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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经过楼道口数米,周明宇骤然停下脚步,隔了两秒,转身走回去。
恰逢电梯打开,走出一个项目部员工,看见部门经理驻足眼前,赶紧恭恭敬敬的喊他一声,同时梯门在这个年轻人身后缓缓合拢。
几乎只剩一线之时,周明宇如梦方醒,整个人疾冲过去,伸胳膊一挡。
那两扇门仿佛和那位小职员一样被吓到,顿了一顿,向两边滑去。
“周经理,您没事吧?”后者慌张而困惑:“这样危险。”
周明宇置若罔闻,冷着脸,关门键被他摁的啪啪作响。
电梯阖上后,有一秒钟的悬浮时间,接着往下运行。
周明宇靠在壁上,长吁一口气——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就没头没尾留下那么一句,她当她在演偶像剧?
要解释,就给我解释清楚。
他出了电梯,一路冲出大厅,她的身影自然早已消失不见。
周明宇发现自己的手机都没带,只有车钥匙在身上。
他从车库开车出来,阳光明晃晃的落在眼前,窗外暑气逼人。
他没多久就一身透汗,下意识地随手扯开领口,却压根儿忘了有空调这码事。没这心思。
这什么女人,跑这么快。
涵宇的门卫看见熟悉的牌照过来,忙不迭的把电动门打开。宾利压过减震带,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喂。”其中一位保安回身对门卫说:“刚出来打车的那绿衣服的美女我看着眼熟,好像见过周经理跟她出双入对的,怎么,这就崩了?”
“我们涵宇周少的名声你不知道?”
“可刚那个,我看她不对劲啊,怪不舒服的样子,脸都白了,走出去的时候腰是弯的,肚子疼?”
“你操心真多,看人家漂亮吧。”
“有钱人睡美女,我看看还不行?”
71
痛楚,伴随彻骨的凉意。是那种把你身体的一部分活活搅成碎片,歇斯底里的疼。
我却醒不过来,没有办法反抗,甚至没有办法出声。
想就此睡过去,却又有强光透过我的眼皮,阻绝困意。
于是挣扎在清醒与深度昏迷之间,混沌一片,虚弱到连幻觉也不肯出现半个。思想完全失去作用,只有本能生效——冷,怎么能冷到这般境地。
唯有眼角到鬓发的一线,不断有灼热滑过。
对不起。对不起。
我以前看过的电影,都是女主角决绝离开,男人便幡然醒悟,风雨兼程去找。
而我走出涵宇的时候,无风无雨。自然也没有追出来的男主角。
只有日头毒辣的泛着光,落在一处处玻璃上,夺目刺眼,似乎四周都是小太阳,灼的人头昏眼花,疼痛逐渐从胸腔处延伸到小腹,开头细微,却越演越烈。
我冷汗淋漓,勉强挪到门口,已是寸步难行,刚刚站定,就感觉有热流顺着腿蜿蜒下来。
非常烫,我却被这一下,弄的全身冰凉,急急拦下一辆出租:“去省医院,快!”
司机看着我,面色犹疑,大概因为我苍白的像即将不久于人世。
但他终于还是让我上车,发动:“小姐你还好吧?”
我不答他,悄然伸手,提心吊胆地摸在自己膝弯以上,抽出来一看,整个手掌都是鲜血,浓腥刺鼻。
车内没开空调,温度很高,可我全身颤抖。
从来不曾如此软弱和恐惧,第一个反应是哆哆嗦嗦掏出手机,拨给周明宇,什么骄傲,什么矜持,我只要在这个关头,听一听他的声音,告诉他我尚未来及透露就正在面临失去的秘密——可他连我的电话都不肯接。
听着长长的等待音,我发现自己竟然泪流满面,甚至开始失去控制地抽噎。
“小姐,你没有事吧?”司机闻声回头。
我几乎全线崩溃,对着他吼:
“你快开啊!快一点!医院还有多远?”
激动拉扯神经,只觉得体内一阵汹涌,我疼的更加厉害,眼前模糊。
揉着眼睛,我重新找个号码按下去。
“喂?”
“小冰,小冰。”语调惊惶到这种地步,换个场合我怀疑自己都听不出。
“娜娜,怎么了怎么了。”
“我,我好像要流产……拜托你快点来……”精气神似乎逐渐被耗尽,现在意识已在往昏暗里沦陷。
她明显被吓到:“等等等等,流产?娜娜,你,你确定吗?”
“我不知道,我流血了……正往省医院去……”
“娜娜你别急,尽量放松,等着我,马上就来!娜娜你得放松,听见没有,关娜!”
我听见是听见了,可当时已经没有力气答她。
生命力和意志仿佛随着涌动的鲜血,一点点离开我。眼前的一切势不可挡的暗下去,在黑雾的底上,正绽放出一大朵一大朵险恶的金花。
我躺在那里,知觉都落了空。只觉得轻、虚而冷,仿佛有莫名处的风,悄然袭过来,把我从正面到背面,直接穿透。
耳边有种种乱音,尖啸,低语,或锐然,或哀婉,统统模糊嘈杂。它们随意识的慢慢苏醒而势头微弱下去,最后终结于我自己一声沉重的叹息。
在这之后我完全醒来。
眼前是寂而深的夜,静的恕J裁瓷粢裁挥校切┰诿沃兴魅蛔飨斓模荚从谒夹鞯牟话玻环糯笫叮秩抛约骸!?br />
“娜娜,娜娜,你醒了吗?”
黑暗中有低缓关切的嗓音,同时有温热的手覆到我额上。
“啪嗒”床边的一盏小台灯被拧亮,有喧黄的灯光洒开来。
我头个反应,是伸手,挡住眼睛。
“啊,对不起。”对方赶紧把光线调弱:“娜娜,妈妈熬了鸡汤,起来喝一点好吗?”
“不用了。”我衰弱地回答。
她的手抚在我头发上,疼惜的,又有一些惶然。
“那接着睡吧,还早呢。”
“您怎么会来?”
“小冰打电话给我,娜娜,把妈妈吓坏了。”
“嗯。”我重新闭眼:“没事。”
不是没事,疼痛已于此刻觉醒,一点一点,全面复苏,力逾千钧,迫在神经上,我几乎以为自己听见爆裂声。
“疼吗娜娜。”她很慌张:“妈妈去叫医生……”
“别走妈,陪我说说话。”我捏住她的袖口:“陪我说说话。”
“好,好,你要说什么,妈妈陪你。”她擦去我的冷汗:“说什么都行。”
“嗯……”我什么都想不到,感官里只有疼痛,几乎找不到别的语言,只有一个念头几乎是从本能中生长出来,不由我控制:
“妈,您看到它没有?”
“……”
“它有多大?”我费力地用两根手指比了比:“这么长?”
“娜娜……”我妈开始呜咽:“不要这样。”
“我想,以后反正有机会……”我逐渐陷入无主境地,自言自语:“我都没见过它,我竟然都没见过它……”
“……娜娜,妈妈叫医生来,你忍一忍。”
我向脚步声消失的方向,用力嘶喊:“别……”
却只是微弱一声。
是的我其实真喜欢这样的疼,放其到最烈程度,感受它如何爬行过每一寸肢体,尖牙利齿啃剐神经末梢。
唯因另一种痛楚,歇斯底里,非如此不足忍受,我不能在清醒中无动于衷。
72
“哎,小苏,没事儿吧,有空跟我走一趟。”派出所值班室里,韩队放下电话,对苏澈招呼一声。
苏澈闻言起身,穿外套,一面抬腕看表:“十一点半,什么案子?”
“富康洗车行你知道吧?街对面那家,刚一的哥大半夜过来洗车,他们老板一看,车座上一堆血,吓坏了,就报警了。”
“警惕性还蛮高的。”苏澈正一正帽檐,笑。
“可不是,都有这觉悟,这片的治安得上去一大截——别忘了带枪,没准真是个大案要案呢。”韩队出门前问:“你手没事了吧?”
“放心吧韩队。”苏澈活动一下胳膊,跃跃欲试:“完全没问题。”
苏澈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失望,眼前这位实在没什么犯事的迹象——二十多岁一个普通小年轻,正做一脸倒霉磕冲状喋喋不休,抱怨个没完:
“警察同志,我做好人好事哎,把一个孕妇拉到医院,我要再拒载,没准她就死翘了,不用这么对我吧?”
“别。”韩队不为所动,挡开的哥递过来的烟:“把事情经过,时间,地点,都给我描述清楚。”
“经过……没什么经过,她在路边叫车,我就停了,当时看她脸色就不对,说去省医院,换了别人搞不好得拒载,她要出点事儿在你车上,你赔都赔死了,我也是好心……”
“你在哪儿搭载的,几点?”
“哪儿我想想,那家公司……对了,涵宇,大门口。”
苏澈手中的笔在记录纸上顿了一下:“涵宇?”
“啊。”对方点头:“几点?大概是五点左右吧。”
“她长什么样子?”韩队接着问。
“挺漂亮的,头发长长的,卷的,个头……大概这么高吧。”的哥伸手比了比:“当时我也没太注意。”
苏澈完全停笔:“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这我哪儿知道。”的哥回答:“不过我送她到地方的时候,她一个朋友过来给她办的手续,要不我还真没办法——她当时都昏过去了。我听她朋友叫她什么来着,娜娜?”
“这样吧,你开车,跟我们去分局做个笔录。”韩队说:“小苏,你打电话到省医院去……小苏?走什么神呢!”
“哦。”苏澈醒过神来,掏出手机,拨通电话。
几声长音过后,一个听上去有些上了年纪的女人接道:
“喂,哪位?”
苏澈一时以为自己拨错了号:“请问,这是关娜的号码吗?”
“对——你是哪位?”对方不依不饶的问。
苏澈顿了顿:“是伯母吧,我是苏澈。您……”
“啊是苏警官。”关娜母亲的声音立刻变得和缓,又有一些慌乱:“娜娜她在休息,要不,明天我告诉她。”
“伯母。”他迟疑片刻:“我刚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那头立刻沉默下来,隔一会儿再说话,嗓音都变了调:
“医生说再迟一点,人就危险了……刚刚动完手术,还没醒。”
苏澈有几秒一言不发,然后猛地开口,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好的,我知道了,伯母,就这样。”
“警察大哥,我还等着交班的。”一旁,那个倒霉蛋苦着脸跟韩队扯皮:“您看这个……”
“韩队,让他走吧。”苏澈合上手机,语速相当快:“我核实过了——还有,我想请个假,马上。”
医院走廊上,苏澈刚从电梯出来,就看见一个值班护士从他身边快步奔向病房,苏澈猝然有些紧张起来,随之疾走几步,小姑娘回头瞪他:
“你是谁?探视时间过了。”
苏澈顾不得多说,掏出证件给她:“我调查个案子,这房的病人是叫关娜?”
“对,没错。”小护士拿在手里瞄了一眼,还他,神态放松下来:“可是她现在没法回答你问题,刚动完手术,大出血,人估计现在还不是太清醒。”
“不急。”苏澈回答:“你快进去吧,麻烦了。”
小护士看他两眼,没再多说,转身推开门。
隔着一道门缝和三两个人影,苏澈什么都看不清。他叹口气,往后坐在长椅上,下意识地伸手,解开制服领口的风纪扣。
苏澈从小就是为人称道的,做事稳妥的孩子,缺根筋的行为,向来没份参与。
可从现在看来,他缺的不是一般的厉害。否则不会这么大半夜请假跑到医院,以职务之便,来看一个刚因为别的男人流产的女人。此刻理性告罄,没办法拿出来解释。
不过自己反常是一码事,想到这里苏澈发现,还真有些别的事儿不对劲——周明宇人呢?
73
“苏警官?”
苏澈抬头,看见一个中年妇人站在门那儿,眼睛红肿,神情哀戚,手里头握着毛巾。
他赶紧起身:“伯母。她还好吧?”
“护士在里面帮她止疼……”关母说了一句就被哽住,伸手抹了一抹:“还麻烦你这么晚跑过来。”
“不麻烦。伯母,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您尽管说没关系。”
“你太客气了。”对方含含糊糊的说:“苏警官,你……”
说话间门一声轻响,小护士走出来:
“你女儿要是再疼,最好让她吃药,止疼针打多了不好,有事按床头的呼叫键。”
“哎,谢谢。”身为人母者向女孩子道谢:“打扰你了。”
后者又扭头对苏澈说:“警察同志,你要是办案,又不很急的话,不如明天再来,她已经休息了。还是——你实际上是来看她的?”
苏澈怔了一怔,有点儿不好意思:“啊对,我待会儿就走。”
小护士看着他:“你也是的,出了这种事,来这么晚就算了,还让人家妈妈陪床,现在的男人……”
她的两个听众都愣在那儿,苏澈一张清秀的脸眼看着就红起来。
“……当然了,你们也别太难过,孩子以后还会有的,注意让她心情愉快点儿。”
关母看看苏澈,轻声说:“不是,护士小姐你误会了,他是我女儿的一个朋友。”
“朋友?”小护士思路可能被锁定在常规上,有些转不过来:“……那孩子的……反而没来?”
“他在外地,外地。”妇人勉强笑道:“赶不回来——苏警官我们进去吧。”
苏澈站在床前,不自觉地,连呼吸都放轻。
眼前的女人苍白单薄,连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在医院素色床单和浓黑长发的映衬下,更添一层羸弱。此外,这样的双目紧闭,眉头蹩起,怎么都不是安稳的睡相。
他看着她,胸口发闷却无能为力,甚至不能伸手,把她汗湿的发丝拨开。
关母这时轻手轻脚地拉开一把座椅,以口型向苏澈示坐。
苏澈赶忙推辞,同样用气声道:
“伯母,您别客气,不用。”
对方太执着于表达长辈的热情,手忙脚乱的,椅子脚在水磨石的地板上划出刺耳的锐声,苏澈和她都被惊了一下。
而这突然的响动仿佛如利刃,刹那劈进关娜的意识里,她在梦中发出叹息,面容上有挣扎的情态,整个人极度不安。
“娜娜,没事了。”她母亲慌忙去抚她的额头,试图帮她安定下来。
“……”关娜回应一般翕动双唇,语速很快,词句却很破碎,像是婴儿的呓语,难以辨识。
“好了,妈妈在这儿。”做妈妈的想拍一拍女儿,又怕惊醒她,只能低声哄道:“娜娜,娜娜乖。”
却似乎有浓重积压的悲哀如早春的潮湿,执拗地缠着关娜,让她尚处混沌的情绪找不到一块干燥温暖的栖息地。她开始小声的,迷迷糊糊的啜泣,伤心的像在人群里走失的小孩。
她的母亲把自己哄到泪流满面,声音劈的一塌糊涂:“娜娜乖,妈妈在这儿呢,在这儿呢。”
苏澈无措的立在一旁,隔了片刻转身,开门走出去。
空落无人的走廊上,他靠着墙,右手握成空拳抵在唇上,轻咳几声,喉咙到心口那一线,却仍然酸的难受,不得纾解。
回忆里有她飞扬到可以称上跋扈的面容,她嚣张地拍桌子,你,给我叫你们大堂经理过来!
一直那样就算了。偏偏后来,频繁让他迎面撞上她的脆弱。
她的脆弱,叫他迷惑。
听见门响,苏澈转头看见关娜的母亲,于是轻声问:“她好一点没?”
“睡了。”后者走近来:“不好意思苏警官,让你看笑话。”
“哪里。”苏澈回答:“人之常情。”
“不是。”妇人摇头,神情哀痛:“我哪算正常做妈妈的,女儿出这种事,第一个都不会想到给我打电话。”
苏澈经手楚昭的案子,对于她们母女之间,多少了解一些,却不知道从何安慰,只能泛泛道:“不全是您的问题,您别太自责。”
“你劝我没用的,我知道女儿怪我,没关系,只要她好好的……可她现在这样……”关娜的母亲逐渐流露出一点伤感以外的神色,愤恨的,痛绝的:“也是我,没把话跟她道尽,不然怎么会被那个小流氓,纨绔子弟,花花公子……”
她对那个未在场的青年冠以这样一堆称谓——每说一个新的,声调都扬上去,再恨恨地、意犹未尽地咀嚼于齿间——之后停下来喘口气:“我家娜娜怎么弄得过他,被他骗,吃亏上当。”
苏澈沉默三两秒,说:“据我所知,他们感情挺稳定的,可能有什么误会,伯母,您先别着急……”
“误会?我用娜娜的手机拨给他,他接都不接——司机说了,在涵宇门口搭载她,我都不知道姓周的干了什么,把娜娜刺激的,孩子也掉了。你说这样的人怎么靠得住?我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他?”
她说着,瞄苏澈一眼,语调轻下来:
“……话说回来,小苏,她要是真的跟你在一起,我倒踏实了。你这样不轻浮又有责任感的孩子,现在真是难找——是我家娜娜没这个福气。”
她长吁短叹,苏澈实在有点儿尴尬,笑了笑,选择缄默。
这时另一个护士过来:“你们谁是关娜家属?”
关母停住感叹:“我是她妈妈,什么事?”
“大厅,有人急事找。”护士把话带到就离开了。关母拧开门看看熟睡的女儿,转头对苏澈说:
“应该是我先生,我让他带东西过来的。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娜娜?我大概二十分钟。”
“不麻烦。”苏澈看看走廊尽头的挂钟:“我等您回来再走。”
她果然二十分钟之后回了来,神情却不大对,整张脸都黑下去,绷的像一块铁板,一丝柔和也出不来。
人情稍微练达一点的,都可以想见这个中年女人,正熬忍着不一般的怨愤。
苏澈觉得奇怪,不过这种情况相问,未免太把自己当局内人,于是只道别一声:
“伯母,我走了。”
“哦,好。”妇人心不在焉地答:“苏警官,劳烦你了。”
74
关娜斜倚在床头,歪歪倒倒的。女友小冰坐在旁边的靠背椅上,果皮扭曲着从她手指间渐渐绕下来。
“跟你说你别坐起来。”小冰拿刀指指她,颇有恐吓感:“你就不能好好躺着吗?”
“我不喜欢。”
小冰看看她的脸色,也看不出什么,这女人就跟感了场冒被送进医院的一样,没心没肺。
“好吧女王,你自己斟酌,扛不住了跟我说——现在还疼吗?”
“还好。”
“哦。”小冰于是继续削她的苹果,一面说:“要说那个的哥还不错,搁别人多忌讳一事儿呀,也没看他怎么抱怨,还帮忙把你妈给接过来了,回头你出院可得记得送面锦旗给人家。”
“我妈说赔给了他五百块。”关娜扯扯嘴角:“你也是,多大点儿事,还通知我妈。”
“多大——你说多大?再迟点儿你命都没有了,我敢不通知吗?当时那情况,要家属签字的,我哪负的了这个责任,我一不是你亲戚,二不是你肚子里孩子他爹——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周明宇人呢?你们怎么搞的?”
讲到这个,其实两个女人之间,彼此都有一点心照不宣的尴尬。事关涵宇的项目,关娜也曾经想找机会跟小冰解释,不是不想帮忙,实在是不好插手,可每次见了面才发现,真说起来,两个人都难堪,不如不提。
现在小冰用这么随意的语气谈到,有摈弃前嫌的意思,关娜却觉得无言以对,在敷衍搪塞和有话直说之间挣扎几秒,还是屈从于后者:“他不知道。”
小冰瞠目结舌:“他不知道?”
“喂,别这么大声。”关娜虚弱地说:“我头疼。”
“废话!这种事——你知道我生我们家小松的时候老宁紧张的……”
关娜看看小冰,不知该不该煞她这笃定幸福的风景——事关宁某人,她权衡多次,仍下不了决心告知。
旁边的电水壶啪嗒一声,水烧开了。
“算了,我是想说。”小冰放下苹果和刀,冲了一杯热牛奶递给关娜:“这样的男人,别要了。你自己想想,你连这种事都没办法信任他,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信任。关娜想,在她和周明宇之间,就像是泼在热铁上的一两滴水,存在过,却远远不足。
“小冰,你完全信任老宁?”
“当然,夫妻嘛。”
“可婚姻也就跟门锁一样,防君子不防小人。”
小冰神色淡淡的:“关娜,你是不是说罗薇的事?老宁告诉我了,他跟女客户吃饭遇见你,你不要误会。”
“……你就相信了?”
“我为什么不信。我不是你,娜娜。”小冰明显的,已经有几分不爽:“老宁也不是周明宇。”
关娜哑口无言,果然信任这东西性情古怪,或者稀缺,或者就所托非人,都是冤孽。
她此刻实在没心情也没精力,和女友闹不愉快,既然谈不下去只好转移话题:“对了我妈呢?”
“她没跟我聊几句就出去了。”对方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好:“我说真的,你妈今天,很有点儿气势汹汹的。活像去找茬儿的一样。”
“我妈那性格,也就找找我还有小昭的茬。”
“谁知道——我去洗个手,马上回来。”小冰站起身:“你不要乱动。”
“喂,朱秘书,周经理在办公室吗?这有人找。”
周明宇的小秘书拿着话筒,都快急哭了:“还问我,我也在找他呢,一堆会等着他开。”
“昨天下午,一直没回来?”
“没有,没有,打手机也不接,我又要被骂!小宋,我都倒霉死了,怎么跟这么个不靠谱的上头?”
前台小宋瞄面前来势汹汹的中年妇女一眼,把将出口的话咽回去——因为你是公司上下,屈指可数的看见周经理不犯花痴的女性呗,都不知道你神经怎么长的。
这等话题还是下班之后慢慢八卦不迟,眼下她平静地合上电话,对对方说:
“不好意思这位太太,周经理不在。”
“不在?”女人冷笑道:“是不敢见我吧?”
小宋看她,心里嘀咕不至于某人风流债欠到这等阿姨级人物头上了?看这位一脸弃妇状——不能吧,话说自从勾搭上某位姓关的小姐之后,她们倜傥的小周经理已经不传绯闻好多天。
“这位太太,您如果是私事的话,我劝您不如私下里找周经理解决,公司这种地方……”小宋说着说着突然闭嘴,视线越过对面的妇女,落在迎面而来的青年身上。
75
周明宇走进公司大厅,一面摁着额角。宿醉的昏沉流连不去,头疼的厉害。
昨天下午,他从涵宇一路开到晨光,人公司早下班八百年了,那个女人连影儿都不见。
又开到她家去,上楼敲门:
“关娜,你出来,我听你解释,你说什么我都听,行不行?”
一直敲到隔壁一个小孩子怯生生的冒出头来:
“阿姨今天还没回来呢!”
他于是下楼,到小区传达室,大爷答应借电话给他打,他一次次拨过去,没人接。
周明宇在那里站到近十点。大爷都洗完脸刷完牙了,看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
“小伙子,她回来我告诉她,好不?”
周明宇在夏至的暑气中,已是透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此时无奈,只能悻然离开。
想起几个月前,她也是这么殚精竭虑地找寻他,担忧的,焦虑的,空不下一点思绪容纳他物。
他们真是彼此的债,要这样辛苦的还。
“浮生93”里,周明宇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一面用吧台的电话继续拨那个熟悉的号码,看都不用看。
“小周?”这声音也够熟的。
果然,一回头,思南揽着个漂亮姑娘,一脸惊疑:
“一个人跟这儿喝什么酒?关娜呢?”
周明宇不答。思南打发走女伴,坐下来:“你这造型,不用说至少是在闹别扭,你小子做什么事对不起人家了?”
“我要说是她把我给踹了。”周明宇倒一杯酒推给思南:“你信不信?”
“信,太信了。”思南笑笑:“是你自个儿不肯信吧?”
思南跟他一样,向来口无遮拦,可今天听起来,就是特别不顺耳。
“连佳佳都能看的出来,你跟关娜有问题,你想想……”
“少扯淡。”周明宇打断对方:“多钓几个美眉真把自己当顾问了?”
“对,我纯属吃饱了撑的。”思南比较郁闷:“不然周围这么多美女,我陪你周情圣在这儿喝素酒?吾生而有涯,而妞无涯,你在耽误我,知道不?”
“那就闪远点儿。要不就别唧唧歪歪。”
思南哪吃他这一套:“哎,小周,你够了,你也就对我酷,你对关娜酷一个看看?都快成圈里的反面教材了你,丢人。”
周明宇懒得搭理,思南这人从小就有话痨的嫌疑,语言资源供大于求,不差听这一会儿。
电话还是没人接,长音一声接着一声,等待漫漫,无穷无尽。
他终于放弃。
“浮生93”分时段放音乐,入夜,有一段“open”时间。
鼓点噼里啪啦,像冰雨敲打在众人神经上,兴奋开始苏醒,灯光配合地暗下来。
吧台电话突然开始响,一个金发辣妹刚刚坐下,此时便随手抄起:
“喂?”
“你好。”是个中年妇女的声音,有点犹疑:“请问……刚才谁打我女儿的电话?”
“哟。大妈。”辣妹大概HIGH过了头,觉得对方跟周围极其不搭调,真是不顺耳,于是笑嘻嘻吊儿郎当地问:“您女儿谁呀?小学毕业了没有?”
那头“啪”把话给掐了。
辣妹挂了电话,对酒保说:“嘿,查户口查这来了,小帅哥,是不是你招惹人家女儿了?”
“哪儿,是你前一位客人,才走一刻钟。”小青年倒酒给女孩:“一晚上都在这儿拨电话,喝高了。”
与此同时,医院里,关母合上女儿的手机,气急败坏念一句,哪里来的神经病。
她之前看着关娜被推出手术室,略舒口气的同时想到追讨罪魁祸首,找出后者的手机才发现有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记录数十次。
回拨过去,却是嘈杂的背景,和一个莫明其妙的年轻女人。
她再找到周明宇的号,打去却无人接听——她的理解力自动把这处理为,有意识的,置之不理。
也好也好,她愤恨至极地想,这下到底让娜娜看清对方的嘴脸,吃一堑,长一智。
在她母性的判断里,那个纨绔子弟和娜娜的关系,孽业早已无数重,单等女儿这一番醒悟,便可开刀问斩,人心大快。
而当事人周明宇,那一时刻正靠在思南爱车宽大的后座上,整个人轻的厉害,意识却昏昏沉沉。
思南在打电话,声音忽近忽远的:“喂,佳佳啊?跟我妈说,我等会回去……什么?你也在外头?你这么晚在外头干吗,赶快回去!……我?问你们周经理!……他现在不省人事了都,我把他扔大街上?……”
思南的絮叨逐渐淡出他的听觉,昏然之中,仿佛有人在他耳畔哭泣。
意识于是成了浮在深眠水面上的一滴油,沉不了又分不开,不肯停息,不得安稳,绕指柔一般被拉扯,被纠缠,万般无奈的疼痛。
这世上,有哪种酒,作用抵得上爱念生猛。
76
行文至此,先跟大家说一声,新年快乐!
这篇文我的确打算年前完结,结果计划没赶上变化。
有的筒子抱怨实在是太慢,我承认,的确是。如果想快的话,其实我三两章就可以写完——周明宇冲去看关娜了,两人不欢而散,周明宇郁闷之下驾车,撞车了,于是关娜原谅他了,也算是承诺中的HAPPY ENDING。这种不负责任的写法,是对一直支持我的筒子们的不负责,也是对我这么长时间写的这篇小说的不负责,我不愿意这样。我更想好好的、细细的把头绪一点点理出来,讲一个完整的、不说无懈可击,至少是毛病尽可能少一些的故事,所以,在速度上,可能欠缺,还请大家见谅。
实在等不及的同学,完结应该也就是这段时间的事,大家可以等完结了再看,我可以理解,到那时别忘了留言就行,笑~~~~~~~~
好了,就说这么多,大家新年,吃好喝好。
77
关母随着前台的目光回头,夏日偏正午的阳光射的她一时有些眼花,但很快的,她看清了来人,烈焰在她眼底开始阴沉的燃烧,这个中年妇人在这一瞬间,气息变得像一头危险的、护犊的母兽。
周明宇对此一无所知,他心事重重,神情漠然,对周围的一切完全没有投射任何注意力。
“周经理。”小宋刚来及出声招呼他,就看眼前的女人转个身,直直向周明宇走过去,小宋不是不紧张的,又不是一点儿没来由的兴奋都没有的——人人皆有的八卦劣根,主角又是周经理,自然可期待娱乐无极限——可情势的发展还是超乎了她的意料。
小宋的声音周明宇听得出,他停下脚步,只见一个中年女人朝着他过来,她的身后,涵宇的小前台正对他比着莫名的手势。
周明宇怔了一怔,记忆提醒他,来者是重要人物,非常重要。
想起她是谁的同时,周明宇立刻浮现出一个敬意的笑来——后来前台小宋跟别人描述,她从来没见他这样对人家笑过,副市长莅临参观指导都没有——她们一向悠淡自若的周经理,当时对着这个普通的中年妇女,笑得都有点儿巴结的意味了。
“伯母。”他快步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这并不是真正的问句,要表达的无论如何都是欢迎的意思,他已经准备伸手搀扶她……
“啪”。
非常清脆的一声,响倒不是很响,但足以让这间公司大厅里熙来攘往的人流,在几秒之中,完全停滞下来——所有人都傻了。
涵宇少东略偏了脸,白皙的左颊上有清晰的指痕,慢慢开始发红。
女人的力道能有多大,由于身高的差距,她又是跳起来挥的巴掌。
所以周明宇感受到的震惊远超过疼痛,后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在几秒钟之内仍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和大厅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女人却紧接着伸手进包,掏出一大叠钞票,狠狠地砸在他身上。
这些粉色的、令世人心折的纸片纷扬着落下,姿态相当无辜。
“周明宇!不要以为你有两个臭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们不希罕!”妇人此刻活像一个维护公理和正义,或自以为维护公理和正义的女斗士:“你给我听好!我们清白的正经人家,不靠卖女儿过活,你的钱我们要不起,拿回去自个花去吧!”
这时有两个涵宇的保安手按在警棍上跑过来,一看眼前的情况也多少有点愣神,其中一个动手就想扯妇人,又不太敢确定自己可以动手:“周经理,你看……”
周明宇的牙关都紧到发僵,却仍竭力拧出一个微笑来,语调尽量放轻:“伯母,您这是做什么?”
关母气极反笑:“我活了五十年,头回见到你这么能装的,你自己做的好事,还好意思问我?”
她说完咻咻的喘气,一时也累得不得了,想不到接下来用什么语言敲打他。
周明宇却紧盯着她,逼近一步。
关母立刻感到一阵恐怖:“干什么,你干什么?”
“是她让您来的?”周明宇罔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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