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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妆》
作者:月褪
1
“Vivienne Westwood和Tiffnay,你要哪一个?”男人问。
女人在打开第一个首饰盒的时候被晃了一下眼,接着尖叫一下:“哇,限量版水晶Armour Ring哎!我想好长时间了。”
在看到第二个的时候她安静下来,半天才轻呼一声:“好漂亮。”
其实不过一枚普通钻戒,不若前者充满夸张的设计感,它是由两条白金波浪线交织而成,其中镶嵌小颗钻石,在车灯的映照下,流动着柔润的光芒。
“挑一个吧。”
“不能两个都要?”
“不能。”
女人心里早有了取舍,却又犹豫着。
“给你个参考吧,后者的价格是前者的两倍,你看着办。”
女人怔了怔,皱起眉头:
“可是我想那个想了好久……”
男人看看她,嘴角是一抹了然的笑纹。
“得了,我要这个吧。”她最终拿了那枚Tiffnay。
车在江边停下时,天色已经黑透。
可没什么好担心,隔江的繁华盛景,已把整个江岸装点的亮如白昼。
有大片的赤红、碧绿、金黄、银白倒映在江面上,风吹过时,微微起一点皱,如上好的丝缎,延绵不绝,一直铺至无穷无尽处。
女人默默盯着江水之际,男人已经俯过来。
“喂,来。”
“在车上呢。”
“没问题,冬天,这边人迹罕至。”
女人便嫣然一笑,一只手揪住男人的领带,将自己柔软的嘴唇送上去。
“嗨,小东西。”男人喘息着,灵活修长的手指伸到女人的背后,那紫色的丝绒结真是柔滑,在他指间茸茸的如同小猫,只要摸准它的顺毛,轻轻一扯,它就整个松散开来——慵懒凌乱的,一如这个被他抱在手中的女人。
“别动,别动。我就是想看看你。”
“不要,关灯么。”
“那哪行,乖。”
她哀婉的低声叹息,她知道她总是先放弃。
“这样才对。”他急促地呼吸:“你知道害羞不是你的风格。”
她的眼神微微一黯,接着却微笑起来,搂住他脖子:
“那么这样呢?”
“好极了。”
“这样呢……这样……或是这样?”
“哦……他妈的。”这分明是狂喜的呻吟。
那样柔靡的声音从这小世界传出,整个尘世,被推远,成一个华美却寂寥的背景。
其实这是城市里最好的时光,有如一段乐章缓缓流淌之后,正到达华彩的部分。
白日里那些飞扬的浮灰,统统被夜色洗刷干净。
澄澈的夜,缤纷的夜,包容一切的夜。
一个星期之前,在同一处,这个男人一个人坐在车中,仰面倒在宽大的真皮坐椅上,一只手按在脸上,呼呼喘着气,同时另一只手的手指摸索着,在手机上摁下一串号码。
有甜美的女声在寂静中响起来:“您所拨叫的用户,将在开机后,转到短信呼业务,如要留言……”
“他妈的!”他狠狠诅咒一声,同时从驾驶台上抽出一张新的面纸。
光打在他脸上,从他漂亮的手指间,竟然有血渗出来。
他的五官现在几乎没有完好的,眼角破裂,鼻梁青紫,唇边已经有一块肿了起来。
可是就算这样的窘态,这个男人俊秀的底子,却仍然是,可以一目了然。
他握着手机,举到眼前,从通讯录里调出“大哥”,刚要摁下去时,余光瞥见了自己在后视镜中的倒影。
“靠!”他合起电话,闭上眼睛。隔了一分钟,才睁开,重新打开通讯录,手指无意识地移下去。
几秒之后,他破损的嘴角出现一丝弧度,不过立刻就被疼痛赶跑。
“就她吧。”他把手机放到耳边:“不然我干脆一个人得了。”
“喂?关小姐吗?我周明宇……没什么事……你有空吗?……就是,想让你来陪陪我……对,你有事?那算了……我说算了……可以推掉?……OK,我等你。”
2
如果你愿意,我们不妨再往回追溯一些。 我不知道,我于去年入冬时分,那一次见到周明宇之后,如果没有横生波折,我能不能够指望,这故事有一个不同的开场。 当然,也许殊途同归,全无二样。 我进门就看见那个青年,正以懒散的姿态,靠在茶水间的桌前,有袅袅的水雾,从他手中的纸杯口浮上来。 他瘦而高,却悦目匀称,在上午八九点那淡薄却温暖的阳光中,也就如同这水雾一般,周身都是柔和模糊的线条。整个人的气质,就是在春的清晨里,将醒未醒时,那一种昏然的舒适。 我向来伶牙利齿,却在这一刻打起了磕绊:“周……周明宇?” 他朝我看来,接着把纸杯放到桌上,笑容轻和: “什么事?” “我是晨光公司的关娜,和你联系过,你忘了我?” “晨光公司,哦,对。等等,我们去我的办公室谈。”他边说边接了杯热水,递给我。 我对他示意我空不出手来,他便耐心的端着两个滚烫的杯子,陪我走回他那空落无人的大办公室。 一路上空调似乎打的太足,我头有点晕。 “周明……哦不,周经理,你这样事必躬亲,连杯咖啡,也不肯让秘书代劳?” “不是,是我闲的发慌。”他落坐,淡然说。 “周经理,你如此日理万机的还说这种话,我就该无地自容了。” 他微笑,却明显并非是受了恭维的愉悦,单为礼貌而已。 我看出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于是便转开去: “那么,周经理,你如果不太忙,不如看看我给你带来的这份产品介绍书。” 他接过去,随手翻了几页。 我注视着他的动作:“周经理,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涵宇正有意于,争取一家化妆品公司的包装业务,是不是?” 他顿了两秒:“是吗?” 我差点绝倒,这生意人做的! 看着我掩饰诧异的神情,他弯起嘴角:“你吃惊了,关小姐?” “哦,没有没有,是我的问题,我疏忽了周经理负责的是原料供应商,对其他业务了解少一些,太正常了。”我吁口气,哪里正常,他这样的,我还真是头一回见识。 “你等等。”他在文件堆中翻了翻,抽出一叠:“的确,公司的名字是……Zucker。” “我查过,这个德国品牌刚进入中国市场,采用合资形式,产品将由S市一家公司在境内生产。而它准备逐步推行的,是纯天然的护肤理念。最近从它的德国总部传来的消息说,它们正进行全球推广,因此这次的产品包装,可能从设计到材质,全部会有一次彻底的改头换面。而我带来的这份说明书上的产品,正全面符合它的新要求。” “关小姐,是这样,我觉得这个问题,你应该绕过我们,直接和Zucker谈不是吗?产品用什么材质的包装,这该是客户自己的要求,我们无法自行决定。” “是的,可作为它的上游企业,晨光和涵宇,咱们都不应该坐等到它的内部决定公开,既然涵宇也是它的选择之一,不如尽早确定供应商,给对方看见你们合作的诚意,也可以加重筹码,周经理,你觉得呢?” 他看看我,又看看手头的说明书,笑意里开始有真正的愉快: “关小姐,你的商业嗅觉还真是灵敏。” 我莞尔:“这样大家都能获利的事,何乐而不为?” 交谈片刻后,他把两份文件叠在一起:“合作的问题,你们公司不是没有说服力,但我不可能立刻决定,等我看完你们公司的材料,我们再谈。” 我知道到这一步也该大致满意了,于是扣上拎包,准备起身告辞: “我等你的消息,周经理。” “哎,等等。现在几点?” “九点四十五。” “得了,可以下班咯!”他伸个懒腰,站起来:“我送你。” 看着他就在这么一瞬间,回复成茶水间里那个悠然的青年,刚刚稍微专业一点的模样,消失的一丝也找不见。任我再阅人无数,也不由表情凝固:“周经理,你没听错吧,九点四十五。” 他晃晃车钥匙,“没错啊!你是运气好,不然平时这时候,这里根本看不见我人,那你就只好,去找陆逸之那个老头。” 我还没回过神,就见他清秀的脸凑近来,低声神秘道: “你不知道,那老头,又凶又罗嗦。” 我怎么那么不争气呢?一张脸突然的,就红了个通透。 “说实话,和Zucker的合作,我们公司似乎并没有作为大项目来抓。”在周明宇的车上,我们接着谈到刚才的话题。 “可对晨光来说,如果能成为这条产业链上的一环,我们公司还是会相当荣幸的。”我回答:“最起码,对于我这个小白领,这个季度的饭碗是保住大半了。” “把自己说的这么弱势,关小姐,估计你这样的人物不会离开晨光就混不下去吧?” “谬赞了,周经理。在哪里还不是一样打拼,我这个人懒。” “哦?挺好。懒的女人,通常没什么心机。” “懒而蠢?那不是双重悲剧?男人的标准!”我明白我何必多言,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这话让我生气。 看着他微微一怔,我突然警醒,干什么呢关娜,难不成你想和这男人来一场关于女权的探讨?你当你自己是波伏娃? 赶紧平复语气,还要注意起承转合之间把刻意的痕迹抹平: “当然了,男人喜欢笨一点的异性,也不能不算合情合理。” “哪里,我个人来说,是喜欢聪明人的。” “哦?” “比如,像关小姐你这样?” 如果暗示太过于清楚明白,我知最好的回应就是微笑不语。 不妨让他好好猜一猜,我这算是迎合抑或婉拒。 在离公司不远处下车,我说: “麻烦了,多谢。” “别客气,这样,改天我约你。” 我尽量忽略他这句话里,所有的暧昧不清:“好的,周经理。” 我看车窗升上去,我的身影映在上面,夸张扭曲,不由咧咧嘴。 突然那玻璃停住,接着降下来,有轻快的笑容显现其后: “对了还有,下次见面,不如叫我周明宇。”
3
在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之内,我见了周明宇三四次。 生意谈的少,私事聊的多。 他带我去吃饭、看电影、听音乐会。期间言行有度、斯文有礼。 但绝不会让你认为,他对你没有兴趣。 在那段时间,我几乎愿意相信,坊间流传关于周少的那恶迹种种,不过是戏剧性的,一个说法。 那是圣诞节将至的一个午后,我又接到他的电话: “你好,我们这里是‘La Vie En Rose’,有位周先生在这里订了位子,但他不知道,关小姐肯不肯赏脸。”周明宇的声音,再装的怎么四平八稳,也有他特别的低悠,从那份拿腔拿调中溢出来。 我镇静地回答:“不好意思,关小姐不在,请于‘哔’一声之后留言。” 然后沉默。 几秒后,周明宇在那一头故作抓狂:“喂,怎么还不‘哔’,你这假冒伪劣的小机器,回头我让关娜换掉你!” 我终于忍不住笑:“我就不‘哔’,我急死你!” 老段子了,不过我还是很乐,不知道周明宇是不是,他配合的那么默契。 那天其实我喝的不多,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城市还是那个城市,流光溢彩的,没有模糊,也没有扭曲。 但不知为什么看着户外的景色,我产生喝高的反应,有寒战传遍全身,不受控制。 我一喝多就哆嗦,经常赴饭局归来,回家紧抱住棉被,心想谁说酒越喝越暖,真他妈扯淡。 而此刻,面对繁华斑斓而感觉到的冷,反而比寂静黑暗中更甚。 周明宇看我冻的咬牙切齿,便脱下身上的大衣拢过来,我推推: “不要了,你也会冷。” “没关系,停车场不远,咱们跑快点。”他边说边掏出钥匙,握住我的手: “快,娜娜,到车里就暖了。” 我被他扯住,在人来人往中疾奔。 要知道当时我的脚上,是近十厘米的高跟,踩在南方特有的又湿又滑的残雪上,每一步都足以让我崩溃。 可渐渐有不管不顾的兴奋涌上来,于这天寒地冻中,驱散掉彻骨的凉意。 周明宇感觉到了我的步履维艰,回身一把把我整个儿揽进怀里,微微喘息间有白雾从口中逸出来: “还能跑吗?” “没问题。”我回答他,伸手拽下高跟鞋,拎在手中。 “嗨,嗨,别胡闹,你想冻死自己?” “走吧,走吧。”我有些忘形的眩晕,笑,在他臂弯里,随着他踉跄奔跑。
靠在副驾驶上,我身上仍裹着周明宇的大衣,身前还里有徐徐的空调暖风吹来。 周明宇转脸看我一眼:“喂,别睡着了啊。” 我虽合着眼睛,意识却非常清明,立刻回答:“怎么会。” 睁眼的瞬间,正有花海从车边掠过,我来了兴致,说: “周明宇,你能不能停下,送我束花?” 车内似乎突然安静下来,静到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几乎可闻。 “前面有家珠宝店,我送你条手链吧。”隔了几秒,周明宇回答道。 我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做答,略略惊诧下才想到,他送过我的礼物,也遍布浪漫或奢华,却从未见过一朵花。 “算了。”我轻声说。 他没做声,似乎专心开车,窗外流过的灯光在他面容上不断明灭。 “娜娜,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我从不送别人花,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把这个视为我个人的怪癖,随便你。” “我明白。”我云淡风轻地接道:“我就是随便说说,我其实对花没兴趣。” 看他的侧脸,他是微笑了:“我明白你明白,我就喜欢你这一点。” 我懒懒的扯扯嘴角,我好象真的困了。 这时候有《绿袖子》的音乐响起来,我摸出手机: “喂……姑姑……下午?啊,不好意思,我下午调成震动了……你们帮我订了生日蛋糕……对不起啊对不起啊,我明天去吃,好不好……好,表哥他们都回来了……明天见,再见……哎,周明宇,你干吗停车?” 这辆车靠路边慢慢停下,周明宇转向我,臂肘支在方向盘上:“今天你生日?” “啊。” 他用手扶额,表情苦恼:“那怎么办?我竟然没满足寿星的要求,真是罪过。说吧,你想要什么,尽管提。” “什么都可以要?” “当然。”他眼神清亮,促狭的笑容爬上嘴角:“包括我。” 我看着这青年,心中有异样的冲动,突然铺天盖地: “那么,就陪我一会儿吧。”
4
“那么,就陪我一会儿吧。” “嗯?”周明宇显然有些诧异:“在这?” “是啊,陪我聊会儿天,行不行?” “哦……聊天。没问题。” 我瞪他一眼:“那你想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喂,周明宇,我可听说过你不少香艳的桥段呢。”我凝视着他,狡猾地笑。 “你信不信呢?” “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科学精神。其实娜娜,我也听说过你很多光荣事迹,要不要听一听。” “有水没有,我得洗洗耳朵,然后恭听。” “说————————————”他拉长语调,目光扫过来:“紧张不?” “紧张,我都冒汗了。” “那我不说了,得保持这效果。” “你试试看。”我挑起眉毛。 他佯装惊恐:“你们公司员工守则教你这样威胁客户的?” 我得意洋洋:“这不是守则,这是混久了,潜移默化的规则,非常人用非常手段。” “好好好,你说的对,我就只好被你潜规则了。”他这话说的相当无辜。 我想想不对,又被他占了口头便宜。我怎么尽设套让自己钻呢? 气的没办法,好在周明宇没有乘胜追击:“算了,别的不说,我最起码知道你是被宠爱的女孩,生日时连姑姑都会订好蛋糕恭候光临。” 我迟疑几秒:“那是因为,我父母做不到。” 周明宇怔了怔,可能是下意识地接着问一句:“为什么?” “他们很早就离开了我。” “……对不起。” “没事,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 “你的成长,是不是很艰辛?” 我摇头:“也不算,我从八九岁起住我姑姑家,他们家所有人都对我很好,每一个细节,几乎都为我考虑周到。甚至晚上,一家人都会陪我看花仙子。” “其实姑姑喜欢看生活剧,姑父喜欢看足球,表哥呢,自然喜欢那些男孩的东西,可是家里惟一一台电视,让给了我。” “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不过没有一个人问问我,是不是我那个年纪的女孩都喜欢,我就一定喜欢。” “他们帮我调好台,兴致勃勃叫我来看,我就只能装做兴趣盎然。从头看到尾,其实看的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如果现在问我对那部动画的印象,我告诉你,我记得的,只有那首欢快的片尾曲,因为它一响起就意味着,我可以把电视让给他们,让他们一家打打闹闹的抢遥控器,然后我去洗洗睡。” “我是不是很不地道?他们的善意竟然让我累,只有一个人躺在床上,才稍稍感觉放松。” 我第一次看见周明宇的神情里,完全褪去懒散或笑意,琥珀色的眼睛里,竟有近乎疼痛的情绪:“不会,我明白。” “你明白?你怎么会明白。长大后,看过一部电视剧,剧情很无聊,但女主角的一句话曾让我印象深刻。她说,我从来不撒娇,被拒绝了怎么办?说的真好,是呵,我也从来不撒娇,我不敢。姑姑他们,明明对我很好,可不是我的,终究我不敢去要。” 我的话语,渐渐微弱下去,说什么呢,荒唐琐碎,说的我自己都觉得无聊。 可周明宇的胳膊,在这时温柔地扶上我的肩头。 “娜娜,娜娜,去我那里,好不好?” 他低柔的声音在我耳边,本身已恍若一场温暖的缠绵。 “累吗?去洗个澡吧。”在他一个人住的公寓,周明宇对我说。 我还在原地发愣,他已帮我脱下外衣。 “在等什么,要我和你一起?”他随手把衣服搭在玄关的衣架上,接着回身对我微笑。 “不是,这个,我,什么都没带。” “没问题,你的衣服我留意了,你穿7号是吧?明天我让人送过来。”他走近,注视着我的眼睛: “当然娜娜,我尊重你的意思,如果你想走,我马上就送你走。” “我,我先去洗把脸。” 躲进卫生间里,我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撩到脸上,接着抬头,看着宽大的镜中那个因为微醺而迷离的女人,凑近她: “喂,要不要呢?” “会不会太轻浮?” “可是,他很好,不是吗?” “乖,走出去,回家去。” 我嘿嘿地对自己傻笑,额头抵到镜子那冰冷的平面上。 逐渐的,有细小的水珠沿着镜面滑下去,这缘于我喃喃低语中氤氲的温热气息: “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我想试试。关娜,你都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他会怎么看你?” “可如果我把那件事讲给他听呢。” “已经那么久,他会不会早已不记得?” “我也以为我忘了。” 另一个自己终于无奈,沉默下去。 我关上水流,打开门,走出去。
5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那自我对话的十几分钟,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看到,当我从卫生间出来时,周明宇竟然就站在对面,靠在客厅的墙上,看着我。 那目光竟称得上冷峻。 我感觉不对,却没发现哪里不对:“怎么了?” 他的嘴角浮过一丝冷笑:“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不早了,该送你回家了,关小姐。” 说着,走过来,拽过衣架上我的外衣和拎包,塞进我手里。 拎包的搭扣如同冰一般,寒意刺进指尖里,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的一时手足无措,怔在原地。 直到周明宇把门拉开,然后回头看我: “怎么,还有什么忘拿了?” 我从愣怔中醒过来,此刻比门外的寒冷更让人不堪忍受的,是大的没了边的因窘成怒。 “不劳烦你了,周先生。”我带也不带他一眼,一只脚已经迈到门外。 正在这时,有尖锐的女声破空而来: “周!明!宇!” 连走廊的声控灯都被这一下惊到“刷”的亮起来。 我才看见两米开外站着一个黑衣女子,衣着和神情都有如复仇女神,眼神凄厉地瞪着我和周明宇。 只听某人在我身后低声咒骂一句,我这时倒突然有几份庆幸,我和他目前还算清白,遇到这种公案,算帐也算不到我头上。 所以我笑笑:“你们慢聊,我先走。” 这女人嘴唇青紫:“你敢!我我我们三人,说个清楚!”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我和周经理不过是生意关系,你别误会。” “半夜的生意?”她冷笑:“在床上谈?” 我自己的心情也不好,这一来彻底被她激怒:“你别给脸不要脸,再胡说我抽你信不信?” 这状若心碎的女子,大概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凶神模样给煞到了,噤声足有十几秒。我和她擦身而过,她也没敢动我。 我往前走,高跟鞋踩在花岗岩地板上是中气十足的劲头,到了转弯处略略停顿时,就听见周明宇漠然的声音:“你要多少,我开支票给你。” 然后就有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声:“周明宇,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我没搭电梯,沿着楼梯一级级走下去,一路上略略感慨这果然是高档社区,吵成这样真人的八点挡,左右竟然没一个出来看热闹捧场。 只接近三楼的时候,有两个保安从底下匆匆冲上去。 “几个人?” “周先生说就一女的,让咱们赶走得了。” “这种事都得干?” “没办法,业主嘛!” 看来这栋楼的开发商下次可以写上:为您解决一切后顾之忧,包括纠缠的前女友。 我动动唇角,却差点脚下一软栽下楼去。赶紧坐下,脱下高跟鞋,揉着自己的脚踝。 似乎伤了风,喉咙里竟有酸涨疼痛,重重的叹息也不得抒解。 关娜,关娜,看你做的好事。
6
“话说,二战前夕,有一家犹太人,他家的男主人是个EQ超高,超有战略眼光的人,他每天早晨,都会坚持对他家的邻居,一个德国人打招呼,就算人家不爱搭理他,他也一根筋的坚持下去。后来,战争爆发了,这一家犹太人在被押送集中营的站台上,遇见他这个邻居了,这邻居现在可不得了,挥挥手就能决定你去生去死,结果你猜怎么着,轮到这家人的时候,那德国人面无表情的用手里的小旗往右一指,他们一家人这就从此死里逃生,重又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女人坐在桌上,脚上纤细的高跟抵住绒面椅背,手肘支着膝盖。居高临下,对坐在一边的女孩儿侃侃而谈。 “这故事我也听过哎,那跟我问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笨哪!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际关系是多么重要,而且一定要未雨绸缪,赶到头上才营造?晚了!一定要有发展的、长远的眼光,明白不?” “等会儿,等会儿,这故事是这意思吗?”女孩目瞪口呆,一脸傻乎乎的神情。 女人看着这张小脸,她不得不承认,她最恨这女孩这样白痴的目光,对方那双莹亮的眼睛,分明是一只写着:许多人爱我。 另一只写着:我什么都不必担心。 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这样单蠢的权利。 “你不信算了,反正就这么回事。”女人跳下桌子。 “娜娜,娜娜,我没说我不信呢,只是为什么你那么容易搞定客户?能不能直接点儿教教我?”娇小的女孩腻在的女人身边。 “怎么,成雅,你还在发愁吗?”女人拖过另一张椅子,坐下来。看似漫不经心地整理文件,嘴角却悄然弯上去。 “谁说不是呢?远桥说解约就解约,逗我玩呢!”女孩趴到桌上,懒洋洋地说。 “远桥算什么,我给你介绍个客户,搞定他,你几年都不用再发愁。” “真的?”女孩眼睛亮起来。 “当然了,我骗你,能拿到俩钱吗?” “可是……可是……你……” “我是绝望搞不定了,不如你试试。” “他特别难讲话?” “不止。”女人凑近她:“他是个GAY。” 有恶毒的快意随着这句话涌上来,女人想一想,的确,你有什么了不起,我随随便便就可以这样攻击你,你真没什么了不起。 “哦。” 女人站起身,一手抱住文件,另一只手拉开抽屉,翻一翻,扔过去一张名片:“不管怎么样,总是个机会。” 对方接过,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周——明——宇——” 这时女人一脸漠然的转身走出办公室。 笃、笃、笃。 这是尖细的鞋跟踩在地上,逐渐远去的响动。 而不是。 某个人心中,被那轻轻三个字震荡到疼痛的声音。
7
“喂?” “记得我吗?” “你是谁?” 她怎么会不记得,不过是记得也不能让他知道。 “周明宇。”对方没有再绕弯子。 “哦,什么事?”含一口冰淇淋在嘴里,故作漫不经心。 “关娜,你不至于吧。”对方的语调,也没激扬到哪去,仍是那般清隽如流水,比她还要拿捏准确。 “什么?” “上次的事,我都不追究了,你还来劲了?” 呵,她想,造物主造出这种人是不是就让他来颠倒是非的? “什么追不追究的,我记得咱们没什么瓜葛呢,周先生。” “真不想和我有瓜葛吗?那你气急败坏造什么谣呢。” “不知道你说什么。” “没关系,我打这个电话也不是找你算帐,不过想想还是把上次的事跟你交代清楚。其实我对你挺有兴趣的,关娜,你要什么,跟我说一声得了。但我不喜欢别人骗我,当然了,真骗也没大不了,斗智斗勇,乐在其中,是不是?不过你别超过我的底线。” “你知道那时你在卫生间,手机响了,我准备拿给你的时候看见,你屏幕上竟然是你母亲的来电,我什么感觉吗?我特想知道你当时那么煽情的跟我说了那么一大堆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连我那会儿,都真他妈被你感动了。” “说起来,我还第一次见到有人靠诅咒自个儿至亲做生意的,你挺有创意呵!” 周明宇嗓音悠然动听,却如丝绒包裹荆棘。 关娜的回应全被刺哑在喉咙里,她的脸上,红热的恼怒褪去,只剩苍白的失语。 “怎么不吭声了?没话说了?” 她隔了两秒,声音平板:“没话说了。” 放下电话,关娜对对面的人勉强笑一笑。 “刚刚那电话,不会是那个周明宇吧?”问这话的,是一名富态女子,面部生活无忧的纹理里,却透出强烈八卦的兴趣。 “怎么,你也认识他?” “这圈子里的,不想认识他,倒行呢,有名的纨绔子弟啊。娜娜,听我一句,别跟这种人扯上什么关系。” “你想多了,和他一笔生意谈黄了而已。” “当然了,如果够潇洒,跟他玩一玩,也未尝不可,这人长的那样漂亮,家里又有钱,据说出手也阔绰,刮他一层皮,然后拜拜。” “美女,你怎么前后建议不搭调呢?” “我也就是意淫意淫,你知道,天天对着一个人,会严重审美疲劳。” “呵,以为你洗心革面,洗尽铅华,洗手做羹汤了呢!还有什么?” “还有洗尿布。”这女人吞下一大口冰淇淋,含混地说。 “有没搞错,这年头还要自己洗尿布?” “象征性,结了婚有了孩子,琐事就像尿渍,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就会出现,你根本顾不过来。” “嗯,别的不说,最起码你结了婚,心理素质是好的多了。” “什么?” “以前你绝对不会一边跟我谈这些,一边喝你这杯东西。” 她手边的杯子里盛的是绿茶,晃动中有泡沫产生,其状相当不雅。 她却看也不看,一饮而尽:“你说的有道理,娜娜,其实结婚还是有优点的,不如趁大好年华,早日钓个金龟抱回家,何必这样辛劳。” “你以为都有你那样的好命?再说了,你知道我有婚姻恐惧。” “我还产后忧郁呢。水到渠成的时候,你别去刻意给自己暗示,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几点了,啊,对不住,我要回家了,儿子午睡该醒了。” “行,我一会也走了。” “我送你?” “不用了。太麻烦。” “哪里,顺路呢。” “好,多谢。”关娜随对方站起身,到茶馆外不远处的停车场,坐上后者那辆小巧的别克。 亏得有这热心人,在严寒中,她能不能打到车也是问题,现在坐在这车里,看外面瑟缩的行人,心想这份温暖来之不易。 别克的女主人几乎是她惟一的朋友,其实以前做同事时关系很一般,后来对方辞职结婚生子,两个人某次逛街遇见,休息时聊一会天,竟然发现彼此都颇为顺眼,从此友谊萌生抽芽。 此刻,这女人正在跟她说话: “喂,娜娜,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啊,接了那电话以后情绪就不高了嘛。那定单真的很紧要?娜娜!娜娜!我和你说话哪!”
那天之后,在一段时间里,周明宇和关娜这两个个体,彻底从对方的生活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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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终于可以暂停冗长的回忆,回到这个故事的开章,新年将至的那个傍晚,在某些特定的情形下,那一刻,他突然拨通我的手机。 后来我才知道,周明宇那一天被揍成那副光景,起因有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我。 可当时接到他的电话,我不是不吃惊的。 我说有事,并不是出于矫情,我的确有事,我正相着亲哪。 妈说尽那人千般好处,见我不为所动,只好悄声添上一句: “还有,小昭今年就要中考了,以他的水平,上一中有点危险。这人的爸爸是一中副校长,要是成了一家人,那就一点问题也没了。” 我忍不住冷笑出声:“哟,妈,那您就我一个闺女怎么够呢,您不如再生他十个八个的,保您儿子一路读到院士得了。” 她那边气息明显不对了,还要勉强隐忍:“娜娜,你要是这么想妈也没有办法,妈也就是这么一说,主要还是这小伙子人不错……” “是他爸爸不错吧?” “你这孩子怎么说不听呢……” “反正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狠话撂出去,我都准备一鼓作气挂电话了。 到底还是迟了两秒,听见那头的声音已经带上浓重的鼻音: “不去算了,妈知道,你那心里头,还是恨我呢……” “嗨,您说什么呀?这哪跟哪呀?”她一哭我就彻底没辙了:“好好好,您能不能别哭了,我去就是。” 又哄一哄她:“您别眼皮子这么浅啊,您女儿我要嫁的人,不说别的,至少也得S市数的找的吧?那商界骄子一把把的,哪能这一个副校长公子就把我给交代了?” 她果然被这一句话逗的破涕为笑:“你算了吧你,别跟你爸似的,眼高手低的……” “得了得了,他都死那么多年了,您还在这儿嚼他,忒不厚道。” “……我不跟你这丫头胡扯,晚上七点啊,别忘了。” 看到那位副校长公子的时候,我差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看这小脸蛋白胖的,小头发卷曲的,回头我牵这么一位上街,我关娜从此恋童癖的名声肯定就那么坐实跑不掉了。 索性大大方方坐下来:“弟弟,你几岁了?” 他肯定被我这开场白给吓着了:“二……二十四。” “嗨,跟我同岁嘛!那你怎么保养的,看起来跟十四似的。”我还挺保守的,这模样,就是没长开的一四岁的孩子。 “我……我……”这孩子脾气不错,我这么招他也不急,就是笑,结结巴巴的。 “算了,点菜吧,你买单啊!” “哎。” 菜单拿上来我根本没看菜价,手指顺着价格往下划拉,哪里位数多就往哪儿指。 “不好意思小姐,那是乐队的演奏曲目,您确定吗?”侍者问。 “啊?”我愣一下:“确定,当然确定了,哎,你看呢?” “随……随便。” “切,男人不要轻易说随便随便的。” “那……好” 我“啪”合上菜单:“别看我啊,我很能吃的,你带够钱没有?” 他真的把钱包掏出来看一看,就有汗顺着他的胖脸流下来: “我……我打个电话啊。” 我看着他拨了手机,冲我傻乎乎的笑着,接通之后用手捂住嘴,压低声音。不过我还是听的清楚。 “妈……不是……我要信用卡密码,密码!……我忘了!……我爸生日?哎,知道了,知道了……那您就在对面茶座啊,别走……千万别走!” 连旁边侍者都在偷偷笑。 我瞥他一眼,他连忙敛容: “请问牛排要几分熟?” “五分,不过蛋要双面煎。” “好的,甜点是餐后上吗?” “行。” “那么,请问现在就要乐队演奏吗?” “……怎么这么罗嗦呀!帅哥,你决定,好不好?”我冲他勾勾唇角,用四根手指递过菜谱,手背向上,目光顺着烫金的封面溜上去,流转一下。 那年轻人的面色立刻大红,接过去,嗫嚅几声,往后退,险些撞到后面的餐车。 挑一挑眉,我收回眼光,转向对面那个人。他正收了电话,对我憨态可掬的笑。 我也回给他微笑,心想,这旁人看我们该是多么奇怪的组合呵,女的乱抛媚眼,男的心智不全。 “你妈在哪个茶座?”我直接地问他。 他被我问的张口结舌:“啊,啊……没有啊。” 我看他的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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