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图 第 6 部分阅读

文 / 追梦的拾荒者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她回到家中,来为她开门的竟是表姐。

    “勤勤,终于碰到你了。”珉表姐快活地雀跃。

    这一阵子她在文家的时间比勤勤还多,碰面也不算意外。

    勤勤心不在焉,“我母亲呢?”

    “在附近美容院烫头发。”

    勤勤已经有多日没见过母亲,“妈最近成为大忙人。”

    “勤勤,我有话跟你说。”

    “我很忙。”

    “只需十分钟。”

    “好的,我能帮你做什么?”勤勤直看到她眼里去。

    她的珉表姐有点意外,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勤勤变了。

    从一个得过且过、无甚志向的小女孩变得精明磊落。

    得到一点名气之后,她充满自信,待亲戚客气中维持一大段距离,不卑不亢,恁地厉害。

    勤勤见表姐三分钟不开口,已经催她,“请说。”

    轮到表姐嚅嚅然开不了口,过一会儿她说:“听讲国际性艺术家月刊的记者到了本市。”

    “是吗?”檀氏画廊忙得人仰马翻,难免疏忽这等小事。

    “勤勤,我知道他们一向同你有联络,可否推荐我上一上他们的篇幅。”

    就这么多?当然,珉表姐不愁穿不愁吃,所担心的,不过是锋头不够足,名头不够亮。

    “没问题,你代表——”

    “室内装修。”

    “当然。”

    勤勤到书房去把父亲生前的剪报纪录全部小心地装进大纸袋内,这时候,文太太也回来了。

    她母亲打扮后显得精神奕奕,看上去年轻许多。

    不必让她知道太多,勤勤感喟,这样的安逸时光可能不长了,檀氏画廊也许在明天就与文勤勤结束合约。

    “这么匆忙?你表姐有事请你帮忙。”文太太拉住女儿。

    “她与我说过了,我一定尽快给她答复,你放心。”

    “几时起程到巴黎去?”

    “决定行程才通知你。”

    勤勤抱着两大包资料下楼去。

    临走时她看见珉表姐艳羡的眼光。

    唉,那是因为她不知道当事人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甫上车,司机即说:“张小姐找你,她在公寓等。”

    勤勤刚巧也想找她,“我们回家去吧。”

    张怀德站在露台上,背着勤勤。

    勤勤唤她,“吃点东西吧,当心倒下来。”

    张怀德说:“勤勤,你真勇敢,换了是我,真不舍得放弃这到手的一切,”

    “为何一直把自己说得如此庸俗?”勤勤凝视她,“是否借此保护自身?你明明知道,你舍不得走,不过是因为檀中恕这个人。”

    张怀德低下头。

    “奇怪,”勤勤说下去,“有人无情,偏作多情,有人情深,偏作无情,真把我弄糊涂了。”

    张怀德咬在口中的一口青瓜三文治,再也咽不下去。

    “对不起,”勤勤说,“世上最讨厌的,便是老实话。”

    张怀德苦笑,“似你这种年纪不说真话,未免可怕。”

    勤勤看她一眼,“明天看到廖怡女士,恐怕要继续说谎?”

    张怀德涨红了脸,“檀先生再三请求你。”

    “我会努力应付。”

    张怀德吁出一口气,“在某一方面来说,廖怡没有看错你,我们也没有看错你。”

    “你需要休息,在我这里躺一下吧,让我陪你。”

    张怀德点点头。

    她看到客厅一角堆着刚完成的画,不禁钦佩地说:“兵慌马乱间,你尚能完成工作。”

    勤勤微笑,“有守护天使帮我的忙呢。”

    张怀德不但有两只大大的黑眼圈,面孔也肿了起来,再不休息,恐怕就要崩溃。

    勤勤坐在她身边仔细翻阅那叠剪报。

    这是一部本市文艺工作者的兴亡史,每年都有年青人兴致勃勃地投身艺术,有些不消三两个回合便被淘汰出来,改行教书或做小生意,也有些坚持到底,但始终没有赢得名利,只在一些偏僻角落举办展览,并无几人得道。

    张怀德在长沙发上睡着了,勤勤轻轻替她盖上一条毯子。

    纪录浓缩时间,数十年间大事在三两个小时内阅毕,给勤勤南柯一梦的感觉。

    一晃眼他们都成了中年人,最无辜是张怀德,根本不是同道中人,无意间闯进他们的王国,成为牺牲者。

    待她醒来,勤勤想问她当初干的是哪一个行业。

    趁着空档,她拨电话去画廊,嘱宣传部与艺术家月刊记者接头,并且说出表姐的联络地址号码。

    珉表姐也终于来求她了。

    但性质大有不同,这等花边琐碎事情,得不得到,都无伤大雅,当年勤勤上门,却事事与生计有关。

    张怀德说得对,拒绝檀氏这样疯狂的激|情,是需要点勇气,不是人人做得到。

    勤勤觉得一丝骄傲。

    “看,父亲,”她对着空气说,“文勤勤富贵不能屈。”

    她莞尔,卖假画是一回事,请枪手也是另外一回事。

    但,文勤勤不出卖自己。

    她为这套无稽的道德水准笑出声来,差些儿吵醒张怀德。

    即使在真正的困境里,勤勤也一直提醒自己:每次自怜不得超过十分钟。

    接近午夜的时候,勤勤觉得疲倦,刚瞌睡,接到电话。

    是檀中恕。

    “怀德在你那里?”

    “刚刚合上眼,没有十万火急的事,请让她休息。”

    檀中恕干笑数声,“勤勤,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我看不惯这奴隶制度,你做人的奴隶,又叫人做你的奴隶。”

    檀中恕半晌作不得声。

    “我反正不干了,我不怕,你不过想叫醒她来陪你,檀先生,我恐怕今夜你得忍受一下寂寞的滋味了。”

    “勤勤,我有种感觉,你大约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不,开头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最近,我渐渐发觉你根本没有余力再付出感情。”

    檀中恕又静了一大段时间,这次,勤勤以为他已放下电话。

    但没有,他终于说:“我明早再打来,晚安。”

    第二天清早,张怀德跳起身一直嚷:“怎么不叫醒我。”

    勤勤原本捧着红茶在看早报,听见这话忍不住笑起来。

    “檀先生有没有找过我,该死,怎么会睡得昏死似的。”

    勤勤把报纸推到她面前,“是,你睡着了,但是世界大事照样发生,还不是填满整张报纸,你说奇不奇怪。”

    第9章

    张怀德深深叹口气,她当然明白勤勤的意思。

    “放松一点,他要找你,总会找得到。”

    电话铃响,张怀德扑过去,勤勤觉得她无可救药。

    可想而知,她一定在这种行为里得到极大的快感与满足,不然,怎么可能坚持下去。

    只听得她说:“勤勤,是找你的。”

    是杨光,“这么早就有客人?好几天不见,问候一声。”

    “忙得慌,过两天找你,说不定有好消息。”

    “你去陪客吧。”

    勤勤挂上电话。

    “你的男友?”张怀德问。

    “好友。”勤勤暂时不愿意透露更多。

    那天下午,医生说,他替廖怡注射了一种麻醉剂。

    勤勤知道那是什么,那药止痛镇静,可使病人得回一点自尊。

    “你来了。”

    “是。”

    廖怡轻轻问:“你要不要看看你此刻的身体?”

    勤勤一时没听懂,要隔一会儿,才弄明白廖怡是真正的着了魔,她不止把文勤勤当作替身,她已把勤勤当作她自己:年轻时的廖怡。

    她开始喃喃自语。

    勤勤知道她神智已经模糊。

    勤勤略觉不安,咳嗽数声,提醒女主人,她是另外一个人。

    “我要出来了。”廖怡说。

    勤勤不敢怠慢,全神贯注看着屏风后面。

    廖怡推着轮椅出来,勤勤这才第一次看清楚她的脸。

    她问勤勤:“他们不让我照镜子,我是否已经很可怕?”

    勤勤说不出话来。

    她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戴着一顶黑丝绒帽子,皮肤焦黄,贴在头颅上,现出骷髅的形状。

    勤勤不忍看下去,又不能放肆地转过脸去,只得站起来说:“我推你到露台去。”

    转到她身后,勤勤才恣意地闭上双眼,眼皮犹自不停地跳动。

    太可怕了。

    一个人竟会变成这个样子,太可怕了。

    廖怡伸出手来,“你看我这双手,曾经丰硕白润过。”

    勤勤轻声说:“是,戴颜色宝石戒指最好看。”

    廖怡说:“我可以给你一切,我会捧你成名,使你拥有这个王国,只要你答应我。”

    勤勤忍不住蹲下来,握住廖怡犹如枯骨般的手,“当年,齐先生也是这样对你说?”

    离得这么近,勤勤可以看到廖怡的瞳孔已经放大。

    她笑了,“不,你还不明白?当年,挑选我的,并不是齐颖勇,而是他的妻子。”

    勤勤连忙站起来,打一个冷颤。

    这是一个连环套,局中人乐此不疲,不停地玩下去,上一环与下一环的年岁相距至少十多二十年,上一环自知天不假年,连忙替下一环寻找新的环节……

    这简直是变态的。

    檀中恕轻轻推门进来。

    廖怡招他,“你过来,你过来。”

    勤勤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本来对这件事还怀着一点浪漫的幻想,至今完全消失。

    幸亏有檀中恕,是他,是他化腐朽为神奇,因为他阴差阳错地爱上了廖怡。

    勤勤轻轻退开。

    只听得廖怡说:“我已经替你找到了理想的人……”

    自勤勤站着的角度看过去,正好看见廖怡的小腿,此刻她也还穿着黑色的袜子,但与勤勤是一次见到的大不相同,此刻她全身已没有一点脂肪肌肉剩下来了。

    廖怡已接近弥留状态。

    檀中恕按铃唤来医生。

    勤勤轻声问:“为什么不把她送进医院?”

    “已经没有分别了。”

    医生与看护把廖怡扶到床上,勤勤静静退至室外。

    张怀德迎上来。

    勤勤很坦白地说:“她不行了。”

    “你有没有答应她?”

    “她一直肯定我不会拒绝她,她很有信心,没有怀疑。”

    “但是你没有答应她。”

    “没有,我不想骗她,我做不到。”勤勤不是没有遗憾的。

    自此刻开始,檀氏画廊的荣华富贵将离她而去。

    文勤勤将打回原形,要重新回到出版社去为妇女杂志设计版样,做类似的、卑微的工作。

    勤勤走上露台,看着蓝大白云,她没有后悔,在该处站了一个下午。

    “文小姐,文小姐,快请进来。”护士奔出来召她。

    勤勤连忙跑进卧室。

    廖怡进入回光返照状态,她紧握着勤勤的手不放。

    “你看,”她同檀中恕说,“这便是我年轻的时候,你终于见到少年的我了。”

    檀中恕一声不响,泪流满面。

    廖怡说完之后,陷入昏迷,然后她开始呕吐,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已是勤勤第二次面对死亡。

    檀中恕终于站起来,他已经筋疲力尽,倒在沙发里。

    张怀德进来陪伴他。

    勤勤心想,好了,每个人都自由了。

    这样想,无异凉薄一点,却也离事实不远。

    勤勤同张怀德说:“我要走了,司机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她在车上与杨光通过电话。

    到了他家,看见他如常般站在画架前运笔如飞。

    这个地方与适才的廖宅有天堂与地狱之别。

    勤勤恍若隔世,不禁走过去对杨光说:“我爱你。”

    “冰箱里有苹果酒,厨房里有菠菜馅饼,请自便。”

    勤勤开怀大嚼起来。

    杨光看着她,“你的心事已了,你已恢复正常。”

    “你的目光尖锐。”

    “自然,否则怎么做艺术家。”

    “谁封你做艺术家。”勤勤笑,“八字没有一撇。”

    “告诉我,勤勤,为何骤然天空海阔,一片澄明。”

    “我想通了一切问题。”

    “譬如说?”

    勤勤说:“譬如说,我虽不成材,或许可以苦练。”

    “还没有到告诉我的时候?”

    “杨光,放一段悠扬的音乐给我听,我想好好休息。”

    “这一阵子你到底忙什么,马不停蹄,扑来扑去。”

    勤勤不出声,这个秘密,她永永远远不会说出来。

    连杨光也没有权知道。

    就躺在杨光的旧红色丝绒沙发上,勤勤做了一个梦。

    一个穿黑衣黑袜的美妇人前来,摊开手,像是要问她索取一样东西,脸容哀怨,不达到目的,似不肯离去。

    勤勤当然知道这是谁。

    她无所惧,对美妇人说:“你走吧,你要的,我没有。”

    伊不肯走,冉冉飘近。

    “我不是你,你看看清楚,我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美妇人以水盈盈的双目凝视她。

    “去吧,外间自有你需要的人,去找他们,不要浪费时间。”

    她哀怨地笑,终于点点头,影像消失在空气中。

    勤勤醒来,沙发上有一股若隐若现的香味,不知是杨光哪个异性朋友留下,引来这样的奇梦。

    杨光仍在工作。

    “你一天做多少钟头?”勤勤问。

    “无休止。”

    “这样喜欢画?”

    “是。”

    勤勤叹口气,看看时间,已近黄昏。

    勤勤有点内疚,找到了张怀德。

    “勤勤,事情已经过去,你可以出来,我们有话要同你说。”

    “我知道,我也有话要说。”

    “首先,我要多谢你给我的启示。”

    勤勤苦笑。

    “我们明天上午十时在办公室见。”

    “檀先生的精神可好?”勤勤忍不住问。

    “可以支侍。”

    “你呢?”

    “我?勤勤,实不相瞒,我似解脱了多年来的枷锁。”

    “啊,这么严重,那此刻你真的无比轻松了。”

    “我现在预备出外饱餐一顿,好好睡它一觉,明天见。”

    她挂上电话。

    杨光听到对话,顺口问:“不是檀氏画廊有事吧?”

    “与你无关。”

    “要小心行事啊,否则你这只燕子就得飞回寻常百姓家。”

    勤勤笑吟吟地说:“杨光,我就是爱你这张狗嘴。”

    她起身回家。

    寻常就寻常吧。

    珉表姐与霞表妹在家等她。

    珉珉一见她便迎上来,“勤勤,谢谢你,记者来过了。”

    勤勤这才想起来,“呵,访问做得理想吗,照片拍得可好?”

    珉珉答:“国际水准真是一流,他们给我一页半篇幅。”

    “那已经算是很理想了。”勤勤现在可算经验丰富。

    “我知道,他们的跨页广告费是八万美金一期。”

    勤勤拍拍她肩膀坐下。

    以后想帮也帮不了。

    权势真是美妙的一件事,一句话下去,水到渠成。

    檀氏原本打算赋她这个权力,是她不识抬举,自动弃权。

    往者已矣,一切从头开始,勤勤并不介意再看表姐冷面孔。

    文太太出来问:“怎么都干坐着,小时候你们顶爱下棋。”

    文太太把棋子取出来。

    勤勤颇有下象棋的天分,幼时常与她父亲对弈。

    下了五分钟她便炮九平七,待红方走了兵五进一,以便反立中炮,积极争先。

    珉珉连忙平炮求兑,明明有机会取胜,但不知恁地,在勤勤面前,她心已经怯了,不敢下杀着。

    这是失去自信的表现,勤勤立刻注意到了,甚为不忍。

    世人的心理竟这么懦怯,碰到一点点挫折,见人有一点点成就,立刻拜倒跟前,世人又如此可恶,见人有些微不得意之处,略为狼狈,便凑热闹也要来踩一脚。

    从这局棋中,勤勤进一步洞悉了世情。

    她的心灵忽然亮了起来空了起来,胜了一局之后便收手不玩。

    珉珉赞叹说:“你看你多能干。”

    最令勤勤难过的是,珉珉还是真心的,绝不虚伪。

    她正容说:“你错了,我也不过去到哪里是哪里。”

    珉珉一怔,并没听懂。

    文太太又鼓励她们亲热,“不出去喝杯茶逛逛街?”

    勤勤摇摇头,目光落在日历上,扰攘间已经八月份了。

    竟这样就过了一个夏天。

    这几个月来她未曾为生活上任何事操过心,天天抽丝剥茧,钻研檀氏的秘密,待洞悉一切的时候,季节已经偷换。

    勤勤吃惊了,呆呆地看着月份牌。

    珉珉与妹妹向她告辞。

    一走到楼下,两姐妹便说起勤勤来,“怪极了,面色变幻无常,一时阴云密布,一时曙光显露,令人摸不着头脑,看样子,心理负担不轻。”

    “然而,她快乐吗?”

    “不快乐,谁干,她当然有她的乐趣。”珉珉羡慕地说。

    “下次问问勤勤。”

    这样子的问题,连勤勤都没有答案。

    最快活的应当是杨光,事不关心,永不劳心,只管作画。

    勤勤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妈妈,倘若我们失去目前的安定生活,你会怪我吗?”

    文太太听了这话,眼睛发红。

    “妈妈,你不舍得?”勤勤有点急。

    文太太转过头来,“不舍得什么?只是这句话,你父亲也曾说过,你那口吻,活脱似他。”

    勤勤微笑,那简直小巫见大巫,她父亲把整副家当,包括一爿纱厂,在短短十年间散清。

    文太太说:“我才不怕,只要你们喜欢。我这生人,能够看到你父高兴,以及看到你愉快,已经达到目的。”

    勤勤提醒母亲,“但也许,表姐她们就不与咱们来往了。”

    文太太笑吟吟地说:“来,有来的做法,不来,也有不来的做法。”

    勤勤意外,“我以为你很享受同她们往来。”

    “我的确享受,但她们不来侍候,我亦不觉空虚。”

    勤勤明白了,这叫做随遇而安,是生活最高境界。

    “妈妈,我爱你。”她抱着母亲摇两摇。

    那天晚上,勤勤再也没有做梦,再也没有见到那美妇人。

    不是不惆怅的。

    她在家中自己的小小旧床上睡到九点,闹钟叫起来,她探手过去,熟悉放肆地,碰一记拍下去。

    勤勤唏嘘地想,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唉,南柯一梦。

    她起床妆身,穿上日常便衣,套上球鞋,恢复自我。

    来接她的司机差点儿不认得她,勤勤坐上大房车。

    以后又要挤在地铁中,但,选择的是自由,不要紧。

    她喃喃自语,这个故事,叫勤勤奇遇记。

    车子到达檀氏画廊,她下车仰头看一看整座大厦,才进大堂按电梯上会议室。

    勤勤准时抵达,但是檀中恕与张怀德已经在等她。

    勤勤坐到她惯坐的位子上去。

    今天好像就他们三个人开会。

    檀中恕西装襟上别着小小一方黑纱,精神不大好,但眉宇间却比从前开朗。

    张怀德说:“我先讲。”

    勤勤扬起一道眉,奇怪,她怎么也有话要讲,而且,要在会议室讲,倒真要侧着耳朵细听。

    只听得她说:“这是我的辞职信。”

    不但勤勤跳起来,连檀中恕都耸然动容,室内鸦雀无声。

    他们俩瞪着张怀德。她辞职?不可能,这些年来,张怀德已经成为檀氏画廊的一件不动产,没有了她,檀氏可能不再是檀氏。

    勤勤看着桌面上那只耀眼的白信封,又看着檀中恕。

    檀中恕苦涩地说:“怀德,不要开玩笑。”把信推过去。

    “我从来没学会过开玩笑,你是知道的。”又把信封往檀中恕那边推。

    “怀德,这是何苦呢。”

    张怀德吁出一口气,“我累了,我想告老回家休息去。”

    “我给你假期,半年、一年,随便你说,公司出费用。”

    “我还是想你批我辞职。”

    “没有可能。”

    “那我只好不告而别。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合约。”

    “为什么,怀德,在这种要紧关头,正需要你的时候。”

    “十多年来,都是你们的需要,可有问过,我的需要?”

    说得好。

    檀中恕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张怀德,“你需要什么?”

    机会来了,勤勤在心底嚷:说呀说呀,为什么不说?

    好不容易,张怀德开了口,她叹气,“我不知道。”

    窝囊!勤勤泄气。

    “怀德——”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不用再加以讨论,勤勤,到你。”

    “我?”

    “你不是有话要同檀先生说?”

    勤勤清清喉咙,“是,檀先生,我也是来辞职的。”

    “什么?”

    他跳起来,动怒,一手把桌上文件全部扫到地上去。

    勤勤说:“你何必生气,且听我详细道来。”

    “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檀中恕额上青筋都现了出来。

    勤勤睁大双眼,个敢再说一个字。

    “滚出去,统统给我滚出去!”

    勤勤尚想上前伺机解释,张怀德已经拉着她出会议室。

    张怀德不给她有说话的机会,“你还没去过我家,现在请你去喝杯茶。”

    上了车张怀德才松口气,“我从未见过他生那么大的气。”

    勤勤问:“他有没有准我俩辞职?”

    张怀德轻轻责怪她,“此刻的少年人仿佛都有凉血。”

    勤勤笑了,“小姐,不见得每个人的热血都要用在他身上。”

    张怀德涨红面孔。

    勤勤仍然不放松地加一句:“有你不就得了。”

    张怀德不再出声。

    过一会儿,她感喟地说:“你们这一代怎么会这样聪明。”

    勤勤向她挤挤眼睛:“自幼吃惯字母汤的功能。”

    张怀德忍不住笑出来,又黯然道:“任何人有机会都会爱上你。”

    “是吗,我也正想如此恭维你。”

    “勤勤,你真打算辞职?”

    勤勤点头,“最有资格承继檀氏画廊的人是张怀德。”

    “我怎么敢妄想。”

    “最近这几年打理画廊的人实际上是你吧,他们一个病,一个服侍病人,哪里抽得出时间。”

    张怀德答:“上了轨道的机构,人才济济,毋需十分操心。”

    车子已驶抵目的地。

    张怀德的公寓很朴素,每个角落都摆满各式各样的美术品。

    勤勤很为她惋惜,以她的学历、修养、艺术造诣、行政技巧,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独当一面,身居要职,至少也是美术馆馆长身份,何用在檀氏受委屈。

    张怀德像是看穿勤勤心事,“你为我不值有什么用?”

    “我去叫擅中恕挽留你。”

    张怀德但笑不语,“他正在气头上,要追杀叛徒。”

    “我才不怕他。”

    “这样的勇气,也是自小吃字母汤的缘故?”张怀德笑。

    “不是,自小挨打,皮厚肉粗,怕无可怕,成为泼皮。”

    张怀德斟一杯香片给她。

    勤勤发觉他们的房子都对着海景,环境优美恬静。

    可怜的杨光,成日屈在一间陋室,光线不足,地方不够,单靠一股傻劲拼命工作。

    勤勤暗暗祝祷,希望社会快快赏识无名氏杨光。

    说这小女孩没心事,又时常见她出神,张怀德问:“你在想什么?”

    勤勤问:“葬礼几时举行?”

    “定了下个星期,这是我最后一次为檀氏服务。”她长长太息。

    “能不能再做多一件事?”勤勤求她。

    “我的能力有限,”张怀德微笑,“你尽管说。”

    “我想介绍一个画家给你认识。”

    “勤勤,你好像提过这个人。”张怀德记性不坏。

    “不错,当我私人求你,请你帮我这个忙可不可以?”

    “勤勤,本市怀才不遇的画家大抵有三万名,有些诚心诚意,每隔一天就打电话到画廊求见。”张怀德已经说得十分温和。

    “但这个不同,他是我的朋友。”

    张怀德微笑,“请问他有三只眼睛,抑或四只手?”

    “他有一颗热爱艺术的心。”

    “不计分。”

    “但你已看过他的画,而且你喜欢他的画。”勤勤嚷出来。

    “在什么地方见过?”

    勤勤伸手一指,“喏,这幅就是。”

    张怀德抬起头,“勤勤,你别什玩笑了,这张是你的杰作。”

    “你还不明白?我自从与檀氏签约后根本没有动过笔。”

    “什么?”

    “你以为只有你们才有资格搞惊天大阴谋,错了。”

    张怀德睁大眼睛站起来,看着勤勤,“我不相信。”

    “不由你不信,这批蓝色的画的原作人并非文勤勤。”

    “当然是你,不可能不是你,我亲眼看着你画。”

    “你只想看到你要看的,我坦白地告诉你,这批将在巴黎展出的画,由一个叫杨光的人所作,他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可以与他面谈。”

    张怀德不怒反笑,“勤勤,你还有什么鬼把戏?”

    “没有了,我说的全是真的。”

    “这些日子你在干什么?”

    “玩呀。”

    “你玩掉了七个月?”

    “有什么稀奇,有人还真的玩掉了一辈子。”

    “勤勤,这不是真的,你这样说只不过想我见你的朋友。”

    勤勤叹口气,“好,狼来了,假话说太多,真话没人要听。”

    张怀德站起来踱步。

    过半晌她重复地问:“你的意思是,你请了枪手。”

    勤勤捧着头,羞愧地答:“你现在明白我辞职的原因了吧。”

    “我的天,纽约那批画是否你的作品?”张怀德开始紧张。

    “那批画货真价实。”

    “这是丑闻,连檀氏都担当不起。”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

    “勤勤,你这个小滑头,我们差点着了你的道。”

    勤勤又不服气起来,“算了,你们用人的时候,根本不睁大双眼看清楚,只晓得瞎捧,你们有管过我画从何来,你们可有担心过创作困难?檀氏只会集中宣传包装推广,到头来本末倒置,无以为继。”

    张怀德呆在当地。

    “这些年来,檀氏生意做得那么大,任何东西,挂一个价目,一转手,随即获得十倍利润,但是檀氏麾下有没有画家?没有。”

    张怀德抬起头来,“有文勤勤。”

    “我?”勤勤大笑起来,“进了檀氏的门,忙不迭受训做廖怡的承继人,我只是一个女演员。”

    哎呀,真舒服。

    把心中所有要说的,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全部抖出来。

    “我已认罪,”勤勤说下上,“任凭处置,我不后悔。”

    勤勤抓起外套要走。

    “慢着。”

    勤勤停步。

    “坐下。”

    勤勤坐下。

    张怀德这样老练的人,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

    终于她说:“我们在巴黎的展览势在必行,不能取消。”

    勤勤说:“对不起。”

    “我怎么同檀中恕交待?”

    勤勤默不作声。

    “我希望你的良心从来没有责备你,我希望你没讲过真话,我希望你一直充下去。”

    “我做不到,整件事里,我的牺牲最大,请宽恕我。”

    张怀德想通了整件事,忽然笑起来,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勤勤静静地等她笑完了,才说:“我有一个建议。”

    张怀德摆一摆手,“我先说。那画家叫什么名字?”

    “杨光。”

    “很好听的名字,简单、响亮、明朗,人可如其名?”

    “性格活脱脱似乌云后金光:活泼、乐观、可爱。”

    “是你的男朋友吧。”

    “不是,是我的好朋友!”

    “他肯为你做这么多,”张怀德表示怀疑,“不问代价?”

    “画画对他来讲,最容易不过,并不算是什么特别的恩典。”

    张怀德搓着双手,“我一生的事业中数此事最为棘手。”

    “其实再简单不过,我有一个方法在这里,要不要听?”

    “这件事真会促短我的寿命。”

    “我介绍杨光给你们,让他名正言顺地到巴黎去。”

    张怀德一怔,“不行。”

    勤勤耸耸肩,“那就没有办法了。”

    “檀中恕永远不会批准这个建议。”

    勤勤摊摊手。

    也许杨光时运仍然没到,希望将来有更好的机会。

    “但是,勤勤,我想见一见这位年轻艺术家,带我去。”

    “立即?”

    “是。”

    廉价的住宅大厦永远有肮脏的大堂、破旧的信箱、狭窄的电梯、阴暗的走廊。

    杨光开门接待不速之客的时候,一脸笑容,丝毫不受恶劣的客观条件影响。

    勤勤说:“我带了一位朋友来。”

    “欢迎欢迎。”

    没有给客人坐的地方,张怀德站在客厅,看着杨光堆山积海般丰富的作品。

    她震惊且惋惜地问:“你画这类批发风景画有多久了?”

    “大半年。”

    张怀德心痛地冲口而出:“快别画了,笔触一滥,无可救药。”

    杨光一怔,问勤勤:“这位张大姐,也是行内人?”

    勤勤点点头。

    杨光这才说:“不必替我担心,我有足够的意志力。”

    张怀德问:“是哪一家订下的货品,合同怎么签法?”

    “大姐,”杨光笑了,“你没有出来走很久了吧?无名小卒,焉能取得合同,不过是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

    张怀德气馁地坐在画堆上。

    勤勤低声说:“你也觉得是暴殄天物吧。现在你可明白了,为何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请你前来参观。”

    张怀德问:“勤勤的近作,全部由你捉刀?”

    杨光起了疑心,“勤勤,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是谁?”

    “不要紧,张怀德是我们的朋友,她什么都知道。”

    张怀德说:“我明日差人送合同来,你看过之后,假使没有异议,就成为我名下的画家。”

    杨光呆呆地说:“我不明白。”

    勤勤欢呼,“你还不明白?你被发掘了。”

    “就这么简单,我不用讨好任何人,陪任何人睡觉?”

    “杨光,请你控制你自己。”

    张怀德不以为忤,仍然站在画堆之中不置信地赞叹。

    告辞后,上了车,她才说:“我中了彩金。”

    勤勤问:“怎么说法?”

    她看勤勤一眼,“多数人画了三五七张画便要喊创作奇苦,没有时间没有题材没有灵感,抱怨多过作画,我相信杨光是罕见的例外。”

    第10章完结

    勤勤涨红面孔,无言。

    过一会儿勤勤问:“你同杨光签约,不用经过檀中恕?”

    “我已辞职,打算创业,杨光属我旗下第一名勇将。”

    “啊?”

    “他值得投资,我会给他优厚条件,用心栽培他。”

    勤勤长长吁出一口气,有点怅惘,有点欢喜,她用手托着下巴想:“噫,文勤勤又何去何从呢?”

    张怀德轻轻说:“待檀中恕气消了,我们仍得见他。”

    勤勤还得求他撤销合约。

    勤勤去了廖怡的葬礼。

    只有他们三个人。

    檀中恕寂寞地站在前方,一身黑西装,勤勤看不清他的脸面,他戴着帽子,一如当日在如意斋出现时那个打扮。

    勤勤多么想亲近他,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他早已把此生的精神感情,用尽在廖怡身上,世上或许还有一个人,可以用无比耐力把他引渡返回现实世界,那人是张怀德,并不是文勤勤。

    勤勤轻轻地对张怀德说:“她是一个寂寞的人。”

    张怀德看她,“一生得一知己足矣,她不失为一个快乐的人。”

    勤勤奇说:“你的想法同家母一样,一生对牢一个人于愿已足,完全不需要其他朋友。”

    张怀德苦涩地微笑,双眼凝视檀中恕背部,充满爱慕之意。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欠了另一些人若干无法偿还的债。

    勤勤与张怀德没有再交换对白。

    下葬的不止是廖怡的身体,也是一段过去的传奇。

    勤勤对她的资料可说相当清楚,这样的感情与这样的故事,在今时今日,没有可能发生。

    勤勤只感到些微悲伤,转眼即逝。

    礼成后檀中恕站着不动,勤勤自动退出,走到一半回头看去,只见张怀德站在他身后约十步之处,一身黑衣,活像檀中恕的影子。

    勤勤回到家,换下素服。

    王妈在工作间静心聆听股票行情报告,这是她的正经生意,上午买进,下午沽出。收入胜过大班。

    勤勤忽然又有创作的冲动,她走进旧时画室,把麻将桌子轻轻抬至一角,腾出空间,搭起画架。

    颜料都干涸了,勤勤自言自语,一边挤锡管一边说:“来,别放弃,拿点颜色出来看看。”

    扰攘半日,才得红色与黄|色尚可应用。

    勤勤也不去计较,一伸手,就描出大样来。

    她逗留在画室之内直至腰酸臂软,好久没有这样运动,体力上已经吃不消。

    勤勤蜷缩在安乐椅上打个呵欠。

    今日她约了杨光出去庆祝,不能爽约。

    杨光许久没有这样说了:“我来接你。”

    她请杨光坐下聊天。

    他忙不迭地向勤勤报告与张怀德谈判过程,绘声绘色,勤勤笑吟吟聆听。

    这小子,平素这样潇洒不羁,一旦接触名利,也会沾沾自喜,洋洋自得起来,不是没有暴发户味道的。

    所以,很多时候,批评他人行为举止庸俗,不外是因为发言人还没有得到做浊人的机会。

    勤勤没想到杨光也会有这种小船不可重载的姿态。

    毕竟,他受压抑也太久了,高兴得稍微忘形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勤勤拍拍他肩膀,“从此你扬眉吐气,恭喜恭喜。”

    “我回过家,”杨光一直说下去,“家人对我态度另一样了。”

    “当然,现在你已不是他们的负累。”

    “从前我也不是。”杨光申辩,“我一直识相。”

    “杨光,现在还计较这些干吗?”

    杨光看着勤勤,“你也是过来人吧?”

    “有几个文艺工作者幸运得没有遭过白眼?谁叫你不是建筑系及医科高材生,人家自幼气宇轩昂,百毒不侵。”

    杨光笑了。

    “你几时搬出小公寓?”

    “明天有人同我去看房子。”

    “我真的替你高兴,以你的才华,早应该有今天。”

    杨光谦曰:“也不过刚刚开始,相当患得患失。”

    “你放心,张怀德相信是本行最伟大的经理人。”

    她一定会把杨光捧出来。

    “我怎么报答你穿针引线?”

    “唉,杨光,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天才不可能长久埋没。”

    “勤勤,你世故很多。”

    “看得多听得多知得多,自然世故,我算是迟熟的人,早过二十一岁,动作却一如小孩。”

    杨光有点担心,“与檀氏解约之后,有何出路?”

    “改个艺名,唤作檀香,街头卖艺。”勤勤不在乎地说,“或是开班授徒,发掘小明星,专教幼儿班。”

    杨光说:“檀氏才不会放人。”

    勤勤失望,“你说一句半句好听的话行不行?”

    杨光努努嘴,“你的水准回来了。”

    勤勤朝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看到的是她方才画的作品。

    “不要开玩笑。”

    勤勤主动要求见檀中恕。

    他不肯与她会面,亦不欲与她说话,吩咐秘书,叫勤勤有事与他手下交待。

    噫,失宠滋味坏极,不足为外人道,勤勤啼笑皆非。

    秘书问:“文小姐你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勤勤不想对他发牢骚,便轻轻说:“关于合同——”

    秘书打断她,“檀先生现在不管这个,你同人事部联络好了。”

    从前他亲自打理一切。

    勤勤有点光火,按捺脾气,说:“好的,我懂了,谢谢你。”

    她同张怀德说:“他不肯见我,等于打我入冷宫。”

    “老板都是这样。”

    “我必须见他,你想想法子,我还有张合同在他那里。”

    “既有薪水可支,何用操心,”

    “无功如何受禄?”

    “那么与他说明白,到他家去,开门见山,对质清楚。”

    “不经预约?”

    张怀德笑,“除非你愿意等上一年半载,待他消气。”

    “你不想见他?”

    “我没有空,我要成立张氏画廊,尝尝做老板的滋味。”

    他俩冷战还没有终止。

    张怀德貌似无事,内心世界,不得而知。

    “他多数什么时候在家?”

    张怀德叹口气,“他极少外出,黄昏泰半在园子里。”

    “我今晚就去。”

    张怀德看她一眼,“勤勤,说话小心点,别刺伤……”

    还是那么体贴,那么温柔,处处替他着想,好一个红颜知己。

    勤勤早已经回复自己喜欢的打扮,饶是如此,檀宅管家看到她,还是吓了一跳。

    过半晌才说:“檀先生不见客。”

    勤勤特地用不悦的语气问:“我是客人吗,快开门。”

    刚刚是黄昏,勤勤背着光,轮廓线条都像煞了一个人,管家遭了迷惑,他想看清楚一点,打开了门。

    勤勤进屋,“檀先生可是在书房?”

    “是。”

    她知道书房在什么地方,一径走过去,门虚掩着,还没有掌灯,勤勤站在门旁,看见檀中恕背着她坐在安乐椅里,像是在欣赏园景。

    勤勤咳嗽一声,他听见,转过头来。

    在这种光线下,他也误会了,站起来,“怡,是你。”声音里充满迷惘盼望凄酸之意。

    勤勤若不是个铁石心肠的现代女性,恐怕早已回答“是我”,从此扮演这个角色。

    当下她只轻轻答:“是文勤勤。”

    檀中恕的声音立刻复原,“我不记得请你来坐。”

    “请给我机会说几句话。”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人事部自会同你联络。”

    勤勤勇敢地说:“我情愿一五一十亲口说清楚。”

    檀中恕看着她,他好想把这个叛徒赶出去,但是想起像她的那个人,终于说:“讲吧。”

    “我无法做到你的要求,公司的损失,我愿意设法用作品抵偿。”

    檀中恕沉默一会儿。

    “我是文勤勤,一个资质普通的文艺工作者,热爱创作,性格不羁,我不配承继檀氏画廊,亦从未作此打算,为了这个可怕的任务,我心神大受困扰,无法工作,所以要求解除合约。”

    檀中恕终于说:“请坐,勤勤。”

    勤勤见他肯承认她不是廖怡,已经大喜过望,胆子壮起来。

    “你以为我是狂人是不是?”

    “不,”勤勤摇摇头,“你只是钻进牛角尖,走不出来。”

    他苦笑,没想到给一个小女孩子教训。

    “檀先生,请? ( 石榴图 http://www.xshubao22.com/7/7088/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