”
“好消息:今晚人家请看电影,三张票在我这里,新片子,八点开映,请你七点半前赶到电影院门口可好?”
“不去不去,我晚上夜班,不看电影。”
“哎呀,你还耿耿于怀哩。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象娘儿们似的,小肚鸡肠。一定得去,我和大牛在那等着哩。你想知道是谁请看电影吗?到时你就知道了。”小孔随急挂了机。小华心里想:谁请?该不会是电影院吧?不过今晚八点开映,十点前也就散场了,不会出现那次情况,去看完全是可以的,倒想见见谁请客。
晚饭后就在食堂边小浴池洗了次盆澡,洗换了衣服,已经是七时多了。回到工作兼卧室,外着西装裤、上穿短袖衬衫,然后锁好门,摇着纸扇悠悠前往电影院。一直未见到小黎,可能小黎一整天在新华书店女朋友小王那里玩吧,也未可知。他走到电影院门口便见到小黎、小孔、小王正在那里说话。
“喝!华秀才来了。”小孔指着小华说笑。
“嗬,原来是王小姐请客。”小华道,“多谢多谢。”小王莫明其妙,不知道小华葫芦里卖什么药,愣在那里不作声。小黎说话了:
“不是小王请,等会儿你就知道谁请了。”小华感到盖着骰子摇不是滋味,便急道:
“什么大秘密,需要恁地保守呀?不就是几张电影票吗!真是稀奇古怪!”小王听到电影票便明白了:
“原来为这个呀,票是电影院小朱送的,是他请的客哩。”
“小朱?我不认识。”小华说。
“不打不相识,打了也不识?”小孔挖苦道。
“瞧,小朱来了。”小黎指着一个青年说。那人正是青年节晚与小华吵翻脸的年青人,“原来是他?没想到。”小华嘴里嘟咙着。只见那青年走来小心翼翼地和大家打着招呼,又握着小华的手道:
“‘五四’那晚得罪了,实在对不起的很。你不知道,我那晚先是多吃了几杯,正在前厅打瞌睡哩。惊醒过来有点急燥,才对你不礼貌,请多多原谅吧。”
小华给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道:
“不提不提,那晚我也是喝过了量,连电影也不知道看的是什么,真好笑。由于夜班工作时间快到了,我就风风火火地发起喊来。真不该,真不该。不打不相识,今后我们成为朋友了,请多关照。”
“那是当然,相互关照。”小朱说。
小王哈哈大笑:“原来为这个,这下小朱可破费了。你是我同学,我了解,你一喝多了酒就会横不讲礼,象牛一样拉不走!”
“啥?说我们两个哩!”小孔拉着小黎也大笑。
小黎道:“小朱也是牛,小王也是虎。我们五个人,三牛二虎……”
“怎么?小华也属虎?月份?”小王问小华。
“五月份。”
“是我弟弟,我是三月。”而小朱月份则又比小孔小,可称三牛了。这样说说笑笑,尽释前嫌了。电影院门大开,他们捡票入场。小朱道:
“我忙一会再和你们同座观影。”
原来今晚放映的是朝鲜故事片《卖花姑娘》,是从北京直接争取过来的,可以说在全省是第一次放映,只放这一场,明天就得送省。小朱知道观看《卖花姑娘》的人必定会哭泣,所以他准备好了几块手帕。不一会儿,他就坐在小华旁边,把手帕分发小华、小孔、小黎和小王。放映过程中,少不得人人流泪,有不少抽泣连声,小王哭得声泪俱下,无法抑止了。
小华道:“这影片是够感人的,是个很好的艺术品。我们国家也应生产这种精品。”
小朱道:“对,精品才会撼动人心,才会感人。”
晚上十时半,《卖花姑娘》放映完了。小朱送走了小华等人:“你们等着,今后有感人的电影,我还会请你们来最先观赏的。”
小华道:“谢谢你,再见!”
“再见,小华!再见,各位朋友!”小朱挥手。
1959年8月26日星期日,华男萍随小黎到亚父公社采访,晚上回来很晚,回到自己的工作兼居室,表上指着十时三十分。{奇}他开了电灯,{书}脱下外衣,{网}打开窗户,又在工作室喷洒了灭蚊液,准备好纸笔。然后开了收音机,播的是轻音乐。他很爱聆听轻音乐,此时正播《步步高》,听了一会,感觉心旷神怡,精神足足。待到十一点时,他习惯地拿起笔,坐在椅上准备工作。只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记录节目开播了:
“各位听众,晚上好。今晚有重要文章播发,请准备收录。”接着是乐曲声响起。一曲终了又听播道:
“各位听众,今晚有重要文章播发,请准备收录。”随又是插曲响起。一直等到十一时四十五分才正式开播这条重要新闻:《人民日报》社论:《反右倾,鼓干劲,为在今年完成第二个五年计划的主要指标而斗争》。华男萍一边认真听记,一边想:还好,明天不出报,否则就要和夜班室联系,排新稿了。他聚足精神录制着,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稍作休息后又收录了《中共中央关于反对右倾思想的指示》、中共八届八中全会《为保卫党的总路线,反对右倾机会主义而斗争的决议》等。待全部收录完,已经是8月27日凌晨四时了。
华男萍摘下耳机,打开门出外伸了伸腰,抬见蓝天星斗密密麻麻,心想,又一场政治运动开始了。回室后又聚精会神校对稿件一番,直折腾到早上六时。一切收拾停当,他打来井水洗漱了,心想,得等着把材料交到颜组长手,然后休息几个小时。
钟点飞快,七时半上班时间到了。小黎今天值日,他开了报社大门。见小华未休息有点诧异:
“怎么啦,这早就不睡了?”
“没什么,我在等颜组长。”
“一夜未睡?又有大新闻了?”
“不错。”小华答着,颜海庭已经来了:
“怎么,小华这么早就起床了?”
华男萍忙将一大叠稿呈上:
“这是收录的文稿,都是要件。”
“好。你休息吧,没你的事了。”老颜接下稿件上了小楼二层政教组办公室。小华帮小黎扫抹了一气,也被小黎赶走了:
“去去!快去休息!可不能糟塌自己身子啊!”小华只好去睡觉。他也着实太累了,头昏昏的,耳鸣眼花,恨不得躺下来。还好,他倒上床便睡熟了。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一时了。小华感到饿了。他起来倒开水,水瓶却是空的,知道昨夜喝干了。这时口渴心焦,感觉不是滋味。他跑进报社小楼要开水,知道小黎值日一定在办公室。进小楼一层北间办公室,见小黎正趴在办公桌休息。他轻手轻脚提水瓶倒好水,正准备离开时,小黎醒了:
“嗬嗬,你咋不叫醒我?我这里可有你需要的东西呀,还热着哩!”
“什么呀,是饭不成?我很饿的。”
“正是饭菜……”
“快快拿来,要不我就抢了!”
“别忙,先回室洗洗脸、洗洗手去,我就送来。别象孩子一样馋……”小黎象亲哥一样训小华。
“是!”小华回工作兼卧室鼓捣一番等着。就见小黎送来两个大磁缸,一缸是冬瓜海带汤,一缸上边是豆腐烧肉,下边是饭,两磁缸都是满满的。
“把菜用碗赶下来,拿挑子快吃吧。”小黎说着走了。
“谢谢牛哥关照。”小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想着小黎的为人,心里喜滋滋的。“小黎真体贴人,只要他不外出采访或是出差,我就不会挨饿。”他想到3月份收录平定西藏叛乱事件新闻,中餐也是小黎不声不响从食堂买好送来的。处了这样的朋友就是幸福啊!当然他也不断帮着小黎。在小黎工作很忙的时候,他分摊担子,比如加工来稿,帮他润色采访的通讯、特写。小黎爱写新诗歌,小华爱写旧诗词,小华的旧诗词不肯拿出来见报,但他有时帮小黎修改、推敲新诗歌。报社里人都把他俩比作兄弟,虽然身材不等,生性有别,面貌完全两样,但相互关照却如同一个人。小华想着,吃得更香甜。不一会连饭带汤全吃光了。
华男萍洗涮碗筷毕,蹑手蹑脚走进小黎办公室,这时人们都未上班(上班时间为两点半),他见小黎正在抄写稿件,便开玩笑道:“牛哥,你可把我的胃撑破了,撑得我不能走路了!”
“扯蛋!比平时多买了一碗汤,知你早餐未吃,喝汤抵粥呗。”顿了顿又道,“这下有劲有精神了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来来来,我这篇通讯正等你润润色哩,快点,下午交稿的。”小华走到小黎办公桌前一看。原来是昨日采写的内容,标题是《亚父圩晚稻飘香》。通讯全文六张纸,一千五百来字。小华精细看了一遍道:
“写得好,文字不需要润色,保管明天见报;不过标题得改一改。”
“啥标题?你给想一个吧?”
“还用想?调过来就行。”小华道,“就叫《晚稻香飘亚父圩》。”
“啊嗬,美,美!太美了!就这样定了!”小黎眉飞色舞,连忙换写了标题。
第二天报纸一版刊登《中共中央关于反对右倾思想的指示》,二版上半版转四版刊登了人民日报长篇社论;而二版下半版头条则一字未动地发表了署名本报记者黎则生、华男萍的通讯《晚稻香飘亚父圩》。小黎把小华的名字署上去未征同意,为此小华跟他争了几句:“包办代替,你不知道我不愿在报上署真名吗?况且我陪你去并未采写这方面材料。你不该这样做!”
“好好好,我认错行了吧?你发表那篇散文时也带我个名得了。”小黎道。
“那你得署个笔名才行。”
“行,随你想个什么名字得了。”
就这样,在周日副刊上发表的千字散文《旗鼓幼儿乐》作者署了虎子、牛儿笔名。小黎见了暗自直笑:“这个小华,真也够逗的……”
秋天悄无声息地早早来到了。夜露很重,夜晚在室外行走需要穿着中山服才行。大街上晨昏行人都较稀,只有晴天的晌午,气温短暂升高。蚊虫好象也比往年过早地躲藏着。9月17日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吃月饼、赏明月,这是千古习俗。尤其是农村,尽管生活还很苦,但总不肯忘记过中秋佳节。不过一周多以来,小华为了收录有关中印边界的军事冲突新闻,每夜都工作得很晚才休息,有时几乎通宵达旦。他感到很疲劳,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熟,精神比以往差了不少,再这样下去有可能生病哩。小黎心里着急,想替他忙,可是不得要领,只能干着急,为他照顾生活,晚上给他买饼子补养。小孔、小朱也知道了,看望了两次,劝他自己保重,白天多卧床休息,什么也不要想、不要做,只管静静躺着睡大觉。这两天还好,担子轻了,中印边界问题似乎不再发展了,要闻也少多了。
中秋节是星期四,小华由于夜里工作不到三点就结束了,睡的早,所以七时就起了床,想到食堂吃点稀饭后到卧牛山上散散步。这时小黎来了:“小华,跟我走,我上午请了假,咱们一起到小孔家吃鸭子去,还有小朱也去哩。”
“好吧,有鸭子吃,我也不想去食堂吃粥了。”小华乐起来。
“饿不饿?饿了就去喝一碗。”
“留点地盘装鸭子吧,不喝粥了。”说着就要锁门走。
“把中山外罩穿起来呀,不要着了凉!”
小华披好衣服和小黎一起上卧牛山,朝小孔家方向行走。他们过了南亭,沿靠花园、广播站、大广场、科展馆,很快到达北亭。小黎踏进北亭道:“咱们在这里歇口气,还早哩。”“好呀,我也好象腿脚重了,正想坐坐。”小华进亭便就石磴坐下来。
卧牛山顶的南、北两亭一种建筑,盖着青色瓦,四边仅四根木柱撑着,亭中一块石方桌、四个石圆磴都是牢不可破的栽在那里。亭底也是青石嵌成,高于地面,于地面不到两尺(二级)。进亭很方便,东南西北都是敞开的。小黎坐下看看表:“现在才八点。忘了,要是把象棋带来咱们奕两盘多惬意呀!”“是呀,还是牛哥没作好充分准备哩。”
顿了顿小华又问:“你怎么不把王嫂约来?”“她来不了,今天正好她值日。哎,你说啥?王嫂?瞎扯,我和王英是老乡,朋友,你怎么称她嫂子来了?扯蛋!下次不准这样称呼!”“是,是!”小华咧咀笑。
小黎站起身,朝亭西远眺,又前走几步,靠向一根木柱,望西,又望西北,又望西南,足足望了五分钟不吭声。
“望巢湖吧?这里可是远眺巢湖的最佳处,有人称之为‘望湖亭’哩。”小华道。“是的。这巢湖真美,在我家乡可见不到这样绝美的湖景啊!你看那湖上波涛,浪里渔船,还有金色的太阳光,尤其西南湖岸过去的银屏诸山,苍苍翠翠,真是美不胜收啊!”小华知小黎诗兴要发了,便引逗他道:“何不吟首诗?以助今日中秋之兴?”“说得对,我正有此意。不过你也得吟一首。来来,你再仔细看看。”小黎终于吟道:
太阳照在巢湖上,
湖水散着片片金光。
打鱼船儿穿梳来往,
南岸村庄紧靠着山梁。
啊!那就是咱新渔民美丽的家乡。
小华兴奋地鼓起掌来,高喊:“好诗,好诗!可以登在咱们报纸的副刊上,标题就叫《安居落业巢湖新渔民》,或叫《幸福的巢湖新渔民》。”
“要得。”小黎笑答,“你也来一首,咱们来个‘古今合璧。’”
“不行。我那旧体诗词报纸是不会刊的,我也不愿拿出来出丑。”小华连忙推辞。小黎坚持:“你不发,我也不发,都放在肚里变成屎排掉。”小华见小黎有点愠意,便缓和气氛道:“牛哥不用见气。今天是晴天,我就带想象也吟一首《巢湖中秋夜捕》吧,献丑,献丑!”说罢吟道:
月映巢湖白浪滔,渔家喜兴捕鱼潮。
村前女唱渔歌调,船上男开网线筲。
网网银鱼心激乐,船船壮伙气冲豪。
中秋月夜巢湖美,一代渔民逞绝招!
“妙!律诗寓意深邃,写得很美。咱们都记下来,明天交给颜组长斟酌。”小黎依然兴致不减。
“得了吧。我这是闹着玩儿的,还当真?”
“不行,我偏要你第一次在报上发旧诗!”说着他看了表,“快十时了,我们走吧。”他们顺小道走下了卧牛山北坡,拐向城北街道,不远便是孔令祥的家了。小孔排行第三,大姐出嫁肥东县,二哥在省城合肥工作,也已结婚生子,眼下家里有奶奶、父?
( 灵光之一--回眺卧牛山 http://www.xshubao22.com/7/70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