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妆 第 8 部分阅读

文 / 回忆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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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这个王子,真是个超级大笨蛋!”我相当赞同她。

    对面的男人轻咳一声,抬眼望了望我们,接着转脸,我看不见他是怎样的表情。

    悠悠眼巴巴地盯着我,她肯定不知道这两个大人在搞什么名堂。

    我看她都快哧溜下去了,于是把她往上抱了抱,唉,也够重的。

    “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我有些犹疑,后来那样的残酷荒凉,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后来么,小美人鱼每天都在王子身边,他也渐渐的有一点想起了她,可是邻国的坏公主,嗯,那个,假扮王子的救命恩人。王子很谢谢她,就决定跟她结婚,嗯,这个,小人鱼就很伤心,嗯……”

    我看看这小姑娘,好象完全被我讲糊涂了。

    腿上一轻,悠悠已经被周明宇抱了过去:

    “你讲的什么故事啊,你编故事的水平真烂。”

    他皱着眉在我身边坐下来:

    “悠悠,小表叔给你讲吧。王子嘛……王子,他们最后就在一起了。”

    静默。

    完了?

    “没有啦?”

    “没有了。”

    “小表叔骗人!”

    “好了好了,悠悠乖,姨婆会讲很多故事,去找姨婆去。”

    “我不!”悠悠揪住我的裙摆:“我跟姐姐玩。”

    “别叫姐姐,叫阿姨。”他哄着她,看也不看我一眼:“姨婆那有好吃的。”

    她不吃他这一套,于是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只见悠悠飞快的跳下来,像只小胖兔子,一直奔上楼去了。

    47

    “悠悠的事,我一直没有谢过你。”他注视着那小把戏的身影直到消失,开口时也没有转头,仿佛是对着面前的尘埃,讲完这句话。

    “没关系。”

    “不是想瞒你,只是实在想不到怎么说。”

    “我明白,无所谓的。”

    “这段时间怎么样?”

    “挺好的。”

    “挺好是怎么个好法?”他慢慢地说:“好到让你瘦成这样?”

    关娜没回答,她不想再继续这种谈话: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跟……你母亲说一声。”

    她要起身,他伸手挡住她:“不要这样,关娜。”

    “周明宇,是你不要这样。”她坦率地告诉他:“我现在很尴尬。”

    “气性怎么这么大?”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给悠悠讲故事的时候,总往我这里看的是谁?你去问悠悠,她也会跟你说,口是心非不是好品格。”

    她还没来及回答,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吻上来,如莽撞的新手,牙齿磕在她唇上,撞得她发麻,整个人都开始晕眩。

    “唉,关娜,唉,娜娜。”

    他在亲吻的间隙一声声叹息,叫她的名字。

    这是在你家啊周明宇,你妈和你小侄女都在,你一定是疯了。

    她想喊出这句的,它却只成了在口中盘旋一圈的低语,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他在有人来的前几秒放开她,他母亲正好不容易把悠悠哄下来:

    “明宇,你没事又吓悠悠?谁跟你说小米要来了?小米他们一家人都在北京度假呢,别听你小表叔胡说啊,悠悠。”

    小米是五岁的一个小孩子,周明宇另一位小亲戚,还有个身份,是周悠小同志的克星。

    可怜的悠悠被这帮成年人抓住软肋,经常以这种方式被打发离场,屡试不爽。

    “明宇,你送关小姐回去。”

    她在门厅换鞋,妇人走过来:

    “娜娜,我能叫你娜娜吧?”

    “当然。”

    “好,有空的话,常来。”

    她看着对方宽和的面容,有疑问不吐不快:

    “伯母,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您为什么可以这么信任我呢?您也是第一次见我。”这话会不会太突兀?她赶快装作低头去系拉链,心头有一点紧绷。

    “慢点儿。”妇人伸手扶住她:“娜娜,说到这个,你信不信一种叫眼缘的东西,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感觉亲切。你要相信,印象它都是自主产生的,与我无关。”

    “我妈刚在那跟你说什么?”周明宇在车上问她。

    “没什么,她说我长的面善。”

    “是吗?”他借机转头看看她:“真的。这美女怎么这么眼熟呢?”

    她娇俏的嘴唇一歪,笑意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唉,多久没见她这样了?

    多少天前他母亲就提过:“明宇,把那个救悠悠的女孩请到家里,让我们见见吧。

    他差点泼翻手中的咖啡:“不会吧,是不是太快了?”

    周明宇后来对自己承认,母亲的话让他的思路,在那一刻误入——正途。

    “什么太快了?”母亲的目光穿过桌上的早餐,落在他脸上。

    “哦,没什么没什么。不是同一件事。人家忙啊,再说我跟她不熟,不熟。”

    母亲有探究的神情,可也没追问下去。

    他现在想,那个亲爱的老女人,真是有做私家侦探的潜力。

    “对了周明宇。”

    “嗯?”

    “涵宇最近的事我听说了。”

    “晚报那种无聊的东西你也看?”

    “无聊是无聊一点,信息丰富。周明宇,你都快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了,你知不知道?”

    “我有分寸。”

    “你是有分寸的人吗?”

    他被惹恼了,差一点反唇相讥,但终究还是忍下来,语调尽量调到温和:“关娜,我们今天能不能不要吵架?”

    她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口气也软下来:“谁想吵。我是……”

    “是什么?”

    “我知道这么说有点儿矫情,不过呢,我还是想问你一句,周明宇,这件事跟我有没有关系?”

    他迟疑了片刻:“有——不过关系不大,我就是恨别人骗我。”

    他想到他托人把陈裕丰那老头子的秘书灌醉,那年轻人神昏颠倒地把什么都讲了,他们陈总是如何失掉那差一点到口的甜美——她的裙子都已经被他掀到大腿,关键时刻一个莫名其妙的酒店服务,她就趁机逃掉了。留那气急败坏的老色鬼,把那不长眼的服务员批到里嫩外焦、三魂出窍。

    “他怎么骗你?”

    “他说你跟他有关系。”

    “你就信了?”她恨恨地问。

    “谁说的?我知道你品位肯定不会那么恶劣。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办到的?”

    “什么?”

    “摆脱那老家伙。”他眉眼间是过了头的漫不经心:“说给我听听。”

    “啊,也没什么,他非要我扶他进去,我进去前把‘请勿打扰’翻过来了而已,‘请即打扫’服务员当然会过来。”

    “房间里没别人?”

    “没有。”

    他眉头都拧起来:“那如果服务员没来及看见呢,你有没有想过?”

    “我没有办法,我没有那样的急智,不得罪他,又把他甩脱,我想不到。”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他是个男人!你知不知道?就算他是个有三高的老头子,你在力量上也不是他对手,你就不能……”

    “周明宇,不是说今天不吵架吗?”

    他被这一句话扳回来,声调平下来:“就是讨论一下。”

    他送她到小区,她说:“周明宇,你回去吧,这里车不好调头。”

    他有一点不愉快,简短地回答:“没关系。”

    看样子她也是懒得再争论:“那好吧。”

    他陪她上楼,楼道间的灯有一点接触不良,迟钝得好像禁欲的老年人,你平常的调子,是绝不能让它有所反应的。现在这一对男女都太安静,根本触动不了它。

    只有月光从转角的小窗里落进来,两个人就踩着这暗淡的银色上去,她看着他们的影子贴在楼梯上,被幽暗一格格扭折,就犹如自己那些百转千回的、不被明了的计较和思量。她心底有一些柔软的凄凉。

    还没有来得及开门,他已经从身后抱住她:

    “娜娜,算了,好不好?”

    钥匙哗啦落到地上,很响的一声,灯“刷”的亮起来。

    两个人都是一怔,她慌慌张张地挣脱他的怀抱,蹲下去捡起那一串小东西,起身回头对他说:

    “周明宇,你走行不行?”

    他的脸色难看起来,他从来也没有把姿态放的这么低过,到极至了。

    “好吧,这没什么。”隔了一小会,他反倒微笑起来,又是那种柔滑中透出刺,丝绒中包裹荆棘,其中的讥嘲不知是冲谁:“别在意。”

    说完,他就下楼去了,头也不回。

    关娜站在那里,手握着冰凉的钥匙,只觉得自己从内到外,虚成了一面薄透的壳,眼前这静的不象话的空间中,所有的寂然都在争先恐后往她身体里钻。

    几小时后,周明宇的母亲在卧室里对她丈夫说:

    “我今天见到那个女孩子了。她晚上在这里吃的饭。”

    “怎么样?”

    “不错,我挺喜欢的。”

    “明宇也大了,你不要什么都管着他。”

    “我是很多年没见我儿子这样了,自从……对了,说起来,这个女孩我有点儿眼熟,总觉得以前在哪看见过。”

    “怎么可能。”她丈夫说:“她会不会是像哪个女明星?”

    “不是,是在现实中见过的,我越看越觉得。”

    “好吧,你慢慢儿想吧。”对方笑:“我可要睡了。”

    “等会儿,等会儿,涵宇那件事,你究竟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不是明宇管的吗?我们要注意放权。”

    “放什么权,你也知道那孩子是一时意气。”

    “为了今天这个……姓什么来着的?”

    “关。”

    “哦,关小姐,没什么,年轻人么。”

    “这是两码事,有人能让他上心我高兴,可也不能让他胡闹下去。”

    “没有大问题的,夫人。”他温和地拍拍她:“明宇需要的是什么,你不是比我还清楚吗?”

    48

    天气渐渐热起来,有一天上街,我看见已经有女孩穿上了热裤。

    回头我跟苏澈说:“这人也不怕将来得老寒腿。”

    苏澈看看我说:“不错。”

    “你说什么?”

    “这是我今天,听到你讲的第一句正常话。”

    “你才不正常呢。我不挺好的?”

    “是吗?今天中午我们吃了什么?”

    “……芦笋?”

    “不好意思小姐,那是一盘西芹。”

    “不差不多吗?”我有点窘:“不过你眼光不错,那家餐厅的确不错,嗯,环境好,服务员也很帅,下次我回请你。”

    “……给我们这桌服务的是个女孩子。”

    “……”

    “关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啊。”我想了想,算了,有什么好瞒的:“我认识的一个人,他可能有点麻烦。”

    “对你很重要的人?”苏澈顿了两秒,问。

    “嗯。我想是的。”

    “什么样的麻烦?”

    很简单,商界激流中,某人遇上浪头了。

    价格战让涵宇资金周转出现问题,原本已经谈拢大半的原材料公司被对手高价收购。

    原来陈裕丰在这一步上等着他呢,和涵宇争相降价不过是幌子,拿来竞争的本来都是公司积压产品,折旧早提的差不多了。

    可怜涵宇栽这一跟头,被报纸称为,赔了夫人又折兵。

    近日有评论写道,采购部门负责人越俎代庖,谁为企业的家族化管理买单?

    好吧我承认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的进展,这评论中用词的刻薄犀利,字里行间的冷嘲热讽,看的我简直想往那撰稿人脸上跺几脚,可同时也不得认同,他说的其实有道理。

    只是不知道作为当事人的周明宇,看到这个有什么想法?

    “说不清楚。”我回答苏澈:“他自己也有很大责任。”

    “不过不会因为他的错误多一分,你对他的担心就少一分,是不是?”

    “是。”

    “那你与其这样,为什么不去找他?”

    “不可能。”

    “别说这种连你自个儿也骗不住的话,要真是不可能,你这一天失魂落魄的在考虑什么?”

    “苏澈,你又不明白。”

    正说话间有悠扬的音乐声响起来,是我的手机。

    “娜娜吗?我是你周伯母。他有没有跟你在一起?”几乎没有停顿,可见是真急了。

    “没有,他……”

    “一天一夜没见人了,找遍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手机也不接。”

    “伯母您别急,他不是小孩子了……”

    “他怎么不是小孩子?哪有这样的事,出了问题就跑的人影不见让家里人担心,你说他不是小孩是什么?娜娜我拜托你,看见他帮我狠狠扇他两巴掌。”她那边恨声说道,似乎是被焦灼熬到了失态——这种事搁到哪个母亲身上也要失态。

    “好的,我知道,我马上去找。”这些天压抑的情绪也逐渐在我心里烧腾上来,就是,周明宇,哪有你这样的?折磨这么多爱你的人,我自己就想扇你。

    合上电话,苏澈问我:“要不要我帮忙?”

    “暂时不用。”我一边说一边摁下一串数字,周明宇的号码,我还是一直没存。

    他的手机没人听,明明开着机,却只有长长的等待音。

    一遍又一遍,这个音听的我两眼发直,直到再也不报任何指望。

    我们坐出租车,沿他常去的酒吧,会馆一间间找过去。有的地方太偏,出租车也开不进去。

    那就用走的,我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夜晚的马路仍有凉意透上来,不知怎么回事我就想起来几个月前,我生日那天,也这么赤着脚,跟周明宇在雪地里一路狂奔,眼睛就酸起来。

    “苏澈,你先走吧,我一个人就可以。”

    “第几遍了?”小青年拧着眉头看我:“你是真想看我翻脸是不是?”

    “不是,我自己的事,连累你这么晚。”

    “没关系的,我加班也经常加到这个点。”

    “不一样。”

    “小姐,你不是中国公民啊?我有这个义务知不知道?”

    好吧,辩论几句,提神。

    走路的同时我还在不停拨着手机,老样子。

    “对了对了对了。”我突然想起来:“尤思南,尤思南。”

    好在存了他的号码,拨过去,没几声就通了。

    “尤思南,我是关娜……”

    “别问我,我真不知道小周去哪了。”他截断我的话头,说。

    “你们……”

    “实话告诉你吧,今天五点之前我是跟他一起喝酒来着,他妈打电话来我都给推了,后来他就走了,我以为他是回家,结果他妈又一通电话……我也正找他呢!真的!”

    “你怎么回事啊你,有你这么帮他的吗?”我都叫起来了。

    “你怎么还好意思说我呢关娜?”对方口气也硬起来:“小周不是因为你?”

    “……”我“啪”的把手机合上。

    “没事吧?”

    “没事,苏澈,送我回去吧。”

    “嗯?”

    “找不到。”我觉得整个人都要坍塌下来:“错过就是错过了,找也不是我能找到。”

    “关娜……”

    “回去吧,回去吧。”我虚弱地说:“不行就报警。”

    楼道仍是暗的,苏澈说:

    “你慢点儿,回去也别太担心,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我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麻烦你了。”

    “这话说的。”

    我没接腔,我突然看见我家门口有一个人,他静默地坐在那儿,头埋在臂弯里,落寞得如同被封闭在琥珀里的水滴。

    我只感觉有力道把我往上提,全身都绷起来,三两步奔过去:

    “周明宇!”

    他抬头看我一眼,目光迷茫:“娜娜。”

    爱恨痴嗔全都迎头而来,悲哀却在背后拖拽,疼痛由心脏扩散开,我是四面八方合力的中心,如被锈蚀的发条玩具,僵成它们坏掉的姿态,一动也动不得。

    寂静中有轻缓的声音单调重复,逐渐微弱至消失。

    后来注意力回到身上,我才想起来,那是苏澈转身离开的脚步。

    而当时我立在那里,有某种情感一点点占了上风,我听见自己开口,前几个字全支离破碎地哑在嗓子里:

    “……你要不要进来?”

    49

    她带上门,周明宇正靠在旁边一面墙上,从神情上看似乎是恢复了一些理智。两个人的视线一相遇,他就不自然地别开脸。

    “我喝多了。”他有些含混地说:“别介意,我自己会走。”

    她站在门口,丝毫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看看她,再看看门,微笑刻意地轻佻起来:“不想让我走是吗……”

    她突然伸手拧下高跟鞋,劈头盖脸向他扔去:

    “周明宇,你混蛋你!”

    同时眼泪滚下来,汹涌的,猝不及防的。

    他心里一紧,意识一下几乎全清醒了——只听她冲他喊:“我找了你一晚上!你所有可能去的地方!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急,找不到你,怎么都找不到你……周明宇,你能不能有一丁点儿为别人考虑?从来就只能想到你自己……你这个混蛋!变态!自私鬼!”

    好吧。她后来想,那一刻她的语言功能退化成儿童了,全无逻辑和章法,想到哪吼到哪。

    直到周明宇怔了几秒后,上前一把把她揽进怀里。

    “以后不会了。”他轻声说:“以后绝对不会了。”

    她不信他,一张嘴还在含糊不清的指控,声势却逐渐微弱下去。

    “……你去死。”

    “好好好。”

    “……你白痴。”

    “对。”他无奈地笑:“对。”

    “……我脚都肿了。”她呜呜咽咽地说:“都怪你。”

    他轻缓地拍着她:“都怪我,对不起啊,娜娜,对不起。”

    “妈……我是明宇,我没事……您别骂我了,我这不没事吗……我现在在哪……您别问了,总之我挺好的……我知道,我知道,我会解决的……您放心,不会了……哎,行,回见。”

    他搁了电话,回头看她靠在床头,脸上仍是一时转不过来的僵硬和冷淡。

    “你要什么?”他温柔地问。

    她抬眼望他,一言不发。她是不知道说什么。

    他耐心地等着,也保持沉默。

    两个人面面相觑,气氛有点儿微妙。

    “脚好点没有?”

    “嗯,哪有那么严重,还麻烦你抱我到床上。”她干巴巴地回答。却在同时的,他和她一齐想到这话所可以引申的心猿意马,她的脸“哗”的红起来:

    “……我……”

    周明宇盯着她,一边想,嗨,谁说害羞不是她风格的,她这样真是动人极了。

    “……我要去拿杯果汁,你让开。”她讲的又快又凶,急着要下床。

    “我来,我来。”他拦住她,他也有一点慌张。

    他打开她的冰箱,她不放心,跟过来:

    “在那个盒子的后面,就是那个。”

    他听着她的声音,甚至感受到她的体温,他的心跳的一下比一下快。

    突然的,他停止翻找这些瓶瓶罐罐,回过身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她抵在墙上,从她的额头吻下去,呼吸急促:

    “娜娜,娜娜。”

    他的皮肤很烫,她隔着衬衫也能感受到,他迫不及待地扯开,纽扣迸了一地。

    周明宇在这件事上,热情和力度一向充足,只是态度永远都是悠然的,他从不会让你觉得,他非你不可。

    可她看见,他现在,眼中就是有这样从未有过的热,仿佛,他渴望她的身体,不只因为她是个女人,也是因为,她是关娜,独一无二的关娜。

    这让她有些疑惑,她微微抬起身:“周明宇……”

    “别说话……娜娜,别再……”他低头,轻轻舐咬她裸露出的锁骨:“……不要我。”

    这几个字说的非常模糊,可她听清了。

    情绪翻腾汹涌,已是数秒之后,她失神,不止一瞬。

    “周明宇,你胡说什么?一直是你不要我。”这整整一句,长不过一声叹息,她终于还是没说出来。

    有炽热把她包裹,周明宇正在解她裙上装饰性的盘扣。他尽可以把它掀开了事,可他固执的要把她从衣物中一层层剥离,她身上任何非生物性的、不属于她自身那细腻温热的,再名贵都是累赘。

    太心急,那小东西几乎被他扯脱,她笑着看他,不是恼怒也不是讥嘲,而是两个人合谋做了一件小坏事时,其中一个对同伴了然于心的偷笑。

    “周明宇,我冷。”

    他皱皱眉,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几步就走到床前。

    她被放在那里,转过头。只听见他皮带扣的声响,接着有熟悉的气息靠近,他滚烫的身体贴上来。

    他在被窝里继续吻她,让她转身,分开她的长发,从颈后沿着她的脊椎骨一路吻到她的腰线,她痒的几乎要尖叫,然后,他从身后进入她。

    这姿势并不是能让他最尽兴的,但他们彼此都可以感觉非常暖和及踏实。

    他的动作逐渐由轻缓转而变快,一次次深入都温柔而有力。她仍和以前一样,敏感而隐忍,他听见她在枕头里轻微的喘息。

    每一寸感官都与他相关,每一寸感官都与她相关。

    50

    他这次没再立刻睡去,他仍在她的上方,用胳膊支撑他自己的重量,头却低下来,贴着她的面颊,她甚至感觉他下巴上冒出来的小胡茬,偶尔蹭在她脖子一侧,那一块便有被刺激的麻痒。

    头颈交缠,她想,她以前想到这个词是印象是属于两条蛇的缠绵。

    现在的他们,应该也相去不远。他们年轻光滑的、缱绻缠绵的身体。

    “你有没有,舒服?”他在她耳边轻声道。

    她想抬手揉一揉被水气蒙昧的眼睛,才发现,他们正十指紧扣。

    “不告诉你。”于是她只是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来,极细小的水珠便凝在她的睫毛上,他歪头看她,她真像密林晨雾里氤氲出来的精灵。

    他笑笑,换了个问题:

    “昨天找我找的很辛苦?”

    “还行吧。”

    “为什么?”他明知故问。

    “好热。”她答非所问,轻微地挣了挣。

    他压着她不让她动弹:“为什么?”

    “因为我是白痴,吃饱了,撑着了,明知那个人耍小孩子脾气,也没办法真不管他。”

    他沉默了几秒:“我不是耍小孩子脾气。”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的答她:“呃?那么……”

    他亲她的发心:“随口说说,没什么。”

    他也不能告诉她,他是对自己失望透顶,原本以为自己不过是不上心,否则他什么也都可以成,结果发现,他偶尔当真一回了,人家却根本没拿他当真。陈老头打电话来,声调是压的极好的嚣张:

    “年轻人,我陪你玩而已,你真以为斗得过我?算了,小朋友,生意场上,哪来一辈子的敌人,何况为了个女人?说出去我都觉得寒碜——转告纪董,再有机会,我不介意跟涵宇合作,并购酒会的请柬我都给你们寄去了……”

    周明宇,你是个废物。

    是的,这也是他一贯承认甚至乐于承认的,他什么恶劣的行径也有过,他无所谓。

    可这一次,他的淡漠连皮带肉被扯下来,鲜血淋漓。

    突然明白一个词,积重难反。积重难反。

    强烈的挫败和自我厌弃让他避进酒精的麻木里,直到对酒和对自身的厌恶感旗鼓相当。思南也威胁,你再喝,我告诉你妈了,我真告诉了。

    于是回酒店泡澡,他想,要不要沉下去把自己淹死?少自己一个,一点也不少。

    他仿佛看见有黑暗进入他的情绪,分布每一寸枝桠。他感到恐惧,于是拼命回想,生命中明媚的东西。

    母亲、继父、大哥,亲情固然温暖,可他们才更像一个整体。

    初恋,是惨烈的伤,不是糖。

    一个个女人,如天上的流云,他只记得她们是白皙的、柔软的,却已不记得她们当时的形状。

    成雅,那个女孩子,他曾贪恋她的美好,却用错方式,他恐怕是定格在她最不堪的回忆里。

    还有谁?还有什么?他感觉那黑暗渐渐开放出恶毒的花。

    这时她的面容一点点浮出来,她倔强的微笑,她和他一样的漠然和坏脾气,她在深夜电话中寂寞如风的声音。

    于是他穿好衣服,出来,到她家门口,等她回来。

    而她那时,正在这个城市深远的暗夜里,苦苦寻找。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累了,就把鞋脱下来,光脚在冰冷的马路上行走。

    多傻,果然是吃饱了撑的。

    可他看着这声嘶力竭的女人,心头竟有温暖慢慢占据。

    一片一片,那灰暗到底的绝望花朵被碾落成泥,踩进土壤里。

    此刻他仍有沮丧和烦恼,只是之前,这些几乎在他心头郁结成了无边海藻,密集缠绕,现在丝丝缕缕,都疏松开来。

    希望如差点被窒息的鱼,现在却又渐渐可以游动。

    “再说你也是,那个……”她咳了两声:“因为我。”

    他还没说话,她赶紧加上:“当然不是完全因为我,主要那老头子太可恨,到处讲不着边的瞎话,侮辱别人智商……”

    “你也知道因为你,那么……”他把她转过来面对他,这青年多少又恢复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微笑:“小狐狸,你从来也没有主动亲过我。”

    “怎么没有?”她想了想:“有的。”

    “哪次?”

    “你送我戒指那次。”

    他由此想起那个包裹,突然有点儿牙痒痒,低头就轻咬在这女人的唇上。

    情欲这次来的汹涌而激烈,她头晕眼花,手指探进他湿漉漉的发间,是的,是这个男人。

    他曾经有什么过往,她都懒得再问。

    将来是怎样,无论如何,她认了。

    51

    周明宇的公寓里,关娜翻着报纸,几乎纯粹的八卦,在这春日的阳光里,相当应景。

    “呵!中国版NANA,招募演员……”她兴奋地喊起来:“周明宇,周明宇,我要不要去参加?”

    他斜她一眼:“你会不会太老了?”

    “……”好在她早习惯这个人的毒舌,明白跟他对抗你得保持理智:“哪里——这上面说了,18到25周岁的女性,我才刚24,周明宇,还是你跟我一起过生日的呢,忘了?”

    “忘了。”他继续在笔记本前点他的鼠标,隔两秒说:“那也有几个月了。”

    “周明宇,你怎么前言不搭后语的。”

    “哼。”他不理,她也懒得搭理他,把那巴掌大的小版面剪下来,放在一边。

    回头找不到了,问他,他说:“我怎么知道?”

    “没道理,就放在这儿的。”关娜四处看看,这个居室的地板光可鉴人,哪有一丝纸屑?

    “还能闹鬼了?”

    “八成是。”他嘴角明明有笑意,却还要绷出一脸正经来。

    她冲过去,把他的衬衫领口拽在手里:“哼哼,何方妖孽!”

    周明宇把她拢到膝盖上,扣住她的手指:“被你识破,那得灭口了。”

    他上下打量她:“从哪部分开始呢?这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味道一定错不了。”

    她费了好大劲才没笑出来,从眼角看他,样子非常俏皮。

    “就从这里开始。”他凑过去,接触到她柔软的唇,接着,他开始不能停止的吻她,他的手伸进她的睡衣。好吧,他是真的有点想把这女人吞掉。

    电话这个时候响了,周明宇第一个感觉就是,他有强烈的意愿,要问候一下对方的母亲。

    关娜幸灾乐祸地叹气:

    “爱莫能助啊周明宇。”

    “不管他。”他开始耍赖,扯她的带子。

    “喂,也许是公司的事呢。”

    他终于停下动作,看着她,顿了两秒说:

    “算了,你说的对。”

    他把她放下来,接电话去了。

    关娜站在那里,隔着几米远望着他的背影,然后垂下目光,开始默默微笑。

    从前周少爷兴头上来,哪管什么公事私事呵?

    这青年看上去仍是那般淡漠懒散,却从细微处已见变化——有些是他对自己要求的,有些是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

    周明宇的母亲都告诉她:“明宇最近上班,连一天都没迟到过,真是难得。”

    又说:“我看这孩子这次是真受了刺激,他以为什么事他都可以掌控——包括帮你出口气,没想到,到头还要你帮他。”

    “伯母你不要客气。”

    “娜娜。”她在那头的声音温软慈和:“悠悠闹我呢,她也想你了,什么时候再来吃饭?”

    她后来问周明宇:“你妈那么好的人怎么会生你这么个怪胎?”

    “不知道,大概我是她捡来的吧。”他耸一耸肩:“全世界她就看我最不顺眼。”

    她听了想,唉,难道我们都是天生不适合为人子女的那一类么?

    回忆至此,他已经接完电话,向她走过来。

    “思南约我们晚上去HAPPY。”他对她说道:“把衣服换一换。”

    “美女,上次不好意思,我没想吼你的。”思南对她举举杯。

    “没事儿。”她回答:“能不能别提了。”

    “不提,不提。”思南把酒一饮而尽:“小周,你哪天动身?”

    “不清楚,看公司安排。”

    她想问但没问出口,等周明宇离开,她才尽量随意地问思南: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哦,小周没告诉你啊?他最近要去个原材料基地考察,上次那并购的事儿不黄了吗?”

    “他去……考察?”

    “他自己申请的,基层么,他从来都没接触过。”

    关娜沉默地点头,不知道如何接口。

    回头关娜去了洗手间,周明宇对思南道:

    “开头你们说什么呢,你几时吼她的?”

    思南说:“靠!你们俩有问题不能互相自己问啊?当我是话唠还是传感器?TMD!”

    “哪那么多废话。”

    思南忙着给身边的美女摸骨,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那次,关娜找你,我说刚跟你喝了酒,她张口就训我,凭什么呀,我就给吼回去了,你不知道她那担心劲儿,嗨。”

    这话说的,周明宇一时也想不到有言语可回。

    思南还捏着美眉的手,醉醺醺地笑:“你看这两人,神经吧?”

    晚上一群人去K歌,关娜点了《KILLING ME SOFTLY》,模仿Dee Dee Bridgewater的嗓音。

    众人都相当给面子,鼓掌,吹口哨。

    在闹腾的人群中,关娜几乎听不见自己的歌声,一转脸,却望见周明宇身体前倾,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这份缱绻在喧嚣的背景里,是一个迷人的小秘密。

    她心头一紧,赶快回头,几乎跟不上高潮部分的旋律——他温柔地杀我,他温柔的杀我。

    “怎么不问我?”他看她坐回来。

    “嗯?”

    “我出差的事。”

    “你也没打算告诉我啊。”她喝了口水,说。

    “我不等着你问我吗?”

    她还没回答,已经有人拿过话筒,开始唱《XX年的第一场雪》,她咧咧嘴,对他说,那个,我想出去躲躲。

    “怎么了?”

    “你不知道,每次我跟客户来KTV,这是那些老男人的必点曲目,你好好唱也就算了,你见过有人音都劈到八条马路外了,还不肯放手的?我每次都听的胃疼,真的,不骗你。”

    她连比带划,样子可爱。许是酒精的作用,他竟然脱口而出:“那别做了,我也养得起你。”

    关娜明显怔住了:“周明宇,你是不是喝多了?“

    他也被自己一句话吓醒,敲敲前额:“可不是,这酒上头。”

    52

    从KTV出来,关娜掏出手机看看时间,才发现有未接来电。苏澈的号码。

    那天的事过后想一想,她实在是不好意思,谢谢都没跟人家说一声,真是人情不容。

    可是打他的手机,一直都是无法接通,无法接通。

    当下她赶紧拨回给他,没响几声他就接了:

    “喂,关娜?”声音有点儿疲倦。 ( 夜妆 http://www.xshubao22.com/7/70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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