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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她赶紧拨回给他,没响几声他就接了:
“喂,关娜?”声音有点儿疲倦。
“苏澈啊。”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你还好吧?”
“挺好的。”
“没别的事,就是那天,谢谢你啊。”
“没事,别客气。”
后来关娜才知道,苏澈之前辗转奔波多日,这一天才回S市,人已经困到近乎神智不清,刚刚倒头睡下,就被她的电话揪醒。
可她这会儿对此一无所知,合上手机还略有一点不满,心想他也不至于这么冷淡。
周明宇此时靠在车身上,转动手中的钥匙,看着她,一言不发。
“看什么?”
他微微一笑,没回答她,只是转身打开车门。
车在行驶中,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任何交流。关娜以为这性格别扭的少爷又哪根神经不对了,扭头瞧一瞧他,他的确有点儿心不在焉。
“麻烦你专心点,这会车流正密呢。”
“嗯?”他应道:“我知道,放心。”
他声调很平和,她听出来他没不愉快,还好。
“关娜。”
“干吗?”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我这次可能要出去一个月,地点是T市,时间还不知道,可能是下个星期,但这个周末就得出发也说不定。”
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哦。”
“你还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你怎么会想到说这些?”
“我觉得,我们以后有事直接告诉对方就行了,周折这玩意虽然跟我一个姓,不过我不怎么喜欢它。”他是想轻描淡写来着,可到底就这么两句话,还是让他有一点不自然。
关娜怔了一小会,咬着下唇,漾起一个无声无息的笑来,他也知道,说真的,谁又愿意那么无聊?
“我也不喜欢。”
他转头看她一眼:“笑——你就没什么要告诉我?”
“没有啊。你想问我什么?”
“……没有算了。”
她想一想,立刻就明白了:“你说苏澈?”
“不然呢?还能是苏东坡?”
“就跟你想的一样喏。”
他横她一眼,她立刻接道:“对了,我忘了你脑袋构造跟人家不一样,大概没有‘男女间正常交往’这个词的存在。”
周明宇知道她是成心招惹他,不过她这也算是解释了。
“那天你找我,他一直陪着你的?”
“嗯。”
“那我得谢谢他?”
“可不是。”
他没再接话,直到在他住处外停好车,都快走进家门了,周明宇对她说:
“手机没电了,你的借我一下。”
她递给他,狡黠地眨眨眼:“这么晚了,不知道要跟哪位红颜知己月下私聊,需不需要我回避?”
他摁了两次通话键,对她做个了“嘘”的手势:“……你好,是苏澈吗?”
“……”关娜差点撞到门上,咬牙切齿,压低声音对他吼:“周明宇!”
他压根不理她,注意力都在电话上:“我是周明宇,你不一定认识我,但……”
对方打断他:“不,我认识你。”
“认识的?很好,是这样,上次陪娜娜找我那么久,真是麻烦你,如果可能的话,哪天有空,不知道能不能赏脸出来吃顿饭?”
“周先生,你不要客气。”苏澈回答:“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
周明宇嘴角浮现一抹讥嘲:“怎么能跟我没关系,娜娜那人你知道,就是个小孩子,要不是你,丢了可怎么办。”
“她要是真丢了,你会去找她吗?”
周明宇听出了这平淡语调下的质询,他想,哥们儿,你手别伸的太长。
“这个问题,咱们之间没有讨论的必要吧?”
“我也这么想。周先生,如果没什么的话,我看就这样。”
周明宇看看在旁边瞪着他的关娜,接道:“娜娜就在我身边,你有没有话要跟她说?”
关娜已经伸出手来,苏澈却在那头迟疑了两秒说:
“不了,你替我转达,问她好吧。”
周明宇把手机递到关娜手上:“挂断了。”
“你跟他有什么好说,周明宇,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心血来潮的?”
“谁说的?”他开门,轻松地笑:“我们谈得挺愉快。”
“切。”她压根不信:“你说你到底想干吗?”
“就当是我对你的圈子好奇——你怎么认识苏警官的?”他随手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转过身问她。
关娜心里说,呵,那可戏剧了。一波多少折的,什么元素都占了。
可她只捡了其中一桩他知道的:“悠悠那事儿嘛,当时你也应该见着他了。”
“就这么一面?你还真够……”
“真够什么?”
“没有,没有。”
“哦。”她没太在意他的话,她是被某些不愉快的回忆击中了。
黑暗的小巷,扑面的耳光,少年的喘息,被恐惧收缩成一团的心脏,几乎要挣扎到脱臼的骨节,以及警局里,亲情被母亲一脸卑微所抹杀的惨烈。
“怎么了?真生气了?”他看她的神色黯淡下去,收敛笑容,走过来把她搂进臂弯里。
“周明宇,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报应?”
“……你思维跳跃也太快了,美女。”
“我本来不信的。”
他吻着她的额发:“你做什么坏事了,小狐狸?”
“心理阴暗、嫉妒、说谎,多了。”
“我也是一样。我都记不清多少人骂我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你是啊。”她抬头看他:“不过比以前好那么一点儿了。”
“哪点儿?”
“告诉你我有什么好处?”
“这很难讲。”他动手解她的衣扣,唇角有不怀好意的弧度:“不过我可以用行动跟你说,你不告诉我的坏处。”
53
S市的春秋两季都极短,总是记得前一日,还是顶着寒风冲进办公室,到了隔天,就可能恨不得扒得只剩一层单衣。
星期一总是比平时要忙碌,来来回回奔了几趟,我就开始心烦意乱——抹一抹脸,才发现,热的。
真是,最近人好象变糊涂了,某些感知总是迟于感觉很久才到来。连同事都对我说,关娜,你好象有些不同。
“什么不同?”
“你别不爱听。”对方当时看看我:“以前你是太尖锐了点。”
我哪有不爱听的,难得在职场碰上如此坦诚的时候。哪怕是职场的茶水间呢。
我半跪在柜前翻找文件,觉得越来越闷。
“这空调什么时候能开啊!”小王突如其来的这句话真是深得我心。
“公司控制成本呗,不到六月天不准开。”有人接道。
“靠,那些大老板,一人一台上千瓦的一年开到头,咱们这么多人的小破中央空调,通风口都坏了个把,还要限时,什么叫官僚主义啊?这不活生生的例子吗?”
抱怨也降不了温,反而引发集体愤慨,室内好象又高了两度。
“呼——”终于忍无可忍,这堆积如山的故纸堆看着都热,我站起身,脱掉外衣,其麻利程度大约不逊于这世上随便哪个急色鬼。
“关娜,看你脸红的。”
“可不是。我得去洗一把。”
刚把冰冷的水拍到脸上,我突然开始眩晕,眼前的事物都黑了几秒。
“总不至于中暑了?”
扶着额头走回来,自己想想觉得匪夷所思。
到了中午,穿衣服准备去吃饭,刚套了半边,隔着布料就感到一阵酥麻。
才想起早上把手机调成振动放进了口袋,于是甩着一边衣袖把它掏出来:
“喂?”
“你去哪了?”语气有点冲。
“你下飞机啦?”
“十点我就到了,一直给你打……”
“有事?”
“……”
我们仿佛正隔着上千公里面面相觑,这似乎是头一次,周明宇被堵到无语。
我挺愿意继续冷静的,嘴角却开始绷不住,弯上去,再弯上去。
“刚刚,手机是振动的,没听见。你累不累?”
“凑合,就是这里条件差的不行。”
“你知足吧。你去度假的?”
我听见他在那头笑了,轻缓的一声,细细碎碎打在我耳上。
“呵。”听声音他是往后倒在床上,顿了两秒:“这床单一股霉味儿,抽屉里还有蟑螂。”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他是像在讲笑话,不过我其实能想象出,周少爷此刻一定是有点小绝望。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他慢悠悠地回答:“总不至于把我给吃了。”
“要不,你回来?”
“我还真想,可哪儿行呢。”他转开话题:“不会就想我了吧?”
“可不是——”
“那你准备怎么排遣?”
“去夜夜笙歌,然后在喧闹里打电话给你,嘿嘿,你就凄清了,周明宇。”
“别惹我啊,不然我马上坐飞机回去。那你明天还想上班?”最后一句,被这家伙讲的暧昧无比。
“哟,别想上班的不知道是谁。”我看看时间,好菜反正已经被抢光了,索性继续斗嘴皮子:“你要来真得打招呼啊,回头我上菜市场称二斤腰子。”
“……这你自找的,小狐狸。”周明宇的语调里仍有笑意,但听上去挺危险:“趁现在吃好喝好玩儿好,你惨了……一个月以后。”
这样调动他的情绪还满另类,男人么,哪有不被这句话惹翻的。
“算了算了。你第一天去,早点休息?”我见好就收,打完要揉一揉。
“有难度,尽力而为。”
大概一个星期以后,周明宇才总算熬过了失眠期,他告诉我现在随便小强在旁边悉悉簌簌,闹出多大动静,他也跟没听见似的。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54
周末我出去逛超市,人可真多。
“哎?”我听到后面有人喊了一声,好象是冲我的。
回头看看,挺普通一中年妇女。我最近好象特有阿姨缘?
“你是……那个那个,叫什么的……”
我笑的一脸春光灿烂,连连点头,不是虚伪,是习惯反应——同时心想大姐您连人名字都叫出不来您也随便打招呼,您真有才。
“关娜,对吧?”
“……”看来是真认识,可您是哪位呵?
“不错,女孩子,脸上没留疤,不然多可惜。”
“哦,哦,赵大姐,您好您好。”她这么一提我这才想起来,是上次在派出所那女警察:“您换了便装,我差点没认出来。”
“一个人逛哪,男朋友呢?”
“呵呵,呵呵。他出……呃,我现在暂时还没有。”
“不会吧,你这么漂亮一姑娘没男朋友?要不大姐给你介绍?”
“啊?谢谢谢谢,不过我现在得忙事业,忙事业。”得了,把人做媒热情给招出来了,我怪不好意思的。
“你看我们单位那小苏怎么样?小伙子,人长的精神,又有上进心……”
我对不起苏澈同志,我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我记得你们俩关系不错吧,上次指认还是他接的你——你去医院看他没有?”
我怔了:“什么什么,苏澈怎么啦?”
赵大姐有点诧异:“你都不知道?前段时间他们不是被派去抢救被拐买儿童吗,跟村民起冲突,受了伤,一边胳膊骨折。”
我这会回忆起来,无怪乎他上次听上去那么疲倦,他也不说。
“你不知道,小苏这孩子,家里人都在国外,女朋友也没有,一个人孤零零在那儿。”她神情中有母性的怜惜:“我们这些老同志,都有点看不过去,挺不好受的。”
我不知道接点什么,她就接着絮叨下去:
“要说他也真是不容易,条件那么优越的一个小孩。执行任务,下基层,没听他抱怨过。”
“他这次,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不知道,要看恢复。”
我想到那个手指搭在琴弓上,优雅悦目的青年,心头像被塞了湿棉花,有点堵。
苏澈没我想象的那么凄惨,我走进病房的时候,他正套着耳机听MP3,拿一支笔在左胳膊的石膏上轻轻敲打,还挺有节奏——知道不知道的看上去,这位同志压根都是在玩儿行为艺术。
这个这个,本来打算看到比较古典的忧郁派,这家伙却把自己搞成这么轻快的后现代。
可能是感觉到有人,年轻人转过目光——他那表情,我第一个念头是,难不成我今天顶着半面妆就出门了?
下意识的擦擦脸,觉得好象没什么纰漏。
苏澈很快恢复平常,关掉音乐,冲我笑笑:
“你怎么来了?”
“什么话。”我走过去:“哎,我就知道我不该买花,你这儿……我帮你都拿出去卖了,咱俩平分行不?”
“那不行,至少我七你三,我一条胳膊呢,你就跑跑腿。”
“都能贫了,看来真没什么。”我看看左右没有根本没有插花的地方,干脆往他床上一扔,然后自己坐下来:“苏澈,你可太不够朋友了,你知不知道。”
“小伤而已。”
我伸手在他硬邦邦的左臂上敲一敲:“你管这叫小伤?”
“做我们这行,难免的。”
“做哪行也要懂得保护自己,对不对?”
“不错了,那扁担本来往我头上砍的,我算闪得快的,不然说不定就那么光荣了。”
“哎,那你连媳妇儿都没有,遗憾不?”
“有一点,呵呵。”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我们单位小姑娘可多了去了,环肥燕瘦,什么类型都有,说吧,喜欢什么样的?”
“不会吧,你多点儿年纪,怎么爱好跟那些大姐一个路子呢。”
“哎呀苏澈,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做过媒呢,不如你牺牲回成全我吧——”在苏澈面前我从不掩饰我八卦的嘴脸:“就当为人民服务。”
“……这位人民,你确定你是来看我的?不是被派来刺激我的?”
“开玩笑,我哪儿敢啊,上次我打电话给你,你那么不对劲,我还以为我得罪你了呢。把我吓的。我听赵姐说,你那天受伤,刚被送回S市?”
“哦,好象是吧。”
“你怎么都不讲一声,你那情况,就是直接摔我电话我也没意见啊。”
“哪至于。”
“而且……周明宇还接着又骚扰你一回。”
他没接话。
“是这样,苏澈。”我没来由的有点局促:“不管他说了什么,你别放心上,他就是这德性,没办法。”
对方看看我:“搞半天,你是想说这个?”
“也不是,还有先前,你陪我找他那次,我知道我也有点……这个,见色忘友……嘿嘿,真不是故意的。”
苏澈顿了两秒,接着笑起来:“见色忘友,你用词还挺准确。你们当时和好了?”
“嗯,算是吧。”
“这不挺好的,别再闹什么矛盾了,小姐,你不知道我那天腿都快走断了。”
“我也这么希望。”我跟着他的话头:“争取以后绝不再那么麻烦你。”
“不过呢,如果需要,随时打招呼,别客气。”
“你还是先把伤养好再说,还操心别人,真是。”
“要不咱们出去跑十圈,看谁先趴下?”
“去,我不跟你一般见识。”我站起来:“苏警官,为了咱们市的长治久安,您也得好好养着啊,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先走了?”
55
苏澈还没回答,突然有人在我身后开口:
“苏警官,那孩子又在闹,能不能麻烦你去看看?”
我被惊了一下,回头,是个年轻的护士,样子有点着急。
“又哭醒了?”苏澈问,与此同时掀被下床。
“全身发抖,哄也哄不好。”
我在门口等着苏澈,看他像个耐心的哥哥,把那孩子哄的安静下来。
“没事了?”
“睡着了。”
“是你们救的那个小孩?”
苏澈点一点头。
“没人认领?”
“不是。他父母就在这个城市,不过是离了婚,各自建立家庭,他妈说判给了他爸,他爸你知道说什么?还在上诉,坚决不要这个孩子。他身心都受了重创,躺在这里这么多天,他们始终也没有出现过。”
这些话苏澈已经是尽量平和淡然的、试图不带伤害性的讲出来,他自己压抑的也厉害。
“苏澈,这只是说明。”我接道,语气也尽量波澜不兴:“真的是有人,终其一生,都学不会怎样为人父母。这本该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可惜。”
还没到家,就听见电话铃抽疯一样响。
赶紧打开门冲进去拿起话筒:“喂?”
“娜娜?”
我心头涌上说不出的况味,是我妈。怎么就挑这个时候呢。
“有事吗?”
“打你手机也不接,我都急坏了,你楚伯伯说他今天下班时看到你进了医院,你怎么了?有没有事?”
这份关怀本该让我温暖,可现在我只有克制不了的心烦意乱。
“没事。是一个朋友。”
“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我回答。
还有一句忍着没出口——不过人家可没有开中学的爸妈。
何必呢,明知道伤到她,我一点都不会因此而快乐。
我已是学会克制和权衡的成年人,再如孩子般任性,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是你的……”
“普通的朋友,没别的,就这样了。”我轻声说,然后合上电话。
在原地站了一小会,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果然,好几个未接来电,在医院那安静的环境下,我调成静音,然后就忘了。
真的,我对自己说,跟某些人比起来,她也许算个尚可的母亲?这世上总有些人你无法选择。
正盯着那小机器发呆,它突然叫起来,我倒被吓了一跳。
看看号码,是周明宇,每天差不多这个时候,我们都会通一会儿话,不外乎问各自在哪里,在做什么——挺无聊,不过对于我们来说,也算是种相当新鲜的体验。
“喂?”
“怎么了,听声音不很精神。”
“有点累。”
“今天是周末吧,你忙什么了?”
我略微考虑一下,然后说:“周明宇,我下午去看苏澈的,他公伤,胳膊骨折了。”
他在那边明显的怔了怔:“哦。”
静默两秒,又说:“看他也不至于把情绪看这么低落?”
“没什么了,一点烦心事,跟他没关系。”
周明宇大概听出我不想说,他也不是喜欢穷追猛打听的人。
“这样,那不如早点休息?”
“周明宇!”我听他好象要挂电话,突然有点慌起来。
“干吗?”
“……没有,你也早点睡。”突如其来的脆弱渐渐平息,隔着上千里呢,他能做什么。
56
星期一,风云变色。
这季节的天气果然比男人还要靠不住,那温度就跟泡沫经济下的股票似的,疯狂飚升,然后在你想都想不到的短时间内,一个跟头栽到跌停板。
雨是从近黄昏时分开始下起来的,开头淅淅沥沥,尚有温柔之态,渐渐失了控制,一发不可收拾,那雨点如此密集、急促,砸在空调棚上,活像火花四溅的高压电流在噼里啪啦作响。在这样的声势下,窗外的建筑群都显出几分集体失语的冷漠来,仍是熟悉的城,却让人即使身处钢筋水泥中,也躲不开油然而生的脆弱感——究竟都是些孤独的个体。
关娜从办公楼出来时,这天落水已经是疯了一般,铺天盖地,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
面前的街道上,半个人影也不见,偶尔有车呼啸而过,亮起的车灯昭示的却是自顾不暇的冷漠。打车?这种情况下想都不要想。
只能往前,不远处有公车站。
哆哆嗦嗦地刚撑开伞,一阵风卷着散雨扑面而来。由于对形势的错误估计,她今天只穿了一件薄毛衣,有镂空的花纹,还露出小半个肩膀。此刻毛孔瞬间收缩,有战栗从裸露处的皮肤一直传遍全身,冷到五脏六腑都恨不得拧到一起取个暖。
还有更糟的,整个伞面都被吹的翻转过来,寸步难行。
而眼前是这样的情景——凄清无人,天空低暗如墨,大雨势若倾城。
正在这时,一辆白色跑车由远及近,破开雨幕,飞驰而来。地面的积水被一溅多高,气急败坏,往人行道上扑去,此伏彼起。
关娜的心脏一提,感觉是什么生涩却柔软的事物猛然划过胸腔,持续一瞬间,然后她对自己说,幻觉,幻觉。
直到车刹在她面前,青年打开车门,冲出来,脱下风衣披到她身上。她还像个白痴一样看着对方。
他也冻得发抖,嘴唇苍白,却还拧出一个弧度来:
“怎么我以前还觉得你挺聪明的,关娜?”
“……你不冷?”她半天,就想到这么一句。
“你说呢。”他推推她:“快上车。”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温暖先爬上她的肩头,她舒一口气,逐渐缓了过来:
“你怎么会回来?”
“乐意呗。”
标准的周明宇式回答,她还有什么可问的。她只能看看他。
他身上仍有雨水那凉淡的味道,还挺适合他。
多清秀的侧面,这么好看的男人。
“你再这样,我没法开车了。”
目光就是不听使唤,她有什么办法,能老老实实坐着就不错了——那么熟悉的体温,现在就隔着一层衬衣,她在这一瞬,爱他爱到几乎把关于自身存在的意识都给忘了,何况那些见鬼的计较思量,她现在就想摸摸他。
“阿切——”就在这温情脉脉兼关某人色心大起的当儿,周明宇突然转脸,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
周明宇抽了一张纸巾,捂住口鼻,声音沉闷:
“大概是感冒。”
关娜终于如愿以偿地伸手触及他的面颊,可是所有无关的情绪都被赶开——他的皮肤在她掌心微微发着热,她一时有些着急:
“停车,停车。”
“你是怕我有事呢,还是怕撞车?”
“废话。”
“你就不能正经回答吗?我都生病的人了。”
“逞强吧你就,还贫呢,前面有家医院,开那儿去。”
“关娜。”他也不看她,虽然带点儿鼻音,语调却是一如既往:“我这么一路风雨交加的跑来,明早还得搭最早一班机回去,不是为了看医生的,我可不想浪费时间。你的,明白?”
沉默,沉默,过了小一会儿,关娜开口道:
“不过你要是给我开到沟里,我就跟你拼命。我这衣服第一次穿呢。”
微笑爬上周明宇的嘴角:“我尽量。”
雨并没有减弱的势头,车窗外的灯光都被晕染开,这水烟弥漫的城市,却于此刻,开始变的多情温暖。
周明宇进了家门就往沙发一躺,顺手裹了床羊毛毯: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家,甜蜜的家,一点没错。”
关娜冲他扮个鬼脸,问道:“我去烧热水,你药放哪儿?”
“没有药。”
“哎呀周明宇,你多大人怎么……”她一想自己也就五十步笑百步,过期的嘲笑没有的,于是对此话题闭嘴:“那你躺着,我打车去买。”
还没转身他已经拉住她的手:“别去。你治我吧。”
关娜哭笑不得,这人生病了都本性难移。可她看看他,又真的不舍得走开。
犹疑间他把她扯过来,解开她毛衣上的第一个纽扣:
“穿这么薄。”
她凝视他,渐渐的,开始微笑,手覆到他手背上:
“我来吧。”
他一时没领会过来,她神情狡黠的真像只狐狸:
“我以前还觉得你挺聪明的,周明宇。”
说着,她根本不动那些做装饰的小珠扣,举起胳膊,轻松地把毛衣脱下来。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她一点点把衣物褪尽。她如同刚从泡沫中出现,瞧上去有点冷、有点紧张,宛若新生的模样。
接着她覆上来,周明宇赶紧把她紧密的搂进怀里,一点缝隙都不留。
在这方寸之间,要干点儿什么,还真难不滚到地上去。
所以两个人在一段时间里,只是拥抱着彼此,呼吸交织,什么也没做。
“喂。”关娜轻声说:“要不……我都感觉到了……”
“先把你弄暖和,冰成这样。”
“真的,那我先走了?”她作势要爬起来。
他哪儿批准:“你敢。”
她严肃地点点头,竭力绷起脸来:“你都这状态了,那我再索性添点料好了。”
低语的同时,她柔软的唇舌蹭过他的喉结。
周明宇一下把她翻到身下,一手去拽自己的衬衫:“对我这样,你可要后果自负。”
她莞尔,勾住他脖子,抬起头吻他:
“我就想对你这样,周明宇,我早想对你这样了。”
他突然停下来:“对了。”
她疑惑地盯着他,他够过自己的风衣,在衣兜里摸出一个小瓶来。
“什么东西?”
“香水,T市周边,有少数民族聚居,古老的作坊,神秘的要命。”
“真的?”她虽觉得这礼物有些不是时候,还是来了兴趣。真的是非常袖珍,女性看了没有不喜欢的,里面的液体,不会超过三毫升,矜贵到近乎矫情。
“当然。”他没有把它递给她的意思,而是拔开木塞,一滴滴的往她身上倾倒:“想想之前那些礼物,这个我还是换种方法送给你。”
从头到脚,他把一整瓶都洒在她肌肤上,开始还没什么,分分秒秒间,只觉得那香味逐渐入骨入髓。
“拜托拜托,有你这么用的吗?你这简直是煮鹤焚琴……”
周明宇不理她,握住她的肩膀,在浓香缭绕中进入她的身体:
“你知道它从当地语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
“嗯?”
激烈的撞击中,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羁绊,这么简单。别忘了。”
他们做了一半就做不下去了,两个人都快被香味儿熏晕过去,最后他抱她到洗手间,在浴缸的热水里进行完。
两个人满头大汗,面面相觑,都忍不住笑起来。
“你真的好香。”她缩到他怀里,在他身上小动物似的嗅来嗅去。
“你还不一样?”
“不一样,周明宇,你不多洗几次澡,是别想出门了。一身的女式香水味,别人一准当你是Se情狂,哈哈。”关娜幸灾乐祸地笑。
“那这名声不能白担,来。”他分开她的长发,吻在她耳侧。
“大哥,你还感着冒在呢,这么纵欲过度?”
“好了。”
“哪那么快?你忽悠我呢吧?”
“没有,那会是真着凉,现在是真好,出汗了嘛。”
“告诉你,我现在很怀疑。”她嘀嘀咕咕地说。
“你想想,出了机场,我又没带伞,上出租的时候身上几乎湿透了,本来还想回家洗热水澡,可时间耽搁成那样,只能披件衣服就开车出去——你觉得呢?换了你会不会感冒?”
“我觉得你是白痴,你不会叫人来接你?不会给我打电话?”
“我这趟没人知道,另外,想给你个意外惊喜的,没想到,这天气真够意外的。美女,你就不能稍微配合,给点儿感动?”
“少来,那你跑回S市究竟做什么的?不会就为了感场冒,然后,让我用这种方式治好你?”她不怀好意的咬他:“周明宇,你真够饥渴。”
周明宇顿了顿,隔着她拿过浴液,倒在她掌心:“自己涂——还问我,昨天你怎么回事?”
“昨天?”关娜一手黏糊糊的泡泡,才迷迷瞪瞪地发现自己好象已经把时间的概念丢的一干二净,和他相聚其实不过几个小时,却仿佛已和之前相隔重重的白天黑夜,看回去只见时光层峦叠嶂,瞬间有些错乱颠倒。
反应几秒,才想到,昨天啊,都做了哪些事。
“没什么。”
“我一猜你就要这样。”周明宇语气轻淡,习惯性的伸手去摸烟盒,摸了个空:“跟我说说,真的不行?”
“你想知道?很无聊的。”
“我就喜欢无聊的。”
“那好吧。”她直截了当:“我和我妈吵架了。”
“……为什么?”
“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她看着他不完全相信的目光:“还有,她太偏我弟,做人儿女的,总难免不平衡。”
“就这样?”
“就这样。是不是很可笑?连自己弟弟的醋都要吃。”
“不会。”他摸摸她的头发:“我小时候也经常吃我大哥的醋。”
她无奈的瞥他:“唉,我们两个都是这么心理阴暗,难怪会在一块。”
他被她逗笑了:“谁说不是呢。”
“其实,你妈很关心你,我一个外人都看的出来。”
“那是她没当你是外人——我当然知道,现在想一想,我妈也有道理,毕竟继母比较难当……不过那会儿我哪懂,看自己的母爱被抢走一半,有小孩会愿意?”
“对啊。”关娜想起几个月前,他在昏暗的夜色中,听着她荒唐琐碎的念叨,他说,不会,我明白。
“后来,有一次,我差点死了。醒过来,她已经憔悴的像鬼一样。可接着三个月,她理都没有理过我。赏罚分明。”
她什么都没有问,趴在他肩头叹气,他拍拍她,换了个话题:
“水好象冷了?”
“周明宇,你就是因为我昨天不对劲才回来的?”
“不是,我是因为太饥渴了。”
“怎么不在电话里直接问我?”
“我还不知道你?”
完蛋了,她想,完蛋了。彻底沦陷之前得做点什么。
“周明宇。”
“干吗?”
“我要对你讲一句话,可是又不太好意思。”
他没来由有点紧张:“说。”
“真想听?”
“嗯。”
“真的?真的?”
“你说不说?”
“啊,那个,我把泡泡弄你头发里了。”
“……”周明宇一头黑线,眼前这个小女人还找死的一脸忍俊不禁。
“耍我是吧?耍我是吧?谁上次说买两斤腰子的?”
“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下次不会了,真的,啊,喂……”
他要离开的时候,她仍睡眼惺忪。
“我走了?”他穿上外衣,看她睁开一只眼睛,于是轻声道。
“慢走,不送。”她挥挥手。
“这好象是我家,小姐。”
她头埋进枕头里:“不要这么小气,回头我帮你收拾。”
看她睡这么没心没肺,真是不爽。
可他刚转身,她就从后面蹦起,猛的扑上来:
“不准跑。”
“又要干吗?”
“转过来。”
他回身,她勾起一抹微笑,把他的领带拽下来。
“我可是半小时以后的飞机。”话是这么说,他已经准备低头亲她。
“去!”她迅速帮他系好:“帮你系下领带,练个手而已,不要想太多。”
然后她重新倒回床上,做倒头大睡状。
周明宇恼也不是不恼也不是走也不是扑倒她也不是,原地站了十秒钟:
“关娜,你给我等着!”
关门的一刹那,听见她得意的笑声,他咬着牙下了楼。
这被大雨洗过的城市,每一根线条都清晰明净。公寓旁的街道上,一夜雨打后,悬铃木树叶落的到处都是。踩上去和秋叶相异,它们有勃勃的生命力,湿滑而具韧性,有时候还会粘到鞋底——春天的小麻烦。
周明宇视线往上,一个身影在那树后的玻璃窗中,他几乎能看见她的表情。
哎,至于吗,至于吗。我们俩。怎么好象过回去了。
可在那个春寒未退的清晨,他自己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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