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图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追梦的拾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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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在想,这个女孩子,滑不留手,她到底看到多少,知道多少,他们的计划,又能不能实现。

    两个人都心事重重,越是这样,表面反而懒洋洋。

    是他先问勤勤:“最近同谁在一起多?”

    “我几乎每天都回家看母亲,还有几位老朋友,也时常走动。”

    “仍然谈得来?”

    勤勤笑笑,“好听的话多听几句,不好听的话不去理它,有什么合得来合不来。”

    “咦,听上去好像很成熟很看得开的样子。”

    勤勤说:“父亲去世后,很多事便开了窍,一通百通。”

    檀中恕看着她。

    “吃过苦的人,处世总大方一点,我们知道,幸运并非必然,社会并不欠谁什么,亲友原来可以这样残忍。”

    檀中恕静静聆听。

    “寒天喝过冰水之后,地平线突然广阔,以后,无论谁是谁非,都不再重要,我只希望母亲生活得好一点。”

    还有,本来还想成名,等到真正有了一点点名气,却发觉不是成名的料子。

    那一夜,只有他同她两个人。

    起坐间摆着一架檀香木屏风,疏孔雕花,勤勤老是疑心屏风后躲着一个人,穿黑衣蒙黑纱,用一双漆黑玲珑的大眼睛偷窥她。

    但是没有,可以看得见屏风后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勤勤反而牵记起那个人来。

    檀中恕见她目光闪烁,分外沉默,只当她疲倦。

    勤勤问:“可以参观一下吗?”

    屋子的实用面积并不是很大,家具少之又少,反而有股特别的味道。

    他把勤勤带到花园,勤勤嗅到一股幽香。

    “种的是什么花?”

    “桅子花。”

    勤勤一抬头,月色下看到一株高大的桅子树,桠杈上结满肥大白硕的花朵,香入心脾。

    这间屋子每一草每一木都经过精心经营。

    勤勤说:“欠位女主人。”

    勤勤猜也猜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檀中恕忽然说:“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

    勤勤僵住,她的脖子不能移动,眼睛本来看着树梢的花朵,此刻滞留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听见自己干笑一声,镇定地说:“我已经有彼舒适的寓所,要这么大的屋子何用,打整维修不易。”

    说完转身回起坐问去。

    檀中恕替她披上外套,“我送你回去吧。”

    他亲自开车送她,一路上再也没有讲话,勤勤一直疑心她刚才听错了,也许檀中恕只是说:“谁会愿意做这里的女主人”,或是“找个女主人不易”,甚至是“已经有女主人了,正在外游”。

    她情愿她听错。

    车子一直驶到门口,她还似听到檀中恕说:“要是你愿意的话,你就是这里的女主人。”

    勤勤的精神紧张,说错了,他一定是说错了。

    檀中恕替她拉开车门,“勤勤,请考虑我的建议。”

    呀他没有说错,她也没有听错。

    勤勤呆在车厢中,不能动弹。

    过半晌她轻轻问:“如果我说是,便成为檀宅的女主人?”

    “对”

    “当然,做女主人必定要履行女主人的职责。”

    檀中恕微笑默认。

    勤勤下车,“我想一想。”这并非推搪,她糊涂了。

    一直到淋完浴,躺在床上,勤勤还似听到檀中恕的建议。

    这与求婚,有没有分别?

    勤勤一有问题想不通,便觉得疲倦,她决定逃避。

    于是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不愿下床。

    在心情最坏、身体最倦的时候,勤勤连电话都不敢听。

    客人是女佣放进来的,老实不客气地站在房间门口叫她。

    勤勤一看,顿觉心宽,杨光果真似一道金色的阳光,令她轻松和煦,露出一丝笑意。

    “可以进来吗?”他笑嘻嘻地问。

    “当然可以,”勤勤永远穿运动衣睡觉。

    杨光坐在床沿,勤勤发觉他脸上沾着蓝色颜料。

    他说:“我带了几张画来,模仿你的风格,十分成功。”

    勤勤啼笑皆非,这大抵是全世界第一次由高手抄袭下手。

    她跳下床去看画。

    勤勤呆住,杨光说得一点不错,他做得太成功了,画得真像真好,完全像文勤勤的性格,但似文勤勤突然功力猛进,打通任督两脉之后的作品。

    勤勤掩住嘴骇笑,没想到杨光为她会为到这个地步。

    她转身看他,“我爱你,杨光。”

    “这次我相信你。”

    “你怎么做得到!”

    杨光抱着双臂微笑,“假如你爱那个人,你不难做到。”

    勤勤叹息一声,“真不知如何谢你。”

    “你知道的,”他停一停,“不过算了。”

    “这些画真的没话讲。”

    “勤勤,你也绝对可以做到这个地步,不过最近你的心已烦,你的意已乱,暂时你根本不想动笔。”

    “真要命,杨光,都给你说中了。”勤勤掩住面孔。

    杨光说:“一夜成名,心理负担太重,难以举笔。”

    “也不致于这样吧?”

    杨光伸出双手,搭住勤勤肩膀,把她转过来,看到她眼睛里去,“那么只有一个答案,通常女性在恋爱的时候,心慌意乱,坐立不安,不要说是工作,连日常生活都难以应付。”

    勤勤一怔,“去你的,”她推开他,“开什么玩笑。”

    杨光笑了,侧着头说:“你或许已爱上了我而懵然不觉。”

    勤勤也笑,“天下会有这样滑稽的事。”

    “怎么没有,当局者迷,往往待发觉时已经太迟。”

    “没有可能,”勤勤反驳,“不会的,我太清醒了。”

    “人的通病是过于高估自身,勤勤,你仔细想想。”

    “不要再打趣我,”勤勤脸色大变,“我们换个题目。”

    杨光诧异,勤勤一向玩得起,为何今日举起白旗。

    “就这样吧,三个月内,我可以提供足够的数量给你。”

    勤勤并没有回答,她怔怔地坐着出神,听而不闻。

    “文勤勤。”杨光蹲下唤她。

    “我送你出去。”她却站起来。

    “目的达到,也该逐客了。”他拉拉她蓬松的长发。

    “杨光,随时心血来潮,你都可以来坐。”

    把他送走,勤勤才发现,画角的签名,他都仿得似模似样。

    这个可爱的人。

    但他错了,勤勤自言自语,没有人在恋爱中,她只是受整件事的神秘气氛迷惑,以致无心工作。

    勤勤的新画受到赞赏,画评人说,如果文勤勤以这样的级数进步,不消三年,那些努力创作三十周年的前辈需要购备手帕擦汗。

    当然是夸张的。

    但这次勤勤却觉得宽慰,由此可见杨光才华横溢。

    向画廊推荐这位老友的机会似乎己告成熟。

    但是开口需要技巧。

    自从那一日起,每周回画廊开工作会议变成一项苦差。

    她的位置在檀中恕的右边。在那么近的距离装得若无其事,绝对是一项考验。

    做他的画匠已经这么辛苦,谁敢去做檀宅的女主人。

    好不容易熬到散会,勤勤不合群,不想与他们一起走,故意留下。

    张怀德转头找她,“勤勤,一起喝杯茶。”

    “就我们两个人如何?”

    “你有话同我说?”

    勤勤点点头。

    “你看你满怀心事的样子,勤勤,你的蓝色时期已经过去,此刻轮到粉红时期,为何忧郁,来,告诉我。”

    “让我们到画廊以外的地方坐下详谈。”勤勤恳求。

    “你的寓所还是我的寓所?”张怀德并不给她选择余地。

    勤勤啼笑皆非。

    “公众场所并非说话的好地方,隔墙有耳,烛影摇红。”

    “有谁会来注意我们,我只想吸口新鲜空气。”

    “叫司机把我们送到郊外去,站在旷地里说好了。”

    “算了,就在这里谈吧,”勤勤宣布放弃,“请问公司需不需要人才。”

    张怀德一怔,没想到勤勤会向她荐人。

    “这真是位高手,见一见他如何,给他一个机会。”

    “是你的小朋友吧?”张怀德微笑。

    “他才气横溢——”

    “那就不必替他担心,迟早有机会冒出来。”

    “迟同早有太大的分别,再拖下去,也许他会气馁。”

    “不会的,倘若会,那他还没有足够的意志力做真正的艺术家。”

    “为什么要考验他,”勤勤不服气,“为什么不考验我?”

    张怀德凝视她,“没有两个人的命运相同。”

    “太不公平了。”

    张怀德大奇,“你为何抱怨,你又不是站在天秤低端。”

    “我真的不能引荐这位朋友?”

    “你可以的。”

    勤勤转过头来,“有什么办法,请告诉我。”

    “等你做了画廊的女主人,你可以引荐任何人。”

    什么?勤勤的耳畔嗡地一声,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连忙定下神来,只见张怀德笑嘻嘻,像是适才所讲,不过是一句打趣的话。

    勤勤说:“你揶揄我。”

    “好了好了,回去工作吧。”

    女主人。

    勤勤脑袋里只有这三个字,女主人,她并没有听话回家,她叫司机载她到郊外散心。

    张怀德站在窗前,看着车子向相反的方向驶出,不禁摇头,“也怪不得她,一点娱乐都没有。”

    一角传来檀中恕的声音:“每点每滴的成就都要付出代价,没有牺牲,没有收获。”

    “勤勤算是应付得不错了,也不能操之过急。”

    “时间压迫得很紧,她一定要看见她的承继人。”

    张怀德露出疑骇之状,“我以为她在痊愈中。”

    “没有,病情并无好转迹象,我看要提早让勤勤见她。”

    “我们对勤勤的反应尚未有十足把握。”

    檀中恕吁出一口气。

    张怀德犹疑片刻,“请恕我直言,我认为一个人在病中所作的决定——”

    檀中恕打断了话题,“或许,或许她受病魔纠缠良久,影响到理性,但是她的旨意,永远是我的命令,不论多无聊荒诞。”

    张怀德站起来,“对不起,我为我的质疑道歉。”

    檀中恕说:“你不必为我效忠。”

    张怀德抬起头来,“为什么不,我又没有更好的事要做。”

    檀中恕避开她的目光,“这一段日子大家都不好过。”

    张怀德微笑,“别担心,文勤勤懂得苦中作乐。”

    她说得很对。

    勤勤独自坐在郊外咖啡室写生。

    天气回暖,树顶蓬蓬然长满叶子,勤勤素描春来夏初景色。

    奇怪,只要不逼她赶够数目开画展,她仍然乐意执笔。

    她嘲笑自己是个没出息的人,毕生最伟大的抱负不过是伸伸懒腰,打打呵欠,做一点点小事娱己娱人。

    躺在帆布椅子上,晒着和煦的太阳,半眯着眼睛看羽状树叶缝隙中的蓝天,虽南面王不易,她不想起身。

    有没有人陪都不要紧,她并不觉得寂寞,往往坐至司机前来唤她听电话。

    对方当然是张怀德,催她回工作室,叫她别晒肿了面孔。

    勤勤许是那种罕见的人:刚刚开始便希望退出江湖。

    女主人,她已经知道檀宅及画廊此刻的女主人是谁。

    他为什么还要寻找新的女主人?

    当天下午,勤勤接到如意斋的电话,是瞿伯母打来的。

    “勤勤,有空请你走一趟,有件事你一定有兴趣。”

    “我马上来。”

    勤勤只想躲离工作室,有无新闻可听,倒是其次。

    到达如意斋,瞿德霖正与妻子争执。

    “你向勤勤提供这些陈年旧事干什么,太无聊了。”

    “公众人物的逸事人人谈得,有什么不可说的。”

    “人家隔三十年还拿你来说长道短,你有什么感想。”

    “我会高兴我尚有谈论价值。”

    瞿德霖正闹情绪,没注意到勤勤已经站在门口。

    瞿太太先看到她,迎出来,瞿德霖只得讪讪地避开。

    勤勤十分敬佩她的瞿伯伯,但人人如此高贵,她就没有故事可听,故此在她眼中,反而是瞿伯母可爱。

    “勤勤,过来坐下。”

    她捧出一叠旧杂志,“今朝有人拿了这一叠东西来卖。”

    “什么,这也值钱?”勤勤大奇。

    瞿太太看她一眼,这孩子,才吃了几天饱饭,即时就不知饿人饥了,假画都有人拎了来换钱,何况是真的旧画。

    嘴里却说:“三十多年的旧画册,我有兴趣,便秤了回来翻阅。”

    勤勤心中一动,“看到什么?”

    “过来瞧。”

    瞿伯母翻到一页,递给勤勤看。

    勤勤一看到标题叫画坛新秀廖怡,双眼便亮起来。

    “长得可像你?”

    勤勤看到一张大照片,主角留着长头发,坐地上,圆台花裙似伞一样撒开。

    “像我?”

    “像极了。”

    “恍惚是有一点点像。”

    “打扮化妆不一样,叫你擦上鲜红唇膏,换上这种裙子,就更觉相似。”

    勤勤放下画册,在旁人眼中,她俩一定相像,还记得第一次参加檀氏画廊的宴会,众人已经讶异地在她面孔上搜索,原来是为了这个。

    勤勤说:“廖女士长得十分秀丽,我比她粗旷得多。”

    她坐下来细读那篇短短的访问,文中最重要的一个声明是廖怡认为嫁给齐颖勇是她最大的幸福。

    当年的她十分年轻,大约同勤勤差不多年纪,但是与记者对答流利,口角成熟老练。

    勤勤随即想起,这可能亦是训练过的官样文章,不禁笑出声来。

    只听得瞿太太说:“这样的一篇访问,老瞿都不给你看。”

    勤勤微笑,“其实他们的事,家母也知道很多,不是秘密。”

    “可不是。”

    但从前不说,现在说,可见是要讨好今日之文勤勤。

    “这本杂志可以送给我?”勤勤站起来,打算告辞。

    “当然,勤勤,我们保持联络。”

    勤勤一走,瞿德霖出来说:“这些事何用你来多嘴。”

    瞿太太看他一眼,不出声。

    “勤勤此刻与檀某是一家人,你不怕从此多是非。”

    “我看着勤勤长大,她不是那样的人。”

    “别说我不警告你。”

    他看着勤勤过马路上车。

    勤勤已经把小片小片碎图拼凑在一起,只差一点点,就可以看见整幅图画。

    她把所有细节依次序顺了一顺。

    回到家,勤勤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细看,少年檀中恕并没有碰到少女时期的廖怡,他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女子。

    当时,她还是齐颖勇的妻子,他们俩恋爱的过程,可以想象,一定波涛汹涌。

    勤勤十分神往,上一代不知恁地,居然在应付吃饭穿衣及日常工作之余,还可以抽得出时间来谈惊心动魄轰轰烈烈的恋爱。

    轮到勤勤这一代,时间益发不够用,喝一顿茶讲一个电话就已经是半天,再没头苍蝇似张罗一下琐事,天都黑了,什么都来不及做。

    所以他们越来越迟婚,皆因匀不出时间。

    勤勤羡慕以谈恋爱为专业的人。最难得的是,发生那么多事,檀中恕仍然把业务搞得蒸蒸日上,一点也没有疏忽。

    他哪里来那么多的时间?勤勤纳罕,真是位异人。

    晚上,她同他还要一起接待纽约来的老朋友辜更轩。

    那样大年纪的人了,今年见过,明年未必有机会再见。

    檀中恕在住宅宴请他,就三个人。

    他同辜老说:“本来怀德也要来,但有急事给她办。”

    辜老说:“这女孩子也跟了你不少日子了。”

    檀中恕说:“十一年,奇怪,一晃眼十一年过去。”

    “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会发觉,霎时间半个世纪已经报销。”

    勤勤吃惊,“太夸张了。”

    他们两个人笑着点头,“她不相信。”

    勤勤见插不上嘴,索性做个好听众,一边喝着香槟。

    半途檀中恕去听电话,勤勤便与辜更轩客套几句。

    辜老忽然问:“他对你说了没有?”

    “说什么?”勤勤把身子趋过去问。

    辜更轩凝视她片刻,“啊,他还没有对你说。”

    勤勤笑了,这位老人家,趁檀中恕走开,竟同她打起哑谜来。

    勤勤淘起气来,索性说:“他虽没讲,我也猜到八九分光景。”

    辜老童心大作,“是吗,倒要听你说说看。”

    勤勤微微笑,“我长得像一个人,是不是?”

    辜老面色一变,“他已对你说了。”

    勤勤问:“他到底要说什么?”

    檀中恕回座来,顺口问:“你们谈些什么?”

    辜更轩抬起头,“你对勤勤说了没有?”

    檀中恕一怔,随即镇定下来,“她不会肯的,问了也是白问。”

    勤勤抬起头问:“你不说出口又怎会知道答案?”

    檀中恕面不改色答:“你肯不肯到纽约深造一年?”

    不,不是这个,他骗人。

    勤勤看着辜更轩,“就是这么一件小事吗,就这么简单?”

    辜老立刻识趣地答:“你要是愿意,我替你办入学手续。”

    两人拍演得天衣无缝,奇怪,勤勤想,到了一定年纪,每个人都是出神入化的好演员,要耍一个小孩子,易如反掌。

    勤勤瞪他们一眼,不出声,要气气他们也可以,但勤勤宁可忠厚一点,莫使他们俩难堪。

    当下辜更轩说:“勤勤,我看过你近作,大大长进了。”

    噫,完全顾左右而言他。

    勤勤微笑,举一举香槟杯子。

    檀中恕将说未说的那番话,内容似乎人人都知道,只瞒着文勤勤一个人。

    他又同檀中恕说:“可记得我们像她那个年纪的时候……”

    檀中恕答:“不要话当年了,徒然让她笑话而已。”

    “年青人残忍的居多。”

    勤勤莞尔,他们并没有问她真实的意见,一味想当然。

    辜老说:“当年你正恋爱,”他忽然转过头来问勤勤:“你有没有恋爱?”

    勤勤一怔,今夜好不奇怪,辜老像是喝多了几杯,一下子怀旧,一下子要探讨勤勤的内心世界。

    檀中恕也发觉了,“甜品不吃也罢,我同你去休息。”

    他扶老先生进卧室去。

    勤勤仍然抓着酒杯不放。

    “不小了,我也不小了。”她喃喃自语。

    已经明白酒的好处,就不再是个孩子,就已经有心事。

    侍者过来收拾杯子,勤勤退到会客室,檀中恕跟着进来。

    他坐在另外一头,室内灯光幽暗,似有无数幢幢黑影。

    勤勤没有出声,她忽然听得檀中恕轻轻说:“不要难过,油尽灯枯,他去得并没有痛苦。”

    勤勤一震,谁,谁去得没有痛苦,檀中恕到底同谁说话?

    她抬起眼,看着他。

    檀中恕说下去,“怡,”他的声音越压越低,“怡……”

    勤勤缓缓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同他说:“你同辜先生都喝多了。”

    他伸手握住勤勤的手,凝视她的面孔,忽然之间,他明白了,时光并没有倒回,在他面前的是文勤勤,他颓然松开她的手。

    勤勤温和地说:“我叫司机送我回去,先走一步。”

    “勤勤。”他叫她。

    “你早点休息。”

    勤勤取过缎子外套,走到门口,她也糊涂了,转过身来,仿佛听到细碎的音乐声,就在这里,就在檀宅,他共她宴过宾客,他共她在衣香松影中一同起舞。

    勤勤自门口看进深深的客堂去,魅由心出,她看见有一男一女随着乐音转出来,男的是檀中恕,女的是廖怡,她笑着侧头捧起缎裙一角。咦,为什么这样年轻?不不,这不是廖怡,这是文勤勤,她看到了自己。

    “文小姐。”

    乐声骤然停止,客堂里水晶灯熄灭,宾客们冉冉消失,勤勤回头,发觉只有司机站在她身后。

    “文小姐,车子准备好了。”

    “啊是。”

    她随司机出去。

    每个人都喝多了。

    檀中恕与廖怡一直没有结婚,她把齐颖勇的生意交给他,他一直深爱她,那种奇异留恋怜慕的眼光,并不是给文勤勤的,是给廖怡的。

    他把勤勤当作年轻的廖怡。

    在他眼中,勤勤一定再像廖怡没有,是以在小年夜,他隔着如意斋的玻璃橱窗,一眼看到她,便如着魔般跟进去出高价同她买下一张假画。

    只要能够认识她。

    以上是勤勤得到的结论。

    第8章

    之后,他让廖怡躲在屏风后看她,廖怡很明显满意他的选择。

    酒后的勤勤在床上辗转反侧,是夜的床褥似长满钉子。

    不止,不止这么简单,里边还有学问,不止叫她到檀氏来画画这么简单。

    还有一个重要的环节,非得檀中恕亲口说出来不可。

    但是没有人能够逼他,亦没有人能够催他,要看时机。

    勤勤有种感觉,时间也差不多了,他就快会同她说。

    这一段时间,勤勤也没空着,做得最多的是噩梦。

    梦中有一千只手,指着她说:“这些画,统统不是你画的。”

    还有,有上万个声音呼喊出来:“假画,假画。”

    勤勤去找杨光。

    她没头没脑地说:“不行的。”

    杨光看她一眼,“是不行,你始终摔不掉良知。”

    勤勤摊摊手,“我打算同檀氏摊牌:汝揠苗助长矣。”

    杨光笑着摇头,“太迟了,事情已进行得如火如荼。”

    “明星应该是你,杨光,你才有真材实料,当之无愧。”

    “从巴黎回来再说。”

    “我不知道我是否可以假装下去。”

    “勤勤,为何这几个月你如此心焦气躁,坐立不安,恍如受刑?”

    “我不知道。”

    “你心里有一件事是不是,”杨光追问,“说出来呀。”

    “我尚不知道是什么事。”

    “藏在心中,独受煎熬,活该。”

    “杨光。”

    “什么?”

    “唉。”

    “说呀。”

    “杨光,倘若檀中恕向我求婚,我应该怎么办?”

    杨光摔下画笔,“什么?”他的脸拉下来,瞪大双眼。

    “我该做什么抉择?”

    “他几时问过你这个问题?”

    “他还没有,但他暗示过。”

    “绝对没有商量余地,你同他签的又不是婚姻合同!”

    勤勤吞一口涎沫,“不可以?”

    杨光咆哮,“因为你要嫁的人是我。”

    “你?”勤勤更意外,“你,杨光?我以为咱们是老友。”

    “鬼同你做老友。”杨光大力将笔掷到地下。大发雷霆。

    “我们是弟兄姐妹。”

    “勤勤,别开玩笑好不好,你几时见过这般相爱的手足。”

    勤勤颓然低头,频频擦手心中冷汗。

    “我知道你嫌我穷。”

    “不,杨光,我嫌我自己穷。”

    “你说得对,一对伴侣,起码要有一个人能挑起生活担子,感情才能维系。”

    勤勤吁出一口气,杨光总算是个明白人。

    “我会努力的,勤勤,你稍等我即可,我不会拖累你。”

    勤勤温柔地说:“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

    “说不。”

    “什么?”

    “檀中恕如有妄想,告诉他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勤勤笑。

    “我早该料到,他心怀叵测,”杨光懊恼地说,“也垂涎你的美色。”

    勤勤吓一跳,愧不敢当,她何尝有什么可餐之秀色。

    “我懂得保护自己。”

    杨光凝视她,“但是,你会不会这么做?”

    “我会。”

    “很多女孩子在名利之前根本不介意走入虎口。”

    勤勤听到这么古老文艺腔的譬喻,不禁大笑起来。

    一直回到家她还在笑。

    王妈站在露台上与邻家女佣攀谈,一墙之隔,见不到人,听得到声音。

    王妈说:“我们太太现在享小姐的福喽,苦尽甘来。”

    勤勤不相信耳朵,怎么流行起这古话来,害人深思。

    王妈见到勤勤,连忙过来招呼,“太太在书房招呼客人。”

    “谁?”

    “你四舅母。”

    “我哪来的四舅母,听都没听过。”勤勤张大嘴巴。

    王妈笑笑,不予置评。

    “告诉太太我来过,”勤勤不想戴面具,“不要声张。”

    她溜出街去。

    不是不怅惘的,同檀氏作对,她势必失去一切:名与利、亲戚与朋友。

    结果左手搂着母亲,右手搭着王妈,打回原形。

    所以,老好杨光的忧虑,并不是多余的,他有他的道理。

    内心这般忐忑彷徨,如何能专心画画,勤勤又找到极佳借口。

    张怀德在公寓等她。

    “勤勤,你的法文程度如何?”

    勤勤答:“你好吗,我要一杯牛奶咖啡,请问附近有没有邮政局。”

    “就这么一点点?”

    勤勤点点头。

    张怀德十分不满,“你在学校学过些什么?”

    勤勤也不悦,“床上七十二式。”

    张怀德叹口气,“对不起,勤勤,我们以为你会法文。”

    “幸亏你们没有假设我会飞。”

    “勤勤,你必须抽两个钟头出来学简单的会话,行吗?”

    “明天就可以开始。”

    张怀德存疑,“但你的工作量已经很吃紧……”

    勤勤说:“不用理我。”

    “我不想你有太大的压力,但这一切必须在半年内办妥。”

    “为什么把一切限在六个月内?谁只剩下六个月寿命?”

    张怀德脸色大变。

    “谁”?勤勤知道她又进一步解开一个结,“告诉我。”

    张怀德怔怔地看牢勤勤。

    “不是檀中恕吧?”

    张怀德回过神来,“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没有的事。”

    勤勤问:“不是他,是谁?”

    张怀德悲哀地说:“时间,时间一向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我们有的是时间。”

    “当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何尝不是这样相”

    “但是你从不为自己打算,虚度之光阴往往飞逝。”

    张怀德一怔,“你这孩子。”

    “我或许是一个孩子,”勤勤微笑,“但我看得真确。”

    张怀德被她看清了底细,不胜唏嘘,只是叹气。

    勤勤说:“有很多事情,要自己去争取的。”

    张怀德看勤勤一眼,这孩子懂得实在多,别小窥了她。

    “假如你要一样东西,你要大声说出来,说许多次。”

    张怀德不出声,这端的是现代作风,不打哑谜。

    “不必怕难为情,不用畏首畏尾,放胆去做即可。”

    张怀德试探地说:“少女再放肆不过是天真娇纵,像我这种年纪,人家会怎么说。”

    “我不认为你需要理会人家说什么,毕竟,寂寞孤单的时候,人家又不会来陪伴你。”

    张怀德悲从中来,眼眶润湿,没想她心中最大的难题对一个小女孩子来说,再简易不过。

    她冲口而说:“但是他已经有了人选。”

    勤勤一怔,然后说:“世事多变。”

    张怀德苦笑,“谢谢你,勤勤,将来你会知道,许多事身不由己。”

    勤勤微笑,“真是的,法文老师明天几点钟来——我到巴黎的飞机场去,我的名字叫勤勤,我是名中国女子。”懂得不多,可幸发音准确。

    勤勤心中有了主张。

    她也要做些主动工夫,不能老像一只小白兔似坐着任由摆布,听命办事。

    得到杨光的支持,勤勤的胆子大了许多。

    她恢复从前的淘气、俏皮,反正已经决定摊牌,再也没有心理负担。

    檀中恕很快发觉了这一点。

    他凝视她,“为何这样轻松活泼,有什么高兴的事?”

    勤勤且不去回答他这个问题,她指着墙上一排杨光的画,“你喜欢这个人的作品?”

    檀中恕笑一笑,“算是不错,但当然我见过更好的佳作。”

    勤勤鼓起勇气说:“檀先生,这批画的作者不是我。”

    檀中恕转头看着她。

    勤勤说出这句话之后,心头一轻,犹如放下千斤大石。

    檀中恕轻笑:“我不明白。”

    勤勤讶异,“再简单没有了,正如我说,作者另有其人。”

    檀中恕点点头,“是有这个说法:当灵感充满的时候,手不由主,挥舞表达意念,真的有异平时,可以说恍有神助,像是另外一个人的作品。”

    勤勤啼笑皆非,“不不不,没有这么复杂,我是说——”

    张怀德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打断他们的谈话,脸色苍白,一声不响地看着檀中恕。

    檀中恕迅速站起来,像是完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怀德说:“她要见勤勤。”

    檀中恕急促问:“医生怎么说?”

    “医生叫我们即刻去。”

    “你先走一步,在车中等我们,我与勤勤随后即来。”

    张怀德转头就走。

    檀中恕对勤勤说:“你记得我同你说过的那位伙伴?”

    勤勤点点头,原来是她病重,怪不得一切都赶得这么急。

    “她想见你。”

    “我们应该马上去。”

    他俩一上车,张怀德便吩咐司机开车。

    “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下来,已经给她注射。”

    檀中恕木无表情,但一双眼睛却泄露出无比悲伤。

    勤勤别过头去,不忍观看。

    车子一直向郊外飞驰。

    才抵达目的地,司机还没来得及把车子停定,檀中恕已经急急推开车门跳下,他一手拖着勤勤,向一幢平房的大门奔过去。

    一位中年人迎出来,檀中恕连忙拉住他,勤勤知道这是医生了。

    “她怎么样?”

    医生很镇静,“已经尽了人事了,就这三两天。”

    檀中恕用双手掩住面孔。

    张怀德站在门口,勤勤觉得她的地位不止这么简单,走过去,轻轻牵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来。

    张怀德问:“勤勤,你可知道你要见的是什么人?”

    勤勤平静地答:“廖怡女士,檀先生的终身伴侣。”

    张怀德非常讶异,“你一直知道,抑或他刚刚告诉你?”

    勤勤说:“我自己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得到答案。”

    “多么聪明!”张怀德真正的感慨。

    医生过来同勤勤说:“文小姐,你要去见的,是一位垂危的病人,她的情况非常脆弱,我想请你说话低声,动作轻微,你可明白?”

    “我明白。”勤勤谨慎地回答。

    医生松一口气,“她在楼上卧室等你,你上去吧。”

    勤勤看一看檀中恕,“我一个人去见她?”

    “过十五分钟,我会上来唤你。”医生说。

    勤勤走上楼梯,伸手敲一敲门,轻轻推开那扇房门。

    在勤勤的想象中,房间应当落满幔子,黑沉沉没有光线,然后,一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躺在幽暗角落,静静伸手招她过去,过去……

    但一推开门她就知道错了。

    迎面而来的是一整个蔚蓝色的海,宽大的卧室兼起坐间空气非常流通,通向露台的长窗全开,勤勤可以听见海鸥低飞时哑哑的叫声。

    她人呢?

    勤勤四处张望。

    床前有一架精致的黑漆镶螺钿屏风,勤勤明白了,她躲在后面。

    屏风后有人轻轻说:“请坐。”

    声音镇定和缓,略带低沉,并不像是个久病之人。

    勤勤挑角落一张蓝灰色丝绒安乐椅坐下。

    “是,”勤勤听得屏风后的人说,“你喜欢这个颜色。”

    勤勤微微一笑。

    她说下去:“你左手边有一张茶几,几上有一张照片。”

    勤勤看向左边,果然看到一只相架,相中人是——

    勤勤吓一跳,这张照片恍如文勤勤穿着五十年代的衣裳拍摄,七分面,微笑。

    勤勤忍不住把照相架子取在乎中,“这是你?”

    “是我。”

    勤勤说:“现在我相信了,我们的确长得相像。”

    “而且,你也是个画家。”

    “我?”勤勤哑然失笑,“我有自知之明,天分实在有限。”

    屏风后的人轻笑,“我当年也这么同齐先生说。”

    “廖女士,你终究有没有成名?”勤勤好奇地问。

    “傻孩子,如果你没有听过我的名字,怎么能算出名。”

    勤勤觉得她可亲之极,简简单单几句对话,魅力尽露。

    若不是医生再三叮嘱,勤勤真想绕到屏风后一睹庐山。

    “文小姐,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想清楚了才回答我。”

    “请说。”

    “你愿意做画廊的承继人吗?”

    这个问题勤勤不止第一次听到了,但还是禁不住诧异。

    “但是,现在主持画廊的是檀中恕先生。”

    “你愿意做他的伴侣吗?”

    “我?”勤勤指着自己的胸膛。

    她忽然灵光一闪。

    选中她的还真不是檀中恕,真正拿主意的是屏风后的人。

    勤勤张大嘴巴,呆呆地不能作声。

    “当年,齐颖勇选中了我。”

    勤勤屏息聆听。

    就在这要紧关头,医生与护士一齐推开门进来打断话柄。

    医生说:“今天说这么多已经够了,病人需要休息。”

    勤勤依依不舍,缓缓地站起来。

    廖怡在屏风后面说:“叫这个讨厌的人速速走开。”

    医生震动,“你应当知道——”

    廖怡打断他,“我只知道多活一天同多活三天没有多大分别,我有话要同文小姐说清楚,走,你快走。”

    勤勤也实在不舍得走。

    只见医生走到屏风后,低声劝她,廖怡只是叫他出去。

    终于他叹口气,“好,再给你十分钟。”

    勤勤好不生气,“你白白浪费我们一刻钟。”

    廖怡笑了,笑得有点气咻。医生瞪勤勤一眼出去。

    “刚才,我们说到哪里?”

    勤勤走过去,“廖女士,我们可否面对面说话?”

    “不,勤勤,你以为我同相中人尚有相似之处?”

    “当然不,三十年已经过去。”

    “还不止,我这个病,经过两年治疗,身体不复原形。”

    勤勤只得回椅子上坐着。

    现在她明白檀中恕眼中悲切之意了。

    这样活泼精灵的一个人,盛年为病魔所夺,真是一个悲剧。

    勤勤大不舍得,惋惜之情,形诸于色。

    “刚才,我说到当年,齐颖勇选中我做承继人。”

    “是,我知道齐先生是位大画家。”

    “他一生栽培我,既是我的伴侣,又是我的师傅。”

    勤勤很明白,没有齐颖勇,就没有廖怡。

    她咳嗽起来。

    勤勤警惕地站起来,“我看医生说得对,你需要休息。”

    “你明天会不会来?”

    “没问题,明天同样时间,我们再谈。”

    “假如每天只能说这么一点点话,半年都说不完这个故事。”

    “我有耐心,”勤勤说,“我天天来,听一年都不嫌多。”

    “一年……”廖怡的声音低下去。

    医生再度进来,勤勤知趣地退出。

    檀中恕在会客室,看见勤勤,默不作声,示意她坐。

    过一会儿,他问:“你明白了?”

    “不,我并不明白,”勤勤问,“廖女士患的可能是癌症?”

    “是。”

    “她病了有多久?”

    “两年。”

    “从那个时候开始,你们到处寻找承继人?”勤勤问。

    “不是我们,是她,但她的意旨亦即是我的命令。”

    “这个主意已使她入魔,檀氏画廊何需承继人?”

    张怀德不知在什么时候,已来到会客室门口,听见一言半语,便想退出去,以避嫌疑。

    勤勤站起来,拉住她,把她推到沙发坐下,用手按住她双臂,不让她走:“你比谁都有资格听。”

    张怀德见檀中恕没有反对,便木着脸坐着不动。

    勤勤说:“据我推理,齐颖勇是一个怪老头,去世之前,硬是备下了承继人,檀先生,你就是那个承继人,是不是?”

    檀中恕说:“你果然都明白了。”

    勤勤长长吁出一口气。

    张怀德用手撑住头,“勤勤比我们聪明一百倍。”

    “然后,廖女士病重,她又要为你找一个替身。”

    檀中恕抬起头来。

    勤勤轻轻地说:“看,檀先生,长得似她也不是我的错,我不喜欢这个主意。”

    张怀德点头,“说得好,勤勤,说得好。”

    “檀先生,你十分幸运,你与廖女士真心相爱,但我,我完全是被动的。”

    檀中恕低声说:“这是她最后一个心愿。”

    太使人为难的一个心愿。

    勤勤忽然觉得寂寥,“你们太令我自卑了,原来根本我就算不懂画画也不打紧。”

    张怀德终于开口:“我的预感不错,早知此事不会顺利。”

    勤勤说:“谁不想名成利就,一帆风顺,我不能利用自己来利用你,来这里之前我已经想通。”

    檀中恕苍白着脸,维持缄默。

    勤勤对张怀德说:“我先走一步,明天再来陪廖女士说话,现在,只有你才可以安慰檀先生。”

    张怀德才是廖怡的最佳承继人,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她深爱他。

    勤勤拉开门出去找车子。

    张怀德轻轻说:“那孩子,三言两语就破除魔咒。”

    檀中恕答:“她也经过很大的矛盾挣扎,在纽约那段时间,我们差点成功。”

    “但是她的意志力终于取胜。”

    檀中恕的思潮飞出去老远,喃喃说:“我却让自己输给廖怡。”

    输得甘心乐意,从来没有后悔过。

    张怀德感喟地想:她又是为何留在檀氏画廊十多年。可见也是故意输给檀中恕。

    只听得檀中恕说:“请勤勤代我们瞒着她。”

    “勤勤会的,勤勤再懂事不过,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我曾经想,假以时日,爱上她并非难事。”

    “感情并非一件可以常理推测的事。”

    张怀德看着他。

    “开头的时候,真令人困惑,有时候分不清她是廖怡抑或是文勤勤,但后来就明显了,她是她,她一直是文勤勤,实质上她一点也不像廖怡。”

    “但是当勤勤默默坐着作画的时候,又活脱似廖怡。”

    檀中恕太息,“你认为是吗,我想我们都太爱廖怡了。”

    他俩无比沉重。

    勤勤的心情刚刚相反,好久没这样轻松。

    她十分记念廖怡,为她将逝的生命可惜难过,但勤勤内心那种持续多月的彷徨感已经消失。

    她回到家中,来为她开门的竟是表姐。

    “勤勤,终于碰到你了。”珉表姐快活地雀跃。

    这一阵子她在文家的时间比勤勤还多,碰面也不算? ( 石榴图 http://www.xshubao22.com/7/708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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