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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雍正更换了四川和陕西的官员,将年羹尧的亲信,革的革,调的调。四月,解除其川陕总督职,命其交出抚远大将军印,调任杭州将军。
大小官员审时度势,纷纷揭发其罪状。一片倒年之声。大势所趋,无可挽回。
议政王大臣会裁断,内阁草诏——辞年羹尧自裁。七色锦缎卷云底的圣旨盖了‘制诰之宝’,封在锦套中。尚没发放,藏于文华殿。
本是绝顶机密,自有人走露风声,传到年妃耳里。急火攻心,一病便不起。
春日的祭祀,在乾清宫。
一清早,芙惆坐在妆镜前。
细研的胭脂粉,新淘的龙涎香,都在案上。
她什么也没动。
宫女端铜盆进来:“时候不早了,主子还不拾掇?”
“都好了。”
宫女一旁小心窥伺,忍不得劝:“万岁爷也会去乾清宫,您……不梳妆?”
芙惆一呆,有意不理会,站起身:“走吧。”
究竟要见。遵制应典,躲不过的。
自养心殿龃龌,已是小半年。几个月,像是过了几百年……
除年妃因病告缺,六宫妃嫔齐集——赶在群臣之前祭祀。
时辰还早,皇上也还没到。
正大光明高悬。
正殿里,妃嫔们打发寂寞,悄语笑谈。
“听说,这匾后面,已置了建储匣。”
“九王夺嫡,前车之鉴。万岁爷真是先见,未雨绸缪。”、
“嘘——前朝大忌,快别提了。”
一会儿,又有人说:
“你们猜,那建储匣里……是谁?”
触到忌讳。霎时没了声息。
也只静片刻,妇人们又七嘴八舌嘈杂起来。
“自然是四阿哥。康熙爷那会儿,就是宠孙。”
熹妃虚应道:“弘历哪儿行啊,长幼有序,上头有哥哥呢。”
齐妃忙道:“弘时不过虚长几岁。直倔性子,不如六阿哥聪颖灵巧讨皇上的心。”
耿妃哪敢拔风头:“弘昼最顽劣,小聪明。若说讨喜,还是福惠,有年家那样的外家,又是老幺,皇上哪能不偏宠……”
几人一起竖起食指:“嘘——还提年家呢……”
耿妃自知失言,忙打诨岔过去了。
又有人悄声道:“照我说,算漏了一位,喏——”手指一点——
离远些,芙惆独自站着。略仰头,望着高悬的正大光明匾。
有妃嫔一撇嘴:“那位啊?只可惜,肚子不争气,进宫多久了?还没动静呢。”
“就是。一个下三旗包衣,辛者库贱籍……”
“在宫里,任什么出身,抵不过皇上宠!”
一个宠,戳了所有人心事。消黯之情暗生,大家都没心思再言语。
消黯之后,由不得泛起一些嫉恨的同仇敌忾。
耿妃算是身份最尊,提提精神:“过去看看。皇上宠着,咱们也不能太冷了人家。”
几个人便过去。
芙惆察觉了,逐一请安。
“芙贵人好兴致,一个人,看什么呢?”
“随便瞧瞧。”
“一条匾,光秃秃的,什么好看?莫非,藏着什么玄机?”
“没有。”
她们哪里死心,用话试探:“这匾后,‘建储匣’。里面,密置储君之名,关乎皇上的千秋大计。”
芙惆毫没上心,随口道:“哦。”
好不扫兴。
败兴的嫔妃悻悻道:“当今万岁爷继位的遗诏,也曾放在这正大光明匾后呢。”
芙惆看着匾——鎏金的錾刻,威赫辉煌。
任是谁,一旦冠上这‘奉天承运’的名号,从此,天壤之别。
一个笑谈‘茶禅一味’的人,一个怒叱‘龚行天罚’的皇帝……交错的影子重重叠叠,纷纷乱乱。
她陷在自己无法自拔的心事,呆呆的,脱口道:“继位的遗诏,若不是皇上的名字,该多好……”
所有妃嫔,霎时变了脸色。
僵了良久,耿妃勉强道:“好了好了,时候差不多了,我们且先退出,恭迎圣驾。”
一路上,没人再说话。终有人忍不得,悄悄咋舌:
“好大的胆子。”
耿妃一个冷哼:“恃宠而骄,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出口?”
妃嫔们围拢上:“这可是大忌讳,不该隐瞒。”
“皇上偏宠,自会包庇。”
“禀告皇后。皇后乃六宫之主。”
“皇后一向平和,必然大事化小。不如,告知年贵妃。”
众人想一下,齐声:“对!禀告年贵妃。”
翊坤宫。
一室药气。宫女太监肃然而立,如临大敌。
芙惆跪下:“贵妃娘娘传召,不知所为何事?”
年妃斜倚床榻,不紧不慢的,碗盖擦着药盅。
没召唤,芙惆不敢起身,只跪着。
年妃缓缓道:“自皇上登基,多有‘篡改遗诏,谋夺皇位’之异说。你,不会没有耳闻。”
“流言蜚语,不足为信。”
“不足为信?哼哼……”冷笑化为凌厉,年妃支起身,“就在这宫里,就在皇上身边,便有人腹诽心谤,妖言惑众!”
芙惆挺起身:“臣妾……”
“你怎样?”
如何解释,百口莫辩。
“纵有诡辩,逃不过众目睽睽,法网恢恢。国法家法在,皇上也保不得你!”
芙惆慢慢颓软下去,心一点一点的凉。
“止暴禁非,死了多少人?吕、严、沈三户灭门。八王一党,九爷、十爷、十四爷,削爵除籍,圈禁发配。牵连之人,学者、重臣、亲王。何况你一个小小贵人!”
芙惆不再辩驳。心一横,听凭发落。
年妃长舒一口气,恢复了仪态:“你是有封号的人,这翊坤宫,也不是私设刑堂之地。只等祭祀一过,本宫自当交由宗人府发落!”
苏培盛焦急的脚步穿过养心殿重重门盈,扑跪在地上:“皇上,祸事了!”
雍正一沉脸:“春祭大典,竟敢出言不逊。”
苏培盛一时情急:“出言不逊的,不是奴才,是……”
“谁?”
“芙贵人。”
“大胆!”
“小太监说给奴才听,乾清宫正殿,芙贵人竟然说……说……”
“说什么!”
“康熙爷的遗诏,继位的,不该是皇上……”
“什么?!”
苏培盛趴下身不敢答言。
“她当真这样说?”
“当着六宫妃嫔的面,清清楚楚。”
雍正站起身,嘴唇动一下,万般的疑惑,竟什么也问不出。绕了龙书案,来回走,十分的烦躁。突然停下。
“她现在何处?”
“翊坤宫。”
“翊坤宫?年妃?”雍正皱紧了眉,“朕现在过去。”
苏培盛在后跟着。
走了几步,慢下来,终停在门槛内。逐渐冷静,雍正沉声道:“祖宗家法在,年妃所做,无可指摘。”
第二十四章
春祭共九日。
年妃孱卧病榻,心腹宫人也曾密禀:“皇上并无举措。只将乾清宫当值的太监,传唤询问。”
她只沉思。
毕竟有些凄凉。
黄昏冷落庭院,一日日的挨。
第九日,雍正忽至。
太监飞跑着进来,嬷嬷传话:“皇上驾到,主子速速接驾。”
年妃木然一笑:“总算来了。”勉强起身。
雍正已进来,气色平和:“你卧病的人,不必拘礼。”
年妃便在榻上欠身。
雍正落座,宫女奉茶。苏培盛站在一边。
“忙着春祭,一直没顾得上探视。可好些?”
“老毛病了,春天犯。没大碍的。”
“肝郁脾虚,是肝失疏泄,脾失健运。说到底,还是心志抑郁所致。”
年妃淡淡一笑:“劳皇上挂心了。”
雍正点了点头,喝茶。茶放下:
“心病还需心药医。”
年妃不言语,低了头,整一整打褶儿的被角。
雍正道:“气平意和,才是养生之道。平时,薄物细故的小事,不要太往心里去。”
“臣妾愚钝,不知何所谓‘薄物细故’的小事。”
“有时候,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无心的过失,不要太挑字眼儿。”
年妃凄然一笑:“‘朝乾夕惕’,‘夕惕朝乾’,一个意思。本是无心的过失,不知,算不算是挑字眼儿。”
雍正一愣,脸色不好看。按捺着。道:
“都下去。”
侍候的奴才们便都退下。
雍正看一眼苏培盛:“你也下去。”
苏培盛躬着身,把一卷锦套包裹的长轴放在案上,转身退出去。
雍正一指那长轴:“你打开看看。”
“这是……”
“本月初五,内阁起草的圣旨。等着发与外省,还没封火漆。”
“这……臣妾怎敢……”
“你看便是。”
年妃看着他,迟迟疑疑的,探身取过,拆了锦套,展开——
雍正拿起茶来缓缓喝:“与你所闻,上月二十五的旨意,可有不同?”
年妃一阵心虚:“臣妾……怎知未曾宣的旨意……”
雍正淡淡道:“你纵不知,自然有人通风报信。”
年妃强自镇定,瞥一眼过去——
赫然而见‘杭州将军年羹尧’几字,她的心突突跳,急忙往下看。
却是‘削官去爵,押送京城,三司会审……’
本是‘自裁’,一转而变‘三司会审’。一线生机足让年妃激动不已:“是……是不同……”
“年羹尧,其罪当诛,内阁本已论处。”
“那……”年妃语迟,又看这道圣旨,“这……”
“朕再给他一次机会。此次重审,朕不过问,内阁不干预。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堂官三司公断。让他,让年家,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年妃挣扎着下了地,伏在地上噎着声:“臣妾……臣妾……谢皇上隆恩。”
雍正暗叹一口气,扶她:“起来。”
年妃坐在榻上,拿了帕子掩面泣。
雍正道:“年羹尧饱经历练,老成世故,朕仍肯多给他一次机会。那些涉世未深,浑璞天真的,为什么不能宽恕一次?”
“臣妾……”
雍正直起身子,很挺拔:“你协辅皇后,实为六宫之首,所有人,唯你马首是瞻。”
年妃默默无语。半响,擦了眼泪:“臣妾明白,臣妾知道……该怎么办……”
翊坤宫开了小小角门,老嬷嬷冷冰冰的声音:“你可以走了——”
芙惆犹豫一下,跨出门槛。
身后铁门沉重合上。
出了这道墙,外面,融融春光。
拘禁久了,见不得阳光,她把手遮了眼睛。
待得适应,张开眼——花里莺啼蝶戏。
不远处,杨柳荫下,一个人,石青长褂。负着手,低头寻思,缓步徘徊——没有随从。
太熟悉的身影。
久违的熟悉猝然撞进她眼里。没防备,眼里突然一股酸热。
回头之际,他看见她。便停了步。
隔着这样的距离,隔着啼莺戏蝶糁蹊□,他们静静而视。
静了一会儿,她朝树荫走过去。心在掇,脚步压抑。
她停在他面前时,一如平素的沉静,跪下身——
他扶她,顺势打量——憔悴些,越发苍白,却并无瘀伤。他的手指顺着她面颊瘦削的凹进,轻轻抚摸,非常小心。
她的嘴角动一动,该说些什么……
他突然一笑,适度的温和:“走,朕带你去吃‘八仙过海闹罗汉’。”
就这样云淡风轻一笔翻过。前事不提,竟然没一句问。
她支撑着,捺住鼻中的酸涩。
第二十五章
红木雕地屏隔出一个雅间,鼓书的四胡琴悠悠扬扬。
八仙桌上一色官窑瓷盅—— 一品官燕、山参雪蛤、清炖裙边……正中间大瓷瓮,正是‘八仙过海闹罗汉’。
雍正持了汤匙,舀进芙惆面前的碟子:“这些鱼翅、海参、鲍鱼……就是八仙,下面的鸡脯,剁碎了,便是罗汉。孔宴第一菜。自汉而至清,历代皇帝都要祭孔庙。到曲阜,一定要吃这道‘八仙过海闹罗汉’。”
芙惆将筷尖抿进嘴。
“宫里,重重防备,道道试膳,什么珍馐佳肴也没了味儿。所以,出宫来。这也不算道地,什么时候南巡,带你去曲阜。”
她低着头,点了点头。
雍正撩袖,又替她夹菜:“多吃些,最补益的。”
她慢慢咀嚼,轻道:“皇上怎么不吃?”
雍正便也提了筷,夹起一块裙边,翻转着,却终放进碟里。筷子也撂下。
“不做皇帝,朕能做些什么?”
突然的发问。她嘴里的菜再咽不进去,也将筷放下。
临着窗,窗外,熙熙攘攘的市井繁华。
沉默一阵,她静静道:“什么都好,士农工商,贩夫走卒。”
“让朕做耕农、小贩、隶役?”雍正忍不得笑一下:“敢这么说的,你是第一个。”
芙惆依旧淡淡的。并非玩笑,本无可笑。
雍正缓缓收了笑,拿起一边的酒盅,仰颈,一饮而尽。
“储位之争,是饿虎饥鹰,生死相搏。成者王侯败者寇,坐不得坐金銮殿,想做个平民百姓,安分守业,都是奢望。”
芙惆搭在桌下的手渐渐绞住衣角,唇抿着,没说话。
雍正又倒一杯,饮尽。有些苍凉的苦笑:“只怕,到时候,落魄江湖,浪迹漂泊……”
芙惆突然抬了头,那唇仍咬着,声音也不高:“我随你亡命天涯。”
雍正一怔:“什么?”
心怦怦纷乱,她慌忙垂了脸,手指越发紧的绞缠。
他挪到最靠近她的位置,伸臂,揽在她肩上。
一句‘我’和‘你’。
迷惘了爱与恨,模糊了天与地……
她在模糊迷惘中,只循着他加的力,靠过去——
片刻的纵容。
仲春的承乾宫,花影横窗淡月明,一半温馨一般冷。
罗帐低垂,他平身而躺。她在他怀里,怎么辗转,都是解不开的依偎。
只是多了一个人。两个人,原来,是这样别般的滋味。
九月寒玷催十叶。秋风肃杀,年羹尧押解赴京,锒铛下狱,三司会审。
年关难过,十二月,已有决断,呈于御览。九十二款大罪:大逆罪五条,欺罔罪九条,僭越罪十六条……其中,当极刑者,三十余条。
议政大臣请旨,明正典刑,斩立决。
雍正静闭养心殿,思索了几日。恩旨:狱中自裁,以存全尸。
河朔隆冬,飘飘扬扬的大雪。
养心殿里辟辟啪啪烤着碳。苏培盛进来复旨:“照皇上的意思,御寒之物,翊坤宫的份例,比往年多着一倍。”
雍正正审阅《御制朋党论》初稿。放下文稿抬起脸:
“年妃可好些?”
苏培盛低了头,不言语。
雍正沉默一会。
“把晋来的冬虫夏草、青海雪莲,多拿一些送过去。”
“奴才明儿个就去。”
“另外,告诉乾东所管事,福惠这几天不用念书了,送到翊坤宫,陪陪他额娘。”
“奴才遵旨。”
苏培盛见雍正再无交代,小心禀道:“刚从翊坤宫回来,奴才听着,年妃娘娘话里话外的……想做一场法事。”
“法事。替年羹尧?”
苏培盛不敢言语。
雍正攒着眉头想一会儿:“随她吧。”
“娘娘还想传用上回的萨满法师。”
雍正亦点点头。没说什么。
苏培盛退下。
承乾宫。
芙惆倚在窗边,看一会儿外面如絮的大雪。合了窗进来,在屋里略走走,坐在床边,随手拿起白日没完的绣绷,没情思,又放下。
外头宫女看见了,忙进来:“光暗,奴婢替主子剪烛花。”
剪了烛花,小宫女问:“都子时了,主子还不歇?”
“嗯。”
小宫女一笑:“主子是等万岁爷吧……”
她脸一红,忙别向里。这一来,只得又拿起绣绷:“我还不睏。”
小宫女悄掩掩嘴:“听说万岁爷这阵子忙呢,为了八爷九爷十四爷的事不省心,还听说命人编了一套……一套什么朋党论……”
芙惆道:“这不是你我该听该问的。”
小宫女自知越礼,静静退下了。
屋子里很静,夜长更漏。
远远的,似有笛声。静夜中传得悠扬,芙惆打个怔——再熟不过,苏武思乡。
她推开门,门外积了雪,不及打扫,很吃力。
庭院中人影一闪。
芙惆愣了,不敢高声,迈出去。
那人跃上矮垣,几下纵跃屋脊,没影没迹。
唯有笛声。
芙惆循着声,出了宫,向着深僻处走去。
笛声戛然而止,有人停在前面,背身。
芙惆犹豫一下,走过去。
背身的人转过来,笛子操在手里。
并非穆琳,却是勒时亨。
芙惆一惊非小:“你……”
他淡淡看她一眼,声音同样冷而淡:
“‘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他来了。他将所有过往一把扯到她面前。懊愧与责咎,尴尬与难堪,纤毫毕露,毫无遮掩。
他的冷嘲热讽,她无可辩驳。停一会儿,只问:
“你来找我,想必有事。”
“你若还是自重自爱的烈女,便有事。若是雍正皇帝的宠妃贵人,便无事!”
“自始至终,芙惆只有一个。”
勒时亨静一会儿,长长叹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忧愤而无奈,朝她靠近些:“芙儿……”
她很自然地朝后闪一闪:“到底是什么事?”
大事当前,且将儿女情放下。
“如果,你还记得血海深仇,如果,你还念着你我的情分,助我——我们,一臂之力。”
第二十六章
“今年,二月。雍正责八爷‘怀挟私心,遇事播弄’。三月,议总理事务王大臣功过时,说八爷‘无功有罪’。工部所制兵器粗陋,御责管工部事——又是八爷。后又语其‘存心阴险’。你见过哪一朝哪一代的皇帝,对亲生的兄弟、朝廷的鼎臣,这般严苛?”勒时亨攥了拳,敲在一旁的廊柱上,“一叶而知秋!这是一个讯息。雍正处死年羹尧,架空隆科多,大权独揽。腾出手,磨好刀,刀头已指着八爷了!八爷与雍正,已是水火之势,势不两立!”
“朝廷的事,我不过问,也不懂。”
“除恶务本!与公与私,你不该作势不理。”
芙惆只沉默,眉尖微一挑:“他……是个好皇帝……”
勒时亨一愕。戾气一股冲到喉间,生生压下去:“你忘了你家的血海深仇?”
芙惆的心猛一剜。永远绕不过的坎,打不开结。
“你爹是怎么死的?一刀砍下半个膀子,血淌了几个时辰,才淌干。你娘呢?抱着官兵的腿,地上拖出去丈来远,斩断腕子,到咽气,那手还死抓着不放。你逃掉的侄子,大的才不过十岁吧?乱马踩成肉泥,你大哥……”
“别说了!”魔魇是钝刀,一刀一刀剌着心,缓慢的惨烈。
勒时亨近身过去:“芙儿……”
她躲开,声音颤抖的哽:“你……别说了……”
“一个姑娘家,行刺昏君,太难为了你。以往,是我疏忽。”
她只拼力的咽着哽噎。
“眼下,不要你冒风险,只要你……”
她把眼泪擦干。
勒时亨便静静的等。
“什么?”
“过些日子,开春,雍正会去木兰围场春嵬。”
静一会儿。
“向来是秋獮,今年怎么是春嵬?”
“这你不用管,八爷自有安排。你只要设法随驾,其余的,随时联络。”
养心殿。
领侍卫内大臣马尔塞禀道:“木兰围场秩官总管达尔罕上疏:‘东庙宫骤现异兽。装如鹿,生四角,疑为‘夫诸’。见‘夫诸’则其邑大水,恐为不祥。是以请旨御驾春嵬,一来围捕‘夫诸’以安民心,二来遵制狩猎以告先人。”
雍正听罢,且不言语。寻思一会:“达尔罕……耳熟。”
“回皇上,达尔罕,黄带子,安亲王岳乐的嫡曾孙。”
“算起来,是胤祀的内甥。”
“正是。”马尔塞正色,“涉及廉亲王,臣请皇上三思。”
雍正冷笑:“什么‘夫诸’,不就是四不像么,一头驼鹿,水灾,亏他们想得出。”
“木兰围场直属理藩院,廉亲王曾为理藩院尚书,便于操纵。”
“沉不住气了,蠢蠢欲动。”雍正冷哼一声,“朕不动,他们也不会动。”
“凡事以圣驾安危为上。”马尔塞想了想,“皇上万万不可以身犯险。造出声势,以他人代之,引蛇出洞。”
雍正略思,点头:“对外便称,御驾春嵬,择日开拔。”
“喳——”
承乾宫。
芙惆坐在床上,心事重重。太监高声:“皇上驾到——”她犹未闻。
直到脚步声近,她方抬头,一惊:“皇上。”
雍正拉着她,不要她跪:“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没……”神思渐收回,她犹豫着,很踟蹰。道:“皇上欲春嵬?”
雍正怔了下,微笑:“你听谁说的?”
“都这么传。”芙惆走到床边,半背对着他,“是木兰围场么?”
“木兰围场。”
“滦河与辽河在那里发源,万顷的松涛,一亘千里……”
“唔……”
芙惆不说话了。
雍正忍不得问:“你想去?”
芙惆略颔首。
雍正敷衍道:“秋天有霜叶,冬天有雪淞,也还好。春夏……没什么特别的。”
芙惆侧坐在床上,脸仍低着:“哦……”
雍正张张嘴,舔一舔唇,不大自在:“不过是林莽,有些飞禽走兽。你又不好猎。”
“听说,木兰围场有白头鹤、大鸨,还有黑鹳和金雕……”
她抬了脸,睫毛覆在澄澈的大眼睛上,微微忽闪。
雍正捺不住,笑了。一叹:“傻丫头……”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又不是小孩子,喜欢那些个。”
心里突然难受,她忍着:“臣妾没见过。”
“也难怪,一个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雍正揽着她,想了一想:“改天,去选匹马吧,要驯良的。”
芙惆抬起头:“谢皇上。”
应该做出欣喜的模样,可她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雍正宣召马尔塞。
“朕意已决,亲自春嵬。”
“皇上!”
“朕便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马尔塞深知他性子,自知难劝,迂回道:“圣驾北行,廉亲王留守京城,皇上不怕……生变?”
雍正一笑:“他‘八贤王’持禄养交,朕便没有谋臣良将?——传怡亲王晋见。”
第二十七章
小木屋里烤着炭盆。
勒时亨沉着脸,一言也不发。
穆琳倚着门,冷笑:“怎么,舍不得了?”
“只要一想到,她从早到晚陪着昏君,坐一驾车,睡一张床……任他糟践,我就……”勒时亨攥紧了铁钳子,指节咯叭作响,通红的碳辟啪爆裂,眼睛也映得通红。
“也许,人家心里愿意的,水□融,如胶似漆……”
勒时亨腾地站起身。
不待他发作,穆琳冷冷的:“到了现在,你还以为,他们两个,只是糟践和忍辱?”
“芙儿她……”
“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
“那你还如此安排?!”
“八爷的安排。”
“万一失手?”
“另有妙策。”
“八爷是不信任我!”
穆琳拍在他肩,以示安抚。勒时亨怫然甩开。
“英雄难过美人关,八爷怕你意气用事。”
“哼!”
“下个月十八,是先帝康熙爷诞辰,奉先殿祭祀。八位铁帽子王,在京的,不在京的,都会进宫朝拜。雍正独断专行,欲废议政王大臣会而设军机处,这些王爷们自然大大不满,正好利用这个机会,从中煽惑,以为我用。雍正若在,不便行事,如今,他去木兰春嵬,照例,少则二十几天,决计赶不回来,只派怡亲王主持。独木难支,一个怡亲,不足为惧。”
勒时亨皱眉沉思。
“木兰围场,杀得了雍正,最好。杀不了,也可调虎离山。”穆琳一笑:“放心。八爷若成事,你是头号功臣。到时,有什么请求……即便那个女人,只要你不嫌弃,早晚还是你的。”
塞罕坝万顷的松涛,茫茫草原。
一路上,獐□鹿兔林间逐跑。雍正撩开车帘,对外指指点点,芙惆只强颜应付。
大帐下榻。
围场总管达尔罕率大小官员接驾,雍正出去了。
芙惆一个人在帐中。
围场的太监端进膳食,四品饽饽。
芙惆毫没心思,只放在一边。
那太监进言:“新炸的,贵人趁热尝一点。”
芙惆看他一眼。
“主子怕油了手,奴才伺候。”说着,掰开一个金糕。便退下了。
两半的饽饽,中间赫然夹着张纸。
芙惆犹豫一下,抽出来看,揉作一团,丢进碳盆里。
红松墨柏遮映下,勒时亨穿普通侍卫服,戴大遮帽。
芙惆小心四顾,缓缓走来。
勒时亨离开她一些距离,怕有耳目,不正眼看,唇微动:“明日,雍正便会围猎‘夫诸’,按祖制,不围到猎物,不能入住东庙宫,只在四围露营。”
芙惆也不看他,轻问:“你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猎到之后,如果雍正命大,仍活着,你想个法子,游说他赶去东宫庙,围场都是八爷的人,早已安排好。”
“什么叫‘命大仍活着’?猎一头野兽,那么多侍卫随从,会有什么危险?”
“这你不要管,也不要问。”
“不知缘由,我不会参与。”
勒时亨犹豫一会儿。
“那‘夫诸’腹上缠了十斤炸药,药捻子在咽喉,外罩驼皮,离远了看不出。雍正臂力劲箭法准,无论是他,还是手下侍卫,任谁射中了,炸药马上引爆,可及两百丈,所有在场的人,必死无疑。”
芙惆心突突跳,压下了:“若是见不到那‘夫诸’……”
“你当真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夫诸?’,不过是大些的驼鹿,多装了两只角。不怕明白告诉你,这围场,不下百只‘夫诸’,全部装了炸药,别说特意寻,就是躲都躲不开!”
勒时亨转脸看芙惆,她只苍白着脸。他便道:
“然后,你劝说雍正带着猎物去东庙宫,只要一动身,内应便会燃放狼烟。东庙宫早已布好炸药,收到讯号,便即拉下机括。时间是算好的,炸药半个时辰便会引爆。从这里到行宫,不到百里,雍正及御前侍卫所骑,是最彪悍的蒙古儿子马,半个时辰一定可以赶到。
晚上,没设大宴,晚膳摆在帐子里。
雍正往芙惆碗里夹菜:“当地有句俗谚,‘棒打□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宫里头,精米细脍的,来了,尝尝这里的野味。”
芙惆应了一声,低头缓缓咀嚼。、
雍正看不到她的神色,有些扫兴,又夹菜——
芙惆抬起头,淡淡的忧郁:“‘夫诸’的传说,皇上当真信么?”
“这……”雍正放下筷子,淡淡一笑:“山海经里的鬼扯。”
“那皇上还……”
“自古以来,书上写的,人们传的,历代帝王,祥瑞也信,凶兆也信,一年到头,仿仙求道的,‘不问苍生问鬼神’。好像到似,比天底下的愚夫蠢妇,都要愚,都要蠢。”雍正苦笑摇了摇头,“皇上做什么,有时候,是做给世人看的。”
芙惆极轻极轻的叹气,手摸上筷子,却没一点胃口。
雍正忽又笑了:“不过,有一样,《山海经》中山卷里说,霍山有兽,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
“腓腓?”
“对,腓腓。听说,‘养之可以已忧’,朕想要。”
芙惆目光游移着,淡淡的:“皇上要来做什么?”
他向她挪近了,轻摸一摸她的鬓发:“朕身边有个人,总是心事忡忡的,朕只想让她忘忧。”
夜很深,雍正静静侧卧。芙惆辗转反侧,如何也睡不着。
雍正翻了一个身,揽了她,含含糊糊的:“是不是大帐露宿不习惯?”
“嗯……”
“明儿围猎一毕,就去行宫。”
行宫,芙惆心里一颤。
越发难眠。
夜过大半,方迷迷蒙蒙睡去。这一睡却沉。
张开眼,天已大亮。
帐内空无一人。芙惆一惊起身,撩开帐子,外面也无人,甚至连马也不剩几匹。
她唤过一个太监:“皇上呢?”
“一早狩猎去了。”
她大骇:“皇上围猎,锣鼓喧天的依仗,怎么没有听见一点声息?”
“皇上说了,往年,分七十二个围,层层圈近,合众人之力围捕,没意思,今年,他要亲手射猎。”
第二十八章
塞罕坝万亩草原一马平川,风兜着披风,猎猎而鼓。纵马疾驰,一种驭风而骋的畅快与豪情。
几匹马进了深林,便慢下来。非常寂静,清晨淡金的阳光透过参天的樟子松、落叶松、白桦与云杉。啾啾的鸟鸣,云雀、柳莺、画梅和百灵在枝桠茂叶间婉转。
偶尔蹿过一只獐子,或是飞过一头红隼,侍卫们指指点点。雍正并不停蹄,直奔‘夫诸’。
芙惆从没骑过这般的高头骏马。扬鬃跃蹄的乌珠穆沁马飞驰在起伏的草原上。她死死握了缰。人在颠簸,心惊悸难安。
风吹来,张不开眼,风把她贯穿。万里草原,心事杂杂蔓蔓。
整个一上午,獐子十几只,野兔野鸡不胜数,装满了竹篓,却没什么大猎物,更没见到‘夫诸’。侍卫们意兴阑珊,不敢多言。
向更深处走。
马尔塞提马赶上御驾:“皇上——”
“什么事?”
“再往里走,天就黑了。”
雍正觑眼看日头。
马尔塞顺着他性子,道:“春天天短,怕马看不清路,伤了蹄子。”
雍正想一下:“也罢,明日赶早。”言罢一拨马,调头。
马尔塞挥手,所有侍卫策马跟上。
赶了一阵,已是边缘。林木渐疏,日头也偏西了。
一阵沙沙响动,枝叶摇动。
头马警觉,止蹄不动。训练有素的,并不鸣叫。
几个侍卫翻下马,悄悄的,不带一些声息。
那响动越发大。密叶间,‘哞哞——’闷声的叫。
渐渐显露头角,硕大的支叉。
大家齐齐看向雍正,以目视,不敢出声。
雍正目中灼灼闪着光。很镇定,缓缓的,弓袋抽弓,箭箙拔箭。
那巨兽走出丛灌,腰腹内捆炸药,异常庞大,颤巍巍。
果然是状入驼鹿,头生四角,正符传闻所说‘夫诸’。
雍正挽弓搭箭。一寸一寸,无声无息,拉个满圆,对准了‘夫诸’咽喉,犀角扳指扣紧弓臂——
一阵叶动蹄声。有马疾奔而来。雍正聚精会神,毫不分心。
芙惆大惊失色——快马加鞭赶来,心纷纷乱乱,理不清。只是急,只是赶。赶到了,寻到了,她看到他挽弓凝神,箭在弦上的一刻,只有惊。
身体最深处,那个血汩汩而流的地方搐动了。一霎时,她什么也想不起,亦或干脆不愿想,只仓促下马,踉跄奔过去:“皇上——”
雍正略分神,她已拦在他马前:“皇上!”几番挣扎,话还是咬出口:“不要射。”
‘夫诸’听到响动,略回头,目光呆滞。下腹太臃肿,行动迟缓。
雍正犹搭着箭,皱眉道:“快闪开,伤了你。”
身后几个侍卫亦抽弓拉满,蓄势待发。
芙惆扑通跪在马前:“皇上开恩……不要射。”
雍正一怔,没奈何。放下弓,欲下马,犹豫一下,俯身朝她伸出手,低声:“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芙惆攥住他一只手,却不起身:“那鹿……”心神慌乱,随口应付,“那么粗的腰腹,肯定有了身孕……”
雍正哑然,手中使劲,拉她起来:“傻……头上那么大的过门叉,是头……”
芙惆扑在马侧,手扶马鞍。焦急、矛盾、懊愧……万般千种冲上眼眶,止不住的一颗一颗往下淌。她咬牙支撑:“稚雏无辜,母鹿可怜……皇上开恩……”
雍正心里一软,无奈长叹一口气。撤下箭,空弦一弹,‘铮——’传出很远。‘夫诸’受惊不小,摇头摆尾的,缓缓逃了。
众侍卫面面相觑,只得纷纷收了弓。
雍正淡淡道:“圣祖的训示,繁衍生息,严禁滥猎。凡母兽幼兽,一律不得射杀。
“皇上,那明明是头公……”
“‘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所谓‘夫诸’、怪力乱神之说,不可尽信。”雍正说着,一带马,对着芙惆,“上马吧,天不早了,一道回去。”
马尔塞禀道:“既遇‘夫诸’,皇上恩释,并非力所不及,今夜可入东庙宫。”
雍正点一点头:“放狼烟,通知东庙宫的守卫。”
第二十九章
狼烟滚滚,升起在苍茫草原。
雍正看着她,所有侍卫勒马而待。龙腾虎跃的乌珠穆沁御马。
半个时辰。
她朝着自己的马走过去,很慢,一步一步,仿佛踩在刀刃上。
杂草间是凸凹不平的碎石,她的足尖微微下陷——
她在足尖下陷的一瞬怔忡恍惚。恍惚着,任足踝陷进不知深浅的乱石缝隙。身子一歪,沉闷的碎裂声。她倒在地上,碎石割破她的衣袖,划伤了手臂。疼是一种惩罚,一种解脱。
雍正甩蹬下马,几步到她面前:“怎么这样不小心……”
他看她发白的脸色,便将责怪的话也咽进去。将她裤管挽起一些,袜袎略下褪,踝处早已高高淤肿。
他折了一根梢杆,掰做几段,固定在她脚腕上,粗麻绳紧紧捆了几道。芙惆眉一蹙,非常疼。
“忍一下,不要乱动。”他尽量轻的兜住她腿弯,横抱起来,走到自己马前。
马通人性,甩甩鬃,矮下身来。他将她侧放马鞍,自己跨坐在后,一带缰:“驾——”
马队前行。
二人一乘,速度迟下来。侍卫们不敢纵马,紧紧护在周围。
雍正在她身后低声道:“又不认路,林子里野兽出没,一个人多危险。”
他看不到她的脸,看不到她此时的缭乱与迷惘。她木然道:“臣妾放不下心。”
他没说什么,她感到他拦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紧了一些。此时此刻,与她,是一种煎熬。
太阳隐在山后,只剩余晖。
行得很慢,她不知道确切的时辰,只觉得仿佛过了几十几百天。
一个先行的侍卫策马而回:“启禀皇上,前面就是东庙宫。”
芙惆向他指的方向放开眼,夕阳下一片巍峨的建筑。
她的心揪起来,马每行一步,她的心便揪紧一分。
这样慢!
突然,有什么响声,最初是遥远的沉闷,继而剧烈而迫近,大地颤了三颤,湍急的气流席卷而来,石沙扑面。
马受了惊,灰儿灰儿打着响鼻,蹄踏交杂乱了阵势。
风散尽,复归平静,远处东庙宫一片火光。
马尔塞一声喝:“保护皇上。”
所有侍卫翻身下马,拔剑在手,鸟枪上膛,护住圣驾。
许久,并没有异动。
火渐渐止了,缕缕黑烟。
大批的官兵侍卫涌过来,纷纷跪倒:“皇上受惊。”
雍正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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