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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神色一如常,拿起手巾把儿擦了脸,又慢慢喝完茶。
年妃到有一些诧异,落空的失措。
雍正只把补茶喝完:“这红景天,是家养的吧?少了那股野辛味儿。”
年妃心不在焉:“哪来那么多野生的。”
“朕带了关外新贡的上好草药,有红景深、草苁蓉、木灵芝……泡酒泡茶都好,你气亏血弱的人,平素要注意补养。”
“臣妾……”措手不及的惶恐。
“另外,朕还带了你想要的。”
雍正始终微带着笑。带着笑的他,是后宫多少女人梦中的煦色韶光。
苏培盛展开一纸草诏——年羹尧因功晋升一等公,其父年遐龄亦升一等公,外加太傅衔。
年妃匆忙跪倒:“后宫怎敢窥政,这……”
这一回,是真的受宠若惊。
雍正复又扶起她,一叹:“岁月不饶人,一转眼,四格格都去了几年了,下个月十五,朕想在宫里替她做场大的法事,以祈往生。”
戳心入肺,年妃由不得眼圈儿一红:“难为皇上挂心。”
“福惠也快五岁了,不能总跟着谙达嬷嬷们闲纵,选个日子,进书房,先生都挑好了,孙庭铨。”
年妃重又下拜:“臣妾替八阿哥谢皇恩。”惊喜交加,心中激荡,“德重恩弘,臣妾一族不知何以为报……”
“朕要向你讨一个人。”雍正笑了,“你翊坤宫的宫人。”
年妃的心倏地沉了,不便即刻形于色,很不自在:“皇上是指……”
“祖宗的规矩,凡册封的妃嫔,不能久居养心殿。秀女苏佳氏,尚无封号,朕看她几分灵慧,正好调派养心殿承应。”
话出口,覆水难收。年妃只拖延。
雍正也不催,闲坐等。
“毕竟出自翊坤宫,如今高升……臣妾少不得叮嘱。另外,许多随身用物,也需收拾。调派,或恐还需时日……”
“不必了。”雍正已起身,“一个新选秀女,随身多少用物?缺什么,朕全部替她重新置办。今天,现在,便调她走。”
雍正已至芙惆身边。
一切都太快,她怔怔抬起眼。
雍正携起她手。携得不露声色。肿胀的,珵红的燎泡护在他手中。他没什么话,只把手略紧。
便即而去。
好久,一片迟滞的:“恭送皇上——”
第八章
已至养心殿。跨进门槛儿,当值的侍卫太监们齐齐跪倒:“皇上吉祥——”
雍正便停下:“都下去。”吩咐苏培盛,“熬冬青叶子水。”
芙惆想抽出自己的手,雍正却握着。
东暖阁只剩他两人。
同室独处,这是第二回。芙惆耳后一阵阵发烧,别过脸去,很不自在。
雍正道:“朕最看重你,是一个‘忍’。”
跋扈自恣,杀人犹芥,一个暴虐无道的霸君,忍?芙惆只在心里冷笑,话便也有些冷:“皇上,也需要忍么?”
“忍辱第一道,先需除人我,事来无所受,即真菩提身。”
芙惆木然道:“奴婢记下了。”
“可我们不是菩提,是人。”雍正看着她,神色犹正,“若是一味委屈……那就是捏鼻子吹螺号——”
芙惆怔怔张大着眼睛。
“忍气吞声啊。”雍正笑了,微微笑。当真用手刮在她高高鼻梁,在鼻尖处轻轻一按。
芙惆一时没收管,竟也笑了。‘哧——’得出了声。
这一笑,仿若前世。
她立即醒悟,谑浪调笑,如此的轻浮,和一个灭门绝户的仇人?
本为逗她一笑,笑了。转瞬即逝的笑让雍正有一霎时的呆,从来不曾看她笑。她不知道,她的脸,是那种醉人的红。
“不肯哭,就笑。哭和笑都好,不要憋在心里头。忍不忍,在朕。朕把你带到这里,就是不要你再忍。”
芙惆没说话。
雍正走到一边坐下:“没听你提过家里?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家里人。她的心里像被狠狠戳了一把——火光和血光,喊杀声、呼救声……嗡嗡鼓着两耳,天旋地转。
雍正浑无知觉,咳嗽两声:“受了委屈,任什么人劝,也比不上亲人。朕准他们进宫探视。”
芙惆蹙紧眉,两手绞在一起。
雍正侧脸看了看她:“路有多远,朕派快马去接。”
“奴婢家中,已没有人。”
“哦?”
芙惆吸了口气,仰起脸:“家破人亡,一干二净。”
雍正皱皱眉,想问什么,终究什么也没问。
这时就有宫女太监端着大紫砂瓮:“启禀皇上,熬好的冬青叶子水。”
“烫不烫?”
“温凉不热,刚刚好。”
雍正便不再提:“冬青叶性寒,消肿止痛的。先泡一泡,洗净了好上药。”言毕,便拉她手。
芙惆挣脱了。心里压着千钧担,失了手,十分重,牵动他的手腕。那腕上裹着的药布,明晃晃刺着她的眼。眼瞥开,只做不见。
雍正站一会儿,交代苏培盛:“你安排她住下,缺什么,内务府支领。”
“喳——”
他转身去了。
她和其余奴才无所差别的跪下,跪在他身后,例行公事一般:“送皇上——”
宫女碰上大砂瓮,盖子揭开,白汽腾腾,冲了她的眼。眼一热,有些酸。
苏培盛安排芙惆住下。因没册封,只和一般宫女太监住在殿外的围房。自成一间。大家心照不宣,对她十分谦恭。
却是再没见过雍正。皇上始终不曾宣召她,也没什么差使,只一天到晚闲散。
芙惆闲不得,心急如焚。这紫禁城,养心殿,红墙碧瓦正大堂皇,与她,却是步步凶,寸寸险。拖得越久,越是凶险。可是,寻不到一个机会。
晚上,有时中宵难眠。窗外,渺远的地方,呜呜咽咽的古埙。
听了几夜,反反复复的,只一首《苏武思乡》。听得久了,难免好奇,芙惆寻一个宫女问:“什么人吹埙?宫禁之中竟有如此凄凉曲调?”
那宫女犹犹豫豫,欲言又止,只推不知。她也不再深问。
夜里,又是埙声,如泣如诉。芙惆掀起被,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如水,《苏武思乡》分外悲凉。苏武北放,犹有乡可思。她呢?锦衣玉食,高床暖枕,孑然一身……
那埙断断续续忽远忽近,竟似戏弄,又像指引。芙惆起了念,推开房门,寻了声音而去。
穿花度柳,隐蔽处,黑影一闪。
不寒而栗。她拔下发簪握在手里,仗着胆,缓缓向前,短垣拐角处——
突然一柄长物,凌空刺过。她不及反应,胡乱挥起发簪。手一酸,簪即脱手,长物指在颈间。惊甫未定,她喘息着——不过一柄长帚。
拿帚的人——芙惆倒吸一口凉气。披发四散,面色苍白,鹑衫凌乱,真疑是鬼。
她咬着牙:“你……你是什么人?”
女子冷笑,十分倨傲:“手无缚鸡之力,连我也敌不过,还想行刺雍正?”
芙惆大吃一惊,脊背上全是凉汗,牙都打颤:“你……你胡说!”
“哈哈哈哈——昏君的密探,在十三衙门,高官厚禄。我,像么?”
芙惆只犹疑着,不答言。
“刺杀年羹尧,何必在这宫禁森严的大内?只有那昏君深信。哼哼,色迷心窍,死期不远了!”
芙惆犹自不决。
女子又冷笑:“我虽身无寸铁,想取你性命,易如反掌,何必饶舌?”
“要取便取,不必多言!”
“好,好,够烈性。你我志同道合,为何杀你?”
“志同道合?”
“不必问。我来问你,为何迟迟不肯下手?”
“我没有机会,没有利器。”
“哈哈哈哈——”她笑了一会儿,声不敢高,分外凄厉,“女人本身,便是利器。杀男人,不一定要刀剑。”
巡夜的侍卫游廊而过,沙沙有声。
女子十分警惕,脸一沉:“明日午后,浆洗局会我。”
倏地一声,凭垣而逾。
第九章
芙惆想不到,皇皇紫禁城,竟有如此阴晦腌臢的角落。衣衫褴褛的女人们被驱赶在一起,刷马桶、浆衣服、做苦力。虱子钻进她们黏腻的乱发。蚊蝇嗡嗡乱飞。领事太监手持棍棒,呼来喝去。
一个太监朝她走过来:“喂!你是哪一宫的?胆敢……”已至近前,慌忙换了脸色,“奴才眼拙,原来是苏佳氏小主子。”
芙惆只在人群中寻找——
太监心虚,用话试探:“莫非……莫非是皇上派小主子察视?”
“不是。”
太监放了心,自圆其说:“这些,都是获罪的宫人。万岁爷法外开恩,免了她们死罪,充为杂役。受罪——”说这话,狠狠向一个挡路的犯妇踹了一脚,“她们自找!”
芙惆不加理会,走到一个埋头洗衣的女人身前。
太监起了疑:“小主子是……”
“我看她人干净,手脚也算麻利。有些差使派给她,还请公公开示。”
“折杀奴才了,您自个儿看着办。”
那太监去了,芙惆走近。
女人只一下下有力的搓着衣服,好久,方缓缓抬头。头发披散开,露出一张脸。
芙惆随她走进逼仄的小屋。屋是东西向,不通风,一股子霉腐味。女人随脚踢开地上碍事的杂什。芙惆跟着她,四下看一看,破破烂烂的,木梁也糟烂了,屋角接着蛛网。
突然地上黑影一闪,正擦着芙惆脚边,她不提防,吓了一跳,缩身向后躲。
却是只肥硕的大灰老鼠,蹿到犄角,正撞到鼠夹子。卡住一只脚,动弹不得,挣扎着吱吱乱叫。
女人冷笑几声:“怎么,这样便受不了?我何尝不是高檐广厦轻裘履丝曳缟,落得这般地步……”她目光一寒,“走这条路,注定不得善终。你可要想想清楚。”
芙惆抿紧唇:“生死有命。”
“好,哼哼——”
“你引我来,究竟有何指教?”
女人不说话。拨开冗乱的杂物,拉出床头角柜的小屉子——小小一只玻璃瓶,玫瑰色的汁子。像内绘的磨砂鼻烟壶,也像西洋女人用的花露水。
芙惆问:“这是什么?”
女人走到屋角。那夹子里的肥老鼠仍吱吱挣扎,卡住的一条腿皮毛外翻,血污一片。她旋开玻璃塞,略微倾斜——
一滴、两滴液体滴下,正到伤口处。
‘哧——’的微微响。那老鼠厉声尖叫,拼力翻滚,带得铁制的鼠夹子‘堂堂’响。
折腾了足有盏茶功夫,渐渐无力,抽搐几下,再也动不得。
芙惆咬着牙凑过去,一阵刺鼻的恶臭,伤口溃烂,尸身紫胀。
强忍惊悸,她别过头去。胃中一阵恶心。
女人摇一摇玻璃瓶:“‘紫罗刹’,名字好听,死状,可并不好看。无嗅无味,见血封喉,你可亲眼见了。”
芙惆勉强道:“你是让我用这药……”
“我说过,女人本身,就是最好的利器。把药涂在唇上,他临幸你的时候,咬破他的唇舌,或者……”她暧昧的弯弯嘴角,“随便身体任何一处,只要见血。”
芙惆接过瓶子,犹犹豫豫。
“记住。药,就这一瓶。随风而散,只有三炷香的功夫。所以,要快,要狠。下手不容情!”
“当——”西洋钟敲了点儿,子时了。
灯不熄,她睡不着。抱着被坐起,无意的,眼便瞥到床头的玻璃瓶——小小一瓶,玲珑剔透的,玫瑰色,娇艳欲滴,见血封喉……
“皇上驾到——”
静夜中尖利的嗓子突兀和诡魅,传得那样远。
她整个身子一激灵。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声音透过一道道门,一重重幔帐,传进耳朵。她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及想。有什么支配着她的意识,那是父母的魂灵亲人的精魄,是成百上千枉死的冤鬼是紫禁城神秘潜伏的女刺客。她迅速旋开塞子,倒尽小瓶子里的液体,尽量均匀的涂在唇上——手也在抖。
空瓶埋进褥下,声音已近。不紧不慢的脚步,绰绰约约的身影——
‘哗啦——’门帘儿掀开,雍正潇洒的一撩后襟儿,迈门槛儿进来。
第十章
雍正迈进门,接连咳嗽几声,攥了拳头掩住嘴。
芙惆不及梳妆,掀被下地:“皇上吉祥——”
“起来。”
雍正拉她,她只略抬头。他便是一愣。
朱唇殷润的鲜艳,似乎妆点过。
鬓乱钗横,本是一番睡态。芙惆被他瞧得不好意思,复又侧过脸:“皇上这么晚还没歇?”
“忙着忙着,就误了时。四下都是黑的,只有你这里亮着灯,顺道过来看一看。谁知道,还是扰人清梦。”
浓重的鼻塞。芙惆听得出:“皇上还未大愈?”
“不妨事。”
不含任何心机,芙惆随口道:“拖了这样久,似乎越发沉重……大意不得。”
“强弩之末。”雍正微微一笑,伸手托起她的下颚,“你记得朕的病?”
如何不记得——推开门,一身的雨气,一屋子的雨气。病,就在那个濛濛霏霏的雨夜。只是她不知道,这一病,便入了膏肓。
芙惆不敢直视,眼神因躲避而迷离。有心,亦或无意,只是慌乱,脸微微的晕了胭脂色。无须抹黛匀红,娇娆天赋。
禅絮纷乱。是朦胧的月色跳动的烛焰熏暖的帷幄搅乱了一颗持忍的心。他弓起的手背托着她的下颚,目光流连,很深,落在她扑簌闪避的长睫毛,落在她今夜格外鲜润的唇——
“‘芙蓉初出水,菡萏露中花。’”他翻转了手,托着她的下巴,缓缓上移,自己俯下脸去——
扑通通剧烈。剧烈跳动的地方,深藏着最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的嗓子有些干,舌尖轻轻动,浸润了滋味——细微到几不可辨的玫瑰露香,紫罗刹,无嗅无味,见血封喉。
他们已离得那样近。可以感觉到他鼻端的翕动。一寸寸近—— 一股热自她体内升腾,周身回荡,五脏六腑炙烤,七窍百骸煎熬。煎熬着,只等那一刻——
雍正略略偏转头,托在她下颚的手收回来,挡住嘴,一连串的咳嗽。语滞鼻塞:“朕……咳咳咳——不要染了给你……咳咳——”
倏然冷却。懊憾,却也如释重负。一时间,她有些恍惚。
雍正长舒口气,不肯露出怅惘:“你衣服薄,躺回去吧。”
“奴婢不敢。”
他只点一点头。
她侧坐床边,略迟疑,掀开被,挪身进去。
雍正也坐下,仍握着她的手。
“皇上……”
“朕坐坐就走。扰了你?”
“不——”她只得躺下,脸很红。转身向里,一边脸埋进清凉的竹萆,另一边仍辣辣的烫,一直烫到被他握着的手心里。
佯睡,睫毛微颤,脸上的红消也消不去。
屋里没一丝声息,窗外,燥闷的蛙声鸣蝉。心也燥闷,身不能动,一颗心千回百转。
突然,气息扑面——冷露清风,带雨的气息。
没预示,故不曾戒备。
燥热一消,魂随之销。缠绵的挣扎。身在何处?心堕雾里。那样的虚软无力。
他持度着并不深入,只轻轻熨贴,停了一会儿,分开——非常慢,唇与唇黏接着,扯开一些,疼痛的纠扯——缓缓的,分离。
静一会儿,脚步声起,继而远去。
屋里只有她一人。
魂兮归窍。竹萆冰冷,死一般冷,都是汗。
就这样失之交臂。
第十一章
单调而规律的捣衣声,一杵一杵,仿佛都捣在芙惆的心上。她几次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
捣衣的女人自顾低着头:“失手……也许,我该料到的。”
“下一次不会!”
女人依旧捣衣,专注而卖力。很久,抬起头,望着半融入水的残阳:“‘兵者,不祥之器’,我们这样的人,注定会有报应。”
“最苦的,我都经过了,生离死别,家破人亡。还有什么经受不起。”
“最苦的……”女人冷冷笑了,“爱、恨,在同一个人身上。不但苦,而且无奈,进退无措,生死两难。”
芙惆周身一颤:“你——”
女人突然平白问:“你有心上人么?”
芙惆楞了一下。
“你的年岁也不算小。进宫之前,有心上人么?”
心上人——很远很远,影影绰绰的……那样的门隔花深春闺旧梦,那样的低回照影女儿娇羞……已离她太远太远,远得不像今世。她的心片刻驰纵,须臾收回。脸上的红一闪即逝。
女人看了看她,重又搓起衣物:“晚了,你回去吧,时间久了别人会起疑。”
芙惆便转身走。
女人在她身后:“拖得越久,越不利。毕竟,那样的男人,不是所女人都能抗拒……”
十五正日子,坤宁宫搭起祭台。君无戏言,为早夭的四格格做法事祭周年。
妃嫔们济济一堂,连皇后也惊动。大多是碍着年妃的面。也有的深宫寂寞,凑趣瞧热闹。
到处张挂神布神幌,供佛多妈妈神龛。萨满嬷嬷和法师们穿神袍持法器,鱼贯而入。
年妃一早到了,素昔体弱,几个宫女搀着,泪眼婆娑的。
侍卫执仗,皇上的小滑竿停在门外。太监大开了中门,迎雍正进来。他赐了众人平身,瞧瞧时辰将至,便道:“开祭吧。”
法师头戴神具,口念祷文。雍正并一众妃嫔端坐蒲团,闭目祷诵。
祈祷已毕,三个赤足的萨满嬷嬷跳起神来,左手摇鼓,右手拿槌,边舞蹈,边吟唱,众嬷嬷法师纷纷应和。
整个翊坤宫一片巫祝铃鼓之声。
只有一个人,一个法师。不唱也不舞,默默静居一隅。面上罩着神具,看不见五官,只一双眼睛炯炯的,看向一个方向——
渐渐的,被看着的人有了些知觉。缓缓抬起脸。
芙惆很诧异。可以肯定的是,他确是在看她,执着的一双眼,眨也不眨。她蹙着眉头,凝了眼力——那眼睛,那露在神具外晶晶夺目的眼睛——
她要紧紧压住胸口,才使一颗心不蹿出胸口,脚下不自觉的挪动,向外。
对面的法师也向外,缓缓走。
进进出出都是法师,没人特别注意。也没有人会注意一个没册封的秀女。
他们就这样,四目交睇,片刻不分,绕过北炕,转出东四间转出影壁,穿过连廊,到树木掩映最隐蔽的地方。
法师停下了,缓缓摘下神具。
芙惆的心又提上来——那是清朗俊秀的一张脸,还年轻,只是,过早沾染了风霜。他尽量压下发颤的声音:“芙儿——”
“勒时亨!”
他向她冲去,她只略向前,便已在他的怀抱。
离乱的断梗浮萍,紧紧拥抱在一起。哪管这里是坤宁宫,紫禁城。危机四伏,前途未卜,世俗束不住历经磨难后的惺惺相惜。他们理直气壮,这一刻,甚至不涉儿女。
芙惆突然推开他:“你快走!到处在通缉你!”
他只摸着她的头发:“连累你了。若非我父子,你不会举家遭难。”
“现在还说这些?快走啊!这是禁宫!”
“灯下黑。他们想不到我敢来这里。”
芙惆左顾右盼:“可是……”
“穆琳提起,我便疑心。果真是你!我来问你,你怎么会进宫,怎么会到了胤禛身边?”
“穆琳?”
“给你紫罗刹的人。”
“你们……”
“八爷的人,遍布朝野。”
“你这次进宫……”
“只为见你!你家出事,我在宁夏,赶来时,已是一片废墟。没找到你的尸首,我绝不甘心!后来,我爹在右戍卫遇害,马尔塞撒下天罗地网寻我,是八爷派人护我出京。”勒时亨看她默默不语,发急,“你到底发生什么!”
芙惆看向很远的地方,穿过树丛,越过宫墙和兽脊,那里暗无天日,发光的,是火,一片火海。到处是喊杀,到处是刀剑,亲人的尸身在铎铎的官靴下,践踏如泥。
她们——她和胞姐,嘶喊着,被拖开。几个官兵把她们拖到背静处。火光映照着他们的狰狞。她只有哭,只有怕。
一把匕首,寒森森□姐姐的胸膛。芙惆永远记得那种痛苦和扭曲。痛苦和扭曲中,她也看到了一个女人的烈性。
姐姐淌血的嘴角抽动着:“女人……失节是大……”她拼尽最后的力气拔出匕首,抛给妹妹,血也一并迸出。
仍旧怕,仍旧哭,可也有那么一股子倔烈的舍死不顾,她咬着牙,颤着手,滴血的刀尖对准了自己——
彪悍的官兵一巴掌就打落她的匕首,壮硕的身躯压下来——厮打,哭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屠场里,一切的一切都太微不足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突然有人吆喝:“哎——你们几个!”
压在身上的官兵们翻起来,几个禽兽换了一幅嘴脸:“参领大人——”
参领看着衣衫不整蜷缩一角的姑娘,眼睛亮了:“好漂亮!老子活这么大把年纪,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妞儿!”
“您先来!碰也没敢碰呢。我们哥儿几个等着讨您老剩下的,借个福,借个寿!”
参领哈哈大笑。那勃勃的欲望在眼中一闪,黯下去:“没这个命!朝廷选秀,一年一选,谁愿意让亲生闺女遭那份儿罪?有钱的,都使了钱。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旗下缺了好几个额,得补上。这样的姿色,一个顶十个!”
众官兵一片嘘声,十分扫兴:“皇帝老子三宫六院,顾不了这么多,参领大人开恩,让兄弟们先尝尝鲜!”
参领沉下脸:“宫里规矩多,是不是清白身,一查就知!你们几个要敢动她一根指头——老子阉了你们!”停一会儿,又缓语安慰,“拿了钱,大伙儿快活。八大胡皮条老营,管他母猪貂蝉,关了灯,天下的娘们儿还不都一个样儿!”
……
往事历历,尽是委屈。芙惆把委屈咽进肚里,只字不提。
勒时亨急道:“究竟怎样进宫?”
“机缘巧合。”
只一句巧合?勒时亨还想问,那边人声喧嚣,想是法事已毕。
他一个撑身,越过石凳。人已在丈开外:“我先走,一切听穆琳安排!”
第十二章
远远可见坤宁宫门口簇锦团花,妃嫔宫女们齐聚着送圣驾。芙惆便避一避,近旁是树荫。
雍正撩前襟,迈上滑竿,侧回身,略张望——柳梢长拂,不惹眼的石子小径,他看到她。
他微点一点头,方才对着太监:“起驾。”
芙惆看到了。不知为何,心有些乱。眼一垂,避开了。
皇后率着众人拜送。雍正坐在滑竿上:“你自己身体也欠恙,嘈扰这大半日,早些回去。”
“劳皇上挂心。”
他又看一看年妃:“‘众生称念,必得往生’,凡事想开些,不要积郁伤身。”
“臣妾谨记。”
便起驾。
晚上起风,吹得窗棂扑啦啦响。芙惆本就无睡意,起来关窗。风清露白,索性大撑而开——
月光洒了一墀。玉墀之外,黑漆漆的夜。有灯火的地方,是养心殿。偌大紫禁城,白日的巍峨凝缩成孤凋的璀璨。
养心殿是否便该彻夜通亮?不清楚。从来,她睡下,宫灯犹明,醒来,烛火早掌。
远处的窗纸在眼中放大,影影绰绰。临案的窗棂似乎永远映着人影,有时候,很多人,顶戴花翎。有时候,一个人,很挺拔的身姿,握着笔。近来,经常弯了身,掩着嘴……不知是真的看得清,还是不着边际的幻想。那咳嗽一声声响亮起来……
她合了窗。一切拒之窗外,万籁俱静,心也渐渐安静。
勒时亨还活着,意外之喜。惊喜之后,是莫大的安定,她要这份安定,定能正乱。乱得是什么,说不清。
不觉又向窗外一望,灯犹亮。她走到床边,吹熄了自己的灯——‘噗——’淡淡的煤油气,丝丝袅袅,往事丝丝袅袅……
五纹彩线绣缯,瑞脑熏炉重帐。小鬟碎步嬉笑:“二小姐大喜了——”
她涨红了半边脸,只把头扭过,啐唾绒线。
“下大礼了。衣裳首饰,金的银的,堆了满堂,您不出去瞧瞧?”
帘儿挑开,|乳燕双飞莺乱啼,春光无限。
父母在前堂,喜逐颜开。
却也不无忧心。父亲问大媒:“听说,当今皇上容不下亲家老爷。削爵,不算。撤了黄带子,消了玉蝶……”
媒人只宽劝:“无爵一身轻。我们老爷说,别无可恋,只盼这桩喜事。少爷从西宁回来,便操办。”
心心切切,一早置办。花轿是十六人抬大红纱满绣的银杏木麒麟送子七星顶子。迎亲的是享誉京城的唢呐班,吹吹打打,日日操练……
枉费了心机。
天年不齐。人到绝望,就只归咎为天吧。
芙惆掀开被,缓缓躺在黑暗中。静悄悄,只有她的辗转。后来,不再辗转……
唢呐铙钹喧天的响,迎亲队伍蔚为壮观。新郎骑高马,踢轿门。隔着盖头,朦朦胧胧的。喜娘扶着下地,跨火盆、踩红毡……
一地红屑。炮仗犹响得惊天动地。
贺客盈门,主家端坐。吉时到,拜天地。
洞房红烛,坐在百子床——坐得端庄,心怦怦如鹿撞。
琳琅作响,金器的声音。金托盘里拾起金秤杆儿,揭盖头。
盖头掀起一角,眼帘也缓缓掀起——
白底黑面儿洒鞋,团花黑缎子袍角。
盖头继续揭——
高拔的身形,一字襟儿马甲,大红挂彩。
秤杆挑住,‘突——’整个儿撩起。
银烛台,龙凤烛。烈烈跳跃的烛焰,跳跃进她的眼里,跳跃在他的脸上。那张脸——
那卓荦飞逸的眉,不是他。那深藏若虚的眼,不是他。那清微淡远的笑澹泊沉息的静,不是他不是他!
那不是她青梅竹马朝夕相见的未婚夫婿!
他是谁?
她的心惶恐而狂悸的跳,没底没边的往下落——
宫闱御塌,他坐在她的枕边:以后,你有朕,不需要匕首……
一夜寒雨。他站在她的身后。利器破空,鲜血四溅,溅在雪白的白素绢,他说:拿去备案……
孤灯一盏的养心殿,临窗独坐。案牍累形,一声一声的咳嗽……
一切的一切,不看不听不去想。却原来已这样深得刻进……梦里。
梦——
芙惆骤然惊醒。
只是一场梦,只能是一场梦。
仍旧是万籁俱静,她也只有她自己。
第十三章
暗室一盏幽灯。
穆琳剪了剪烛花:“年妃留你们几日?”
“三日。”勒时亨冷冷的,“进宫,我自有门路。”
“毕竟做过领侍卫内大臣……”
“以前的事,不必再提。”
“不提以前,只提现在。”
“现在……削爵,罢官,禁锢,暗杀……诛连九族!”
“你在外流亡这么久,外面怎么样?”
“九阿哥,调派西宁,充军发配。十阿哥,因护送蒙古喇嘛教首领灵柩获罪。革除王爵,抄没家产。十四阿哥……遵化守陵,终身拘禁,。”
屋里静了一会儿。
勒时亨默默问:“宫里呢?”
“我失了手。”
“他不杀你?”
穆琳冷笑了:“矫情饰诈,收买人心。不是他的一贯伎俩么。”
“他知道你是八爷的人?”
“不知道。”
勒时亨点了点头。半饷:“我们能为八爷做些什么?”
“能。”
勒时亨的眼睛亮了:“要怎么做?”
“只怕你不舍。”
“舍得一身剐,我还有什么不舍!”
穆琳站起身,背对他,朝着窗外的方向。
“杀雍正,眼前就有一个得天独厚后的机会。”
勒时亨没答话,嘴角微微一搐。
穆琳重又坐下“你知我知。多说无益。”
勒时亨忍不得:“她不是八爷的人!”
“她是你的人!”
“我不想再连累她!”
“她背负了一身家仇。”
“她在养心殿,在胤禛身边,还不是失手!”
“失手……呵呵,也许……”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女人心,难测。勒时亨,你是聪明人。”
“灭们之仇不共戴天!她绝不会心软!”
“灭门之仇……刑部的堂印兵部的火票。杀人放火,都统衙门的官军。雍正手上一滴血也没沾!”
“他何用沾血,他只要一道圣旨!”
“你听我讲!毕竟,不是亲手而为。恨,恨不切肤啊!天长日久,这恨会消磨,此消彼长,她……”
“你住口!”
穆琳坐在一旁,且不心急:“要一个女人恨一个男人,刻心刻骨的恨。只有一个办法——”
勒时亨的心咚咚狂蹿,声音仍低沉:“你究竟想怎样!”
“你是否留了意,她——还没上头呢。”
“那又怎样?”
穆琳突然冷笑了:“雍正也算是克己持性了。”
勒时亨静待下文。
“有一种药,能破了人的持,乱了人的性!——三枝九叶草。”
“那是什么?”
“它还有个名字,淫羊藿。你走南闯北,见识广博,不会不知道……”
勒时亨已大怒:“你……”
“我?我一心效忠八爷!”
“效忠八爷——赴汤蹈火,刀锯鼎镬,我在所不辞!杀妻求将,我……”他一捶砸在木桌上,“我做不出!”
“没有让你杀妻!”
“她那样烈性,与杀她何异?!”
“勒时亨!你心里明白,入了宫,身不由己。迟早,她是雍正的人。与其日久生情,心甘情愿,还不如现在……”
“她不会!”
“雍正是什么人?他藏得有多深?‘漆园非所慕,适志即逍遥’,他自己写下的!哼哼哼——‘天下第一闲人’?先皇识不破他,八爷斗不过他,何况一个涉世未深情窦初开的姑娘……”
“别说了!”勒时亨腾地立起身,“不要再说了!”推开窗,人从窗中跃,几个鹞起,消失在夜色中。
第十四章
芙惆一路小心。四下看一看,没有人,推开穆琳的房门。屋里没掌灯。
等待她的,却是勒时亨。
“怎么是你?穆琳……”
“别管旁人!”
他冲到她身边,抓住她两肩。
芙惆不自觉的向后退一退。有些惊讶。
“这些年,漂泊在外。受朝廷迫害,替八爷卖命,再苦再难,我心里撑着一个念想,是你。”
她的心五味杂陈,说不清的,很缭乱。
“出了事,我心急火燎赶来,冒死进来,只想见你!我——”
她感觉到加在肩膀越发紧的力,他的眼睛在暗夜里狂乱闪烁。
“勒时亨……”
“你心里,是不是……也只有我?”
“我……”
她心慌意乱,只轻轻挣。
“为什么不说?!是不是只有我一个!”
克己复礼的君子,负地衿才的贵胄。她在他眼中不曾见过如此的戾气和愤懑。
“你……先放开……”
放开?他的心被什么刺了一下,恣妄的膨胀,再膨胀——头猛地低头去,压下去。
不期然的侵犯,仿佛灼进一片火海,身心俱伤。她只有死撑住他的肩,挣扎:“勒时亨——”
不知何时,门开了,冷冷的,有人倚着门。
勒时亨楞了一下。芙惆趁势推开他。
穆琳走进来,视而不见,独自坐在一边。
芙惆背过身去,捋着脱散的碎发,不知怎么,心一酸,非常的屈辱。忍住了。
她走到穆琳面前:“你找我来,什么事?”
“蒙古朝贡,收在理藩院。八爷——廉亲王,是理藩院尚书。”
“我和廉亲王,素无瓜葛。”
“同仇敌忾。”
“他争他的位,我报我的仇。两不相干。”
穆琳并不急:“就当是……帮勒时亨。”
芙惆怔了一下,不再言语。
勒时亨独自站在一边,脸朝里,不看她们,也不说话。
“不担任何风险。八爷入宫进贡物。你知道的,雍正对他囿于成见。八爷走后,你便过去,言语试探……”穆琳看她犹思虑,笑了笑,“你只试探,雍正心中意向。知己知彼,八爷只求自保。”
芙惆朝着勒时亨看了看,他仍不肯回头。她在心里轻轻一叹,转过身,径自走了。
屋里的两人都不言语。
‘咚’——拳头砸在桌子上,勒时亨的脸痛苦的搅结。
穆琳仍旧冷冷的:“怎么样?现在,肯不肯相信我的话……”
“你住口!”
她便住口,并不动气。
很久,勒时亨问:“八爷进的……是什么?”
“镇咳平喘、祛风除湿的补药。”
“你——”
“淫羊藿。贺兰山淫羊藿,高山雪域,药力强劲,加上逾百龄的马鹿花砍茸……”
“白费心机!”勒时亨咆哮,“御膳房的银筷子、象牙筷子,都是备着验毒的!八爷经手,他更会小心!”
“淫羊藿和鹿茸药是补药,何来的毒?”
“银具验不出,还有人。那么多专司尝膳的,道道关卡……”
“我问你,尝膳的,是什么人?”
“是太监。”
“太监……呵呵呵,太监,对那种药……会有反应么?”
霏霏细雨,重殿楼阁烟雾濛濛。
芙惆站在养心殿外,离了一些距离。
五爪四团龙补服,红宝石顶戴,该是廉亲王,巍巍赫赫踏入宫门。一众随从捧着御贡,停在门口儿,太监们接了进去。
好久,苏培盛亲自送廉亲王出来。直到他远得不见了影子,方直起腰,对着一旁端托盘的小太监,指指里面盖盅:“拿去御膳房,要格外仔细。”
一转脸,看到芙惆。苏培盛换上笑脸,迎过来:“小主子吉祥,这是路过呢,还是……”
“来……”一早想好的说辞,到底有些慌,“皇上的病……”
“大愈了。还有些咳,怕伤了嗓子。这不,八王爷亲自来探视了。”
芙惆点了点头:“如此就好……”站着没动。
“小主子这是还不放心,想进去看看?”
“我……”芙惆猝然红了脸,略低头。
“这是养心殿,不比后宫。可不是寻常哪个主子娘娘说想进去,就能进去的。”
“这样……”她抬了头,“公公费心,我……走了……”
“哎——别!”苏培盛悄悄笑了,“您且站一会儿,站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雍正靠在椅中,手里转着念珠儿。
苏培盛陪着笑脸:“这些个名贵土产,柳花茶、河套蜜瓜、还有这个……这个‘沙漠人参’什么肉苁蓉……奴才记不得名子了,活了这么大,见都没见过。八王爷有心了。”
雍正瞥他一眼,冷笑,却是一丝笑意也没有:“借花献佛,别人出钱出力,他讨好,捡个现成儿。”
“八爷倒会省。”
“他会省!他掌管理藩院,科尔沁台吉来京朝见,临走,朕拨了银子,他扣下,不放盘费。修寝陵,他又上奏,所用红土,折银发往当地采买,可省运费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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