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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家中,来为她开门的竟是表姐。
“勤勤,终于碰到你了。”珉表姐快活地雀跃。
这一阵子她在文家的时间比勤勤还多,碰面也不算意外。
勤勤心不在焉,“我母亲呢?”
“在附近美容院烫头发。”
勤勤已经有多日没见过母亲,“妈最近成为大忙人。”
“勤勤,我有话跟你说。”
“我很忙。”
“只需十分钟。”
“好的,我能帮你做什么?”勤勤直看到她眼里去。
她的珉表姐有点意外,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勤勤变了。
从一个得过且过、无甚志向的小女孩变得精明磊落。
得到一点名气之后,她充满自信,待亲戚客气中维持一大段距离,不卑不亢,恁地厉害。
勤勤见表姐三分钟不开口,已经催她,“请说。”
轮到表姐嚅嚅然开不了口,过一会儿她说:“听讲国际性艺术家月刊的记者到了本市。”
“是吗?”檀氏画廊忙得人仰马翻,难免疏忽这等小事。
“勤勤,我知道他们一向同你有联络,可否推荐我上一上他们的篇幅。”
就这么多?当然,珉表姐不愁穿不愁吃,所担心的,不过是锋头不够足,名头不够亮。
“没问题,你代表——”
“室内装修。”
“当然。”
勤勤到书房去把父亲生前的剪报纪录全部小心地装进大纸袋内,这时候,文太太也回来了。
她母亲打扮后显得精神奕奕,看上去年轻许多。
不必让她知道太多,勤勤感喟,这样的安逸时光可能不长了,檀氏画廊也许在明天就与文勤勤结束合约。
“这么匆忙?你表姐有事请你帮忙。”文太太拉住女儿。
“她与我说过了,我一定尽快给她答复,你放心。”
“几时起程到巴黎去?”
“决定行程才通知你。”
勤勤抱着两大包资料下楼去。
临走时她看见珉表姐艳羡的眼光。
唉,那是因为她不知道当事人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甫上车,司机即说:“张小姐找你,她在公寓等。”
勤勤刚巧也想找她,“我们回家去吧。”
张怀德站在露台上,背着勤勤。
勤勤唤她,“吃点东西吧,当心倒下来。”
张怀德说:“勤勤,你真勇敢,换了是我,真不舍得放弃这到手的一切,”
“为何一直把自己说得如此庸俗?”勤勤凝视她,“是否借此保护自身?你明明知道,你舍不得走,不过是因为檀中恕这个人。”
张怀德低下头。
“奇怪,”勤勤说下去,“有人无情,偏作多情,有人情深,偏作无情,真把我弄糊涂了。”
张怀德咬在口中的一口青瓜三文治,再也咽不下去。
“对不起,”勤勤说,“世上最讨厌的,便是老实话。”
张怀德苦笑,“似你这种年纪不说真话,未免可怕。”
勤勤看她一眼,“明天看到廖怡女士,恐怕要继续说谎?”
张怀德涨红了脸,“檀先生再三请求你。”
“我会努力应付。”
张怀德吁出一口气,“在某一方面来说,廖怡没有看错你,我们也没有看错你。”
“你需要休息,在我这里躺一下吧,让我陪你。”
张怀德点点头。
她看到客厅一角堆着刚完成的画,不禁钦佩地说:“兵慌马乱间,你尚能完成工作。”
勤勤微笑,“有守护天使帮我的忙呢。”
张怀德不但有两只大大的黑眼圈,面孔也肿了起来,再不休息,恐怕就要崩溃。
勤勤坐在她身边仔细翻阅那叠剪报。
这是一部本市文艺工作者的兴亡史,每年都有年青人兴致勃勃地投身艺术,有些不消三两个回合便被淘汰出来,改行教书或做小生意,也有些坚持到底,但始终没有赢得名利,只在一些偏僻角落举办展览,并无几人得道。
张怀德在长沙发上睡着了,勤勤轻轻替她盖上一条毯子。
纪录浓缩时间,数十年间大事在三两个小时内阅毕,给勤勤南柯一梦的感觉。
一晃眼他们都成了中年人,最无辜是张怀德,根本不是同道中人,无意间闯进他们的王国,成为牺牲者。
待她醒来,勤勤想问她当初干的是哪一个行业。
趁着空档,她拨电话去画廊,嘱宣传部与艺术家月刊记者接头,并且说出表姐的联络地址号码。
珉表姐也终于来求她了。
但性质大有不同,这等花边琐碎事情,得不得到,都无伤大雅,当年勤勤上门,却事事与生计有关。
张怀德说得对,拒绝檀氏这样疯狂的激|情,是需要点勇气,不是人人做得到。
勤勤觉得一丝骄傲。
“看,父亲,”她对着空气说,“文勤勤富贵不能屈。”
她莞尔,卖假画是一回事,请枪手也是另外一回事。
但,文勤勤不出卖自己。
她为这套无稽的道德水准笑出声来,差些儿吵醒张怀德。
即使在真正的困境里,勤勤也一直提醒自己:每次自怜不得超过十分钟。
接近午夜的时候,勤勤觉得疲倦,刚瞌睡,接到电话。
是檀中恕。
“怀德在你那里?”
“刚刚合上眼,没有十万火急的事,请让她休息。”
檀中恕干笑数声,“勤勤,你倒教训起我来了。”
“我看不惯这奴隶制度,你做人的奴隶,又叫人做你的奴隶。”
檀中恕半晌作不得声。
“我反正不干了,我不怕,你不过想叫醒她来陪你,檀先生,我恐怕今夜你得忍受一下寂寞的滋味了。”
“勤勤,我有种感觉,你大约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不,开头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最近,我渐渐发觉你根本没有余力再付出感情。”
檀中恕又静了一大段时间,这次,勤勤以为他已放下电话。
但没有,他终于说:“我明早再打来,晚安。”
第二天清早,张怀德跳起身一直嚷:“怎么不叫醒我。”
勤勤原本捧着红茶在看早报,听见这话忍不住笑起来。
“檀先生有没有找过我,该死,怎么会睡得昏死似的。”
勤勤把报纸推到她面前,“是,你睡着了,但是世界大事照样发生,还不是填满整张报纸,你说奇不奇怪。”
第9章
张怀德深深叹口气,她当然明白勤勤的意思。
“放松一点,他要找你,总会找得到。”
电话铃响,张怀德扑过去,勤勤觉得她无可救药。
可想而知,她一定在这种行为里得到极大的快感与满足,不然,怎么可能坚持下去。
只听得她说:“勤勤,是找你的。”
是杨光,“这么早就有客人?好几天不见,问候一声。”
“忙得慌,过两天找你,说不定有好消息。”
“你去陪客吧。”
勤勤挂上电话。
“你的男友?”张怀德问。
“好友。”勤勤暂时不愿意透露更多。
那天下午,医生说,他替廖怡注射了一种麻醉剂。
勤勤知道那是什么,那药止痛镇静,可使病人得回一点自尊。
“你来了。”
“是。”
廖怡轻轻问:“你要不要看看你此刻的身体?”
勤勤一时没听懂,要隔一会儿,才弄明白廖怡是真正的着了魔,她不止把文勤勤当作替身,她已把勤勤当作她自己:年轻时的廖怡。
她开始喃喃自语。
勤勤知道她神智已经模糊。
勤勤略觉不安,咳嗽数声,提醒女主人,她是另外一个人。
“我要出来了。”廖怡说。
勤勤不敢怠慢,全神贯注看着屏风后面。
廖怡推着轮椅出来,勤勤这才第一次看清楚她的脸。
她问勤勤:“他们不让我照镜子,我是否已经很可怕?”
勤勤说不出话来。
她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戴着一顶黑丝绒帽子,皮肤焦黄,贴在头颅上,现出骷髅的形状。
勤勤不忍看下去,又不能放肆地转过脸去,只得站起来说:“我推你到露台去。”
转到她身后,勤勤才恣意地闭上双眼,眼皮犹自不停地跳动。
太可怕了。
一个人竟会变成这个样子,太可怕了。
廖怡伸出手来,“你看我这双手,曾经丰硕白润过。”
勤勤轻声说:“是,戴颜色宝石戒指最好看。”
廖怡说:“我可以给你一切,我会捧你成名,使你拥有这个王国,只要你答应我。”
勤勤忍不住蹲下来,握住廖怡犹如枯骨般的手,“当年,齐先生也是这样对你说?”
离得这么近,勤勤可以看到廖怡的瞳孔已经放大。
她笑了,“不,你还不明白?当年,挑选我的,并不是齐颖勇,而是他的妻子。”
勤勤连忙站起来,打一个冷颤。
这是一个连环套,局中人乐此不疲,不停地玩下去,上一环与下一环的年岁相距至少十多二十年,上一环自知天不假年,连忙替下一环寻找新的环节……
这简直是变态的。
檀中恕轻轻推门进来。
廖怡招他,“你过来,你过来。”
勤勤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本来对这件事还怀着一点浪漫的幻想,至今完全消失。
幸亏有檀中恕,是他,是他化腐朽为神奇,因为他阴差阳错地爱上了廖怡。
勤勤轻轻退开。
只听得廖怡说:“我已经替你找到了理想的人……”
自勤勤站着的角度看过去,正好看见廖怡的小腿,此刻她也还穿着黑色的袜子,但与勤勤是一次见到的大不相同,此刻她全身已没有一点脂肪肌肉剩下来了。
廖怡已接近弥留状态。
檀中恕按铃唤来医生。
勤勤轻声问:“为什么不把她送进医院?”
“已经没有分别了。”
医生与看护把廖怡扶到床上,勤勤静静退至室外。
张怀德迎上来。
勤勤很坦白地说:“她不行了。”
“你有没有答应她?”
“她一直肯定我不会拒绝她,她很有信心,没有怀疑。”
“但是你没有答应她。”
“没有,我不想骗她,我做不到。”勤勤不是没有遗憾的。
自此刻开始,檀氏画廊的荣华富贵将离她而去。
文勤勤将打回原形,要重新回到出版社去为妇女杂志设计版样,做类似的、卑微的工作。
勤勤走上露台,看着蓝大白云,她没有后悔,在该处站了一个下午。
“文小姐,文小姐,快请进来。”护士奔出来召她。
勤勤连忙跑进卧室。
廖怡进入回光返照状态,她紧握着勤勤的手不放。
“你看,”她同檀中恕说,“这便是我年轻的时候,你终于见到少年的我了。”
檀中恕一声不响,泪流满面。
廖怡说完之后,陷入昏迷,然后她开始呕吐,咽下最后一口气。
这已是勤勤第二次面对死亡。
檀中恕终于站起来,他已经筋疲力尽,倒在沙发里。
张怀德进来陪伴他。
勤勤心想,好了,每个人都自由了。
这样想,无异凉薄一点,却也离事实不远。
勤勤同张怀德说:“我要走了,司机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她在车上与杨光通过电话。
到了他家,看见他如常般站在画架前运笔如飞。
这个地方与适才的廖宅有天堂与地狱之别。
勤勤恍若隔世,不禁走过去对杨光说:“我爱你。”
“冰箱里有苹果酒,厨房里有菠菜馅饼,请自便。”
勤勤开怀大嚼起来。
杨光看着她,“你的心事已了,你已恢复正常。”
“你的目光尖锐。”
“自然,否则怎么做艺术家。”
“谁封你做艺术家。”勤勤笑,“八字没有一撇。”
“告诉我,勤勤,为何骤然天空海阔,一片澄明。”
“我想通了一切问题。”
“譬如说?”
勤勤说:“譬如说,我虽不成材,或许可以苦练。”
“还没有到告诉我的时候?”
“杨光,放一段悠扬的音乐给我听,我想好好休息。”
“这一阵子你到底忙什么,马不停蹄,扑来扑去。”
勤勤不出声,这个秘密,她永永远远不会说出来。
连杨光也没有权知道。
就躺在杨光的旧红色丝绒沙发上,勤勤做了一个梦。
一个穿黑衣黑袜的美妇人前来,摊开手,像是要问她索取一样东西,脸容哀怨,不达到目的,似不肯离去。
勤勤当然知道这是谁。
她无所惧,对美妇人说:“你走吧,你要的,我没有。”
伊不肯走,冉冉飘近。
“我不是你,你看看清楚,我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美妇人以水盈盈的双目凝视她。
“去吧,外间自有你需要的人,去找他们,不要浪费时间。”
她哀怨地笑,终于点点头,影像消失在空气中。
勤勤醒来,沙发上有一股若隐若现的香味,不知是杨光哪个异性朋友留下,引来这样的奇梦。
杨光仍在工作。
“你一天做多少钟头?”勤勤问。
“无休止。”
“这样喜欢画?”
“是。”
勤勤叹口气,看看时间,已近黄昏。
勤勤有点内疚,找到了张怀德。
“勤勤,事情已经过去,你可以出来,我们有话要同你说。”
“我知道,我也有话要说。”
“首先,我要多谢你给我的启示。”
勤勤苦笑。
“我们明天上午十时在办公室见。”
“檀先生的精神可好?”勤勤忍不住问。
“可以支侍。”
“你呢?”
“我?勤勤,实不相瞒,我似解脱了多年来的枷锁。”
“啊,这么严重,那此刻你真的无比轻松了。”
“我现在预备出外饱餐一顿,好好睡它一觉,明天见。”
她挂上电话。
杨光听到对话,顺口问:“不是檀氏画廊有事吧?”
“与你无关。”
“要小心行事啊,否则你这只燕子就得飞回寻常百姓家。”
勤勤笑吟吟地说:“杨光,我就是爱你这张狗嘴。”
她起身回家。
寻常就寻常吧。
珉表姐与霞表妹在家等她。
珉珉一见她便迎上来,“勤勤,谢谢你,记者来过了。”
勤勤这才想起来,“呵,访问做得理想吗,照片拍得可好?”
珉珉答:“国际水准真是一流,他们给我一页半篇幅。”
“那已经算是很理想了。”勤勤现在可算经验丰富。
“我知道,他们的跨页广告费是八万美金一期。”
勤勤拍拍她肩膀坐下。
以后想帮也帮不了。
权势真是美妙的一件事,一句话下去,水到渠成。
檀氏原本打算赋她这个权力,是她不识抬举,自动弃权。
往者已矣,一切从头开始,勤勤并不介意再看表姐冷面孔。
文太太出来问:“怎么都干坐着,小时候你们顶爱下棋。”
文太太把棋子取出来。
勤勤颇有下象棋的天分,幼时常与她父亲对弈。
下了五分钟她便炮九平七,待红方走了兵五进一,以便反立中炮,积极争先。
珉珉连忙平炮求兑,明明有机会取胜,但不知恁地,在勤勤面前,她心已经怯了,不敢下杀着。
这是失去自信的表现,勤勤立刻注意到了,甚为不忍。
世人的心理竟这么懦怯,碰到一点点挫折,见人有一点点成就,立刻拜倒跟前,世人又如此可恶,见人有些微不得意之处,略为狼狈,便凑热闹也要来踩一脚。
从这局棋中,勤勤进一步洞悉了世情。
她的心灵忽然亮了起来空了起来,胜了一局之后便收手不玩。
珉珉赞叹说:“你看你多能干。”
最令勤勤难过的是,珉珉还是真心的,绝不虚伪。
她正容说:“你错了,我也不过去到哪里是哪里。”
珉珉一怔,并没听懂。
文太太又鼓励她们亲热,“不出去喝杯茶逛逛街?”
勤勤摇摇头,目光落在日历上,扰攘间已经八月份了。
竟这样就过了一个夏天。
这几个月来她未曾为生活上任何事操过心,天天抽丝剥茧,钻研檀氏的秘密,待洞悉一切的时候,季节已经偷换。
勤勤吃惊了,呆呆地看着月份牌。
珉珉与妹妹向她告辞。
一走到楼下,两姐妹便说起勤勤来,“怪极了,面色变幻无常,一时阴云密布,一时曙光显露,令人摸不着头脑,看样子,心理负担不轻。”
“然而,她快乐吗?”
“不快乐,谁干,她当然有她的乐趣。”珉珉羡慕地说。
“下次问问勤勤。”
这样子的问题,连勤勤都没有答案。
最快活的应当是杨光,事不关心,永不劳心,只管作画。
勤勤走过去,握住母亲的手,“妈妈,倘若我们失去目前的安定生活,你会怪我吗?”
文太太听了这话,眼睛发红。
“妈妈,你不舍得?”勤勤有点急。
文太太转过头来,“不舍得什么?只是这句话,你父亲也曾说过,你那口吻,活脱似他。”
勤勤微笑,那简直小巫见大巫,她父亲把整副家当,包括一爿纱厂,在短短十年间散清。
文太太说:“我才不怕,只要你们喜欢。我这生人,能够看到你父高兴,以及看到你愉快,已经达到目的。”
勤勤提醒母亲,“但也许,表姐她们就不与咱们来往了。”
文太太笑吟吟地说:“来,有来的做法,不来,也有不来的做法。”
勤勤意外,“我以为你很享受同她们往来。”
“我的确享受,但她们不来侍候,我亦不觉空虚。”
勤勤明白了,这叫做随遇而安,是生活最高境界。
“妈妈,我爱你。”她抱着母亲摇两摇。
那天晚上,勤勤再也没有做梦,再也没有见到那美妇人。
不是不惆怅的。
她在家中自己的小小旧床上睡到九点,闹钟叫起来,她探手过去,熟悉放肆地,碰一记拍下去。
勤勤唏嘘地想,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唉,南柯一梦。
她起床妆身,穿上日常便衣,套上球鞋,恢复自我。
来接她的司机差点儿不认得她,勤勤坐上大房车。
以后又要挤在地铁中,但,选择的是自由,不要紧。
她喃喃自语,这个故事,叫勤勤奇遇记。
车子到达檀氏画廊,她下车仰头看一看整座大厦,才进大堂按电梯上会议室。
勤勤准时抵达,但是檀中恕与张怀德已经在等她。
勤勤坐到她惯坐的位子上去。
今天好像就他们三个人开会。
檀中恕西装襟上别着小小一方黑纱,精神不大好,但眉宇间却比从前开朗。
张怀德说:“我先讲。”
勤勤扬起一道眉,奇怪,她怎么也有话要讲,而且,要在会议室讲,倒真要侧着耳朵细听。
只听得她说:“这是我的辞职信。”
不但勤勤跳起来,连檀中恕都耸然动容,室内鸦雀无声。
他们俩瞪着张怀德。她辞职?不可能,这些年来,张怀德已经成为檀氏画廊的一件不动产,没有了她,檀氏可能不再是檀氏。
勤勤看着桌面上那只耀眼的白信封,又看着檀中恕。
檀中恕苦涩地说:“怀德,不要开玩笑。”把信推过去。
“我从来没学会过开玩笑,你是知道的。”又把信封往檀中恕那边推。
“怀德,这是何苦呢。”
张怀德吁出一口气,“我累了,我想告老回家休息去。”
“我给你假期,半年、一年,随便你说,公司出费用。”
“我还是想你批我辞职。”
“没有可能。”
“那我只好不告而别。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合约。”
“为什么,怀德,在这种要紧关头,正需要你的时候。”
“十多年来,都是你们的需要,可有问过,我的需要?”
说得好。
檀中恕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张怀德,“你需要什么?”
机会来了,勤勤在心底嚷:说呀说呀,为什么不说?
好不容易,张怀德开了口,她叹气,“我不知道。”
窝囊!勤勤泄气。
“怀德——”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不用再加以讨论,勤勤,到你。”
“我?”
“你不是有话要同檀先生说?”
勤勤清清喉咙,“是,檀先生,我也是来辞职的。”
“什么?”
他跳起来,动怒,一手把桌上文件全部扫到地上去。
勤勤说:“你何必生气,且听我详细道来。”
“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檀中恕额上青筋都现了出来。
勤勤睁大双眼,个敢再说一个字。
“滚出去,统统给我滚出去!”
勤勤尚想上前伺机解释,张怀德已经拉着她出会议室。
张怀德不给她有说话的机会,“你还没去过我家,现在请你去喝杯茶。”
上了车张怀德才松口气,“我从未见过他生那么大的气。”
勤勤问:“他有没有准我俩辞职?”
张怀德轻轻责怪她,“此刻的少年人仿佛都有凉血。”
勤勤笑了,“小姐,不见得每个人的热血都要用在他身上。”
张怀德涨红面孔。
勤勤仍然不放松地加一句:“有你不就得了。”
张怀德不再出声。
过一会儿,她感喟地说:“你们这一代怎么会这样聪明。”
勤勤向她挤挤眼睛:“自幼吃惯字母汤的功能。”
张怀德忍不住笑出来,又黯然道:“任何人有机会都会爱上你。”
“是吗,我也正想如此恭维你。”
“勤勤,你真打算辞职?”
勤勤点头,“最有资格承继檀氏画廊的人是张怀德。”
“我怎么敢妄想。”
“最近这几年打理画廊的人实际上是你吧,他们一个病,一个服侍病人,哪里抽得出时间。”
张怀德答:“上了轨道的机构,人才济济,毋需十分操心。”
车子已驶抵目的地。
张怀德的公寓很朴素,每个角落都摆满各式各样的美术品。
勤勤很为她惋惜,以她的学历、修养、艺术造诣、行政技巧,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独当一面,身居要职,至少也是美术馆馆长身份,何用在檀氏受委屈。
张怀德像是看穿勤勤心事,“你为我不值有什么用?”
“我去叫擅中恕挽留你。”
张怀德但笑不语,“他正在气头上,要追杀叛徒。”
“我才不怕他。”
“这样的勇气,也是自小吃字母汤的缘故?”张怀德笑。
“不是,自小挨打,皮厚肉粗,怕无可怕,成为泼皮。”
张怀德斟一杯香片给她。
勤勤发觉他们的房子都对着海景,环境优美恬静。
可怜的杨光,成日屈在一间陋室,光线不足,地方不够,单靠一股傻劲拼命工作。
勤勤暗暗祝祷,希望社会快快赏识无名氏杨光。
说这小女孩没心事,又时常见她出神,张怀德问:“你在想什么?”
勤勤问:“葬礼几时举行?”
“定了下个星期,这是我最后一次为檀氏服务。”她长长太息。
“能不能再做多一件事?”勤勤求她。
“我的能力有限,”张怀德微笑,“你尽管说。”
“我想介绍一个画家给你认识。”
“勤勤,你好像提过这个人。”张怀德记性不坏。
“不错,当我私人求你,请你帮我这个忙可不可以?”
“勤勤,本市怀才不遇的画家大抵有三万名,有些诚心诚意,每隔一天就打电话到画廊求见。”张怀德已经说得十分温和。
“但这个不同,他是我的朋友。”
张怀德微笑,“请问他有三只眼睛,抑或四只手?”
“他有一颗热爱艺术的心。”
“不计分。”
“但你已看过他的画,而且你喜欢他的画。”勤勤嚷出来。
“在什么地方见过?”
勤勤伸手一指,“喏,这幅就是。”
张怀德抬起头,“勤勤,你别什玩笑了,这张是你的杰作。”
“你还不明白?我自从与檀氏签约后根本没有动过笔。”
“什么?”
“你以为只有你们才有资格搞惊天大阴谋,错了。”
张怀德睁大眼睛站起来,看着勤勤,“我不相信。”
“不由你不信,这批蓝色的画的原作人并非文勤勤。”
“当然是你,不可能不是你,我亲眼看着你画。”
“你只想看到你要看的,我坦白地告诉你,这批将在巴黎展出的画,由一个叫杨光的人所作,他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可以与他面谈。”
张怀德不怒反笑,“勤勤,你还有什么鬼把戏?”
“没有了,我说的全是真的。”
“这些日子你在干什么?”
“玩呀。”
“你玩掉了七个月?”
“有什么稀奇,有人还真的玩掉了一辈子。”
“勤勤,这不是真的,你这样说只不过想我见你的朋友。”
勤勤叹口气,“好,狼来了,假话说太多,真话没人要听。”
张怀德站起来踱步。
过半晌她重复地问:“你的意思是,你请了枪手。”
勤勤捧着头,羞愧地答:“你现在明白我辞职的原因了吧。”
“我的天,纽约那批画是否你的作品?”张怀德开始紧张。
“那批画货真价实。”
“这是丑闻,连檀氏都担当不起。”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
“勤勤,你这个小滑头,我们差点着了你的道。”
勤勤又不服气起来,“算了,你们用人的时候,根本不睁大双眼看清楚,只晓得瞎捧,你们有管过我画从何来,你们可有担心过创作困难?檀氏只会集中宣传包装推广,到头来本末倒置,无以为继。”
张怀德呆在当地。
“这些年来,檀氏生意做得那么大,任何东西,挂一个价目,一转手,随即获得十倍利润,但是檀氏麾下有没有画家?没有。”
张怀德抬起头来,“有文勤勤。”
“我?”勤勤大笑起来,“进了檀氏的门,忙不迭受训做廖怡的承继人,我只是一个女演员。”
哎呀,真舒服。
把心中所有要说的,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全部抖出来。
“我已认罪,”勤勤说下上,“任凭处置,我不后悔。”
勤勤抓起外套要走。
“慢着。”
勤勤停步。
“坐下。”
勤勤坐下。
张怀德这样老练的人,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
终于她说:“我们在巴黎的展览势在必行,不能取消。”
勤勤说:“对不起。”
“我怎么同檀中恕交待?”
勤勤默不作声。
“我希望你的良心从来没有责备你,我希望你没讲过真话,我希望你一直充下去。”
“我做不到,整件事里,我的牺牲最大,请宽恕我。”
张怀德想通了整件事,忽然笑起来,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勤勤静静地等她笑完了,才说:“我有一个建议。”
张怀德摆一摆手,“我先说。那画家叫什么名字?”
“杨光。”
“很好听的名字,简单、响亮、明朗,人可如其名?”
“性格活脱脱似乌云后金光:活泼、乐观、可爱。”
“是你的男朋友吧。”
“不是,是我的好朋友!”
“他肯为你做这么多,”张怀德表示怀疑,“不问代价?”
“画画对他来讲,最容易不过,并不算是什么特别的恩典。”
张怀德搓着双手,“我一生的事业中数此事最为棘手。”
“其实再简单不过,我有一个方法在这里,要不要听?”
“这件事真会促短我的寿命。”
“我介绍杨光给你们,让他名正言顺地到巴黎去。”
张怀德一怔,“不行。”
勤勤耸耸肩,“那就没有办法了。”
“檀中恕永远不会批准这个建议。”
勤勤摊摊手。
也许杨光时运仍然没到,希望将来有更好的机会。
“但是,勤勤,我想见一见这位年轻艺术家,带我去。”
“立即?”
“是。”
廉价的住宅大厦永远有肮脏的大堂、破旧的信箱、狭窄的电梯、阴暗的走廊。
杨光开门接待不速之客的时候,一脸笑容,丝毫不受恶劣的客观条件影响。
勤勤说:“我带了一位朋友来。”
“欢迎欢迎。”
没有给客人坐的地方,张怀德站在客厅,看着杨光堆山积海般丰富的作品。
她震惊且惋惜地问:“你画这类批发风景画有多久了?”
“大半年。”
张怀德心痛地冲口而出:“快别画了,笔触一滥,无可救药。”
杨光一怔,问勤勤:“这位张大姐,也是行内人?”
勤勤点点头。
杨光这才说:“不必替我担心,我有足够的意志力。”
张怀德问:“是哪一家订下的货品,合同怎么签法?”
“大姐,”杨光笑了,“你没有出来走很久了吧?无名小卒,焉能取得合同,不过是做一日和尚撞一天钟。”
张怀德气馁地坐在画堆上。
勤勤低声说:“你也觉得是暴殄天物吧。现在你可明白了,为何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请你前来参观。”
张怀德问:“勤勤的近作,全部由你捉刀?”
杨光起了疑心,“勤勤,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是谁?”
“不要紧,张怀德是我们的朋友,她什么都知道。”
张怀德说:“我明日差人送合同来,你看过之后,假使没有异议,就成为我名下的画家。”
杨光呆呆地说:“我不明白。”
勤勤欢呼,“你还不明白?你被发掘了。”
“就这么简单,我不用讨好任何人,陪任何人睡觉?”
“杨光,请你控制你自己。”
张怀德不以为忤,仍然站在画堆之中不置信地赞叹。
告辞后,上了车,她才说:“我中了彩金。”
勤勤问:“怎么说法?”
她看勤勤一眼,“多数人画了三五七张画便要喊创作奇苦,没有时间没有题材没有灵感,抱怨多过作画,我相信杨光是罕见的例外。”
第10章完结
勤勤涨红面孔,无言。
过一会儿勤勤问:“你同杨光签约,不用经过檀中恕?”
“我已辞职,打算创业,杨光属我旗下第一名勇将。”
“啊?”
“他值得投资,我会给他优厚条件,用心栽培他。”
勤勤长长吁出一口气,有点怅惘,有点欢喜,她用手托着下巴想:“噫,文勤勤又何去何从呢?”
张怀德轻轻说:“待檀中恕气消了,我们仍得见他。”
勤勤还得求他撤销合约。
勤勤去了廖怡的葬礼。
只有他们三个人。
檀中恕寂寞地站在前方,一身黑西装,勤勤看不清他的脸面,他戴着帽子,一如当日在如意斋出现时那个打扮。
勤勤多么想亲近他,但这是不可能的事,他早已把此生的精神感情,用尽在廖怡身上,世上或许还有一个人,可以用无比耐力把他引渡返回现实世界,那人是张怀德,并不是文勤勤。
勤勤轻轻地对张怀德说:“她是一个寂寞的人。”
张怀德看她,“一生得一知己足矣,她不失为一个快乐的人。”
勤勤奇说:“你的想法同家母一样,一生对牢一个人于愿已足,完全不需要其他朋友。”
张怀德苦涩地微笑,双眼凝视檀中恕背部,充满爱慕之意。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欠了另一些人若干无法偿还的债。
勤勤与张怀德没有再交换对白。
下葬的不止是廖怡的身体,也是一段过去的传奇。
勤勤对她的资料可说相当清楚,这样的感情与这样的故事,在今时今日,没有可能发生。
勤勤只感到些微悲伤,转眼即逝。
礼成后檀中恕站着不动,勤勤自动退出,走到一半回头看去,只见张怀德站在他身后约十步之处,一身黑衣,活像檀中恕的影子。
勤勤回到家,换下素服。
王妈在工作间静心聆听股票行情报告,这是她的正经生意,上午买进,下午沽出。收入胜过大班。
勤勤忽然又有创作的冲动,她走进旧时画室,把麻将桌子轻轻抬至一角,腾出空间,搭起画架。
颜料都干涸了,勤勤自言自语,一边挤锡管一边说:“来,别放弃,拿点颜色出来看看。”
扰攘半日,才得红色与黄|色尚可应用。
勤勤也不去计较,一伸手,就描出大样来。
她逗留在画室之内直至腰酸臂软,好久没有这样运动,体力上已经吃不消。
勤勤蜷缩在安乐椅上打个呵欠。
今日她约了杨光出去庆祝,不能爽约。
杨光许久没有这样说了:“我来接你。”
她请杨光坐下聊天。
他忙不迭地向勤勤报告与张怀德谈判过程,绘声绘色,勤勤笑吟吟聆听。
这小子,平素这样潇洒不羁,一旦接触名利,也会沾沾自喜,洋洋自得起来,不是没有暴发户味道的。
所以,很多时候,批评他人行为举止庸俗,不外是因为发言人还没有得到做浊人的机会。
勤勤没想到杨光也会有这种小船不可重载的姿态。
毕竟,他受压抑也太久了,高兴得稍微忘形一点,也是人之常情。
勤勤拍拍他肩膀,“从此你扬眉吐气,恭喜恭喜。”
“我回过家,”杨光一直说下去,“家人对我态度另一样了。”
“当然,现在你已不是他们的负累。”
“从前我也不是。”杨光申辩,“我一直识相。”
“杨光,现在还计较这些干吗?”
杨光看着勤勤,“你也是过来人吧?”
“有几个文艺工作者幸运得没有遭过白眼?谁叫你不是建筑系及医科高材生,人家自幼气宇轩昂,百毒不侵。”
杨光笑了。
“你几时搬出小公寓?”
“明天有人同我去看房子。”
“我真的替你高兴,以你的才华,早应该有今天。”
杨光谦曰:“也不过刚刚开始,相当患得患失。”
“你放心,张怀德相信是本行最伟大的经理人。”
她一定会把杨光捧出来。
“我怎么报答你穿针引线?”
“唉,杨光,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天才不可能长久埋没。”
“勤勤,你世故很多。”
“看得多听得多知得多,自然世故,我算是迟熟的人,早过二十一岁,动作却一如小孩。”
杨光有点担心,“与檀氏解约之后,有何出路?”
“改个艺名,唤作檀香,街头卖艺。”勤勤不在乎地说,“或是开班授徒,发掘小明星,专教幼儿班。”
杨光说:“檀氏才不会放人。”
勤勤失望,“你说一句半句好听的话行不行?”
杨光努努嘴,“你的水准回来了。”
勤勤朝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看到的是她方才画的作品。
“不要开玩笑。”
勤勤主动要求见檀中恕。
他不肯与她会面,亦不欲与她说话,吩咐秘书,叫勤勤有事与他手下交待。
噫,失宠滋味坏极,不足为外人道,勤勤啼笑皆非。
秘书问:“文小姐你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勤勤不想对他发牢骚,便轻轻说:“关于合同——”
秘书打断她,“檀先生现在不管这个,你同人事部联络好了。”
从前他亲自打理一切。
勤勤有点光火,按捺脾气,说:“好的,我懂了,谢谢你。”
她同张怀德说:“他不肯见我,等于打我入冷宫。”
“老板都是这样。”
“我必须见他,你想想法子,我还有张合同在他那里。”
“既有薪水可支,何用操心,”
“无功如何受禄?”
“那么与他说明白,到他家去,开门见山,对质清楚。”
“不经预约?”
张怀德笑,“除非你愿意等上一年半载,待他消气。”
“你不想见他?”
“我没有空,我要成立张氏画廊,尝尝做老板的滋味。”
他俩冷战还没有终止。
张怀德貌似无事,内心世界,不得而知。
“他多数什么时候在家?”
张怀德叹口气,“他极少外出,黄昏泰半在园子里。”
“我今晚就去。”
张怀德看她一眼,“勤勤,说话小心点,别刺伤……”
还是那么体贴,那么温柔,处处替他着想,好一个红颜知己。
勤勤早已经回复自己喜欢的打扮,饶是如此,檀宅管家看到她,还是吓了一跳。
过半晌才说:“檀先生不见客。”
勤勤特地用不悦的语气问:“我是客人吗,快开门。”
刚刚是黄昏,勤勤背着光,轮廓线条都像煞了一个人,管家遭了迷惑,他想看清楚一点,打开了门。
勤勤进屋,“檀先生可是在书房?”
“是。”
她知道书房在什么地方,一径走过去,门虚掩着,还没有掌灯,勤勤站在门旁,看见檀中恕背着她坐在安乐椅里,像是在欣赏园景。
勤勤咳嗽一声,他听见,转过头来。
在这种光线下,他也误会了,站起来,“怡,是你。”声音里充满迷惘盼望凄酸之意。
勤勤若不是个铁石心肠的现代女性,恐怕早已回答“是我”,从此扮演这个角色。
当下她只轻轻答:“是文勤勤。”
檀中恕的声音立刻复原,“我不记得请你来坐。”
“请给我机会说几句话。”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人事部自会同你联络。”
勤勤勇敢地说:“我情愿一五一十亲口说清楚。”
檀中恕看着她,他好想把这个叛徒赶出去,但是想起像她的那个人,终于说:“讲吧。”
“我无法做到你的要求,公司的损失,我愿意设法用作品抵偿。”
檀中恕沉默一会儿。
“我是文勤勤,一个资质普通的文艺工作者,热爱创作,性格不羁,我不配承继檀氏画廊,亦从未作此打算,为了这个可怕的任务,我心神大受困扰,无法工作,所以要求解除合约。”
檀中恕终于说:“请坐,勤勤。”
勤勤见他肯承认她不是廖怡,已经大喜过望,胆子壮起来。
“你以为我是狂人是不是?”
“不,”勤勤摇摇头,“你只是钻进牛角尖,走不出来。”
他苦笑,没想到给一个小女孩子教训。
“檀先生,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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