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霰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srg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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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并没有异动。

    火渐渐止了,缕缕黑烟。

    大批的官兵侍卫涌过来,纷纷跪倒:“皇上受惊。”

    雍正惊怒交加,却什么也不说,沉脸下了马。

    芙惆犹豫一下,把手搭在他伸出的手。

    他托她下来,仍旧抱着。

    当着众人,她脸如火烫,轻声道:“我……我自己可以的……”

    他满腹心事,皱眉:“这时候乱动,以后落下残疾。”

    “我……找个人扶一把就好……”

    他贴近她耳朵:“胡说,朕怎么会让别的男人扶你。”

    “唤一位公公……”

    “太监也不行。”他把语气放缓些,“听话,不要闹别扭。”

    她只有绕住他颈子,把发红的脸朝里藏。

    护军营参领惶恐跪倒:“东庙宫爆炸,起因不明,尚在追查。臣等防护不利,罪该万死。”

    雍正沉着脸:“传太医。”

    几个随驾太医跪在地上。

    雍正道:“拿跌打药酒,即刻替贵人诊治。”

    “启禀皇上,各种药材都在东庙宫,行宫失火,这……”

    雍正脸色十分难看:“哼。”

    几人吓得倒头扣地。

    雍正寻思一会儿:“马尔塞。”

    “臣在。”

    “备车,选最快的马,连夜回京。”

    “这……”

    雍正离他近一些,低声:“木兰大小官员,自围场总管而下,全部禁锢,务必彻查。你随朕回宫。”

    “喳——”马尔塞想一想,“敌明我暗,臣请皇上微服上路,以策万全。”

    风尘仆仆而至京城,天已微微发亮。

    一行人至正阳门,城门紧闭。马尔塞向上看了看,朝旁一指,赶车的会意,便掉马。

    赶到宣武门,门前冷清,仍是紧锁。马不停蹄,阜成门、西直门、德胜门……九门只开了东直门。

    东直门外,雍正打开车帘:“什么时辰了?”

    “寅时快牟了。”

    “寅时,还不开城门……”雍正一直皱着眉,“今天什么日子?”

    “三月十八。”

    “三月十八……先皇诞辰。诞辰,又不是忌辰,为何紧闭八门……”雍正思之又思:“进城。”

    “回宫?”

    “先到怡亲王府。”

    第三十章

    怡亲王允祥登登登几步跑下台阶,一见雍正,惊喜交集,扑跪倒:“皇上——皇上总算回来了。”

    雍正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先进去。”

    “来不及了。”

    “哦?”

    “卯时开祭。”

    “有什么不对?”

    “祭祀的神幌。”

    “神幌……造办处承办。”

    “今年所制,每一挂,比往年重了五十钱。”

    “五十钱……”雍正锁着的眉头渐渐舒开,“不遗巨细,朕没有托错认。”

    “五十钱,重不过两。却足以偷天转日!”

    “你是疑心……”

    “神幌之中,暗藏玄机。”

    雍正神色一凛:“朕命你主持祭祀,便可一言九鼎。”

    “廉亲王咄咄相逼。神幌乃祭祀圣物,割裂验查,有事便罢,若无事生非……皇上不在,臣弟担待不起。”

    雍正皱眉凝思。

    允祥续奏道:“八位世袭王爵入宫参祭,廉亲王屡屡召集,私会密谈。更以首辅总理大臣之位,先帝诞辰之由,勒令前锋营统领封禁八门。虽然,尚无异动……臣弟以为,必有图谋。”

    雍正负了手,缓缓踱步。

    允祥道:“好在皇上及时赶回……”

    “朕回来,不要宣之于外。”

    “可是……”

    雍正仍沉思,并不搭言。

    允祥焦急,屋里的大钟打起点子。

    “皇上——”允祥跟上他,“当务之急,是那神幌,卯时开祭……”

    雍正止步:“神幌现在何处?”

    “臣已压下。”

    “做得对。”

    “只是,压得了一时,压不了……”

    “无论藏了什么玄机,总之,有害无利。”

    允祥一时不解他意,只小心审度。

    雍正却又陷入沉思。

    “十三弟。你可记得,小时候,萨满做法,我们躲在帐后,看其中奥秘。”

    “记——得。”

    雍正淡淡一笑:“你还记得,磷火?”

    “磷火……”心如硝石,一擦便亮,允祥喜道:“臣明白!臣即刻去办!”

    允祥去了,马尔塞过来:

    “臣请陛下速速回宫,主持大局。”

    雍正一摆手,微微带笑:“露了头的狐狸,不要吓得缩回去。”

    “前锋营已在八爷控下,为防万一……”

    雍正撩起前襟,腰间御带长悬玉佩,扯下,对着众人一晃。錾金的镂刻——‘雍熙于变’。

    他脸陡一冷,摔于地上。佩玉顿碎成几块。

    “御前侍卫博西勒,谕旨神机营统领,所辖禁军,伏于乾清门外,待旨。”

    博西勒俯身拾起一块玉:“喳!”

    “御前侍卫达哈苏,谕旨火器营统领,所辖禁军,伏于太和门外,待旨。”

    “喳!”

    “御前侍卫多隆敖,谕旨善扑营统领,所辖禁军,伏于神武门外,待旨。”

    “喳!”

    “护军营统领额尔登布,率所辖下,伏于午门外,待旨。”

    “喳!”

    “持令者,不受御诏,不缚上辖,直接听命于朕!”

    众人齐声道:“喳!”

    雍正扫视一周,转身走出门外。

    马车静静停着。

    他掀起帘,芙惆探出身:“皇上——”

    他拍拍她的手,没说什么,回头对着马尔塞:“你护送贵人出城,寻一个稳妥地方,万一有变,就奔保定。”

    芙惆道:“我就在这里……”

    他把她的手攥紧一些:“出了事,怡亲王是朕的亲信,必受牵连,这里也不安全。你听朕安排。”言罢放下帘,对马尔塞道:“即刻起身。”

    奉先殿。

    东跨院偏殿,所有王公重臣、萨满巫师都候着。怡亲王允祥带人进来。廉亲王允祀站起身,看他一眼。允祥没说什么。允祀率众而出。

    张挂神幌,巫师唱祷跳神。

    祝祷毕,允祥主持,诸王朝圣祖遗像跪拜。

    一个巫婆朝上进香。香插上,火头闪了三闪,半明半灭。

    允祀爬起身:“香火闪烁,主何征兆?”

    那巫婆宽大围兜罩着脸,瓮声瓮气的:“圣祖显灵,必有神祗。”

    众人纷纷起身,交耳议论。

    允祀问:“是何神祗?”

    那巫婆振鼓摇铃,念念有词。半饷,道:“拆开神幌,即见分明。”

    允祀看向允祥:“十三弟,你是祭祀主持。”

    允祥道:“既有神祗,自当顺应。”

    允祀便朝巫婆点点头。

    几个巫师围拢,张开神幌,焚香祈祷。

    允祀不动声色,允祥冷眼旁观。其余众人各怀心腹事。

    ‘嘶剌——’丈来长神幌从中撕开,绢白的内囊,赫然有字。

    王公们一片唏嘘。

    允祥没有动。

    允祀走过去:“怎么样?”

    “已有明示!”

    巫师们摊开神幌,古怪的满文字符,在场每一个人都看得清——

    ‘十月作乱,八佛被困’。

    众人交头接耳。

    “‘十月’,‘八佛’……什么意思啊?”

    那巫婆朗声道:“八爷廉亲王,宅心仁厚,才德兼备。素有‘八贤王’之称,至于其履仁蹈义,怀柔万方,若称‘八佛’,亦不为过。”

    诸王群臣中有人点头附议。

    巫婆悄与允祀递个眼色:“如今,龙屈蛇伸,黑白颠倒,岂不是‘八佛被困’?”

    允祥冷冷道:“‘十月’又是什么意思?”

    “当今皇上,雍正。弑父篡位、逼母凌弟、残暴昏庸、恶贯满盈。是以,先帝显灵,授我神祗,召天下有志之士,群起废之,拥立新君,于本年十月,太宗诞辰,揭竿而起,誓师讨逆……”

    话未完,有人冷笑。

    允祀道:“十三弟,有何可笑?”

    “我笑,如此狂谬无稽,还敢妄语神祗?”

    允祀不悦:“你这是什么意思?”

    “天授神祗也好,妖言惑众也罢,一试便知。”

    “你想怎样?”

    允祥走到祭台前,台上供着巨大神砵,内盛圣水。允祥舀了一瓢:“这圣水,是你们备的?”

    允祀暗瞥巫婆,巫婆朝他点点头。

    允祥道:“真金不怕火来炼,你们可敢一试?”

    巫婆道:“怡亲王但是无妨。”

    允祥微笑,将那水朝着神幌一泼——

    火光一闪,迅速烧起,神幌顿化灰烬。

    群臣变色。

    巫婆大惊,允祀也慌了阵势:“你在水中做了手脚!”

    “圣水,可是萨满巫师所备。”

    允祀自知有变,尚不及应变。宫门洞开,一殿九室涌进无数禁军。火器营在前,鸟枪荷弹,亲军营在后,仗剑执戟。雍正一身便服,缓缓排众而出。

    他手中转着念珠,转得很慢。每一转,都绞着胤祀的心。

    “神祗,朝野内外,朕听得多了。‘二七便为主;贵人守宗山’,说得是允□,‘以九王之母为太后’,说得是允□。今天,又多了个‘八佛被困’。你们兄弟三人情同手足、沆瀣一气,有没有协定,事成之后,究竟该谁,承肆大统?”

    允祀面如死灰,一声不吭,也不跪。

    雍正走到巫婆面前,一众侍卫挟着她。他接过一柄剑,挑了她帽兜:“原来是你。当日,朕留你一命,看来,物有所值。”

    穆琳怒目而视。

    雍正挥了挥手:“带下去。”重又对着允祀,“你,谋集党羽,狼子野心,朕本不知如何论罪。如今……”他淡淡一笑,非常冷,“一句‘八佛’,便够你死罪!”脸一沉,“摘了顶戴,压下去!”

    整整一日,太和殿廷议,历数胤祀之罪,纠察八王一党。

    至黄昏,雍正回养心殿。

    马尔塞护送贵人回宫,殿外候旨。

    雍正心情为之一振,召见:“安顿好了?”

    马尔塞冷着脸:“是。”

    “退下。”雍正打发了他,起身欲迈出门。

    马尔塞突然紧走几步跪倒面前:“皇上——”

    “你……”

    “臣冒死进言!”

    “讲!”

    “八王耳目众多,散布宫中。”

    “那又如何?”

    “今有浆洗局管事一名,密报,芙贵人苏佳氏,与八王叛党穆琳,过从甚密。”

    “什么?!”

    “有可查者,三次。密室私会,不知所图……”

    “放肆!”

    “可当面对质!”

    雍正怒哼一声,坐在龙椅。

    马尔塞正色直言:“自苏佳氏进宫,多有悖逆。私用禁药、妄语储位。最近的一次,皇上射猎‘夫诸’以禁水患,她诸多托词,百般阻拦。居心叵测,不得不防……”

    雍正一拍御案:“大胆!”

    马尔塞骨鲠忠直,毫无畏惧。

    君臣僵持。

    半响,雍正沉脸道:“木兰春嵬,猎得是兀鹰、雪域狼、猎豹。伤人的毒禽猛兽,管他是亲贵、是兄弟,惩奸除恶,朕绝不手软。‘夫诸’,驼鹿,他们是食草的、食草的生灵永远不会伤人,朕信自己的眼睛!”

    “目,可以迷五色,心,蒙不了尘。皇上睿智,自有裁断。”马尔塞不再多话,叩头而退。

    剩下雍正,呆呆发怔。

    第三十一章

    雍正在养心殿坐到很晚。案上堆着奏折,一本都没有打开过。

    苏培盛在殿外逡巡,看着时辰,吩咐小太监:“关门吧。”

    雍正却走出来,苏培盛不敢多问,只道:“晚上凉,皇上添一件披风吧。”

    承乾宫。

    灯烛犹亮,被褥是铺展开的,芙惆和衣倚在床边,似乎睡着了。

    宫女走过去唤她,雍正摇了摇手。

    宫女悄声退下。

    雍正站在床边,没一丝声息,只静静看。

    几日颠簸,她睡得很沉。梦中犹蹙的眉心——似乎永远解不开的心事。其实,他又何曾解她?

    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脱下披风盖在她身上。

    即便这般轻,依旧惊扰了她。她翻身摸索的时候正碰到他的手,朦胧中,两只手握在一起。她想起身:“皇上——”

    “别起来。”

    也许是午夜和缓的烛焰,她仿佛陷进一张柔软的网,柔软的疲倦,没一丝力。且暂不顾礼数。

    她掀开被子进去,往里挪一挪。

    雍正却没有动,神思有些飘忽:“朕扰了你,睡吧。”

    她低应一声,伸手解开几粒扣子,手又停住。他依旧站着,眼睛看向这边,又像什么也没看。这让她有些微的窘,半遮半掩的,换了衣服,躺正。

    躺了一会儿,她轻声问:“皇上不歇么?”

    雍正缓缓坐下。

    说不清的,他与平时不同。

    他从衣内掏出一件事物,放在床沿:“你还记得么?”

    匕首。

    她没有太大的举措:“记得。”

    “朕说过,在宫里,你有朕,不用这件利器。”

    她做声。

    “如今,宫里宫外,发生这么多事,朕一身难兼顾,你还是留着防身。”说着,把那匕首朝她推一些。

    她迟一下,接过去,攥在手里。

    雍正不再说什么,过一会儿,淡淡道:“晚了,朕也倦了。”便解衣服。

    有一种隐约的消黯的和倦怠。她从不曾见。摸不透,也确定不了。

    外衣脱下,放在一边。他看了看屋角:“开春了,一天比一天暖,还烧着碳,有些燥。”

    她不知该如何答。

    他解开上杉,脱下来。赤膊肉袒,并无护甲。他把身后的长辫梢甩到胸前,掀开被子,背对她,躺下。

    她的心猝然狂跳。

    咫尺相对。袒露的背脊,有一处微微搏动,那个节律搏动的地方在她眼中无限放大,再放大。她攥着匕首,紧紧攥着,一把的汗。匕首周遭仿佛生出钢刺来,扎着手,扎着心,她快要握不住了。

    他躺着,躺得很静。在等,在听。听她的心跳,听她每一次的呼吸声。

    许久。他干脆将眼睛缓缓合上。

    又过了许久。

    他翻过身,顺势张开臂,一把将她揽过来。

    她在一刹间卸去了所有的力。心怎样煎熬,身却千钧重担倏然轻。

    他搂着她,几乎全部拢进怀里,却斟酌着用力。什么也不说,好久,低声道:“你一身的冷汗……”

    大张之后的大驰。驰纵了身心。

    肌肤纠缠相亲,一切都那样自然。她没有太抗拒。男女之间,适可却难止,稍一逞意,便没了分寸……

    夜来的失度让她备感不适。整一天,昏沉沉的酸乏。

    至晚,雍正过来,她犹恹恹难于进食。

    便欲传唤御医。她不愿小题大做,支应过去了。至次日足踝伤处换药,顺道问脉。

    御医仔细把了脉,站起躬身:“贵人这一跌,凶险万分,好在,化险为夷。”

    雍正道:“伤筋动骨,自不可小视。”

    御医一撩褂子,跪倒在地:“臣所言‘凶险’,关乎皇上的千秋后世。”

    雍正心一动:“什么?”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贵人已怀有两个月的龙胎。”

    雍正一下站起身,又缓缓坐下。笑堆起,把持着,却是满脸压也压不住的笑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御医禀道:“车马劳顿,动了一些胎气。”

    “碍不碍事?”

    “所幸并无大碍。”

    “那怎么会……”

    “反胃难食,是妊娠所制。至于,腰腹酸胀……”御医抬眼看雍正,酌量着,不好开口,“臣……臣斗胆,未足三个月,贵人侍寝的膳牌,该暂时撤下。”

    芙惆顿时脸如火烫。

    那满涨的酡红后,却是迷茫。

    第三十二章

    多事之秋。年妃辞世,皇后病弱。晋熹妃祜禄氏为贵妃,掌管后宫。芙惆以贵人补妃子额。

    熹妃母以子贵,众望所归。至于芙惆,虽怀龙胎,月份未足,男女未知,少不得引人议论。雍正毫不理会,更令户部拨款,大修奉先殿,祈祀护佑。

    养心殿。

    游廊里,户部尚书张廷玉、工部尚书李永绍,迎面撞上怡亲王允祥。二人行礼:“王爷打哪儿来?”

    “查处‘塞斯黑’余党一案,刚刚面圣。二位也是求见皇上?”

    二人对望一眼:“特为王爷而来。”

    “哦?”

    李永绍道:“有些话,别人说,是越礼;王爷说,皇上或许听得进。”

    张廷玉接道:“后宫之事,外臣不该过问。但,为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臣等以为……未免小题大做。”

    允祥看了他一眼:“庆典、祭祀、册立、耕耤……均在奉先殿。奉先奉先,奉得是列宗祖先。重修奉先殿的旨意,挨句看,哪句说得为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这……心照不宣。”

    “擅揣圣意,岂是人臣之礼?”

    “臣等不敢。”

    “你们啊……”允祥指指两人,“皇上素昔谨行简用,‘上之所好、下比甚焉’,你们两个,一个管钱,一个管花钱,这样锱铢必较,比皇上尤甚。我且问你,自改元,添了多少库银?单追讨欠款一项,几千万两!现在不过拨个十余万,这样吝啬。”

    允祥半叱半谑,也并非疾言厉色。二人倒也无话可说。

    “自登基,步步荆棘,历经磨难。总算有一点喜事。”允祥叹一口气,“皇上为人,你们该清楚,喜怒不行于色。总得要有个宣泄的地方。”

    殿内。马尔塞俯身叩拜。

    雍正赐了平身。

    “臣给皇上道喜。”

    雍正点了点头。

    “贵人身怀龙胎,皇嗣血脉不比寻常,皇上更要格外留意。”

    自芙惆有了身孕,腹中块肉好比丹书铁券,无人再将前事提起。今天,马尔塞来,旧事重提。

    雍正心中十分不快:“你又想怎么样?”

    马尔塞双手奉上一本册子:“内务府所收包衣三旗秀女档案,臣特意调出,请皇上御览。”

    雍正接了过来,放于案上:“你看过了?”

    “微臣不敢。”

    雍正把手抚着册子,眉渐渐皱起。

    马尔塞道:“微臣先行告退。”

    一本册子,一段过去。

    他看不透她。这个水一样的女人,可以清澈无尘,却也深不见底。没人能看透一潭水,也没人能抓住一捧水。

    封页系以丝带,他拾起来,稍犹豫,一扯。封页随之掀开——

    她的过去,飘飘浮浮,呼之欲出。

    ‘砰——’一声,他却重重按下,合上系好。站起身,挟了册子,出殿门。

    承乾宫。

    摆了满案的托盘。各式各样的小褂子,男孩子的瓜皮帽,女孩子的丝肚兜。还有各种骨饰、牙饰、玉饰……

    雍正踏进门来,看桌上的东西,微笑点头:“内务府办事到仔细。”拿起一两件来摆弄,“你可知,都是做什么的?”

    “臣妾不知。”

    “这子孙绳,系在孩子的脖子上,男孩儿,挂小弓,女孩,挂布郎当。还有这些野猪牙,挂在床上,男孩儿,用獠牙,女孩儿,用门齿。”

    芙惆心事重重的:“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

    “所以,备两份——反正以后也用得到。”

    以后……她为她灭门绝户的仇人生儿育女,添丁进口,还有以后。

    她忍着剜心刺骨的痛苦和羞耻:

    “哪里用得这许多。浪费了。”

    “用不了的,做布施。散给全北京城的穷苦百姓。为咱们的孩子祈福。”

    她一直微低头,神思不属。

    他放下手里的玩意儿,走到她身边。

    她该说什么的,说不出。

    他挨着她坐下。托起她的下巴。她抬眼瞥一下,便闪开。闪开眼里深深的忧郁。

    “人家说,怀孕的时候,叹一口气,儿子脸上落个坑儿,皱一皱眉,女儿脸上长颗麻。”

    她知道他逗她。可是,笑不出,很苦。

    他缓缓站起身:“过去的事,没人能改变得了。皇上也是人,不是神。”

    最不堪回首的,是过去。

    雍正将手中的册子递过去:“这是你的过去。”

    她怔了。

    “朕没有看过。可是朕知道,那一定不开心。也许,就是一切不开心的源头。”

    他没等她接,直接丢到火盆里。

    “一笔勾销,重新来过。”

    碳嘶嘶响。

    她的眼里映着火,火舌一下一下舔着她的过去,渐渐吞噬。也迷失了她自己。

    他重又坐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肩,停一下,向自己怀里揽:“往者不可谏。忘了过去,答应朕。就算为了孩子。”

    孩子。他们偎紧的身体感觉得到那一下一下孕育的脉动。最无辜的,是孩子。

    芙惆靠着引枕,腿蜷进小炕几。

    雍正背身躺在床外。本是安稳躺着,向外挪了挪,又挪一挪。

    芙惆用手遮了烛台:“灯晃着皇上?”

    “没有。”他翻过身,对她微微露出笑,“过几天,你的肚子——”手比划着伸开,“这么大——”又更伸开一些,“喏,这么大。朕得习惯着适应。”

    “真有……那么大?”

    他笑着摸一摸她的头发:“朕自己胡乱琢磨的。”看看她手里的针线,“做什么呢?这么晚了,伤眼睛。这些东西多得是啊。”

    芙惆拿过一个红绫子兜肚:“这是内务府晋来的。”

    “江南织造,很精巧。”

    “巧归巧,不适用。”

    “天气热了,夹纱的,正应季。”

    “现在是热。到临盆,还有大半年,正是冬天……”

    不等她说完,雍正已皱起眉:“张起麟怎么办事的,这样马虎!朕必定……”

    “算了吧。”她专心在自己手中的绣绷,“孩子的爹都疏忽了,外人,哪会那么事无巨细。况且,宽缓些,也是积福。”

    她随口的无心的一句话,却让他怦然心动。

    芙惆咬断一根线头:“臣妾像做个棉布里子的,合孩子穿,暖和,又舒服。”

    “随你吧,别太晚。”

    “扰着皇上休息么?”

    他顺手拿起床头一本书,翻身向外:“朕不睏。”

    她便仔细绷了边。花样子是一早描好的,摆在炕几上。男孩子,绣麒麟,女孩子,就绣荷花。究竟是荷花还是麒麟……

    她停了手里的活计,略向他看去,欲言又止。

    他余光瞥见了:“怎么?”

    “依皇上看……究竟是男呢,还是女……”

    他撇了书,转过来:“听人说,男圆女扁。”

    她红一下脸,难启齿:“怎么算圆,怎么算扁呢……”

    雍正往下蹭了蹭:“朕摸摸看。”

    十分羞涩,可是,既已出口……

    她忸怩着,解开几颗扣子,外面的衣服打开,里头的衫子往下褪。

    他伸手搭在上面。月份不足,没什么异动。他左摸右摸,她早涨红了一张脸,不肯抬起来:“皇上……”

    他摇头轻叹气,“朕也摸不出来。”

    她红着脸系扣子。他却用手隔住:“让朕听一听,听得出的。”

    她半信半疑的,且一试。

    他小心的伏在她小腹上,耳朵轻轻贴下,好久。

    “皇上……”

    “别吵啊,听得到。喏——”

    好半天,他才起来,帮着她掩好衣裳。

    “是女儿。”他抿嘴抑着笑。

    她张大了眼睛:“皇上怎么知道?”

    “她说话呀。她说,‘行莫回头,语莫掀唇,喜莫大笑,怒莫高声……’,没出娘胎,就会背《女论语》,还不是女儿?”

    明知他信口胡诌,她还是忍不住笑一下:“天下女子哪里都是这般样子?由着男人编派。”

    “不是么?”雍正撑起身来,“那你怎么不笑呢?你不爱笑,不是因为‘凡为女子,先学立身’么?”

    她看他一眼,略带嗔怪。禁不住,又稍稍弯了唇角。

    待到飘第一场雪的时候,孩子的小袄小鞋已堆满了箱。

    养心殿围炉夜议,仍是八王余党之事。

    怡亲王允祥奏道:“‘阿其那’、‘塞斯黑’一党,已查处者,弘旺、苏努、七十、满都护。削爵谪贬者,吴尔占、鲁宾、永谦、雅尔江阿。通缉在逃者,勒时亨、乌尔臣……”

    苏培盛急急匆匆跑进来:“万岁爷——承前宫的宫女来禀,芙妃娘娘临盆了。”

    “什么?”雍正一下站起身,“还不到日子。”

    “天气骤凉,娘娘又不肯多休息,怕是着了些寒气,早了几日……”

    雍正急急向外走。

    苏培盛一边劝:“万岁爷宽心,御医一早过去了……”

    几个大臣互相望望,都看向怡亲王。

    允祥无奈,追问道:“‘阿其那’朋党一案……”

    雍正本不耐烦,想一想,停下步:“赦。元凶既已伏法,余者,在押的开释,在逃的放行。非但这些人,普天之下,均行大赦。”

    “臣遵旨。”

    承乾宫里里外外早集满了人。花盆鞋笃笃交杂,各宫各院,皆来奉迎。

    及至雍正走近,呼啦啦跪下一片:“恭喜皇上,添了位小格格。”

    苏培盛掀开帘子,雍正怀抱着襁褓,轻轻走进去。

    芙惆盖着厚锦被,十分虚弱。

    他在床边坐下:“果真是个女儿。”

    她吃力的把脸转过来。他把孩子递过一些——洗得干干净净,包得严严实实,睡得沉。

    脸还未开,皱巴巴的。芙惆轻轻一笑:“丑。”

    “哎——刚落地的孩子,数咱们的女儿最漂亮。”

    “皇上喜欢么?”

    “喜欢。女儿好,女儿最好。”雍正忍不得摸一下孩子额上柔软的胎毛。

    孩子似有知觉,梦中蠕一蠕鲜嫩的小嘴。

    “若是小阿哥,皇上也有百般的理由,说好。”

    “朕是讲实话。你不知道,你生了个女娃,外面那些女人……”雍正说着向外看,放低了声。

    那神情引得她‘哧——’地笑出声,忙掩住。

    “外面那些女人,方才一颗心落了地。皆大欢喜,有什么不好?省得刚出生的孩子,就背了一身的怨气。再者说,朕的女儿,还没一个成年的……”

    言及此,雍正心里一沉,再无心情玩笑。

    好久,芙惆试探着问:“皇上想了名字没有?”

    “想好了。叫‘佛多’。”

    “‘佛多’……到新奇。”

    “‘佛多妈妈’是萨满的保护神,保佑族人子孙绵延,繁衍生息。每个人见了咱们的女儿,都唤‘佛多’,‘佛多’……就像向‘佛多妈妈’祈福一样。”

    芙惆暗自沉吟。

    雍正高声唤:“苏培盛——”

    “奴才在。”

    “朕四个格格,均幼年夭折。这个女儿,‘佛多’,宗人府暂不备案。成年之后,再入玉牒。另外,传旨下去,后宫之内,自朕而下,所有人均以名直呼,不准称‘格格’,若有疏忽,严惩不贷!”

    “奴才遵旨。”

    第三十三章

    九月初十,佛多做满月。

    依芙惆的意思,不想太声张,酒宴便摆在承乾宫。

    各宫妃嫔讨皇上喜,齐集一堂。

    孩子眉目已开,粉雕玉琢的可爱。裹了明黄‘卍’字缎襁褓,自这双手,递到那双手。这个捏一把,那个摸一摸。真心的,假意的,每张嘴都在啧啧夸赞。

    佛多也不欺生,抱在陌生人手里,一双皂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转,小嘴‘呀呀’咂动。

    雍正阻了几次,无奈笑叹。孩子终于递回来,他兜了女儿后脊,抱进怀中。

    苏培过来呈戏单:“万岁爷点了戏,就开宴了。”

    “点什么戏。乱哄哄的,惊了孩子。下去。”

    各宫免不得有些扫兴,不敢露在面上。

    便一道道摆上膳。

    芙惆坐在雍正身边,悄道:“刚满月的孩子,学翻身呢,皇上总是抱着……”

    “挂了这么多东西,发沉。”雍正用手逗一逗佛多的小下巴,“告诉阿玛,要不要抱,嗯?”

    引来孩子一阵咯咯笑。

    芙惆看一看坠在女儿颈上子孙绳的一大串布郎当:“这么多,摘了吧……”

    “这怎么能摘?祈福保佑的。”

    “像个小花子……”

    “这才好,好养活。”

    两人悄语轻声,旁边散座的嫔妃们都有些不自在。

    正好张起麟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

    “俄罗斯国晋上丹凤裘、翠鸾裘各一件。呈请御览。”

    西洋新鲜物件,众人纷纷停下杯筷,围了看。

    雍正便命展开——

    皆是狐裘内衬,貂毛锁襟,一件外饰大红孔雀羽,一件是墨绿雉鸡翎。

    女人们指指点点,心里暗自艳羡。

    既是‘凤裘’,百鸟朝凤,当下赏了一件于皇后。剩下一件‘翠鸾’。众人暗交眼色,心照不宣,且羡且妒。

    雍正不动声色。

    “自年妃去世,熹妃钮祜禄氏料理后宫。协辅皇后,排朕之忧。当赏。”

    熹妃又惊又喜,急忙离席而出,跪在地上。

    张起麟把托盘端过去:“娘娘快谢赏吧。”

    “谢皇上隆恩。”

    雍正走过去,弯腰扶了她肩,声音不高:“弘历虽年少,佼佼出众,是你教导有方。朕聊表心意。”

    “都是皇上的栽培,臣妾怎敢冒功。”

    “且不提百年之后,谁继大统。若想一朝母仪天下……记住朕两句话,‘不嫉妒而贤达’,‘上慈不懈而下顺益亲’。”

    熹妃不解的望着他。

    “不嫉妒,内外和睦。视后宫子女为己出,上慈而下顺,方是国母仪范。”

    雍正等一会儿,等她反应。

    “朕说的,你要仔细思量。”

    复归宴席。

    家宴毕,撤席。换上茶果。内有‘绿玉房’西瓜,若在夏季便平常,仲秋倒罕见。

    嬷嬷用个小银挖子,一匙一匙挖了,小心的喂佛多。

    芙惆拈起一片。

    雍正道:“西瓜性最凉,你还坐蓐,别受了病。”

    整整一个月,诸多禁忌。芙惆缓缓放了回去——那西瓜去了籽,绿瓢红瓤的剔透。宫女端着盘收拾下去了。她蹙一蹙眉心。

    雍正笑着摇摇头,低声道:“咬一口吧,别多吃。”将自己面前的递过去。

    她就着他手中轻轻一咬。

    最是心尖处的甜蜜。

    他收回去,将余下的几口吃了。

    正在围围团坐时,一个太监跑进来,仓促的脚步是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启禀皇上,宗人府奏报,‘阿齐那’圈禁所暴毙。”

    十来个月大的孩子,蹒跚学步。走不稳,偏生格外淘气,嬷嬷一个不留神,佛多便跑开了。

    芙惆看到时,正走过一队侍卫。

    齐整鲜亮的刀穗子,迎风而舞。

    佛多摇摇摆摆的过去,正撞上一个侍卫的腿。

    芙惆赶忙跟上去。

    所有侍卫都跪下:“娘娘吉祥。”

    那个侍卫却没动。

    芙惆伸出双手:“到额娘这里来,乖。”

    她却只咯咯笑着去够那高悬着的刀鞘。

    侍卫俯身抱起佛多,然后,抬头。

    芙惆大吃一惊。

    侍卫抱着孩子走过来。她胡乱的伸手接,他却没有立时松手。四目一交,他很镇定,她却惶惑。

    他将孩子递到她怀里,然后,跪下:“娘娘吉祥。”

    她不记得究竟是怎样应付过去,直到离开一段距离,犹自不安。

    嬷嬷揣着她的神色:“娘娘,您是哪里不舒服?”

    “刚那人……他……”

    “您不识得他?大名鼎鼎的,勒时亨。本是黄带子,万岁爷登基初,是领侍卫内大臣。”

    “那……后来呢……”

    “后来,因为八爷……啊不,阿齐那党的事,得罪了皇上。听说……”嬷嬷声音轻下来,“诛了九族。”

    “既已获罪,怎么还会在宫里。”

    “佛多出生那会儿,万岁爷大赦天下。后来,阿齐那、塞斯黑相继暴毙,死得不清不楚。宫里头、民间,谣言四起,说是……”嬷嬷不敢太造次,“怎么说也是亲兄弟,万岁爷为了堵这群人的嘴,恩旨召回阿齐那余党,将功补过,重为朝廷效力。”

    晚上,芙惆背身躺在床里,难以入眠。白日的一切历历于心。补过、效力,她不信。他回来,什么目的,她不清楚,但是,不安。想着他抱起佛多,想着他看她的眼神,这不安胡乱的滋蔓。

    她扶着枕头,缓缓翻过身。手碰到躺在身边的他的肩臂。

    雍正似也不曾睡实,将臂张开揽了她。

    “皇上……”

    “嗯?”

    “佛多……她……”

    “女儿怎么了?”

    那是一种莫名的担忧,说不清究竟。

    “她……她是皇上唯一的女儿。皇上要……好生护着她。”

    煞有介事,只这么一句,不着边际。女人的心事,有时实在难捉摸。他不禁莞尔,把她楼紧些。

    “你也是朕唯一的。”

    三月三踏青。御花园一片殷润葱茏。一岁多的孩子正在淘气时,乱跑着,鹤园里弄鹤,鹿园里看鹿。什么都是新奇的,不知倦。|乳母嬷嬷和谙达太监却已累得头晕目眩。一会儿,又上了堆绣山。沿山道活灵活现的十二生肖石雕吸引了佛多的注意,磕磕绊绊的,只是着向上爬,碰撞到,也不知疼。待得跟的人赶上了,她又一眼瞄到山脚的石蟠龙喷泉,嬉笑着跑下去了。

    曲池中水禽嬉戏,因刚洒了饵,一尾尾红金鱼攒簇而聚,波光粼粼,煞是好看。佛多早又忘了喷泉,奔着金鱼去了。

    尚在山道的嬷嬷临上看了,吃一惊:“小心——”撩着裙子碎步往下跑。

    佛多哪里怕,□呀□的,凑到水边,鞋上沾了一点水,忙收回来,十分有趣。又往前凑,脚伸下去,收回来,又伸下去——

    ‘扑通——’水花四溅。

    话也说不全呢,孩子呛了几口水,喊都喊不出,只一只小手向上抓。

    嬷嬷吓得尖声呼叫。

    御景亭,雍正和嫔妃们赏春,听得叫,大惊失色。芙惆霎时面色惨白。

    所有太监侍卫都围向水边。

    ‘通——’又是一声响。

    有侍卫当先跳下去,几下划到,托了佛多上来。

    雍正已至水边。芙惆急急慌慌随后赶到。孩子咧了嘴,自侍卫怀中张臂扑出。雍正去抱女儿,一愣:

    “勒时亨?”

    侍卫徐徐跪倒:“给皇上请安。”

    站起身,却将孩子递与芙惆,眼也看过去。

    芙惆心突地一跳,别过脸,不与他相对,接了女儿怀中拍哄。

    所幸溺水不深,受惊不小。

    孩子只搂紧她颈呜呜的哭。

    雍正一旁看着,不动声色。

    失职的嬷嬷和太监这时才过来,跪倒在地,心惊胆战。

    雍正扫了一眼:“拉下去,斩。”

    二人顿时魂飞魄散,叩头如捣蒜:“万岁爷饶命。”

    雍正看也不看。反倒对着勒时亨:“信赏必罚。你要朕怎么赏你?”

    “职之所在,奴才不敢居功。”

    雍正看着他,看一会儿:

    “你一向在哪里当差?”

    “神武门。”

    “内廷当值,东六宫。”雍正略略看向芙惆,又把眼瞥回。

    勒时亨仍躬身立着。

    “你曾为领侍卫内大臣,如今,当一名小小护军营侍卫,不屈么?”

    几个侍卫过来拉跪在地上的人。二人撕心裂肺的叩头呼告。

    芙惆忍不过:“佛多没大碍……饶他们一次吧。”

    雍正没一丝表情。

    芙惆又轻轻的:“皇上……”

    “杖责一百。”

    不死亦残。芙惆仍觉刑重,想再说 ( 桃花霰 http://www.xshubao22.com/7/709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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