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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娜看自己都起来了,于是直接伸手交给对方握握:
“关娜,晨光公司。”
周明宇早恢复平常神态,微笑:“罗小姐今天这么有空?”
“哪比上周经理您有空,我们工薪阶层,和男朋友吃个饭还得巴着时间,不容易。”对方也没见得如何沉不住气。
“嗬,哪位这么好运气,佳人有约?”思南望后看看:“有空哥们儿得认识认识。”
“说来惭愧,他也就是一中小集团的总经理,手底下几百人都等着他发工资,整天忙的半死。”语调相当平淡,真没当回事似的。
关娜也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另一个角落,朦胧的灯光下什么都够不清楚的,就模模糊糊一个男人的背影。
几个人又寒暄几句,之后关娜拎了包去洗手间。
拿出开的药,直接吞下去。有点卡嗓子,不过多少止住不适的感受。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叹口气,不过几天,面容已略见憔悴。
前天医生还对她说,关小姐,一切都很好,多补充点叶酸,注意好好休息,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她听了苦笑,她倒是想呢。
犹疑,还真是折磨人。
“娜娜姐姐。”她回头,尤佳正靠在门口看着她,甜美乖巧的一张脸。
“都点好了?”她想,在洗手间讲这个大概不合适,不过她也实在没别的话好跟对方交流。
“嗯。”女孩仍是笑意盈然:“我洗个手,娜娜姐姐你等我好不好?”
“哦。”关娜默默看女孩拧开水龙,打上洗手液细细搓洗,然后用纸巾缓缓擦干。那柔白的手指软的像面条,捏一捏似乎就要断掉。
“我不能用这烘干机呢,手会好干。”这双手的主人羞涩地笑一笑:“娜娜姐姐你要不要纸巾?”
“不用了,我们走吧。”
“哦,好的,等一下下。”尤佳对着化妆镜理一理鬓发,接着回头:“对了娜娜姐姐,你知道刚那位美女是谁吗?”
关娜明知道不该表现出任何兴趣,可她偏偏没忍住,摇头。
“我听我哥说——当然你知道我哥喜欢乱讲话,所以你别生气啊——说一年前明宇哥哥,啊不,周经理跟我哥同时认识她呢,不过她看上了周经理,他们很快就混一块儿去了,大概是,嗯,什么时候?哦,去年感恩节左右,分开的,对了,姐姐你是不是那时候和周经理认识的?或许我弄错了吧。”这张脸可真是天真无邪:“我哥讲话一点不可信。”
关娜觉得自己就跟一二百五似的,明知道继续走会挨一耳光,照样勇往直前,结果真的挨了劈脸的一大嘴巴。
还没办法还手。人家讲的明明都是事实,而且现在还特别真诚:
“哎呀姐姐姐姐,你不会真生气了吧,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这样,八卦嘛!对不起啊。”
回到餐桌上,还有惊喜。
关娜远远就看见刚才的“罗小姐”竟然坐到他们这一席上来了,她想,还真是,都快让她出离惊诧了,这算什么,旧情人大联欢?这一位的新任男友还真大方。
说到这个,她才注意到,不止罗小姐,另外的确多了另一个身影。
看上去还有几分眼熟。
“……行,行,不说投标,吃饭不谈工作,来,这顿饭我……”他没说下去,因为他瞥见了关娜。
后者,正以青天白日里见鬼的眼神,瞪着他。
66
周明宇一直在敷衍地微笑,这时顺着他的眼光回头:
“怎么站这不出声?”
说着,拉关娜坐下来:
“这是中程公司的宁经理,这是关娜。还有这位小姑娘,思南的妹妹,尤佳。”
尤佳的反应自然是很平常,而关娜对对方点点头:“宁经理很体贴啊。”
一句话说得“体贴”的这位冷汗差点下来:“关小姐过奖,和周经理比差远了。”
旁边的罗小姐撅他一指头:
“你也知道——都吃到生意场上来了,还体贴。”
宁经理看也不看他柔情万端的女朋友:“呵呵,只是没想到在这里遇上周经理——关小姐不介意我们打扰吧?”
关娜一本正经地说:“那我要说介意呢?”
众人愣神之际她微微一笑:“开玩笑开玩笑,本来就两个人,添了那么多,不是热闹?”
周明宇挑一挑眉,看向她,眼神探究。
她却再也不发一言,接下来的时间里基本埋头吃东西,沉默不语。
“哎呀哥,惨了,我东西丢里头了。”尤佳在门口翻一翻包:“你先跟周经理去取车,我一会在这等你。”
“行了佳佳。”周明宇接道:“别叫我周经理了,听着别扭。”
“那……”尤佳娇俏的看关娜一眼。
“这个女人你不要管她。”周明宇握住关娜的手掌,唇角微扬:“她反正吃定我了。”
关娜一个人站在餐厅的门口,等周明宇过来。
这里的地段也够特别,是平日里寥落无人的一条小街,意境是很有意境,只是隔了老远才有停车场,开车来的话多少有些不方便。
她心事重重,也没注意到有人走近,突然开口:
“关小姐!”
关娜被吓的差点一头撞到对面的墙上,一直等回头看清来人,才镇静下来:
“宁先生啊,您那位佳人呢?”
“关小姐,我觉得我必要跟你解释一下。”对方特别诚恳地看着她:“今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那个……罗小姐,我其实跟她,一场误会,误会而已。”男人面不改色:“生意场上,有时候应酬这玩意,挺无奈的。”
关娜装模做样的点点头:“那是,把自己都应酬进去了,是够无奈的。”
“关小姐你不信我我也没办法,不过我说真的,小冰那边,还麻烦你别让她知道,你知道她的身体不好,我怕她胡思乱想。”
“嗬,你还挺为她着想?”关娜嘲讽地笑笑:“她送你的茉莉呢,估计还都没枯呢吧。”
“是这样,关小姐,我真不想得罪你,我还指望你帮我在周经理面前美言几句呢——所以我不瞒你说,我跟小冰之间,一定是小冰怕离开我多一点,你信不信?她那么挥霍,又没有工作,没有一技之长,又生过孩子,你觉得,她跟我分手,她有什么好处?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不会害她吧?”
关娜已经被气的发抖:“放任她跟你这种男人在一起,我才是害她呢!”
说完就要拂袖而去,男人眼明手快一把扯住她: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道理,你不会不明白。要是为她好,关小姐,我麻烦你替她想一想。”
关娜正要反唇相讥时,他们同时听见刹车,以及开车门声。
宁某人怔一怔,立刻松开她,视线越过她的肩头,笑:
“周经理,关小姐的东西掉了,我刚帮她找到。”
关娜面无表情地转身走过去,周明宇看着她自己狠狠带上车门。
他把目光转回眼前的男子:“是这样,那多谢你,宁经理。”
“哪里哪里,是我的荣幸。”
“罗小姐呢?”
“女人么。”对方轻松地回答:“吃完饭要去补一补妆。”
周明宇点点头:“那你们自便,我们还有事。”
“我们公司投标的……”
“宁经理,说实话我真没你这么敬业,我私下从来不谈生意。”
“是,是,这我知道,不谈生意,我也是真心想交周经理这个朋友,改天有时间再聚聚,我做东。”
“你太看得起我了,不过——改天的事改天再说吧。”周明宇懒得再多罗嗦,进车关门,发动。
宾利掠过这满面堆笑的男子。等车影也消失,后者冷嗤一声:
“纨绔子弟,贱女人,还真他妈般配。”
“呵,你说的啊,宁经理。”
柔和轻灵的嗓音让他从心底里一寒,转头,立刻神情僵硬:
“尤……尤小姐?”
那孩子面孔上满是无害的笑意:“你对他们意见很大喏,是不是?”
“不是不是,你误会了,尤小姐……”
“那如果我说,我对他们,也一样有相当的意见呢?”
“……”
“哥,怎么都不讲话?”
“佳佳。”思南开口道:“我有事问你,你老实告诉我。”
“说呗。”
“刚刚你跟那姓宁的谈什么?你们有什么可谈的?”
“谈谈都不可以?你听见什么了?”
“不多,就投标两个字。”
女孩被戳到痛处,有些恼怒:“我不是涵宇的?我不能讲?”
“这问题多敏感,明宇席间一直在把话题挡开你没有发现吗?以后出了什么问题,万一扯到你……”
“怎么会,除了你,你会告诉别人吗,哥,你会告诉明宇哥哥我跟那男人有接触?”
“佳佳。”思南的声音有些无力:“你还是没放下,对吧?”
尤佳一言不发,许久才说:“哥,我不想骗你。”
“佳佳……”思南隔了一会,道:“早知道你还这样,我坚决不带你来。”
“是吗?告诉你,我今天告诉了关娜有关罗薇的事,你看她,回来以后在桌上有没有一点准备打听的样子?她还不是根本没跟他开诚布公的打算?”
“切,她当然要挑跟他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当那么多人……”
“好。”女孩笑起来:“哥,我跟你打个赌,三天之内,只要明宇哥哥跟你说,关娜对他提了这件事,我就当一切是我搞错了,我坚决退出——但是如果不呢?哥,你说,如果不呢?”
“那又关你什么事?”思南没好气的回答。
尤佳扬起唇:“怎么不关我的事,我要赌的,就是他们这一点不坦诚呵。”
67
“过了这段,出去旅游吧。”开出一截,周明宇道。
“去哪?”
“你想去哪。”
“我就想在家待着。”关娜掏出手机瞄一眼时间,一边懒洋洋的回答,实在提不起劲儿,思绪都缠绕到刚刚那件事上头去了。
她不知道现在在周明宇的感觉里,她的状态好像湿棉絮,又闷又冷,让人不适。
猜她是为罗薇那姑娘不痛快,他试图解释,转念一想,还真无从开口。
说我就跟她交往一个多星期,没跟你时间长,而且连床都没来及上?找架吵也没这么个找法。
寻思着寻思着也有点恼,怎么着你还是不信任我,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随便出现个路人甲就把咱们一点革命成果给颠覆了,你当我什么。
“周明宇,你能不能告诉我。”关娜看他沉默下来,也感觉自己有点过分,毕竟她不是针对他——过了一会,她主动找他说话:“那些脚踏两只船的男人,他们到底怎么想的。”
他看她一眼,果然,就这点破事,转弯抹角的。
“这么说太严重了吧?”
“哪里严重。”她恨恨地说:“算好听的了。”
“好好——都过去了,你不能不计较吗?”
“过去了?哼。”他老婆还在家带孩子呢,并且对此一无所知。
“我承认男人的意志力有时候比较薄弱。”他尽量字斟句酌:“尤其面对送到眼前的诱惑,可问题是——”
“一个长的不错的异性,对你有兴趣,会看不出来?”她打断他:“不过取决于你自己要不要回应。”
“比如说,苏警官?”周明宇隔了两秒说,也不看她。
关娜一怔:“你怎么扯到他头上?”
“听说他长的不错,对你也有意思,对吧?别告诉我你根本没看出来。”
“……”她停顿几秒:“对,可我从来也没对他有所回应,或者任何不妥当的行为。”
“我哪个行为不妥当了?”
“没说你,何必这么敏感。”
瞧这个女人,说了半天她还挺无辜。
“我就是不爽。”她闷闷地接道。
你有我不爽吗?
这几个字周明宇其实没讲出来,同时隐忍下去的还有以下内容:
你知不知道上次你妈跟我说什么,说你跟姓苏的发展不错,请我高抬贵手。
比起来我妈对你还不够好么?至于这段时间接她个电话,请你周末去吃个饭,跟要你命一样。
我就不明白了,就算你妈劝你跟姓苏的,告诉我就那么为难吗,既然你们压根没什么。
他已经张了口,可看见她这心不在焉的模样,又觉得实在多说无益,且无趣。
莫大的疲倦席卷过来,他的情绪不知道该往哪落,虚空类似于生理的饥饿,于是习惯性的伸手去外套里摸烟,却摸了个空。
关娜当然察觉到了他的阴郁。可对她来说,此情此景无异于是今晚那些糟糕混乱的剧情过后,又来了一幕乏味至极的长镜头,她像陷落在座椅上已经对这部电影绝望的观众,又没有能力把导演揪出来让他重新安排,只能麻木地瞪着银幕,只盼早早结束,可以出去透一口新鲜空气。
算了,先这样吧。她想,明天就好了,明天我再哄他,还要所有的事告诉他,一字不漏。可是不是现在,时间不对,心情不对。
这么决定的时候,略感轻松,仿佛把重担都卸给将来,自然有明天的她可以承担。
送她回去,他自己也快开到住处时,骤响的一串铃音几乎吓了他一跳。
是《绿袖子》,他再熟悉不过的旋律。那糊涂的女人把手机落他车里了。
他在副驾驶上找到这个唱地欢快的小东西,翻开:
“喂?”
“关……你是……苏警官?”男声,没什么侵略性。
却让周明宇心脏一提,隔了两秒应一声:“啊。”
“请问,关娜在你旁边吗?”
“她不在,你是哪位?”
“我是卢方,卢方。就是上次你跟关娜约会时,她家门口碰到我的,你忘了?呵呵。”
“哦,我记得,什么事?”周明宇一手转动方向盘,车缓缓地靠路边停下。
“我刚从外地回来,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你们快结婚了吧。”
周明宇在倒后镜里看见自己的面容,奇怪,怎么这么平静呢。
“还有,我做了场记,嘿嘿。你告诉她,过段时间,有部电视剧可能会找群众演员,问她有没有兴趣来参加,很轻松,就是在马路上走来走去——待遇不错,还能看到大明星,主要好玩么,苏警官你也可以来啊。”
如果真的苏澈听到以上一番话,一定要惊叹下,几个月不见,这孩子口才见长。
但此刻对于周明宇,只感觉对方琐碎的话语正逐渐堆积,淤在他的意识里。
“苏警官,你听着的吗?”
“你要不要,改天自己跟她说?”
“不用不用,告诉你一样的,苏警官你不要误会。”
“误会。”周明宇干涩地笑笑:“对了,我有点儿记不清,你是什么时候遇见我和关娜的?”
“我想想……大概两个月前吧。”
“哦,对。谢谢你。”
“哪儿的话,还麻烦你转告她。”
“不客气。”
他合上电话,心里头木木地想,该到哪买包烟呢。
最初的疑虑,只有一对脆弱的翅膀,卷起微小的气流。
是时间增加它的力。
是事件使它凝聚。
以及等待被打破的缄默,在被打破之前,给予它肆虐成灾的契机。
68
“关娜,这是新一季产品目录……喂,关娜?”
“嗯?”关娜回过神来:“小王,有事儿?”
“想什么呢,想去哪新婚旅游?”年轻人递过来一个文件夹,笑道。
“旅游——你帮我跟老板请假?”她懒洋洋的回应,接过文件,同时把手机塞回包里。
刚她以为有振动,急匆匆掏出来一看,幻觉。
让她怎么不走神,周明宇几天没跟她联系——从他上次在她公司前把这小东西交给她。当时他神色也冷的可以,递给她,一句话没多说,而她那边刚张口,就被宾利的发动声阻绝回去。
她只能看着他的车并入熙攘之中,然后看一看手里还留有他温度的手机。
过后她也曾打给他,明宇,我有事情告诉你,我们谈一谈好吗?
他似乎是在匆忙的间隙中接到,说,哦,好的,等闲下来,我联系你。
没等她多说什么,他已经挂机。
她当时悻悻地合上电话,原地生了一会儿闷气之后,低头,语调嗔怪却柔软,不知道在对谁讲话。
“咱们不理他了,有什么了不起,忙,哼。
他是不是生气了?
我还生气呢,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说他这么讨厌,咱们还要不要他?
……好吧好吧。听你的,见了面我跟他好好说。”她就那么对着空气微笑起来,神情像水一样:
“他还不知道你呢,你就向着他。”
于是这两天,无论她做什么,都难免分一部分注意力在那部小机器上,心脏时常随它响起而猛然一提,等她拿起来看一看不是,再哗啦落下去。
关娜看看乖乖躺在那里一声不吭的手机,心里想,再这么折腾一阵,她都可以飞去美国和宋予做伴了,靠。
明快直接和含蓄曲折,最好现在就做个决定。
此时的周明宇,正在涵宇项目部的经理室,盯着电脑网页上一行“防治招标行为中围标现象的新举措”,神情看似专注,其实下面具体内容是什么,一个字都没映到他脑子里去。
其实涵宇本来有合作不错的建设单位,但那家公司不久前突然爆出丑闻,据说参与串标,连带被告上了纪检委。
圈里人心中都明白,潜规则运行不止一两天,它不过是出头鸟而已——但这也够大家收敛一阵。涵宇这时的招标活动,无疑被推到了公众视线当中,看它如何在杜绝暗箱的条件下,顺利完成,为S市建筑行业树立一个典范。
周明宇明白,即使无关其他,父亲继上次那件事之后还肯把这重任交给他,督戒也好,磨炼也好,这信任本身就是偌大的压力。
所以他忙,是真忙。
可如果说这段时间,他忙到连打个电话给关娜的空闲都没有,那就夸张了。
只是不太可能有心情坐下来,喝杯茶,慢条斯理的,把一切都摊开来漫谈一番。
再者,以实话来讲,他也不敢。
说起来可笑到了极点,接到卢方电话当晚他就开始做梦——他在梦里把关娜牢牢锁在怀里,看着她的眼睛,问,你告诉我,这怎么回事,你解释给我听。
结果那女人就笑了,笑的高深莫测,笑到他毛骨悚然。
她带着这样的神情,轻松的挣开他怀抱:“明宇,你都知道了,太好了,省得我再费口舌。”
接着,她突然拿出一个纸盒:“你送我的东西,都在这,我就等着跟你分手的时候还给你,都没动呢。”
纸盒自动自发的打开,零零碎碎的香水首饰向他劈头盖脸砸过来。
“周明宇你也就会这样了,你还会什么?”她的语调听上去非常愉快,又有一些讥嘲:“我想了这么多天,你不适合我。”
下一秒,她已在一个面目模糊的男子臂弯中:“我认为苏澈,要可靠许多。”
他的视线被阻绝,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胸腔被挤压的厉害,一个音也发不出。
然后大汗淋漓的醒过来。
周明宇轻吁一口气,把目光从屏幕收回来。
好吧,他承认开诚布公固然轻松可喜,但若与梦境成真相比,倒是先放一放,冷静一下更令人愉快。
每个人都有纾解压力的渠道,属于周明宇最简单的方式,是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上一杯,同时把思想放空。
手机却在他刚拧开门的一瞬间响起来,打这个号码的,全是私人电话。
周明宇第一个念头是,该来的,总是会来。
等拿到手里一看,与此完全不相干时,他真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释然。
“是我思南。”
“废话,不是你是谁——又发掘什么好地儿了?”周明宇往后靠在墙上,闲闲地问。
“滚,正经事。”
“吃喝玩乐不是正经?我第一天认识你?”
思南有点急:“你这样我都没办法跟你好好讲话了,哥们儿讲真的。”
“行行,您讲,我听着。”
后者却又欲言又止,在那头迟疑许久:“有件事……这个,你能不能找个理由,把佳佳给辞了?”
“她不想干了?”周明宇漫不经心地回道:“没问题,让她交份辞职信,不会有人为难她。”
“嗨,她要自己不想倒好了。”
“那就让她继续干呗,她的主管也说她表现不错。”
“不错个P,小周你少给我装糊涂。”思南开始恼了:“你怎么回事啊你,让你早给她点儿明示,明示,懂吗——结果这孩子我看她越陷越深了,你不要跟我说你看不出来,你成心拖着她呢?”
周明宇想,靠,我他妈招谁了,怎么是个认识的就找茬儿呢?
“你当我这儿什么,托儿所?我一堆事儿都忙不过来,还得负责照顾你妹?我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尤佳一个小姑娘,我难不成把她叫过来,让她有多远滚多远,你就爽了?”
思南被噎得,沉默几秒闷闷地接道:“要是没关娜呢?”
周明宇顿了一顿:“跟她没关系。”
“你就是不喜欢我妹是吧?”
“不是你让我少打她主意的?”
“我要改变想法了呢?”
“你改你的,我没兴趣。”
“……那我麻烦你小周,你找机会把她辞了,让这丫头彻底死心算了,行不?”
“有什么行不行的,无所谓,她实习期快到了,我尽快跟她部门的主管……”
他没说下去。
透过门开的窄窄一线,他看见女孩儿就站在那儿,脸色苍白。
69
我到涵宇的门口,给周明宇拨了个电话,占线。
上电梯的时候,还是多少有一点心虚,这样贸然跑来,不知是否要担个无事取闹的名声。
可我有事呢!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我得把它捏紧点儿,就这么一路直冲过来,不给它溜掉的机会。
好吧,我承认这家伙现在仍在挣扎,不过我准备无视。
说起来,他的办公室我就到过那么一次,还是大半年之前。
现在他搬到项目部,我还得找。
陈设什么的都没怎么变,我穿的软底平跟鞋,踩在地毯上半点声音都没有,颇有鬼鬼祟祟之感。
楼道里人不多,偶尔瞥我一眼,也是匆匆而过。
项目部经理室的门牌赫然在眼前,门虚掩在那里。我轻轻往里一推,无声无息。
我看见熟悉的背影,肩头俯着女孩娇俏的容颜。
在这刹那间,我只觉得时光倒流,真是荒诞。
不过是换了背景,连周明宇身上穿的西服颜色都一模一样。
原来这几个月以来,我一点长进都没有,此刻第一个反应又是掉转身,落荒而逃。
可能跑的太快,思考能力被丢到身后,我一路上迷迷糊糊,转不了任何念头。
一直到坐上电梯,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被迫静止下来——思维渐渐回流,我抬眼看着平滑如镜的厢面上的自己,深呼吸。
关娜,你妈的给我冷静一点。
想一想,想一想。
这世上的男女关系,也并非是完全的不可知论,总有些规律,可以遵循,总有些迹象,可以证明。
就周明宇此前对我,对尤佳的种种,我没有办法推断出今天这一幕。
譬如一株植物,在基本正常的条件下,却基因突变出一只鸟来。
我不认为这种小概率事件会发生在我们之间。
关娜,你来之前说什么,重复一遍给我听。
我得信任他,是的,因为。
我要这个男人。
电梯门开开来,我跟一个手抱文件夹的年轻人面面相觑。
“你不进来吗?”我问他,手摁在键上。
他诧异地看我,走进来,我关了门,电梯向上运行。
我得回去。
如果是误会,那么解开。
如果不是,最起码我也要一个当面的交代。
我沿走廊走去,一边摁下通话。
“喂?”
“周明宇?”
“嗯。”
“你在哪?”
“办公室。”口气有点冷淡,但很好,没有说谎。
“一个人?”
“什么事。”不是问句,有最好你不要打扰我的意味。
我若是够淡定骄傲的女人,现在也许该转身离去,从此他若不找我,就再也两不相干。这其中有什么曲折,也只好跟矜持一齐陪葬。
可我已经识趣了这么多年,几乎到了无趣的地步——于是我答道:
“我在你门口。”
半分钟之后他打开门。
除了他,房间里空无一人。
而在周明宇的神色中,我一样什么都看不到。
他似乎瘦了一点,当然,也可能是幻觉。
“坐,要喝什么?”他问我。
我看着他。
真是叵测,肌肤厮摩的两个人,隔天竟然可以这么客气。
“我不渴。”
他于是沉默,回到座位上。
我和他之间,挡了一堆厚厚的文件,搁在最上头的,是一个白色信封。
曾在与这差不多的场所,他站起来,晃动手中的钥匙,俯身微笑着对我说,你不知道,那个姓陆的老头子,又凶又罗唆。
现在哪怕他有当时一半的轻松,我也不至于无从开口。
“周明宇……”
“你要说什么,说吧。”他抬头,声音困顿不堪,重复一句:“你想说就说吧。”
我咽了口气:“我十分钟前……我看见……你和尤佳。”
短短几个字,几乎把我全身的力气抽离。
他目光落在我脸上,神情有一点困惑,似乎这番话跟他预想的有偌大出入,更似乎,他刚才做了些什么,他根本忘记了。
片刻之后他点点头:“哦。”
然后说:“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
一时间,我也很迷惘,是啊那又怎么样。
谁给你权利,理直气壮地要求解释?
“关娜,我真是不懂你。”他慢慢地开口:“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可以把游戏玩这么好的女人,你做什么,我都猜不着。没有过,你知道吗,从来没有过。”
空调温度是不是打的太低?我有点儿冷:“你说什么?”
“我说。”他疲倦而冷酷的笑一笑:“我玩不过你,我认输了。”
我站起来,向他走过去,他就这么安静淡漠地注视我,仿佛方才只是对我说,关娜,今天天气不错。
“周明宇,我做了什么。”我得竭力,把颤抖压下去:“你不如明明白白告诉我。如果你只是,只是没有兴趣再和我在一起,那么拜托,不要找这么蹩脚的理由。”
“啊不会。”他反倒微笑起来,是那种我不愿见到的凉薄和讥讽:“我怎么会对你没有兴趣,我有兴趣极了,真的,你可以看看这个——”
他伸手拿过桌上的信封递给我:“然后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表现的那么,爱我。”
最后两个字,语调已近厌弃。
滑软的打印纸,彩色油墨的味儿还未完全散去。
但我的微微晕眩不是来自这气味。
而是来自画面上的我,在苏澈怀里。
如果不是身为当事人,我也会认为,这张照片被命名为“情侣”没多大问题。
可我是,而且记性尚未衰败,所以怔了几秒之后,我回忆起当时我是如何吐的昏天黑地,被苏澈扶了一把。
怎会有人就这么凑巧拍下来?
“你跟踪我?”这是我第一个念头。
“我没那么无聊。”
“那就这么一张照片?”我刷拉拉抖一抖:“你就认为我一直在骗你?”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抬眼看我,相当平静:“你想说什么?”
无论我真的想说点儿什么,也被他这神情挡了回去。
于是我只好闭嘴,回身走过去拉开门。
可到底有些话不吐不快,我低头盯着门把手,一字一句道:
“周明宇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抱她,可我愿意回来,听你解释,因为我相信你。可是你,更宁可信任一张纸。我还有什么可说。”
70
门一声轻响。
她离开了。
周明宇怔在那里。隔了一两秒,莫明其妙的冷笑,一声声,控制不住。
其实不是笑,类似于抽搐。心中有冰冷的情绪,非此不足以排解。
不要怀疑,处于这个局面,一般人都是这个反应。
周明宇的的确确,就是个一般人。
身处局内,对于洞悉一切无能为力。
一刻钟之前,女孩在他怀里擦干眼泪:“明宇哥哥,我没事。”
“真的?”他松开她:“没事了?”
“嗯。”她看上去很是不好意思:“我……我刚才……”
他随她的视线看到自己肩上一片泪痕,笑道:“没有关系,我送去干洗,让思南去付钱好了——但下次得看准了,不能随便往男人怀里扑知道吗小妹妹。”
“呃……”她脸红的通透,窘得说不出话来。
他拍拍她:“行了你去忙吧。”
一边准备开门去茶水间。
“你不炒我了?”她在他身后问。
“没人要炒你。”他有点儿不耐烦,还得尽量保持温和:“你哥也是为你好,你在涵宇是屈才了。”
女孩不说话,默默的咬咬牙,重新浮出一个笑来:
“对了明宇哥哥,传达室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他只得走回去,接过她手中的信封,一片白,就一行字,涵宇项目部周明宇经理收。
以为是广告传单,他随手撕开,倒出一张照片来。
周明宇有一会儿没反应过来。眼前画面仿佛一个晦涩的谜,让他的思维像齿轮突然卡住的钟摆,停在那里。
女人神态楚楚,在一身警服的男人臂弯里,悦目极了。
这一幕和他的梦境,如此不谋而合,他刹那间几乎以为自己跌进幻觉里。
情绪触到冰点,被冻的惊跳起来,几乎要破血肉之躯而出——周明宇只觉太阳|穴那一块在突突跳动。
好,好极了。
他沉默地把照片装好,扔到桌上,神色如常,动手脱刚被尤佳眼泪沾湿的西服。
寂静中,女孩蹑足走出办公室,轻缓带上门,软底鞋踩在地面上,悄无声息远去。
周明宇留在那里,把脱下的外衣拎在手中,手指慢慢收紧,手臂的肌肉贲张到极点。
猛然间,他把它掼到地上。
狂怒从心头炙烈舔过,如同吞下一杯沸水,可是除了切齿等待感官上最初的一阵爆炸般的疼意过去,想不到别的方式可以缓解。
不会有经历这种感受的人认为,自己不是受害者。
因此当他听见关娜的质询,一时间只觉得眼前的女人,真是陌生又莫测,手段高明到让他无法可想。
不解释,也无需掩饰,一句话就可以攻守易势。这本是周少爷擅长的手段,如今报应不爽,他却已束手就擒,再无还手余地。
周明宇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中坐了几分钟,脑中只剩下一个麻木的念头,我之前要去哪里?
茶水间?没错。
走廊中与他迎面而来的职员,均发现少东家今日脸色阴沉,纷纷随之敛容,做恪守本分状,做兢兢业业状,做日理万机状。
周明宇却一无所感,此刻干脆恢复慵懒本性,晃晃荡荡心不在焉,径直往前——不把情绪带进工作,本是职场条例之一,此刻,他无疑是违规的离谱。
直至经过楼道口数米,周明宇骤然停下脚步,隔了两秒,转身走回去。
恰逢电梯打开,走出一个项目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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