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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宇却紧盯着她,逼近一步。
关母立刻感到一阵恐怖:“干什么,你干什么?”
“是她让您来的?”周明宇罔顾四周视线,低声问:“她人呢?我们的事,我去跟她谈。”
“谈?你还有脸谈,她也从来没拿你当回事我告诉你。你自己也不看看,你算什么东西!纨绔子弟,你配知道感情,什么叫真心?你不配!”
到底她也不是市井泼妇,声气不见得多高,连国骂也没闻一声,越入状态,越发冷酷。
可是一个字一个字,剜肉剔骨,却是近乎事实,他无言反驳。
“我们家娜娜离开你照样有人爱她,愿意照顾她,她照样活得很好,你记住了。”妇人见好就收,兴尽离开。
周明宇在一地钞票,以及手下人的目光中间停顿了短暂的一小会儿,迈步走向前台。
小宋惴惴地看着他:“周经理……”
“给我接小朱。”周明宇的语调平而冷淡:“我十点半,有会议要开。”
尤佳俯在那里,神情中尽是真实的讶异:
“真的?”
“真的。”小宋绘声绘色:“你刚才是不在场,我们所有人都呆了,简直就是电视剧啊。”
“她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我想想,哦对,你不要以为你有钱了不起啦,我女儿跟你一刀两断啦,诸如此类。”
“没说别的?”
“没有。翻来倒去那么两句。”
“哦。”尤佳略见轻松:“闹的很僵?”
“僵?你没看见周经理那神色,我们一群人尴尬的,恨不得消失算了。你想他那样的人,被当众这么一闹——我看他跟关小姐之间,真没什么余地了。”
“哎呀。”尤佳微笑:“还真是可惜呢。”
78
苏澈推开病房的时候,关娜正拿着手机发愣,闻声抬头看他,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关了机放到一边。
“就你一个?”苏澈把手里的康乃馨放在床头:“伯母呢?”
“不知道。”关娜扭头看那些开在阳光里的花朵,暖洋洋的色调,然后对着苏澈说:“你坐。”
苏澈拉开椅子坐下来:“好一点没?”
“挺好的。”
“什么时候出院?”
“苏警官。”关娜调侃地笑:“你就看不得我休息两天吗?”
“我是说,我可以过来接你——如果需要的话。”苏澈想想还是问了出来:“周明宇,他很忙?”
关娜没回答,他也就没再问下去。
几分钟之后小冰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古怪,慌张,不安宁,丢了钱包一样。
“你是……”她看见坐在那里的小警官,问。
后者站起来跟她握手:“苏澈。”
“啊你就是苏澈,久仰久仰。我是于小冰。”她很急地说:“你来了太好了。”
剩下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她转头对关娜道:“娜娜,我家保姆打电话来,儿子又在闹腾,我先回去一趟。”
“哦,没关系。”关娜看她此刻神情不太像单是为了回家带孩子,又不好追问:“你走你的。”
“那苏警官,她就拜托你了。”
苏澈点点头:“放心。”
于小冰几乎是一路冲着出去,边拦出租边打手机:
“喂,姐是吧,你说他们到了哪儿,那女人长的什么样子?”
“你不是亲自把钱给送去的吧?”老宁啜一口咖啡,看向对面的女孩儿。
“你觉得呢。”女孩浅淡地笑道。
“我觉得,尤小姐应该没这么不小心。”
“你想一想,如果你也没别的事,没风险,不违法,我给你两千块,你干不干?”
“我估计会——不过你拿几万块随随便便给个陌生人,不怕他跑了?”
“我没给谁现钞,我直接从银行给汇过去的,他拿一张凭条,有什么作用?”
“你怎么会知道关小姐的帐号?”
“碰巧而已。”尤佳用吸管喝果汁,视线垂下去:“就算查,很难查到吗?”
现在她自己回想起来,不是不得意的,关娜的钱包落在她手里那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她就顺手记下对方的帐号,当时的心理动机都记不清了,大概还真是有如神助。
可从老宁的角度看来,这女孩脸上真看不出什么,一如既往的天真恬然。
“尤小姐真舍得破费。”
“小钱,不算什么。”女孩晃荡着两条腿:“我买个包也要这个价钱——桥段是老了点,不过好用,稍微有点儿自尊的,能忍得下去是不可能的,对吧?”
老宁瞧瞧她,真不好算她是太练达还是太乖张:“对,照你刚才说的那样。都闹到涵宇去了,能不好用吗?”
“我呢,就这样。从小到大,我想得到的东西,一定要拿到手。”她缩回身体,耸耸肩:“小孩子脾气,我也知道。”
“世界上的孩子都是您这样的,就再也没有我们成年人的立足之地了。”老宁把这句话咽下去,改换出一个笑脸:“那,标底的事……”
“您也太着急了,宁经理。”尤佳敲敲桌子:“事情不得一步一步来吗?我都没办法接近他,我怎么弄?”
“对,这不完成第一步了吗?”
“还没呢。”尤佳笑笑:“还得用点儿工夫。”
说话间老宁的手机猛然震动起来,号码显示是亲爱的老婆。
“喂……我在哪儿?我在公司跟客户谈生意……对,真的……你声音怎么了?没事吧……好好,就这样。”老宁语调温柔地讲完电话,见对面女孩儿似笑非笑的神情,也没觉得怎么尴尬:
“你看,尤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咱们要达到双赢,对不对?”
尤佳正要答话,却闭了嘴,困惑的看向老宁身后,他顺着她的目光转头,下一秒不由张口结舌:
“小……小冰?”
79
入夜。
“小冰,不要这样。”老宁走进卧室,拧亮床头灯:“我白天不是跟你解释过了?不相信我?”
小冰背对着他,不声不响。
“来。”他试图揽过她:“老婆。”
她回头怒视他:“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娜娜?啊,你说。”
“这件事你能怪我吗?我有什么责任?你说她流产是我的责任?”
“可……”
“你想一想,周明宇是好人吗?你这个女朋友跟了他,有什么好日子过?我承认,我想通过尤小姐弄标底是不大正当,可你也要为娜娜考虑,就这么让他们分开,对她是个好事情,你说对不对?”他抚摩着她的长发:“再说咱俩又不用做什么。”
“但……这应该是娜娜做的决定。”小冰眼见犹豫:“我们这样……还是……”
“哎呀老婆,朋友是用来干吗的,不就是对方当断不断的时候,帮帮忙吗,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娜娜毕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以后还得谢我们呢,看着吧。”他吻吻她,接着叮嘱道:“你千万不要,现在跟她说这些。”
小冰被他弄糊涂了,她做了他的老婆,又做了母亲之后,渐渐的,稍微绕一点的事,她就容易处理不清——外人是看不出来,觉得她犀利如常,这些变化,只有她自己了然。
“那……你还是跟我说谎了。”
“不是怕你多想吗?”
“谁知道,你有没有说别的谎呢。”
“儿子都这么大了,你还这么喜欢想。”他熄了灯:“我骗谁,能骗自己的老婆吗?”
这儿是都市中,欲望迷离的汪洋。
光影像水般流动,一桌桌红男绿女如同礁石,女孩似轻灵的人鱼,从其间穿行过去,在角落处停下脚步。
“我一猜你就在这儿。”她坐下来,轻轻地笑。
周明宇抬眼看看她:“思南呢?”
“凭什么我就一定得跟我哥一起?”
“那你来做什么,你一个小姑娘……”
“我不是小姑娘了。”尤佳招呼侍者:“要酒,最烈的那种。”
然后转脸笑道:“我陪你喝酒好不好,明宇哥哥?”
“别胡闹。”周明宇伸手去夺她的酒杯:“回家去。”
“我不。”尤佳往后一避,娇俏地抿起嘴唇:“我偏要。”
周明宇又不能硬抢,只能看她把那一杯透明液体都灌下去。
“够了没?”
“不够。”她抓起酒瓶,扑通扑通又是满满一杯,举起来歪着头打量:“还说我呢,明宇哥哥,你够了没?你都颓废多长时间了?”
然后她一饮而尽,亮给他看:“我又不能为你做什么,我就陪你颓废吧。”
周明宇真看不下去了,起身绕过桌子拽起她:“疯完没有,疯完给我回家。”
她抬起头,眼泪就流了下来:“明宇哥哥,你要我怎么样?”
他怔了怔,俯下身来:“佳佳……”
尤佳揪住他的袖口,状若想哭又竭力忍着:“我就是想安慰你,你干吗都不要?”
周明宇心一软,语调放柔:“我明白,都明白,我送你回去吧。”
她不好意思地擦眼泪,点点头,刚站起,哗又倒下去。
“怎么了?”
“我脚软……喝多了……”
周明宇无奈,扶她起来,用一边胳膊支着她往外走,她软软的在他怀里。
“明宇哥哥……”女孩紧密地靠住他,喃喃道:“你知不知道……我恨你……恨你好长时间了。”
她非常香,醺然,加上发间的清新,如摇曳的,一朵小玫瑰。
酒吧门口,他问她:
“好点儿没有?”
她软弱的摇摇头,抬头看他,眼神迷醉,漂亮的像个小小的春神:
“我头疼。”
“那怎么办?”他隔了几秒,答她。
“我不想回家嘛。”她拱在他臂弯里,柔软的不像话:“我会难受死的。”
“那么……附近就有家酒店,你去歇歇好吗?”周明宇问。
她似乎羞得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应了一声,细微几不可闻。
周明宇扶着她走进酒店,开了房间,付了订金,一路坐电梯到23楼,打开其中一间,拧开门,黑暗立刻扑面而来。
“好黑。”尤佳反手搂住周明宇。
“马上。”周明宇把房卡插好,灯光喧亮的铺撒开。
“不要不要,太亮。”她蒙住眼睛,咯咯地笑,志得意满的模样。
“你自己调一下。”周明宇轻柔地把她的手从他身上拿下来:“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我先走了。”
尤佳一时以为自己幻听,后倒一步,惊疑地看着他。
“以后别这样了。再见。”他语调温和地说,然后退到房外,关上门。
尤佳盯着这扇厚重地包花木门足足十秒,神情上一丝迷蒙都不剩,接着她发出一声母猫一样的尖叫,把房卡一把扯出来,用两只手发狠地掰这冷冰冰的磁性硬纸片。
房间里的灯光似乎被她吓的愣了一刻,然后,刷的全都熄灭下来。
她孤零零地站在暗中,只有手里,捏着一张折弯了的卡。
周明宇站在这豪华酒店的大门外,清凉的夜风吹过来,他扯开领带,吁了口气。
真是温香软玉。如此美貌的一个女孩子,又那么哀怜地爱着他,他怎么会一点没感动?
心心念念的那个女人呢?那个骄傲、乖张、难以驾驭难以捉摸的女人,现在在哪个男人的怀里?
“周明宇,娜娜她离开你,一样活得很好,照样有人爱她,你不要忘了!”呵呵,他微微地冷笑,她把他变成现在这样,而他厌倦了,这只爱一个人的把戏,他真厌倦透了。
眼前这个小姑娘,多好,比她好多了,是不是,清澈如斯,甚至跟初恋有几分相像。
关娜,照样有人爱你是吗,那又怎么样,那又怎么样,我不在乎。
就在那时,女孩抬起头来,嘴唇微微开启:
“我头疼。”
周明宇如遭雷击。
几个月前,在一个遥远的热带城市,她也喝多了酒,就这么在他怀里,轻声哼道:
“我头疼。”
原来满心满脑,还是这个身影,无处不在,你怎么逃得开。
周明宇的母亲坐在客厅里,听车道上有车由远及近,接着是开关车门声,钥匙的叮叮当当声,有人开了大门,沉重的脚步一路踏过廊厅,往厨房去了。
他没有拧灯。
黑暗一片中,厨房那边哗啦一下,似乎是什么器皿掉在地上摔碎,可以想见那些碎片躺在月光里,脆弱的模样。
一句诅咒之后,水声潺潺,这静夜里,仿佛藏了一头渴极的动物,刚刚寻到水源。
接下来化为细密的点滴,柔,却沉。
脚步声从厨房过来,承载一个跌撞的身影。
“小宇。”她终于开口,相当平静:“站住。”
身影在楼梯口停下来,一只手已经扶在原木扶手之上,要感受后者的凉而润似的,他以这样的姿势止在那里,许久,脸上才显出一个笑来:
“妈,您怎么在这儿……吓我一跳。”
他笑起来真是好看,清秀的一张脸,这么不设防,甚至有几分天真。
他的母亲凝视他几秒,微微偏一偏头:
“厨房的水龙头,去把它拧紧。”
他真的乖乖转身,去了厨房,把那一点一滴啪嗒啪嗒的声音给拧上。
“来这里。”等他回来,她仍老样子端坐在沙发上,气息沉稳安定:“坐。”
周明宇被母亲盯着,闻到自己发肤衣衫中的,浓重的,夜生活的乌烟瘴气,非常不自在,恍惚又回到童年,顽劣时被她抓个正着。
“我去洗澡。”他用手掌抹抹脸,清醒一点,尽量清楚地说:“妈您早点睡。”
“过来坐。”她重复一遍,柔和之下,有一贯的筋骨。
他于是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同时只觉得难堪,疲于应付:
“您想说什么?”
同时心知肚明,还能有什么,质询、责难、为人处世的条款——的确他今天令涵宇颜面无光,随便董事长夫人如何教育,他也认了。
母子俩相对无言,直到母亲伸出手,摸摸他的脸颊,语气疼惜:“还疼不?”
周明宇一怔,条件反射地回答:“不疼。”
她点点头,手放在他头发上,叹口气:
“以前我认为偏袒是害你。今天才突然发现你长这么大,连我做母亲的,都从来没有袒护过你,你肯定特别委屈吧。难为你了,儿子。”
周明宇在母亲的目光中收起桀骜的嘴脸,逐渐产生错觉——他正重新变的幼小,被置于保护之中,软弱到有流泪的冲动。
可他现如今已经比这衰老的妇人高出一个头来,哪有权利再做这等任性肆意的行为。
“妈,对不起。”周明宇低声说:“我是个混蛋儿子。”
“胡说八道。”母亲立刻接道:“你是什么样的,你妈说了算。”
这话只有让他难受,他长到现在,是多么不让她省心,他不是不知道。
母亲用手势制止了他的接话,继续说下去:“其实我有自私的希望,你能够找到一个人,替我偏袒你。前段时间,我真觉得你找到了。”
他原本麻木的隐痛又被一指头戳上去,翻搅。
“你真的很喜欢她,对不对?”
周明宇不回答,的确,太喜欢了,几乎到了这样的地步,让对方滥用他的喜欢。
他是不是活该这样,这么遍寻不着,这么求之不得,这么失魂落魄。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是儿子,你要是真喜欢她,就找机会,跟她好好谈谈,
“我明白,妈,您去休息吧。”他疲倦而平静地说:“我知道怎么做。”
81
小冰自从那一天离开之后,再也没来过。
各人情境有如饮水,冷暖自知。我自己手里那一点温度,都在无可挽回的凉下去,我还不是束手无策。我没有能力帮她焐热她那杯茶,至少不好再多烦扰她。
我到底年轻,医生通知我,随时可以出院。
“注意不要剧烈运动,保持情绪安稳。”
我妈在旁边,说知道知道,麻烦你了大夫。
我其实觉得这两天,我妈神色多少有点不对头,隐隐约约的,有一点儿骄傲的意思,很是办成了大事的感觉。
问她,她会拍一拍我:
“娜娜,妈妈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其实她这样,真的让我不安。
她也从来不对我提周明宇,似乎我刚刚失去的那个孩子,跟那个男人毫无关系,它只是凭空而来的一场幻觉,现在化归虚无。
我有时候,也觉得眼前的一切,白床单,药水味儿,窗外明净的阳光草地,甚至周明宇和我的种种,都是一段虚幻迷离。一梦经年,现在在将醒未醒之间飘摇,醒来到底不甘,继续沉睡,又太自甘堕落。
那一天醒来以后翻看手机,发现周明宇半个电话也没有。
我关了机,两个小时后打开来,仍旧无声无息,我再关上,再打开,周而复始,最后终于忍受不了,抽自己一耳光,把电池拔掉。
醋意又不是极地寒冰,怎么可能让一个对我哪怕稍微上点心的男人这样,我在出租车上,拨了那么多通电话给他,他竟然可以从头到尾,完全置之不理,冷淡如此,可想而知。
我出院的时候,我妈带了楚昭过来,他惴惴地,叫我姐。
我发现这一场劫之后,似乎天下大同,世界安宁,原来觉得怎么也不能谅解的人,也就谅解了,叫我就应了,就点点头,对他笑笑。
老实说这孩子是还不错,帮我把包拎前拎后,以前那些不靠谱的桀骜,现在一点都看不到。
话说是人都会成长,也许吧。
我出门就看见一辆路虎,有点儿眼熟。
一身便装的苏澈打开车门,下车冲我们走过来。
除我之外没一个人意外,不用说是我旁边这位中年妇人的把戏——我不知道她怎么能在这件事之后,还妄图把她女儿推销给这个小青年,一般人真是干不出来。
“苏澈哥。”楚昭叫他。
我惊疑地问哎你们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苏澈看我一眼,说:“看来是真没大碍了。”
“苏澈哥带我去攀岩,好玩儿!姐,咱们下次一块去。”楚昭兴致勃勃。
“……那个不适合我。”想一想,也觉得发晕。
我妈跟在后头,我转脸看她笑得慈眉善目:“又叨扰你了,苏警官。”
“哪里——她就这些东西?”
“哎。”
楚昭抢先坐上副驾驶:“苏澈哥,让我来开会儿行不?”
“那咱们就等着被交警逮吧。”苏澈拍拍他:“下次我带你去郊外。”
“……对了姐,前两天我陪妈去你那拿东西的时候,发现你家楼下,停了一辆宾利,宾利哎!我就远远看了一眼,超帅我告诉你,开起来肯定爽透了!”
没人回答这兴奋的小男孩,我累的很。
之前我妈就买好了一堆净菜放在我家,留苏澈吃饭,现在她在厨房里忙个没完。
我一个人坐在小沙发上,看着熟悉的四周,却觉得空的厉害。
苏澈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
“你妈刚烧的。”
又说:“你这儿果然还是什么都没有。”
“对啊,我做人没进步。”我握着杯子,闲闲地说:“不过,苏警官,你至于大夏天的给我倒这么烫的嘛?”
“……”
这时楚昭被我妈从厨房赶了出来,冲我吼一声:
“姐!我妈问你这儿是不是没黄酒了?”
“这玩意儿在我这从来没有过。”我回答。
楚昭转头说:“妈!姐说没有,你炒菜要酒干什么?”
我跟着他喊:“后一句不是我问的!”
苏澈在旁边,哭笑不得的样子,眼光却很温柔,我偶尔瞥到,心里一紧。
我妈从厨房出来,点着她儿子的额头:“你除了会吃还会干什么,我怕我让你到超市买瓶黄酒你也得给我买瓶二锅头回来。”
我大乐,原来我妈还有点幽默细胞。
“那伯母,我去买吧,您要什么牌子的?”
“哎,那叫什么的……天天用的,反而记不得了。”我妈想了一会,在围裙上擦擦手:“要不我跟你一块去,大概两站路,有家沃尔马。”
“好的。”苏澈掏钥匙出来,转头看我:“你……没问题吧?”
“有什么问题?”
“小昭。在家陪姐姐啊,不准乱跑。”我妈对楚昭吩咐。
男孩子很不耐烦:“快去吧,罗唆。”
“很快回来。”苏澈说:“你什么都别做,别动,等我们。”
我觉得我妈跟他一比真是惜字如金:“知道。”
“喂,你要看电视不?”他们离开后,楚昭坐地上玩手机,我问。
“不看,没什么好看。”
其实我也没多有看电视的欲望,不过现在我不太能承受安静,太静了,就会有一个小孩子,在我脑海里头,偷偷地、小声地哭泣。
“姐。”男孩背对着我,手指头啪嗒啪嗒摁的很响:“对不起啊。”
“嗯?”
“苏澈哥跟我说,你还帮我找人进一中。”
“哦。”
“你真多事。”他转头看我,语速很快:“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不知道翻脸好还是点头微笑说不客气好,我跟这孩子还是不搭调。
正在这时,门那边传来被指节叩响的声音。
“这么快?”
“我去开!”楚昭灵活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把门拉开:“苏……你是谁?”
我感觉一阵冰流不知从何方而生,却让我身体发肤,无一寸不凉彻,无一处不刺痛,我听见清隽的男声:
“关娜,她在吧?”
我太没有出息,这样一惊一乍,真叫自己看不起。
我弟弟回头望我,再转脸看他,不明所以。
“小昭,你让他进来。”
楚昭疑惑地让开。
我看见周明宇向我走来,仍然是漂亮的脸,却再也没有那种,悠淡及漫不经心的气质——好吧他现在的状态很难形容,有点儿像太殚精竭虑之后,真看见预想中的目标,反应反而有些停滞,不是非常相信,不是非常确定。
但很快,这层神情落了下去,他开始试图,扯出一个微笑来,没有成功,这个动作让这个清秀的男人,脸上第一次带了点儿微微的狰狞。
“你果然在。”他径直在我面前坐下来,目不转睛:“我这两天在找你。”
他的语调太平,仿佛有一层情感的屏障隔在中间,我触摸不到任何情绪,或者说,是我自己的感官经历了刚刚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激越,现在正处于一种类似于被电击过后的麻痹,这麻痹一直传到我的嘴唇上,我没办法开口。
“你去哪了?手机为什么关机?”
我渐渐觉得荒唐。他如今不请自来,还要我一样一样交代。
“姐。”楚昭还站在门口,脸上是孩子气的茫然。
“你随便去干点儿什么。”周明宇转头对他说:“我有话跟她谈。”
楚昭看向我,我点点头。他于是出去,从外头带上门。
房间里的空气只剩两个人分担也觉得吃力,周明宇回头,隔了几秒说:“关娜,我不明白。”
“不明白。”我费力地重复:“我也是。”
他伸手过来握我,我下意识地蜷起指头。他似乎对此没有意外,收回手继续说:
“你知不知道,我在找你的时候才发现,我其实对你一无所知,你的亲人,你的朋友,我去哪,我向谁找你呢。我只能到你的公司,他们告诉我你请假,为什么不知道,然后他们给我一个号码,一个住址……我当时看着那张纸,我们之间所有的联系,原来只有这些。”
我黯然,的确,真是单薄。
他一个字一个字,声音很缓慢,很柔和,可这份缓和只是一个假设,我听的出来。
假设我们可以不动声色,假设我们可以云淡风轻。
电话铃在这一刻锐响起来,把沉厚的空气哗啦划开,直刺进我每一根僵冷的手指。
周明宇看也不看电话一眼,盯着我:“不接么?”
“喂?”
“娜娜。”是我妈,声调很紧张:“是不是周明宇来了?”
我只感觉话筒贴在脸上,凉的钻心:“哎,没事的。”
“这人怎么能这么不要脸呢——亏得小昭打给我,你别理他啊,等等,我们马上就回来!”她在那头挂断。
我放下电话,迟疑一会,张张口,再张张口,最后说:“周明宇,我很累,你先走吧。”
他果然站起来:“很好。”
转身,他疾步走到门口,我听见门被拉开一线。
之后却再无响动,我可以想见门扇与虚空之间如何形成一个锐角,阴影在地面上被折叠,一切静止,无声无息。
他就站在那里,手捏在门把上。
几秒后碰地一声,他猛然带上门,仍然背对我:
“关娜,就这样了?你至少回答我一句,是不是就这样了?我们。”
我像一个沉冤不得雪的囚犯正面临刑求,画押与否,都是死路一条。
抬头看他,他已经调转身,神情跟我一样,濒临绝望。
“你先……”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像凌厉的一头兽,我尚未有所反应,整个人已经被他拎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关娜。”
他这样我反而强硬起来:“你干什么!你疯了!”
“真的这么迫不及待赶我走,你要会谁?不是你弟弟吧?”
我掰他的手:“周明宇,你无不无聊?”
他开始冷笑:“刚刚那就是苏澈?跟你妈一起下楼那个,就是苏澈?”
原来他们还是遇上了。
我可能是脱了力,小腹又开始痛。
“他好在哪里?比我有钱?还是,比我更满足你?”他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颊:“值得你离开我?”
“都不是。”痛的太厉害,我倒抽一口冷气:“是因为周明宇,你他妈是个混蛋。”
“我混蛋你也要跟别人,我好好的,我学着爱你,你也要跟别人。”他反而笑了,琥珀色的眼珠,被烧的一丝清醒都看不见:“我干吗不混蛋?”
他把我抵在墙上,一只手扯开我的外衣:“要跟别人了,是不是?行,那最后好好服务我一次,留个纪念。”
我看着他,他不知道他这一刻的眼神,跟某一个时刻他说,娜娜,你别再不要我。其实近乎一模一样,疼痛,热切,脆弱,只是多了无望。
我突然极度难过,呼吸困难。
周明宇停下动作:“哭什么。”
他看上去逐渐回复一点理智,笑容苦涩:“你演技太好。”
然后,放开我。
我无力自持,顺着墙往下倒,膝盖顶住胸口,痛感却越来越尖锐,我不知道我是因为哪里的难受而哭泣。
周明宇的气息就在上方,却忽远忽近,我听见他咬牙的声音。
有人敲门:“姐,我怎么听到你哭了。”
是楚昭,他跟着推门进来,似乎是怔了一怔,接着冲过来:“姐你怎么了?怎么了?”
他伸手拉住我胳膊,试图捞我。我不能动,费力的张开口:“药,我包里。”
楚昭的脚步噔噔噔离开,我却被原地拽起来,周明宇的嗓音就在耳边:“什么意思,什么药?”
我向后拼命抵住墙,才有力气平视他,这个漂亮的、残忍的、给我最大温情和痛楚的混蛋:“我流产了。”
他有一会儿没明白过来:“你说什么?”
“我流产了,是你的孩子。”
82
楚昭拿水杯过来的时候,正看见关娜面色苍白,整个人靠着墙,被周明宇逼到尽头的模样。她姿态强硬,却明显是临界的一堆春雪,碰一碰就要坍塌。
小男孩的正义感和保护欲立刻到达无以复加的地步,一把扯上周明宇的胳膊,试图把他扳过来:
“哎,你……”
周明宇看也不看他,手臂一收再一推——“哗啦”一杯热水全倾翻下来,玻璃碎片追随溅开的水滴,一路淋淋漓漓。男孩子叫起来:
“你没长眼啊?”
周明宇没有理会,他的注意力像一束光,全部投射到关娜刚刚那一句话上,此刻只感到自己面临着一边听觉丧失,另一边的耳旁却隐隐嗡嗡,传达着芜杂的,不可理喻不可捉摸的信息——除了巨大的不真实感,他一时无法有其他的感知。
“流产?”他重复这不祥的词语,盯着她,似乎是她提出了一个艰深的问题,他现在却想同样从她这里找到答案。
眼前的女人脆弱的像一只蝴蝶,在紧张的喘气,也许是由于疼痛,也许是在控制情绪,目光却毫不回避,其间有灼热和苍凉彼此倾轧,前者无依无靠,后者无边无际。
“我醒过来。”她声音非常轻,却清楚:“它已经不在了。”
周明宇注视着她,只有一件事在意识里逐渐清晰并产生作用——她是认真的,不是恶意的玩笑也不是拙劣的敷衍——有一个孩子,他和她的孩子,它的存在从不为他所知,他如今只能直接面对它的失去。
楚昭拿来扫帚,清扫那一堆玻璃渣,碎片彼此挤压着剐过地面,声音相当刺耳。
而关娜蜷在沙发上,把拿来的药吞下去,咽的有些艰涩,周明宇起身道:
“我去倒杯水。”
“别。”她简单地回答:“你坐。”
他于是坐回椅上,和她相对,一时无话。
楚昭不知道在做什么,厨房偶尔传来一两声轻微的响动。
周明宇开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我是说孩子。为什么我从不知道?”
他实在不明白:“你怀孕了,你竟然没告诉我?”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关娜回答,声音低哑:“你相信吗,周明宇。”
他不答,因为与其说他不能相信,不如说他不能理解。
“我知道你不信。”关娜仿佛无意识地,俯身捏起地上一枚被漏扫的碎玻璃,直起身,左右看看,没有可丢的地方。
他向她伸出手:“我来丢。”
她拿给他,接着说:“甚至我知道你在想,这个孩子,会不会是别人,比如说,苏澈的——可这对我不重要了,周明宇,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没有关系。”
她的语速很快,似乎怕慢了一拍,悔意就会赶上话头,把她拉回去:
“我累了,是我玩不过你。”
周明宇在这一秒之前,认为事情已经坏到了一个极点。
你的孩子,那几个字,对他真是一个残忍的诱惑——疼痛先于分析和判断力抵达,却不是以鲸吞姿态席卷过来,而是细致的、耐心的、抽丝剥茧不动声色的,把他的心脏纳入口里——最初的麻木过去,等周明宇有所察觉,锯齿已在四面八方,一寸寸咀嚼品尝。
当时,他的思绪几乎不能动,何时得到的,怎么失去的,对事件的任何一点具体探究的试图,都暂时湮没于震惊、痛苦和恐惧所带来的失语当中。更别提那些轻浮的猜忌,已被这些沉重的情绪打压到沉底,他一点心力都分不到上头。
她就在他手中,他看着她,看着她一张没有血色的脸,回忆仿佛在这里打了个照面,他真怕陷入从前,张开双臂,怀中人已无声息——他一进门见到她的时候,她还要红润一些,似乎他是一个吸血鬼,只出现那么一小会儿,血色就从她的脸上、嘴唇上,溜的干干净净。
周明宇下意识地稍微松手,她猝不及防的沿着墙壁滑倒,他竟然随着她,整个人被扯下去——像一场雪崩,两个人彼此,不知是谁在倚靠谁。
那会儿楚昭在旁边,被这崩塌的场面吓到,不敢伸手去扶,也不敢开口发一言,整间房悄无声息。
直到几秒之后,他起身,眼睛有一点红。他把她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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