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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孩子一声不吭的走进去,妇人转身接着道:“就是不肯讲话。”
“慢慢会好的。”苏澈回道:“他的反应已经比以前多许多。”
“作孽。”对方脸上的皱纹越发往下垂,分外凄苦。
“是上次医院里那小孩?”
“嗯。”
“还没判下来?”
“判下来怎么样,那样的父母,你指望他们能好好对他?”
“也是的。”
两人有一段时间的静默。
“……你胳膊,怎么样了?”
“还行,石膏快拆了。”
“不会影响你拉小提琴吧?”
“不知道,看恢复。不过不影响拿枪就可以。”青年回答,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小提琴,也不是我自己愿意去学的。”
“嗯?”
“小时候被家里人逼的,周围孩子都有特长,他们丢不起这人。”
她理解地点点头:“可是,你知道,有时候感情,类似于一种强迫症,这么多年,说断就断,怪难过的。”
“你说我?”
“不然呢?”
“我当你说自己呢。”
“都一样。”她笑笑:“当说我自己也成。”
苏澈看看她:“对了关娜,其实刚刚,你问我你的变化——我是想说……”
“我胖了,我知道,回去就减,你就别刺激我了,多谢。”
“那我如果说,实际上你变漂亮了呢?”
“不会吧,不可能!”
“外貌上可能没什么,变的是别的。”
“别的?身材?”她上下看看:“不至于这么走形?”
“小姐,你真够肤浅的,是气质,气质。”
“完了,苏澈,你越抹越黑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没办法夸一个女人漂亮的时候,就夸她有气质,对吧?”
“行行行,我投降,你一点气质也没有,只有幼稚,不然哪有成年人把蛋糕吃到鼻子上?”
她吃了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抹,才发现上了当。
“……这年头,警察叔叔都靠不住。”
在剧离住处还有几百米远的地方,关娜逐渐的笑不出来了,胃开始剧烈的不舒服。
原本是隐约的一点,似乎吃下去的奶油附到了每一根神经上,粘腻的感觉挥之不去,逐渐的,作呕的欲望爬上喉头,她慢慢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苏澈察觉到不对:“不舒服?”
“有一点。”她略略勾着腰,皱眉。
“胃疼?”
“不是,想吐。”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刚吃太腻了吧。”
“那回去喝杯水。”
“嗯。”她没办法再多说一个字,恶心的感觉更加汹涌。
“真难受了?”苏澈停下来:“我现在就去买?”
“等……”刚一张嘴,胃部猛然一阵收缩,她推开他就往小区里奔。
苏澈在边上,看着关娜对着单元门前的花坛,呕得惊天动地。
他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爱莫能助。
她吐的头昏眼花,眼泪汪汪,回头就撞到了他怀里,接着往后倒。
他赶紧伸胳膊揽住她:“慢点儿。”
不远的转角处,有微光一闪。
关娜好容易站稳,揉着眼睛。他拉开她手,把纸巾递过去:
“我送你进家。”
“没,没事。”她喉咙嘶哑:“我快到了,这又这么亮。”
“真不用?”
“真的,谢谢你。”
苏澈的笑容有点儿无奈了:“又是这个。好吧,我就在底下,看你上楼了我再走。”
关娜洗完澡准备上床时,接到周明宇的电话。
“开完会了?”
“刚散——要我现在过去吗?”
“算啦。”她懒洋洋地回答:“明天咱们都得上班,改天吧。”
“听声音,你很累?晚上干吗去了?”
“逛逛街。”
“一个人?”
“啊。”
“不闷?”
“你问题可真多。”
“……”周明宇停顿了一两秒:“头回听见有女人反映我问题多。”
“嘿,觉得我特别不一般了吧?”
“没有,我在想,做人的确不能太热情。”
“就是,一热情就容易受打击。”
“你也知道。”
“当然了,周明宇,我还没跟你秋后算帐一笔笔呢。”
“女人呐,女人——对了,收到了吧?回头等我有空……”
“等会儿,等会儿?收到什么?”
“不会吧,没有?尤佳没给你送去?”
“没有啊,关尤佳什么事?”
“嗨,这小姑娘真是靠不住,估计忘了。”
“什么啊?”
“不是你说要在家看DVD?我让她把今年能叫上名的电影都买了给你送去的,算了,忘就忘吧。”
“周明宇,周明宇,你做事是不是走小脑的?”她简直无语了:“你怎么能叫她……你不知道她……”
“说什么呢,你想太多了,人就是一小女孩。”
“她才不是小女孩儿呢,她精着呢。”
“比你还精?”
“切。”关娜冷哼一声:“你们男人就喜欢上这种当。”
“吃醋了?”
“吃个鬼!回头她把你吃了你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听着她对于这个话题越发来劲儿,周明宇忍不住笑起来,往前,伏在方向盘上:
“看这小腔调,还没吃醋呢——好了,乖,我谁呀,我心里还没数吗?”
“有数还这样?”
周明宇揉一揉太阳|穴,心里想,怎么跟她说呢。
说他特意叮嘱那个女孩,买爱情电影,两个人看特有感觉的那种?
说是因为思南前段时间打电话对他说,哥们儿,你要是对我妹没意思,赶紧的,利索点儿给她明示,别拖着她玩。
说给电话那头那个女人听这些,有什么意思。
“你不困了吗?这么精神,那我过去了?”他转移了话题。
“不要,你一来我都没法休息。”
“这话说的,你在诱惑我?”
“你那脑袋的数据库里,是不是随便调出来一个行为,思维模式都跟程序似的,自动的,只会生成这种结论?”
“恐怕是,最起码……”他低声回答:“对你是。”
“……”
“而且这程序好象坏了,现在开始自动屏蔽别人的了,怎么办,你说,小狐狸。”
“关我什么事?”她在那头,明明已经忍俊不禁,还要嘴硬。
“不是你偷偷干的?”
“是啊是啊,就是我干的,怎么办吧。”
“那我现在过去?”
“……周明宇,你改叫周一根筋算了。你明天不要忙了?”
“就是太忙。”他用指节摁着额角:“长这么大我都没这么忙过。”
她的声音柔下来:“累吗?”
“嗯。”
“那乖乖的,回去,洗个澡,早点休息。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去你那里陪你,好不好?”
“喂,这语气。”他有点好笑:“不会把我当小孩儿了?”
“呃……”她没法告诉他,其实心疼一个人,就难免把他当小孩看。
他还不一样?
“好吧,娜娜,那我明天再跟你联系。”
“嗯。”
“晚安?”
“晚安。开车别太快。”
尤佳走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盯着手机里刚拍下的照片,神色复杂。
她早忘了手里的DVD光碟,这些让她买一张,就暗地里诅咒一张的玩意儿。
一辆奔驰在她身边停下:
“佳佳!你想急死我们是不是?”
她瞥一眼奔下车的男子:“哥,我不是打电话让你来接我了吗?”
“这么晚了!这里,多不安全,你一个女孩子!”思南气急败坏。
“没什么。”她“啪”的合上手机,自己拉开车门:“我得一个人想点事。”
“人不大,心思不小。”思南嘟嘟囔囔地坐回驾驶座。
“哥。”一段路之后,她突然开口:“你认识一个叫苏澈的吗?”
62
鲍勃迪伦曾经这样唱—— 一个男人要走过多少路,才能称其为男人?
而我后来想,一个女人要多有迟钝,才能对某些预兆如此后知后觉?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别问我。
那个念头,是在我半睡半醒之间,忽如其来出现的。像坐在我思绪角落里的一位安静少女,把掉落一地的暗示如珍珠般串好,一转身,展现给我看,那清晰的、合乎逻辑的成果。
我的天哪,我在黑夜中猛地睁开眼睛,跟淋了冷水一般清醒,不会吧。
明明什么措施都有做。
第二天我下班很早,一个人信步踱到附近的药房。
装悠闲,其实心里头鬼祟的要死。
交易进行的相当沉默,我出了门深深呼吸,接着左转。一抬眼却僵在那里,头个反应是我怎么都出现幻觉了,这反应也忒夸张。
这幻觉还是3D动态,声影俱在:
“动作够慢的。”
某人二十分钟前明明在电话里说你现在在晨光吗在啊太好了我啊我也在公司我忙今晚不能陪你了对不起。
“怎么在这儿?”我在车上问周明宇。
“当然是去接你下班,幸亏我眼神好,不然估计就在拐弯那把你给错过了——不过你去药店做什么,你不舒服?”
“没有,一点日常的东西。”说完我就后悔了,可是又没办法改口,只能转移话题:“你今天这么有空?”
“我自己就是资本家对吧,放几小时假还是没问题的,哪能对自己盘剥那么厉害。”他微微笑:“跟我的人生观不符啊,对不对。”
“哟,以为你真转性儿了呢。”
“说吧,想看什么电影,或者……”
“今天不行,我得赶快回家。”
“怎么?”他转头看我:“你有事?”
“也不是……周明宇,咱们回家,我煮粥给你喝,好不好?”
“好是好。”他样子略有怀疑:“不过你今天怎么,有点奇怪?”
车在小区车库停稳后,我没等周明宇为我开门,自己解了安全带就往外蹦。
一只脚已经踩到地了,突然想起来,赶紧的,动作放轻缓,同时暗暗骂自己一声。
“撞到了?”周明宇可能是看我举止怪异,拉过我:“撞哪儿了?”
“没有,崴了一下。”我瞧瞧自己的高跟鞋,说不定,短时间内都不能再穿了。
接着我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他拥进臂弯:
“那这样,我抱你进去?”
“去!被人看见。”
“哪有,一路上哪有人?”
我们拉拉扯扯,私人时间,两个人越发退化。
在他怀里,感觉逐渐像浸入春水中,那一种温暖和踏实,我想,我何尝不是同样依恋这个男人。
否则今天在药房,我的情绪不会是那样,羞愧是有一点羞愧的,可是在心底里,却有着虽隐约却仍然可以被感知的欣悦、柔软,甚至一点点骄傲。
我不知道这对于别的女人是不是太普遍,对我来说,它们可真是不寻常。
之前一直觉得,于我,这是多么遥远到近乎不可能的一件事。
“周明宇,其实今天……”
“嗯?”
“我去……”
“娜娜!”
这一声把我扯回缱绻外的世界,周明宇也是一怔,目光落在前方,那一个中年女人身上。
她看着我,那眼神可真是复杂。
我不是不尴尬:“妈。”
“你们……”
周明宇立刻反应过来松开我,规规矩矩的:“伯母好。”
我心想有什么用啊该看的她都看见了。
对方笑是笑了,但相当应酬:
“你……”
“伯母,我姓周,您叫我明宇好了。”
“周明宇。”我妈低声的重复:“我听说过你。”
周明宇看我一眼,嘴角似乎有笑意:“关娜也经常提起您。”
我觉得三个人站这里客套来客套去实在傻的够可以,于是接话:
“妈,要不我们都上楼吧,有什么……”
“哦,不,也没什么。”她的神情转为局促:“是这样,周先生,我有事,想单独和我女儿谈一谈,不好意思,你看……”
我有些不自在:
“妈,您就不能直接说吗。”
周明宇把我的手从他衣袖上拿开,抬头,语调平和:
“没关系,伯母,正好我也有事要回去做。”
在我的房间,我问她:
“您喝什么,还是碧螺春?”
“啊,不。”她回答:“医生早建议我不能喝茶了,我喝白开水就好。”
我说不出话来。
我是个什么样的女儿,连她的身体状况都不清楚。
心酸,还有负疚,以及与这两者争锋的回忆。
我承认,我从来是放不开的人。
“娜娜。”她端着水杯,迟疑片刻后开口。
“您说。”
“小昭他中考,似乎考的还不错。”她语气小心翼翼。
我苦笑,果然还是跟楚昭有关。
“嗯,那么恭喜。”
“我们……想请你去家里吃饭,小昭他也说,很希望姐姐来。”
我沉默几秒:“可是我不想。”
“娜娜,上次的事……”
“我不是为了那一件,妈,您能不能也不要再提?我想说,我跟您的关系是我跟您的关系,可这不等于,我跟楚昭,以及楚家,就一定有什么关系,您别再把我们往一块掺合,行不行?”
“可是娜娜,你楚伯伯和小昭是真诚的,想请你去,你再考虑考虑。”她近乎谦卑地看我:“你们都是妈妈的孩子……”
又来了,我说什么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真的。”我烦躁地应道:“我估计最近没空。”
她没话了。
这样僵着真是别扭,我问:“晚了车可能难打,楚伯伯来接您吗?”
“娜娜,妈妈来,是还有别的事。”
“我听着。”
“你和周明宇,你们……是真的吗?”
“您说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您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娜娜,周明宇这孩子,妈妈听到很多关于他的传闻,都这个,不大好,你,你跟他在一起,是不是,有一点儿,太草率了?”
“呵。”我觉得真荒诞:“消息传的挺快的。都说他什么了?”
“他这样的少爷,别人还能说他什么呢,不外乎不负责任,始乱终弃,娜娜,妈妈真不希望你跟这样的人,最后痛苦的是你。”
我转着手里的茶杯,笑一笑。
“上回我听卢方那边传来的消息,说你有男朋友,不是个警察吗?当时我听到还心安了,怎么……”
“哎呀,妈,那就是一场误会,我跟苏……我跟那警察,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哦。”她轻声应道:“话说回来,妈肯定是希望你找个靠得住的男孩儿,今天我看到,这个周明宇,挺浮的,我不放心。”
“嗨。”他真浮您没见着呢,就他对您那状态,描述出来估计没人认得那是周明宇。
“你别不当回事呀,娜娜。”她有些急:“我听说,我听说,他在高中时候,就搞大女孩肚子,又跟人家私奔,结果害那女孩死在穷乡僻壤的,真的,好多人都知道。”
静默,静默。
我妈注视着我的神情,估计正试图看见这场语言风暴如何在其上肆虐,摧枯拉朽,然后连根拔起我和周明宇那不切实际的、前景堪忧的关系。
可是,没有。
我自己也能感觉自己平静的好象一面湖,隔了一会,说:
“我也知道。”
63
“……”我妈看着我,像看着平地里起来的一道闪电。
“您忘了,我高中跟他同一所学校。”
“娜娜,妈妈不明白。”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妈,您怎么不知道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呢?”
“话不是这么说的,你知道他现在名声也……”
“楚伯伯告诉你的?”
“……你楚伯伯也是为你好,都怕你上当。”
“好的,那您帮我谢谢他。”
我妈保养还算得当的脸上,每一根皱纹的姿态都非常无力:
“娜娜……”
“妈。”我见状放软声音:“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抬眼:“你有别的意思,妈妈也不怪你。你楚伯伯其实这么多年,很关心你的,他也想补偿——我知道你不相信,可那会儿,那会儿,谁也没想到,会那样。”
这一段沉默相当长,长到把一寸空间都挤压到近乎液体的密度,我很累,而且有一点喘不过气。
您别再折磨我和您自己了可以吗?我头晕。
“嗨,我早说过了,他去那么长时间了,当年他是眼高手低也好,心理素质太弱也好,您别再多谈了,真的没意思。”
“我也不想提。”她立刻接道:“可娜娜,当时我跟你楚伯伯是不对,但你知不知道,你爸当时整个人,都不正常了,我洗碗声音大一点,他也能跟我吵——娜娜,你也是成年女人,你说,如果是你,你受不受得了?这天天天天的紧张,没有一会儿,心是不提在喉咙口的,家都不像个家了,你还小,你不记得……”
“我记得。”我打断她:“我什么都记得。”
“真的吗?”她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么,你记不记得你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算我想,您念叨了这么多年,我忘得了吗我。
“妈,我知道不关您的事,不关楚伯伯的事,不关任何人的事,行不行?我就对您算有什么,那也是我小时候……”
“你恨我不要紧,不过娜娜,把一切弄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你不想知道吗?”
“哪来的罪魁祸首,不过是生意上的竞争,而且据说人家也没有不正当。”我充满倦意地回答:“我知道要怎么样?您希望我做什么?”
“我不希望你做什么。”她似乎同样疲惫,望着我:“可我希望你不要做什么。”
“您说话我不明白。”
“娜娜,你一向都是这么聪明的孩子。”她叹息:“一定要妈妈说吗?”
我几乎抬不起头来看她,在麻木的意识中,渐渐有念头破土而出,它新生的模样,已是如此狞恶,吓坏了我。
身处这样暖和的天气,可我控制不了由心脏出发的战栗。
“娜娜,如果是别家我也不会告诉你,这么多年,算了。可是涵宇,涵宇,无论如何,最低限度,你也不能和他在一起吧?”
她缓慢地讲出来,可能怕对她女儿太残酷,到底还是有些艰涩吃力。
是的,她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给我带来了什么。
我自己都不知道。
周明宇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忘了下面要进行哪一步。
“大半夜的,你干吗呢。”周明宇微拧起眉,从我手里把抹布接过去,扔到一边。
“突然想打扫一下房间而已。”我去厨房洗手,发现拖把丢在水槽里。
“我就送你妈回去一趟,你这出了什么事?”他跟着我,发问。
“我妈路上跟你聊天了?”我没接他的话题,拧开龙头:“或者她根本没理会你?”
“她开始甚至不肯让我送她,而且她一直劝我和你分开。”听上去周明宇有点小困扰:“我就不明白,我怎么惹到她老人家了?”
“你干什么了你自己不知道?”
他的手指伸进我发间:“我不知道——不如你讲给我听听?”
“你前科累累,会有妈妈放心交女儿给你吗?”我转身,对他微笑。
“她骂你了?”手移到我肩上,他问。
“怎么会,她很多年没骂过我了。”
“那你骂她了?”
“说什么呢。”我甩掉指尖的水滴,往外走。
稍微移动,已经被周明宇的体温从身后裹住。
“来,跟我说。”他在我耳边,语调低柔,像是在哄幼弱的动物:“什么都行,我帮你搞定。”
我很久都不能动一动。
因为崩塌已迫在眉梢。
“你烧的这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一直不知道,塑料和地面撞击,也有这么大动静。
“你发什么神经?你发什么神经,啊?你不想要这个家了是不是,你说,你说一声,我马上带娜娜走!”她在哭泣,成年人原来有这样软弱的姿态。
“这么快就要找下家了是吧,不就是我没钱了吗,滚你妈的!滚!滚!”
碗筷大概已一个不剩,门被大力开合,脚步杂乱。
这些可怖可恨的声响,有自己的生命力,我蜷缩在一层门板之后,它也要缠到听觉上来,是那么令人胆战心惊。
“娜娜,爸爸以后不在,你要听妈妈的话,听妈妈的话,听话……”
他一反常态,脸上的笑意柔软模糊,有如夕阳的最后一线亮色,势无可挡的,周围都暗下去。
我留在那里,被悲伤扼住咽喉,近乎力竭,却听不见自己的号啕声。
听话对我来说,从此是一个禁语,它超越原本的意义,疼痛、冷酷、无可挽回。
我问过那些家庭和美的孩子,他们大多都是五或六岁之后,才有清晰的回忆,在放松的环境中,你才有资格启智这样迟。
不会有人早早的,就把那些业障用嗔怒和荒凉镌于你的记忆里,除不去。
“娜娜,娜娜……”
我在险些把自己哽死的情况下醒来,喉咙像被拧到极至的螺丝,紧的没法出来一点音。
意识逐渐清明,发现右颊正枕在潮湿的一块地方,是周明宇的手臂,衬衣被浸得贴在皮肤上。
“醒了吧?”拨弄着我的额发,他没有一点睡意的朦胧,神情清醒:“我给你倒杯水。”
“……不要。”我咳一次,再咳一次,才能让我自己和他听清我在说什么。
“流失这么多水分。”他看一看自己的上衣袖,戏谑的,却是温和的。
“几点了?”
“不知道,大概一点不到。”
“你没睡?”
“睡不着,生物钟调不过来。”
我把脑袋移开:“酸吗?”
“没事。”他起身脱去衬衫,重躺下纳我入怀,收紧胳膊:“好好睡吧。”
我看着暗淡月光中他瓷器一样的脸,感受到肌肤下温热而坚硬的触感。大约半年前,他曾那么冷然地对我说,麻烦,让让。
几乎一秒钟,也不肯提供栖息。
我轻轻挣开,坐起来。
“去哪里?”周明宇睁开眼睛。
我俯下身吻一吻他:“去洗手间。”
化学反应也好,强迫症也好。对于这个男人,我不愿错失。
“我不会离开他,这不关他的事。”所以那会儿我这么回答我妈,语调尽量压到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凝视我良久,一声叹息。
我坐在浴缸的边缘,穿着睡衣拿着手袋,梳妆镜里的自己这一身可真够诡异。
打开包上的搭扣,我伸手进去,找我今天买的东西。
我知道我终究要学会对他坦诚,这却不得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等于把多年的积习逆转。我明白,我欠缺的不是足够的爱意和决定,而是时间和适应。在被动的沉默里待的太久,我几乎遗忘了语言的力量。
我摸出那个小纸盒放在手里,仔细看说明。
是的,就像在那会儿在车里,关于这件事,我对他说谎。
那是缘于我早已习惯,一个人处理状况,像松鼠般私藏秘密。某些时候,本能强于意识。
我不能一次走的太远,所以,且容我暂时放纵犹豫,等我渐渐理清,真的,不会太长时间,我保证。
这样自言自语着,我把那一支塑料棒举到眼前,看它的上面,慢慢浮现出一个加号,完整,而确凿。
64
人类于漫长的进化史中,给时间以这样的容器,分段装好之后,你回忆起来,可以有具体的追溯——某一年,那四个数字的组合,对你来说,发生过什么,意味着什么,在你生命里留下什么。
一九九八,那年的夏天,酷热,有大洪水。
是一个加号,完整,而确凿。
女孩子有几秒钟的时间完全失神,等她反应过来,他看着她失措的一张脸,泪水积在她莹亮的眼中,只需要轻微的一个颤动,它们就将奔涌而出。
他心里一沉,已伸手将她拥入怀里,感觉到她的泪流进他的领口,冰凉的、无助的。他心疼又愧疚:
“别哭。”
“……我没哭。”
这反而让他更难受:“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我自己愿意的。”她哽咽着回抱他,十指揪紧他的T恤:“我就是……害怕。”
他何尝不是,他自己也慌的没有办法。
一旦被发现,校纪、舆论、家庭,哪一样卷过来,都足以湮灭他们尚未完全为自身所掌控的关系。
他们心怀着这样的恐惧,都恨不得把对方勒进身体。
“我们逃走吧,清悠。”很长一段安静之后,他近乎是突兀的,松开她,对她说。
她一怔,仰起头来。
坚决这东西只要有一个支点,就可以迅速占据全局。他开口前并没有多想,而当他自己也听见这几个字时,他已经像一个成年人一样做了决定:
“我会对你负责,一定。我挣钱,我养你,还有,小孩。”
他那时还不像现在这么擅于言辞,他略有一些语无伦次,逻辑混乱,想到哪里,讲到哪里。
而她盯着他,但并没有用很长的时间。她点点头。
他向思南借了钱,不是很多,其他人他不放心。
一直到今天,如果有人问思南这一生做过最后悔的事是什么,他一定会告诉对方,正是他当时把所有的零花钱借给了小周,而且对此守口如瓶。
因为不是所有的少不更事、不顾一切和不计后果,就真的,那么幸运,没有后果。
某国道上,一辆老式的长途车开到一半就抛了锚。
乘客们顶着烈日,三三两两的盘腿坐在路边,或闭目养神,或骂骂咧咧,或麻木地看着那一对已经灰头土脸的人儿如何兴致勃勃地,试图隔着一条河沟摘对面田埂上的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当心刺!”女孩大呼小叫:“哎呀,差一点了差一点了!哦耶,摘到了!”
他把花递给她,故作平常地拍拍手,其实胳膊酸的都快断掉。
“明宇。”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下一秒就不管不顾的亲在他脸上:
“你好厉害哦!”
“切,小意思。”
“说的这么轻松。”她斜眼看看他:“你经常送人家花?”
“哪里哪里。”
“真的?”
他举手:“绝对。”
“要是骗我。”她皱皱鼻子,吹那朵绚烂上的花瓣,样子俏皮:“就再也不理你。”
他后来无数次的想,他明明没有骗她,可她在不久的将来,还是,永远的,再也没有理他。
周明宇睁开眼睛,注视着黑暗中轮廓渐现的一切,然后,他把视线投向身边的女子。
她在他臂弯里,发出细密均匀的呼吸。
一定是累坏了,刚刚睡的那么不安稳,流泪流的那么凶,也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
她入睡的非常不容易,他先前不忍心叫她,只能把她抱在怀里,试图缓解她的情绪,直到她开始剧烈地抽噎,他才不得不把她拍醒。
她意识将清未清之时,样子脆弱的像三两岁的小孩,枕在他胳膊上,拉着他的衣服,一双眼睛,看进去全是恐惧。
他没问为什么,只是温言哄她,一直到她再度睡着。
现在他看着她,心情复杂。
她心里有事,这是肯定的,可她不肯说。
他不习惯追问,姿态太难看。
多少年不曾如此存心,如此留意,而且有时又会如此无能为力。
真是奇妙,半年前,他还可以那么冷然地对她说,麻烦,让让。
也许那时候,他尚在寻觅这样的女孩——温柔却明媚,笑起来天真无邪,如清水里的莲花。
比如成雅。
而她显然不是。他们最初的经历,是性、谎言和智力游戏,多复杂。
可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么没道理,也没办法。
65
《S市饮食指南》上曾说,“老约的私房菜”之于S市,就如同“老莫”之于北京,“红房子”之于上海,是整个城市的西餐王牌。
这里的东西到底有多美味,老实说不过见仁见智,它的生意这样红火,相当一部分原因也由于它的就餐环境——两层小楼据说是由民国的建筑翻修而来,那宅子是私人府邸,只配了相当小一个院子,被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占据大半,客人进了院门,就只好直接登堂入室。日头好时,坐在树影婆娑的窗边就餐,很有意思。
因为是家庭式餐馆,席位很少,平时定个位子也真不容易。
“你说这周末?”左手靠窗的桌边,特制的柔软沙发中,关娜刚从恍惚中醒过来:“……可能不行,我有事。”
周明宇看着她,这半天,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里握杯苏打水晃荡晃荡,眼神飘忽。
“你们公司周末还加班?”
“啊。”她含糊其辞:“没办法。”
“这都连着两个星期了。”他神色不动,淡然道:“要不要我给你们老板普及一下劳动法?”
“呵呵。”她作势往楼梯口望望:“不说思南他们马上就到吗?”
“这人要是值得信赖他还叫思南?”
“不然怎么说是损友呢。”
话音未落,已经听见当事人的声音:“我说我一路上喷嚏不断,原来有两位在这儿唠我。”
关娜笑笑,十分含蓄,因为她看见跟在思南身后的女孩。
“娜娜姐姐。”尤佳首先跟她打了招呼,然后再看向周明宇:“周经理。”
“这怎么回事。”周明宇笑道:“佳佳叫我什么?”
思南悠悠闲闲坐下来:“嗨,佳佳说了,她也不是小孩儿了,不能总那么没大没小的。对吧佳佳?”
“哎。”女孩应道,轻松而甜美:“再乱叫,我怕娜娜姐姐怪我。”
关娜还没想到如何接话,周明宇已经笑不可抑,凑近她:
“没想到你还有这魄力,看把人家小女孩吓的。”
她横他一眼,目光再落到女孩身上。
对方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们,实在看不出任何端倪——纯真的一张脸孔,跟成雅有几分相似,大概还真属于周明宇喜欢的型。
她轻微地耸一耸肩:“我干吗怪你——点菜吧,我饿的不行了。”
席间只有思南一个看似傻乎乎地在翻菜单,此时立刻抬头积极响应:
“终于有人想起来了?我当你们还要说多少时间的废话。”
看着缤纷的菜色,关娜突然略微有点头晕,于是站起身,对周明宇道:
“你决定好了,我离开一下,不好意思。”
说话间旁边一条人影施然走过去,又马上倒回来:
“思南?!还有,周明宇。”
前两字咬的特重特热情,后三字特随意特邂逅。
换个人必然以为,这是关于思南老兄的情况。
可关娜不是别人,周明宇脸上那一两秒的不自在,她可不准备以为他是被水里的柠檬酸到牙。
“薇薇?”思南怔了几秒:“哟,我都没认出来。”
“我都老成这样儿啦?”
“哪里,我刚还想着,我要不要直接冲上去要个签名,别把人明星给错过了。”
思南说谎就是能不脸红,刚他明明在海虾鲜菌和番茄酱牡蛎之间犹豫来着。这美女可没哪点长的像海生物。
“去!思南,你还真是老样子。周明宇,干吗呢这是,这位谁呀,也不介绍?”
关娜看自己都起来了,于是直接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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