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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爷倒会省。”
“他会省!他掌管理藩院,科尔沁台吉来京朝见,临走,朕拨了银子,他扣下,不放盘费。修寝陵,他又上奏,所用红土,折银发往当地采买,可省运费事。处处克扣,把这轻陵工,重财物的罪名加给朕。他省,省下钱来,植党营私,贿赂朝臣。省下钱来,沽名钓誉,好个贤惠的‘八贤王’!”
“皇上息怒。皇上一动气,天儿都落雨了。”、
雍正气犹不平,随眼向外一看,果然淅淅沥沥的雨。
苏培盛絮絮的:“这初秋头场雨,好些个花儿可就打落了。什么百合花儿,芍药花儿,凤仙花儿……”
雍正翻开折子,提笔。嫌聒噪:“叫值司太监打扫。”
苏培盛推了窗子,指外头:“您瞅瞅,还有那芙蓉花儿,也淋着雨呢,万岁爷不理会,只怕,也就凋落了。”
雍正皱了眉,朝他所指——朦朦胧胧的,芙惆站在滴雨的屋檐下。不由得起了身:“这——你……”
苏培盛又笑了:“奴才多事了。”
雍正沉下脸,又怎么沉得下?摇一摇头:“还不快让她进来!”
第十五章
芙惆跪在地上:“给皇上请安。”
雍正起身绕过书案:“起来——”一转脸,看到苏培盛一旁抿嘴笑,脸一沉。
苏培盛马上道:“奴才出去瞧瞧,药好了没有。”
雍正拉起芙惆,掏出块帕子——她自己接了过去。
“来了,怎么不进来?淋了一身的雨。”
“苏公公说,养心殿,不是寻常人能进来。”
雍正脸上蕴着笑:“那你还过来?”
芙惆拘谨起来:“瞧瞧……皇上的病……”
“哦,探病……”雍正故意托起她的手,“就这么空着手?”
“奴婢……”
他笑出来,攥了她的手:“人来就好。”
苏培盛这时候又进来,芙惆脸一热,忙挣开了,自己站到一边。
苏培盛只当什么也没见,双手端上托盘:“八王爷进的药膳,镇咳平喘。御膳房试过了。”放在御书案,头也不敢抬,转身退出,合了大门。
雍正看着托盘,眉头皱一下。错开盖碗,呷了一口,又皱眉。
芙惆问:“药苦?”
“苦——”雍正微冷笑,“苦心积虑的人,进的药,自然苦。”不想坏了心情,“不提它。”
芙惆想着穆琳所托,小心翼翼的:“八王爷……不是皇上的亲兄弟么。怎么还要……试膳?”
雍正神色一变。
芙惆心里紧张,支撑着。
“规矩。国有国法,宫有宫规。”
芙惆便不说什么,走到一边,半背过身。
雍正觉得语重了,重又带上笑:“法理也不外乎人情,何况……没别人,不必过于拘束。”
芙惆向后退一步:“奴婢不是拘束,是……怕。”
“怕?”
“位极则残。”
芙惆没看他,声音冷而硬。一个‘残’,深自肺腑。
雍正顿时一愣。腹议,有。面折,头一个。
许久,他沉着声:“宫里宫外,你听到什么?”
“奴婢不敢。”
“刻薄寡恩,凌逼兄弟?”
芙惆不答话。不答话,有时候,是一种默认。
初秋的天,凉风飒飒。他却莫名的有些燥。心里不畅快,暗暗长吸一口气,气也不畅快。
他坐下来:“为人君者,宽仁,有时候,就是怠惰。耗羡私佂,朕可以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落得个君圣臣贤的好名声。可是,‘私派浮于国课,差徭倍于丁粮’,平民百姓的翻徭重赋,怎么纳付?各省钱粮拖欠,由来已久,朕可以承先帝旨,宽宏仁慈,不加追究,可是,户部二百五十万两的亏空,向谁去追讨?还有允祀、允□、允□,他们纠聚在一起,行同鬼蜮,奸若狐鼠。凌逼,饶是凌逼如此,他们仍不死心,窥测方向,以求一逞。朕也想做个蔼然仁者,可惜,时不我予,命不我予,人不我予!”
讲这几句,身体越发燥,他走到窗前,推了窗。风吹进来,凉爽一些。
“他们都是皇上的兄弟……”
“是兄弟,异母异心!朕若姑息,有朝一日成了气候——共工战祝融,纵败了,一怒撞到不周山,到那时,天塌地陷,朕到哪里寻一个女娲补天?”
“抚远大将军十四贝勒,是皇上的同胞弟……”
“正因为一奶同胞,朕让他去西大通,去遵化。守陵、监禁,是留他一条命。朕不是郑庄公。不教而诛,‘克段于鄢’,才是愧对皇考妣在天之灵!”
芙惆还想说什么,动了动唇。
雍正只觉心烦意燥,周身发热,解了几颗领扣,按捺着:“朕做事,高下在心。这些话,从不曾对人说。对臣属……”他静了一会儿,“对母后,都不曾说。不知为何,对着你……”他微一苦笑,“这样聒噪。”
芙惆一直低头蹙了眉。
雍正嗓间发滞,口有些干。走到案前,药汤已凉,他拿起来整盅灌下去,凉丝丝的润着喉咙,舒服一些。
芙惆突然抬了头:“那,诛连呢?”
“诛连?”
“一人获罪,九族连坐!”
雍正要说话,心里‘突——’地一下,促然跳。眼前一个恍惚。
压抑着。压抑不住的血气澎湃翻涌,鼓噪着,一种欲望——连他自己也骇然。
芙惆颤着声:“殃及无辜,赶尽杀绝,也是皇上的抱负与御政?
血气乱,心也乱。他无暇应对,勉强道:“你……你先出去。”
她倔强的坚持:“奴婢……”
“朕让你出去!”
头一次,他这般暴厉。伸手拨她,只一碰,心就是一颤。煎熬难耐,他不能再看她,转身至佛龛前——香烟袅袅。
雍正转着念珠,喃喃的:“世人饥馑于□,比丘除此爱之饥馑……”
再睁眼,哪里还是佛陀庄严宝相?佛是欢喜佛,明王明妃肉身交抱,满眼都是阴阳□,满眼都是大乐纵欢……
天旋地转,人欲横流。
他一把扯开前襟儿纽扣,呼吸艰难,连脚下也不稳,转过身——
转过身,他便看到她。
她冷冰冰的声音在他的缭乱中清晰:“‘暴虐恣意杀害无罪,虽复倾财法无解殃祸’。”
她的冷反炙起他的热。那是满器而覆的最后一滴水,涓涓一滴,所有的修持,所有的隐忍,轰然而塌。
痛苦和恣虐把他的眼睛烧成一片血红,臂如铁铸,一把将她拖进怀里。
第十六章
靴声冠影,朝珠琳琅。
苏培盛赶忙朝着回廊迎过去,逐一躬身:“怡亲王、庄亲王、张大人……”
“天还没黑,怎么就关了宫门。”
“这……皇上……”
“我等奉旨晋见。”
“哎,别——”苏培盛赶上去,拦在前头。
“大胆奴才!”
苏培盛朝里看一眼,又回头:“奴才就是斗着胆,劝一句,就是有天大的事,今儿个也暂且缓一缓。”
芙惆猝然跌进他怀里。用肘撑着,推拒——怎敌那股劲道?挣扎也只一瞬。只一瞬,万念俱灰。
一切命定。
周身寒彻,有什么一点一滴在身体里逝去。
火自内向外烧,每一个毛孔都嗤嗤喷着热气。他把迸裂的唇压在她唇上,脸上……吮吸,些微的浸润浇不灭炙起的欲。手指解着纽扣儿,很笨拙。急而躁乱,干脆一把扯开——
她任他扯破元宝领,如意襟儿,扯破系在背后的红绫子襻带。带端系着一对盘扣儿,梅花打结。孤零的梅花丢在地上,踏在脚下,零落成泥。
她只是不肯哭。
倒在罗汉榻,压在他身下。她不哭,她同她死去的亲人一样承受着啮心椎骨的痛。他们死,她生不如死。
这才是她的仇人这才是雍正!这才是暴虐无道的昏君骄奢淫逸的修罗。
日久路遥,原形毕露。
她在他身下冷笑。笑他曾经的虚词假说,笑自己曾经的心眼浅薄……
有一滴水淌进她冷笑着的嘴角。
唇齿啮过的地方,殷红的落下痕。这样的柔肌弱骨,包裹着怎样一颗坚韧的心?他欲炙如焚,他心明如水。他看到她的眼泪,舐到她的眼泪。重又是养心殿里的那一幕——茫然麻木的眼泪,静静淌。
那汪洋的咸涩的水,是海。□焚着他,泪水淹着他,水深火热的煎熬。
他望图在适可而止的切肤之亲间解脱,可是,欲是无底壑,得寸进尺,星火燎原——只有最深抵的交缠……
她已闭了眼。无声无息的,无声无息的眼泪就像无影无形最锐利的暗箭,箭箭戳进他心窝。
他伸开手,伸长了——摸索着,摸索一边的桌案。空盖碗拨到,滴溜溜打着转。
他一把抓住,握紧了。咬了牙,猛得向下砸——
瓷碗碎在硬木桌案,手在碎片上。
那手僵持一会儿,没有动。
渐渐的,血渗出来,血顺着每条指缝,血沿着弯曲的掌缘。
涓滴成流,四处流,一桌子旁逸斜刺的虬梅枝,触目惊心。
芙惆骇住了。
趁着那股子钻心的疼,他吃力的撑起来。摊开手,不止血,任它流。奢妄的欲望随着鲜血一起发泄。
热血流出,体内一点一点冷却。
她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去碰触那只手,手上的伤口——也许是剧烈的痛苦,也许是茫然的无措。那样的痛苦和无措,是他打动她最深最深的眼神。
片刻的打动与怜惜,片刻的包容与谅解,就在那一刻,就只那一刻。后来,她无数次回想起那一晚,一念之差,铸成大错……
她的身子在瞬间柔软,她在他身下柔软。焕然的融释,春水溶泄着,破了冰。
绷紧的弦索,受不得这般撩拨。
他用宣肿血污的手掌紧紧攥住她的手——刺骨的痛。刺骨深种的,不止是痛。
他吻她,她依旧躲。可她无法依旧冷如冰。毕竟,冰和火消磨,冰冻伤了火的心,火耗了尽冰的执着……
两败俱伤的纠缠。
原来,身和心可以分得这样开。身体在他的抚摸下偾起,就像蠢蠢偷发的早春冻土,那是来自坚硬覆层下细微的震颤,震颤着惊蛰,然后,温润。羞耻的温润。心呢——
仍旧恨,在他给她疼痛的一刹。她无力的舒开一条臂,摸寻—— 寻一条帕子,她扳开他带血的手,把那帕子缠上去,一道一道,牵牵缠缠……
疼痛的绽放,扶苏的挣扎。
她想那疼延续。那是惩罚,心在惩罚中获释。可她抗拒不了取之而代铺天盖地的滋漫,新鲜的、娇旎的滋蔓。
她在痛苦中支撑,在欢愉中落泪。羞愤的泪。如今,他的罪孽淌进她的血。
他在欢愉的巅峰将罪孽留在她体内,敬事房太监浓墨重彩的一笔将那罪孽深烙……
一身的罪,一身的孽。
她在懊悔中迷惘。
他纵情在女人孕化万物的包容中,忘了一切。
第十七章
阳光透过幔帐的缝隙,落在她垂于被外的手臂。手指动了动,有了知觉。眼睛只开一隙,仿佛撩起千斤重。
他背对着坐在床边。系衣扣,神思不属,非常慢。觉察到床褥微微动,犹豫着,回了头。在他回头的一瞬,她便转身向里。
他知道她已醒——睫毛簌簌颤,每一颤,都会有水溢出,然后,重又盈满。能有多少泪,流也流不完……
她背着身,锦被的曲线勾勒出一个孤零的背影。他看了许久,手搭在她肩头——她向里缩了缩,动作不大,十分疏离。
他的眉头结住了——想说什么……能说什么?
他已整好衣服,压着声音:“这一生……朕只让你疼这一次。”
起身便走,不做片刻停留。
这一回,苏培盛猜不透主子的心思。
雍正一丝表情也没有。
案上凌乱的堆放着昨夜的贡物,没动过。他把手抚摸那些珍产奇货,缓缓抚摸——突然发了力,一挥袖,所有马鹿茸、柳花茶、肉苁蓉……‘哗啦——’一股脑儿扫落。
苏培盛吓得跪下,却什么话也不敢说。
雍正用一只手支起前额,脸埋进。所有的痛苦都藏起。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苏培盛方试探着:“皇上……”
他的神态和声音重归平静:“让她搬去承乾宫。封了吧——总要有个名分。”
以后的几天,抬籍、封赏、乔迁……但凭内务府操办,皇上没过问。
新漆的绿彩,字也是新镂錾。新添的绿头牌摆在寻常的角落。
雍正随眼一瞥便看到它。
陈福禄跪在地上,托盘高举过顶。
雍正把笔担在笔洗上,觑起了眼。
陈福禄又把托盘举高些——
他伸出手,手指缓张开,触到那块新膳牌。
陈福禄抬起眼,与站在一旁的苏培盛相视暗笑。
雍正将那膳牌重又放下,没翻。然后,向外挥了挥手。
苏培盛只得道:“退下。”
养心殿里静悄悄,过了很久,西洋钟打响。
苏培盛小心问:“若不出门儿,奴才叫人去备宵夜,万岁爷最喜爱的龙须酥。”
雍正复又停了笔,想一想,站起来:“不。朕出去。”
承乾宫。
绕过前殿月台,绕过井亭,一路有太监宫女下拜,他均一挥手,不声张。便是后院,后院正五间,其中一间亮着灯火。
芙惆在门槛儿外下拜。
雍正略俯身,向她伸出一只手——
她自己站起来。
雍正便收回手,负在背后,迈槛儿进去,四周看一看:“孤灯静室,太静了。”
芙惆没说话。
“新乔迁,不该这么静。”
“静以覃思。”
好官话。
雍正沉默一会儿:“你思什么?”
又是无言。
雍正转到窗边,看窗外:“这些天,搬迁,册封,朕没过问,一直……也在思。”
“皇上思什么?”
思什么?心里千回百转,可是,木已成舟,事过境迁,连那盛药的碗亦不复存。无所对证,纵有疑惑,多说无益。
雍正便不答。转过身,看向她。
她低了头。
雍正走过去,伸手抬了她下巴。
闪烁最深遽的眼底,太多太多话,只是,捕捉不到另一双眼。
僵一会儿,雍正平静道:“承乾宫,不比养心殿。毕竟换一个地方,要过一阵才会习惯。”
“是。”
“有了封号,诸多牵羁。宫里规矩多,小事容忍,大事——有朕,不要委屈自己。”
“是。”
又是静默。
只有蝉声寥寥。
她依旧不看他,听得到他的声音。
“今儿晚上,朕不走。“
她整个人一颤。
他在掌间感到她指尖儿的颤,一把拢住了。
“朕说过,这一生,只让你……疼一次。”
第十八章
男女之间,原来可以这样温柔。
唇与唇牵扯厮缠,她是躲闪的,可是,清清楚楚尝得到每一条褶纹下的味道。莫道不消魂……
他分外小心,小心地解开她。裙褂褪下来,他甚至略弯了腰。一个皇帝,在她面前,弯了腰。
他弯下腰的时候,头略贴近她胸口,她的手垂在两侧,突然有一种想环抱的冲动……他用最轻柔的的方式补偿一个寻常宫女再寻常不过的侍寝初夜。可是,累累的血债,怎么偿还?
摘下金步摇,拔了梅花簪——绾住的长发盘旋着解开,像一瀑搅动的水。水归平静,天然无饰冰肌乌发,古井沉璧一般静,也一般冷。
垂在她耳上的玉饰,他用手拨了拨,玲珑微响。他贴着她的耳朵:“古人说,‘冰解鸣珰’,耳坠响起来的声音,像解冰一样……”
耳坠也摘下来。当他将她除去坠饰的耳垂吮进嘴里,她深深切切体味到那种融解的滋味,融解,也是一种煎熬。
非常恨。恨那份儿小心,恨那份儿轻柔。她恨他让自己化成了水。浪卷波翻的荡漾,不拘形迹的放纵。
每一处敏感的细节都偾胀。心收管不住,身体生涩的变化。他克制着等待着她一点一滴的变化。他在粗重的喘息中艰难的忍耐——那仰拗的颈项紧绷的腰肢,那蹙闭的眉眼撕扯的唇齿,是不胜承负的抗拒,还是生死深抵的纵欢?
他犹豫着,喘息着,问:“还……还疼不疼……”
这样的话发自一个这样的人。甚至可笑。他的手抚摸着她,抚摸过的地方像被什么咬了一口,疼——心里。最拙劣的,有时候,最动人。
一个男人,怎样令一个女人欲死欲仙。也许,只是报应。她将手死死绞住身下的锦褥——报应。
秋风催肥了藤上的阔叶,零零星星结起小葡萄。
案上焚着迦南香。几个小太监烧盅热罐,淋功夫茶。
雍正临案抄佛经。最静谧的季节,心也很静。
苏培盛的脚步急急匆匆,耐不住的一叠声:“大喜!给皇上道喜了!”
雍正头也没抬,犹执着笔:“什么事?”
“十四格格悫靖公主,进京省亲。初六动的身,正在路上。一来看望皇上,二来,朝贺改元。”
雍正放下经文:“哦?”有些感叹,“打先皇龙驭归天,朕登基,两年了……至亲手足,都疏远了。”
“不止呢。”苏培盛满脸笑,“十四格格她……”双手一比划,“喜结珠胎,三个多月了。”
意外之喜。
雍正指指案上的《华严经》,微笑:“‘一切诸果皆从因起’,这是十四妹种了善因,结下的善果。”
苏培盛凑趣:“奴才是不懂佛理,但想着皇上造福万民,种下的善因,又岂是十四格格可比?”
“哦?”
“皇上这阵子常去承乾宫……转过年,要是芙贵人添了位小阿哥,哪怕是小格格,那才是普天之下最大的善果。”
那笑缓缓消去,雍正重提起笔。
苏培盛犹讨他欢喜:“添一位小阿哥,像芙贵人一样……”
“像她一样,倔烈、执拗、冷冰冰的。”他只低头临帖,“有什么好?”
“这……”苏培盛想一想,又笑了,“倔烈、执拗、冷冰冰的。可是……皇上就是喜欢啊。”
雍正怔一下,想沉脸,怒不起,只斥一声:“奴才!”嘴角上挑,压下去,终是禁不住稍稍勾起。
心里不无憧憬。
第十九章
芙惆又一次站在穆琳的陋屋外。犹豫一阵,方才敲门。
晚间有些凉,穆琳向着墙里烤碳,听见人进来,头也没回。
芙惆便站在门口。
穆琳将碳翻一翻:“芙贵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芙惆没言语。
穆琳擦擦手站起来:“听说,皇上赐了承乾宫。拔宅飞升了,还到这种地方来。小心这浆洗局的脏水,脏了贵人的鞋面儿。”
“我想见……勒时亨。”
“呵——呵呵。如今……且不说相见何宜,这是禁宫,岂是你想见就见?”
“不能见,烦你带话。我……我有事……”
穆琳不再嘲谑,一旁冷冷看。
“我……他做过领侍卫内大臣的,一定有门路。我……”芙惆把唇一咬再咬,“只有求他……”
入秋了,天一日凉过一日。
内务府总管大臣允禄并总管太监张起麟,一并进见。
允禄跪在御案前,伏着身,身前是长长列开的贡单:“朝鲜国王李昑咨朝贡之物:水獭皮六百张、青黍皮六百张、貂皮五百张、腰刀一百口、顺刀……”
亦奏道:“秋岁霜寒,照旧例,该将御贡皮革发于造办处,制成裘袄,进献皇上并赏赐后宫,以御严寒。”
近日来,雍正着手编纂佛教御选语录,心思全在上头,只低头看粗稿,道:“你依旧例办便是。”
允禄叩头道:“喳——”
起身向外走。走到门槛儿,雍正在后叫住他:“照旧例,是怎样办?”
他忙转回身:“回皇上。往年,帝、后御用冬衣,貂皮、狐裘、水獭,各三领。贵妃各少一领,妃减半,嫔各一领。”
“嫔以下呢?”
“嫔以下,多用青黍,或棉。”
雍正皱了眉:“青黍、棉,怎么耐寒啊?”
“圣祖的训育,黜奢崇俭。”
“黜奢,崇俭。也要自上而下。”雍正想了想,“朕今年不添冬衣,嫔以下,凡有封号者,恩赏均泽。”
“这……”允禄不敢违拗,“臣遵旨。”
允禄走出好久。雍正看书倦怠,一抬头,张起麟还站在一旁。
“你还有何事?”
“奴才有事……”
雍正不悦:“为何适才不奏?”
“回皇上,方才是当着庄王爷……”
“混账!允禄是堂堂亲王朕的亲弟,总领内务府事宜。”
张起麟扑通跪倒:“实是事关宫闱,奴才不敢擅揣圣意,所以……所以……”
“你但讲无妨。”
张起麟爬起来,摸出张字条递上去:“护军营神武门侍卫佐领,前日搜出不少私带资物,拟了张单子。”
雍正接过看,不大在意:“太监宫女,把私货带出去变卖,存进钱庄,添地置产。渊源由来已久,朕在潜邸亦有耳闻……”
突然眉毛一挑,脸沉下来。
张起麟察言观色:“那上面所写‘凉药’,是民间的土方子,掺了麝香、藏红花……”
“何人经手?”
“经手的,是太监。”
“太监经手,听谁授意?”
“奴才不知。”
雍正缓缓团了纸单,眉攒起来。
“宫闱私用避孕药物,非同小可。护军营已将事压下,奴才们不敢打草惊蛇,请皇上的示下。”
雍正只皱了眉不语。半响:“放行。”
“这……若流入宫,贻害不小。”
雍正走到燃着的铜彝前,掀了盖子,捏出一点香。
张起麟离远嗅了嗅:“香。”
“你知道,这是什么?”
“闻着,像麝香,又——又不大像平时的麝香。”
“这是莫迦婆伽。佛供所用特殊的麝,将这种麝掺进凉药中,不知情的人,辨不出。”
“皇上的意思,奴才明白了。”
雍正点一点头:“是谁经手,不重要。务必寻本究源。”
第二十章
一片犬吠。
两个小太监挑着灯笼,苏培盛匆匆忙忙出来:“这哪儿来的……”
看清了,方缓了脸色:“我当是谁,张公公。”又往地上一看,“万岁爷的爱犬,‘百福’,‘造化’,都带出来了?您这是大半夜的遛狗呢?”
张起麟行色匆匆的:“且不同你讲,皇上呢?”
“这么晚了……”
“我有急事!得罪。”说着便往里挤。
“哎哎——别。万岁爷不在养心殿。”
“去了哪儿?”
“一早去了承乾宫。”
张起麟脸色一变。当机立断:“走!”转身便走。牵狗的侍卫们呼啦啦跟上。
承乾宫。
罗汉榻的炕几上摆了圆月形漆白茶托盘,盘里清一色白果杯。雍正手里握了紫砂冲罐,小心纳茶。粗叶铺在罐底和滴嘴,细叶垫在中央,浮上又是粗叶。
“纳茶太多,水冲不进去。太少,没了味道。”
芙惆侧坐在炕几另一侧,应道:“哦。”
一旁几个宫女持羽扇,炉上烹着沸水,砂跳‘扑扑’响。
雍正道:“《茶说》里说,‘一沸太稚,谓之婴儿沸;三沸太老,谓之百寿汤;若水面浮珠,声若松涛,是为二沸,正好之候也’。刚刚好。”
宫女们提下茶锅,冲茶刮沫,然后,淋罐烫杯,顿时茶香满室。
一旁伺候的老嬷嬷由不得奉承:“香。万岁爷泡得茶,香得不寻常。”
“潮州的功夫茶,北方不常见。”、
“万岁爷参禅理佛的人,身上总带着檀香味,这檀香茶香混在一起,越发超逸。”
雍正微微笑:“‘禅榻清乡茗,呤亭笑向花’,自古,便有‘禅茶一味’之说。”
茶已洒好。雍正拿起一杯,一嗅:“茶能清心、陶情、去杂、生津。故有三德。功夫茶,最为怡情养性。朕自潜邸,便深嗜此道。”递与芙惆“这是凤凰山的凤凰茶,含了桂花、茉莉、蜂蜜,滋阴养颜。”
芙惆接过去:“谢皇上——”
门外一个老嬷嬷,探头探脑。
芙惆看见了,告坐走出去。
老嬷嬷小心翼翼的:“万岁爷今儿晚是要在这歇?”
芙惆向里瞥一下,微点头。
“那这药……”
芙惆接过她手里的小盖盅,隐进袖里:“下去——”
老嬷嬷下去。芙惆站在二道门外,背了身,掀起盖——
淡淡一股麝香,掺在茶香中,别人混不着意。
雍正心里一凛。站起身,朝外走几步。飘飘渺渺的,越发清晰。
芙惆背着身,端起盖盅——
“别喝!”
芙惆一惊,药汤泼出少许:“皇上——”
雍正一直走过去:“这是什么?”
“是……不过……益气安眠的补药。”
希望辨错。朝夕供奉的,莫迦婆伽。越接近,那气味越浓烈,如何能辨错?!
所有人都看着,所有宫女嬷嬷和值司的太监侍卫。
雍正压抑着,淡淡的:“不要喝。”停一会儿,“是药三分毒,药不能乱喝。”
“可是……”
他递过手里的茶:“茶能解百毒。”
“茶提神,怕晚上睡不实。”
雍正暗吸一口长气。喉间滚动。半响,方静着气:“这是滋养的补茶,很清淡。”
芙惆犹犹豫豫的,看着手里的药。
张起麟风风火火冲进来:“皇上!”
雍正一皱眉。
“皇上,奴才有要事——”
“晚了。有什么要事,明日再奏。”
张起麟心气盛:“是您让奴才所查禁药……”
雍正厉声阻断:“放肆!朕说了,有事明日再奏!”
张起麟唯唯噤声。
人有规矩,畜生不懂。
一条大狗突然狂吠一声,挣脱链锁,朝着芙惆直扑过去。芙惆一惊,手松了,盛药的盖碗落地。药泼洒而出。
雍正挡在她身前,大怒斥道:“畜生!”
几条狗不敢放肆,夹起尾巴,围着药汤咻咻嗅。
张起麟再捺不住:“皇上,照您的旨意,奴才们给这几条御犬喂了少许‘莫迦婆伽’。东西六宫所有废弃的药渣,逐一查过了,只有这承乾宫的,不寻常。”
第二十一章
茶撤去,人散开。垂首侍立两边。
雍正坐在当中。手里端了茶,拿起来喝,喝得很慢。
茶放下,声音也沉下:“这究竟是什么药?”
芙惆站在他对面:“凉药。”
“凉药。”他扶在椅扶的手渐攥紧。缓了片刻,“你可知道,什么是凉药?”
“知道。”
“知道?”雍正忍不得高了声,“既知是禁药,你——”终究压下来,“究竟受了何人唆摆?”
“无人唆摆。”
“什么人经手?”
芙惆一曲膝,跪在地上:“请皇上治罪。与他人无干。”
‘啪——’响脆的一声拍在案上。茶碗乱颤。
奴才们吓得跪倒一片。
雍正咬着牙喘气。
气也没喘匀,他腾地起身,拂袖而去。
养心殿。
张起麟壮起胆:“从古来,宫里就禁这避孕堕胎的凉药,可是,屡禁不止。为了皇上的百年社稷,奴才的意思……”
雍正一颗一颗转着念珠。像在听,又想不听。
张起麟悄眼察度:“奴才的意思是……”
“自古,宫闱秽闻,多与禁药相关。悍妒的妇人,专宠锢寝,以堕胎药残害继嗣以危宗庙,晋有贾南风,汉有赵合德。”
张起麟连声称是。
“贾氏贵为皇后,赵氏是昭仪。芙惆……只是个小小贵人,位卑力微,自顾不暇,能害谁? 况且,她也只是自己服用。跟那些骄悍善妒,为乱后宫的,不能一概而论。”
“可是……这……”张起麟悻悻的,“自己服用,足见不臣之心……”
“女人生产,鬼门关里打个转。朕的子女,十有五六不得成年,更有胎死腹中。耳闻目见,一个年轻姑娘,从没经过,能不怕么。”
“这……”
雍正站起来,负着手。并不威厉,有些沉郁:“承乾宫的人……切身利害,不会四处声张揽祸上身,其余……余人知道么?”
“奴才不敢张扬。”
雍正点点头。很长的叹气,过一会儿:“算了吧……”
“这……”
苏培盛一边频使眼色。
张起麟只得作罢,躬身退出去。
许久,雍正站在靠窗的书案前,不动,也不说话。
苏培盛小心道:“万岁爷歇会儿吧,眼瞅着天就亮了。”
雍正似乎动一动,仍不说话。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您忘了,十四格格到京了。”
“哦……”雍正有些怅然,“朕到忘了。”
“您歇一会儿,养足了精神,骨肉团聚了。”
他提了提精神:“走。随朕去迎十四格格。”
西华门开了角门。离远,就听见咯咯咯的花盆鞋响。
十四格格风尘仆仆下轿进宫。年轻,十分鲜活。碎步跑过来:“四哥——”即到前才警醒,慌忙便跪:“如今是皇上了……”
此时的雍正,一番焕然。扶起她,笑:“毛毛躁躁的,什么时候才改?有身子的人……”
“有身子,千里迢迢赶来恭贺,足见忠心。”
雍正无奈摇头:“不害臊。”
十四格格挽着他往里走,依旧活脱:“嫁人生子,瓜熟蒂落。有什么好害臊?又不是汉家小姐,扭扭捏捏……”
雍正只得继续摇头。心念忽一动:“你……入了冬,才二十。”
“是啊。”
“怀胎十月,三年哺|乳,多少苦楚。生子,不是儿戏。年纪轻轻,你……不怕么?”
这回,十四格格倒是脸微红。
雍正不解:“怎么了?”
她嗔道:“还不是孙承运……”
“孙额附……”
“只要他喜欢,再苦再疼我也不怕!”率性公主喊了一句,大不好意思,格格一笑,扭身朝里跑了。
剩下雍正,在她身后,微怔。
第二十二章
秋阳弄光影,斜照窗棂。午后,仍有些燥闷。
芙惆跪在地上,比平素跪得久。
雍正一直在靠在椅上。看着低了头的她。看一会儿。
“起来。”
芙惆的声音很漠然:“苏公公转授了圣意。臣妾谢皇上宏恩。”
雍正没说话。
一个坐,一个颔了首站。
静悄悄的养心殿。
雍正道:“八旗选秀,是十三至十七岁未婚配的姑娘。包衣三旗选秀,年龄放得更宽。”
突然提及此,芙惆不明就里,也就没答话。
雍正续道:“依祖制,未经遴选的女子,私相嫁聘者,自都统、参领、佐领及本人父母族长,都要分别议处。”
芙惆仍没答。
“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年龄大了,心活了,男欢女爱,人之常情。”雍正勉强笑了一下,“你呢?”
芙惆犹疑着抬起脸。
雍正缓缓站起身,看窗外,语气尽量放得云淡风轻:“入宫之前,可有相好的人?”
芙惆一怔。
雍正便不再言。
养心殿里复归平静。
芙惆蹙了蹙眉,一咬牙:“皇上可还记得,就在这里……在这养心殿……”
罗汉榻依旧横陈,手上的伤疤历历揪心。如何能忘,迷乱狂谬的养心殿初夜……雍正把心收回来:
“朕问的,是心里。”
“入了宫,忘了前尘。”
忘——忘,便是曾经有?
雍正好一会儿沉静。然后,重又坐下。
“禁药的事,就这么作罢。不要再提。”
芙惆停一会儿,道:“是。”
“那药含了麝香,长久服用,会致绝育!何况,凉药凉药,顾名思义,里面那些大黄、黄芩……都是极寒凉之物,对女体大大不利。”
“是。”
依旧是远远淡淡。
雍正暗吸口气,窒闷于胸。眉皱起来:“再要乱用禁药……朕严惩不赦。承乾宫的人——宫女太监、侍卫嬷嬷,全部诛连!”
一句‘诛连’,像什么狠狠扎进心。往事翻江倒海的搅乱。
芙惆缓缓抬了头:“诛连。无辜诛连,不向来是皇上的‘至治’么?”
雍正一愣:“你……”
“宫女太监又何错?一人有罪,五人连坐。酷政峻刑,尸盈野途,死而不旋踵!”
“够了!”
怒气一股一股往上冲。毕竟是一朝天子,普天率土的威仪。
雍正强压怒气:“罪死不赦,刑及三族。‘夫妻交友不能相为弃恶盖非,民人不能相为隐’,这才是你口中的‘至治’,纵严苛……朕不要光前裕后的美名,朕要明刑不戮!”
芙惆紧蹙着眉。
“株族,连坐,始作俑者,不是夏桀不是商纣,是你们汉人的圣君,是汤,是启!”
她苍白的脸色,倔强的神情。他统统看在眼里,郁在心里。 声音由不得缓下来:
“你读过书的,该识理。你来告诉朕,哪一朝皇帝不杀人?哪一个皇帝不错杀人?天子,龚行天罚!”
她越是苍白,越是不语,他的心越往下沉——一颗心沉到彻骨深渊。所有的事,前前后后,瓜瓜蔓蔓,一起牵扯——
突然痛心。
“小时候,朕在尚书房读书,畅春园,无逸斋。读庄子。里面有一则故事,故事里的人,叫象罔。‘象罔,盖无心之谓’。朕原来不信,这世上哪有无心的人……”
他一直把声音放得很低。低,才能稳。
“现在,朕信。你就是象罔,你就是个没心的人!”
说完这句,他没再看她,也没再留,撩起一边的门帘,去了。
只有帘珑,摇荡、摇荡……
一竟至此。
她告诉自己,倒也好。
再不用煎心如焚。
她一步一步走出去,碰到槛,就迈槛,碰到阶,就下阶……
苏培盛就在门口。看着她,想说什么,没说什么。一直看到背影,暗暗叹一口气。
清朗的风日,南天秋色两相高。
九月菊开得流光溢彩,桂花十里飘香。
有什么拉长了迹,腮下颔边,凝聚——滴下来,‘啪——’
一颗又一颗沉重的凝聚冰凉冰凉的往下滴。
一定是干燥的秋风,吹涩了眼角。
第二十三章
秋尽冬至,冬至阳生春又来。新的一年。
二月二,庚午。突然天现异象,日月合璧,五星连珠。
朝野震动,谓此‘七星聚曜’为百年难逢之祥瑞。
于是,画影图形,昭示全国。
百官皆贺。远在西北的川陕总督年羹尧亦进贺表,称颂雍正励精图治。中有‘朝乾夕惕’一词,笔误,写作‘夕惕朝乾’。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有时候,一谬足以定生死。
雍正以此为由,大肆发挥,以为年氏‘自恃己功,显露不敬之意’,有意不把‘朝乾夕惕’四个字‘归之于朕耳’。
看似偶然,君臣间的隔阂,早非一日之寒。
一石惊起千层浪。
三月,雍正更换了四川和陕西的官员,将年羹尧的亲信,革的革,调的调。四月,解除其川陕总督职,命其交出抚远大将军印,调任杭州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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