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妆 第 15 部分阅读

文 / 回忆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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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几秒之后,他起身,眼睛有一点红。他把她抱起来,推开小男孩,放她在沙发上,然后,他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坐下来,虽然尚有疑问,但她怎么回答,他都决定相信。之后轮到他解释、再接着他道歉,没有问题。只要一切能够回去。

    他甚至设想,到最后如何把她抱在怀里,对她说,没关系,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

    他不明白事态何以泛滥到这样的地步,但他指望它能够从这一刻开始回流。

    可她刚说了什么?

    她累了,她玩不过他。

    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兆头,这不在他能够接受的范畴。

    他慢慢合起手掌:

    “你什么意思?”

    这话其实不用回答,她就真的没有回答。

    “关娜。”他叫完她才发现称谓有问题,改口又找不到间隙,只能这么说下去:“我没怀疑,就是有些事,想让你告诉我。但如果你不想,我可以不问。”

    “不是这样。”她摇头:“你有权利知道。不过是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

    “我知道这个孩子,是一个多月前,还记得你那一次在药店门口遇到我吗?就是那一次,我去买验孕棒。”

    “可那天回来,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仍然很羸弱,每个音都咬的有点儿虚,不太拿的准似的,但实际上,一字一句,几乎都没什么犹疑——除了上一辈的恩怨没有明述,她能讲的,包括那张引起决裂的照片,都讲给了他听,尽管很简略,大而化之,事情的脉络,却逐渐清晰。

    周明宇仿佛在看一场电影,眼睁睁看着他们之间的关系怎样被巧合和信任缺失的铁腕,扼到窒息,一点点回天无力,他感觉手中全是昔日感情在挣扎,锋芒全刺进皮肉里。

    “……我在出租车上给你打电话了,可你没接。当时我很疼,周明宇,那时候我就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言尽于此。

    的确为了印证一个阶段的终结一样,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钥匙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可能一时拧不开,钥匙串被抖的哗啦作响,同时外头人心浮气躁的开始拍门:

    “娜娜!娜娜!”

    楚昭从厨房里奔出来,一把把门拉开:

    “妈您回来了?”

    又看看她身后:“苏澈哥呢?”

    关母没有理会儿子,很难描述她看见周明宇时的神情,厌憎,又有一点因觉得自己特别能发挥作用而起的兴奋,不知是太气愤还是太激动,人都有些抖抖索索:

    “周明宇,你还找到家里来了?”

    关娜看出母亲神色不对的厉害:“妈,没事的,我自己可以解决。”

    周明宇起身看向关母,心思却明显被固定在别处,整个人因此有些僵:“伯母。”

    “我哪担的起呢,周经理,您可别这么叫我。”关母冷笑:“钱都还给你了,你难不成还来要利息?”

    “钱?”关娜不解,看向母亲:“什么钱?”

    “你让他说。”关母上前两步,目光锐利地盯住周明宇:“你说,说给我女儿听。”

    周明宇也是同样的困惑:“那些钱……”

    “是啊那些钱。”关母不耐烦听他分辩:“你让人拿过来的银行凭条上,周明宇三个字可是清清楚楚——说这个孩子你没兴趣,你不会忘了?”

    满室的寂静。

    “您再说一遍,说明白。”周明宇没办法忍受这一而再莫名的指责,他瞠视着关母,疑惑且愤怒:“什么凭条,什么人?”

    “干什么你。”楚昭冲过来挡在母亲前面:“你想打人?”

    “小昭你让开。”关母拨拉着儿子:“我看这纨绔子弟能到什么地步,没王法了?”

    “妈!”关娜眼看局面混乱,出声制止母亲:“算了。”

    接着又道:“周明宇,你走吧!”

    周明宇转头,声调是勉强压住的平稳:“你信这种废话?”

    关母闻言气得发抖:“你看你看娜娜,他说的这什么话——周明宇你这种人,连起码尊重都不懂,没家教的——”

    关娜截断她的话头,面向周明宇:“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你走吧,我拜托你了。”

    “不可能。”周明宇回绝:“今天我得弄清楚。”

    “你弄清楚?”关母以与年龄不相称的语速说:“你还弄清楚,别以为别人不清楚你是什么样的,高中时候就跟人私奔,那女孩流产死了,你就一小流氓你……”

    “妈!”关娜脸都白了:“你在说什么!不要说了!”

    关母被喝一声,瑟缩了一下:“娜娜……”

    楚昭很愤愤:“姐,你怎么还帮这个混蛋讲话,他一来就对你那样——周明宇你有种不要走,苏澈哥马上回来!”

    关娜没有理会他,转而对周明宇道:

    “我求求你了周明宇,你走行不行?”

    她看上去,实在疲惫的要命。

    周明宇木然站在那里,指缝间有鲜红隐约可见。

    楚昭推他一把:“我姐让你走,你听到没有!”

    周明宇被矮他一头的小男孩搡着,目光越过关母,落在关娜身上。

    关娜垂下视线,鬈发落下来,一缕一缕,最终静止于她瓷白的脸侧,她不看他,也不再说话。

    苏澈上楼的脚步声又急又重,他猛然推开门:

    “这出了什么事?”

    迎接他的是一片静谧。

    楚昭无精打采地靠在墙上,关母坐在关娜身边,轻轻抚摸她的背,后者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头埋在臂弯里。

    “哎苏澈哥……”楚昭欢呼,跟着声线立刻低下来:“……你回来了?”

    “你们都没事吧?”苏澈直接了当地问。

    “我们没事。”男孩回答:“可刚才……”

    “小昭!”关母打断儿子,抬头对苏澈,摆出一个轻松和蔼的笑来:“哎,苏警官,刚我打车先回来了,你别见怪——怎么啦?这么紧张?”

    “别的没什么。”苏澈犹豫了两秒,看着关娜:“就是这楼梯间,一路都有血。”

    周明宇是快上立交桥的时候被交警拦住的,他依照指示摇下车窗。

    “您刚刚逆向行驶,请出示……”交警例行公事地说完半句之后才看清眼前状况,不由被惊到:

    “你这怎么回事?”

    原本银灰色的方向盘上,已经红了一片,虽然由于血在皮质上全滑散开来,多少显得浅淡。

    周明宇的情绪,一样没什么浓烈之处,右手从方向盘上拿开,翻转手掌看了看,神色漠然:

    “手划破了。”

    小交警的表情又讶然又恐怖,恨不得把他揪出来揍一顿:

    “都成这样了还开车,你不要命了是不是?驾照放我们这儿,哎,小赵,你来开车,送他去医院。”

    周明宇坐在医院吸烟区的长椅上,右手包着厚厚的纱布。像滴落在雪上渐渐融化一块,血色从白布里一点点晕出来。

    夕阳从落地玻璃窗斜射进大厅,整片水磨石地面都被染上浮动的黄昏,墙壁却被光影切割成一半阴沉一半辉煌,周明宇就在这分割线上,默默咬着支烟,白的烟身在光里,而烟雾弥散在晦暗里。

    有人走过来,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也抽出烟盒,比他的秀长,是位淑女。

    她手指有一点颤抖,但姿态仍不失从容,点燃后吸一口,无着无落的眼神,逐渐安定下来。有暇余往旁边人打量一眼:

    “周明宇?”

    他置若罔闻,她伸手过去推他:

    “哎,叫你呢!”

    周明宇仿佛被她从一片茫然中推出来,转头看她:

    “罗薇?”

    “不错,还认得我,想什么呢在?”

    “没什么,发呆。”

    “看出来了,你在这儿干吗?”

    周明宇冲她抬抬自己的右手。

    “怎么搞成这样?”

    他没回答,罗薇也没继续问下去。两个人坐在那里,各吸各的烟,看上去没有分担和交流的试图。

    隔了一会。

    “哎,周明宇,跟你打听点儿事。”罗薇闷闷地开口。

    “说。”

    “上次跟你们一块儿的那个女孩,尤佳是吧,什么来头?”

    “来头。”周明宇回答:“思南的表妹,你不是知道吗。”

    “就这么简单?”

    “你想说什么。”

    罗薇转身,把烟灰掸在长椅扶手的烟缸里:“原来你周明宇,也就一普通男人啊。”

    周明宇怔了一怔,她接着说:“那种清纯的女孩子,没事肯撒个娇,流个眼泪,你们就觉得她们什么恶也不会作,还有一种女人,够强悍,天塌了自己也可以顶着,于是动辄得咎,干什么都是心机叵测——我以为你怎么也过尽千帆的人了,不会这样吧。”

    确实,虽然周明宇不太清楚她何来这一番阔论,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道理。

    “但事实证明。”她把烟狠狠揉灭:“男人,包括你,都是蠢货。”

    周明宇只觉得痛快:“不错。”

    她反而意外,本来意气上头,想逮人吵架,现在对方平静到无懈可击,她倒失落了:

    “哎,还有烟吗?我没了。”

    他给她点上一支,她抽了一口就猛然呛咳起来,来势汹汹。咳着咳着脸就埋进手掌中,没有预兆地开始痛哭。

    周明宇也不劝,等她自己用手背把眼泪擦掉:

    “知道我今天来干吗吗?”

    不用他回答,她说:“来跟医生预约,改日来做掉一个孩子。它的父亲说,你想要这个孩子?开什么玩笑。”

    她没有注意周明宇的神色,而是带着一个惨笑,重复道:“他说,你开什么玩笑,哈!”

    还没有笑完,周明宇突然起身,拎着她的胳膊一把拖她起来。

    罗薇被吓到,第一个反应是他要把她从窗口扔出去,这个男人几天没见,没看出来精神分裂了。

    好在他没有,他只冲着她吼:

    “你说这些管个P用,去找那个男人,狠狠给他两耳光,要是还不清醒,就他妈一刀捅掉他,连自己孩子都没办法,他妈的这种男人活着干什么,你说,干什么!”

    他的伤口裂开,又有血渗出来。

    罗薇简直想逃跑,太突兀太乖张了这个人。

    “哎周明宇你不要这样,有话好好说。”

    周明宇松开她,捞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准备离开。

    “喂你有机会。”罗薇揉着胳膊,喉咙嘶哑地对他的背影说:“替我转告尤佳,别以为她跟老宁那点儿事我不知道。她跟我一样,老宁对她,也认真不到哪去。”

    周明宇已经走出几步,听了她的话,回身:

    “他们俩?”

    “对,确切的证据我是没抓到。”她却已经基本回复平常,此刻重新坐下来,正从包里掏出镏金的一面金属小镜,准备补刚才花掉的妆:

    “但同一段时期内,一天至少一通电话,一对原本素昧平生的男女,你想想。”

    83

    我在住处把钥匙交给房东的时候,其实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个形式。下一任房客,必然要把锁换掉。可这个地方,我不太愿意不告而别。

    “怎么说不租就不租了呢?”房东是退休教师,人很温和:“新住处找好了吗?”

    “我这两天暂住我姑妈家,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去别的地方,所以……”我对对方笑:“不好意思。”

    “哦。”她理解地点头:“你这个年纪,的确应该出去多闯一闯。”

    我拎着最后一件行李和房东一起出来,回身带上门,听见锁齿滑进锁孔的声音,卡嗒一声,严密相阖。

    低头看见脚下的水磨石地板上,一星点黯淡的血迹,不仔细看不出来。

    下意识后退一步,踩上去我觉得疼痛。

    表哥在楼下等我,接过行李放到他那辆二手吉普上:

    “这回没东西了?”

    “没了。”

    他绕到驾驶座,坐进来带上车门:“公司那边呢?”

    “口头辞过了,等走个形式,递封辞职信就可以。”

    “手机也停机了?”

    “嗯。”

    “你这次,真准备玩失踪?”

    “玩?失踪?”我想一想:“好吧也对。”

    “哎,跟哥说说,跟谁闹别扭了这是。”他看看我:“我妹一向那么强悍,现在竟然被弄到背井离乡,这小子手段一定不简单。”

    “你还没当爹呢,怎么就变这么罗唆?”

    “……好吧说到当爹,我还等着我儿子面世,你做姑妈的意思意思呢——你也不见见它你就跑,你像话吗?”

    “面世——你当你儿子是什么?”

    “杰作呀!”表哥大笑:“我和他妈,我们的杰作!”

    我突然之间就情绪低落,转脸去看窗外的风景。

    我表哥即将为人父的骄傲和热情没得到回应,大概是有点空荡荡的无趣,又把话题转回去:

    “我说娜娜,干吗非走不可呢。”

    “厌了。”

    “厌了?厌了什么?”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此刻隔着一层玻璃,掠过的楼群在反射阳光,街边树木以何种姿态生长,看过去都让我有视觉上的疲劳,我的目光无处可落——厌倦了,熟悉就成了荒芜。

    “我从小,都没离开过这个地方,挺烦的。”

    “就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

    “嗯我明白了。”表哥听完点点头:“你自己想清楚就好,反正你从小,就特别有主意。”

    似乎这句话对他自己有某种提醒,他很快接着说:“对了娜娜我问你件事,这么多年我一直想问的,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没捞着机会。”

    “问嘛,至于这么神秘?”

    “我记得——那什么时候,好像我那会儿十七,你十六岁是吧。有天特别晚,我爸妈都睡了,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你才回来,身上都是血。我当时也是吓糊涂了,也没敢多问,接着第二天早上起来,你衣冠整齐的跟那儿吃早饭,什么没发生一样——我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挺困扰的,以为当年自己恐怖片看太多,产生的幻觉。娜娜我问你,到底有这么回事没有?”

    我迟疑两秒,笑笑:“那你可能真是恐怖片看多了。”

    对方立刻鬼叫鬼叫的:“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跟你说,这要是以后我儿子问我这世上有没有灵异现象,我就跟他说,你表姑就一特灵异的家伙。”

    “好吧好吧,随你的便——我累了,我眯会儿。”

    “眯会儿——”表哥嘟嘟囔囔:“你就真准备,谁都不通知,就这么消失?”

    我阖上眼:“我心里有数。”

    的确一个人离开一座城市,就像一场电影到了最后曲终人散,打出字幕总至少有数位鸣谢的对象,也算人缘的体现。

    原来我混的不是特别菜,至少我还有人可以鸣谢。

    我打电话给小冰,她隔了很久才接:

    “喂?哪位?”

    声音不知为什么有气无力。

    “我。”

    她没反应,我就接着说:

    “没别的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可能要走了。”

    “你走?你去哪里?”

    “C城吧,你有空,去找我聚聚。”我说着说着有点动感情:“我在这里的朋友也不多,你……”

    “哦那我正巧也要告诉你。”她声调平板:“我可能要离婚了。”

    “你说什么?”虽然我知道宁某的所为,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一点意外。

    “那个女人,竟然找到我。她怀孕了。”

    “她对你做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她态度很好,她就是把事实告诉我。”

    “那么,老宁……”

    “他跪下来求我——关娜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想过,老宁如果在外头有人,只要不要影响我的家庭,也许,也许我可以算了,真的。

    可是亲眼看到这个女人的肚子,我当时整个人都要炸开了,我不能忍受,原来我绝不能够,忍受这样的事。什么爱,什么宽容,去他妈的!”

    她似乎到了极限,有一点歇斯底里。

    “小冰你要我过去吗,我马上……”

    “不!你不要过来。”她尖叫:“你来了我肯定要哭的。”

    我为难地抓着话筒,话语间进退不得。

    “不不,要不你还是来吧。”她声调又放低下来:“帮我哄一哄小松,顺便,我有事情告诉你。”

    小冰家里,跟之前比丝毫不见凌乱。看来没有人动手。

    女主人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有些眼神发直,反应迟钝。

    “他不在?”

    “我告诉他,我看到他就恶心的发抖,他就去公司了。”

    “小松呢?”我轻声问。

    “哭累睡着了。”她疲倦地回答:“我爸晚上会过来,我带他一起走。”

    我听了这话略略放心,总算有亲人照看:“决定了?”

    “嗯。”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握着她手:

    “不是说我来了你会哭吗,那就哭一哭。”

    她摇摇头。

    “眼泪是有毒的,如果你想哭可别忍着。”

    “那你呢?”她抬头看我:“你跟周明宇真的分手了?”

    我一怔:“对……可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娜娜。”她叹口气:“我其实,有些事一直没告诉你,你别怪我——你妈说是周明宇扔给你的那笔钱,你难道一直没觉得奇怪吗?”

    84

    尤佳像一个游魂,在公寓下徘徊。

    眼看宾利缓缓驶近,停在固定车位上,周明宇下车,随即推上车门。

    响动不大,似乎没有异常。

    “明宇哥哥。”她在身后叫他。

    周明宇闻声转过身:“你来了?”

    “嗯。”尤佳点点头,神情紧张地盯着他:“我……”

    她于此刻,完全揣测不了周明宇,他看上去相当平静温和,这份平和到了过犹不及的地步。

    她没有办法开口试探,那些天真的情态像遇见蛇的小鼠,瑟缩着不肯出现——这女孩的脸上,现在有一些真正的恐慌。

    但以尤佳对男人的一贯认知,她多少还有那么一丝侥幸,也许他并不知道。即使他知道,她也有把握圆回去,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圆不了的谎。

    “我听说你的手……”

    周明宇看一眼自己裹着纱布的手,再看看她,渐渐露出一个讽刺的微笑来:

    “你是真的很关心我啊,佳佳。”

    他从来没有用这个语调跟她讲过话,一个念头不由自主的从尤佳意识里冷飕飕的爬出来。

    完了。

    “你不如诚实点告诉我,你在这里,是因为我今天去了思南的公司。”周明宇往后靠在车上,看着她,神情平淡:

    “我查了关娜的帐号,最近的一笔钱,是在商业银行,以我的名义打过去的,我打电话给他们行长,他陪我看了当天的录像,那个人我从来没见过。”

    “如果不是巧合,没人会怀疑到你身上,是吧。我想那一笔钱虽然不算什么,但也不太可能贸然找陌生人去办,目标总就在你周边。”

    “看来思南不知道你做的事,他把公司员工的资料全给我了。”

    “结果真的被我找到了。他说你是告诉他代汇的货款。”

    “所以尤佳,看来你我都要相信那句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他注视着她神情一点点的变化:“你害怕了?会不会太迟了?”

    尤佳的脸色由红再转白,他一开口她才发现,已经完全没有置辩的余地。他如果猛然扑过来摇晃质问她,她至少可以哭,或者晕倒在他怀里。

    可是他那么冷静,那么客观——她的确是害怕了,从来没人这样跟她说过话。她是生来的宠儿,犯了天大的错,流一流眼泪,一切都可以平息,她惯用的利器,无法制敌于这样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里。

    “不过你不用怕。”周明宇漠然看着她:“我想过,我要怎么报复你们。怎么让你和宁某人生不如死,她受的苦,我要你们加倍。我的确这么打算过。”

    “可再想一想,我有什么权利那样,哪怕我多信任她一点,你又怎么会有机会?”

    他的语调里有一种心灰意冷:“是我的问题,连自己爱的女人都不能信任,我活该。”

    “你明天,向人事部递一份辞呈,爱去哪去哪吧,从此别让我再看到你。”

    “明宇哥哥……”

    这一声全面触发了周明宇的厌恶,它们被压抑到极致之后,此刻在他神色和声音里猛然爆发:

    “滚。”

    尤佳后退一步,泪流满面:

    “可我那么做,也是因为爱你,明宇哥哥,是因为爱你。”

    “我以前也以为,喜欢一个人,就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现在想想,还真他妈变态。”

    他再也不看女孩一眼,转身离开。

    关娜在公司打印机旁,看白纸黑字被一点点吐出来,捏着这墨香宛然的一张纸,她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

    “决定了?”老板接过辞呈,抬头看她:“其实我可以放你长假。”

    这个和蔼的老头,她心里想,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遇上这么可爱的领导:“不是这个问题。”

    他叹口气:“年轻人,不该这么经不起挫折。”

    关娜只能笑笑。

    老板打开一本文件夹,把辞呈放进去:“行,你先出去吧。”

    关娜一出门就见到小王正往这儿望,一边鬼鬼祟祟不知在跟谁通电话。

    她没多注意,回到座位上收拾个人物品,把作废无用的文件堆到一旁,准备待会儿送到碎纸机里去。

    抽屉差不多被掏空了,木质的底上,空荡荡的躺着一张小纸片。她伸手进去,拿它出来时手腕擦到抽屉边缘轻微突起的木刺,有一点点痛。

    涵宇实业有限公司

    采购部经理 周明宇

    烫金的几个字还没有褪色,纸张散发薄脆的香气。

    指尖摩挲过,再摩挲过最后三个字,它的质感,像新鲜的一片玫瑰花瓣。接着她把它扔进那些故纸堆。

    关娜一手推开公司的玻璃门,像港片里被解雇的,失意寥落的小职员一样抱着个纸盒,最上端是一个水杯,用塑料纸裹了,半个模糊不清的轮廓露在外头。

    直走过去是电梯,但她略偏一偏头,就看见周明宇。

    他坐在距离电梯几步之远的长椅上,形单影只。

    安全出口也在旁边,整层的进进出出,这里是绕不开的所在。

    他起身向她走来。

    关娜发现他手上缠着纱布,唯一的念头,是他真的受了伤。右手竟然也开始有莫名的痛意,她无意识地蜷起手掌,指尖抵进掌心摩挲。

    而周明宇注视着她,仿佛周围的一切尽数熄灭,只有她是鲜活跃然的火光,迫使他不能转开视线。由远及近,她触手可及。

    可他只是伸手按了电梯向下运行键,接着去接那一纸盒零碎,关娜却在这一秒反应过来,轻轻避开:

    “不用了谢谢。”

    “我们别在这里拉扯,你也不要对我这么客气。”周明宇看着她:“行吗。我就是想跟你谈谈。”

    “可我还有事。”

    “你有什么事,去哪里,说出来我送你去。”

    关娜无奈。两个人僵持在那里。

    数字一个一个跳跃,电梯在慢慢接近。

    关娜长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好吧周明宇我直接一点。我也不喜欢拉扯,我不让你送是因为我不想再有纠葛,我也不想进行任何谈话这没有意义。我走了。”

    “叮”的一声,梯门在他们面前不紧不慢地滑开。

    关娜抬脚想走,可是尚未来及移动分毫,周明宇从身后一把把她抱住:

    “娜娜,你别走。”

    他曾以这样的姿态,在她耳边温柔缠绵地说,来,跟我说,什么都行,我帮你搞定。

    彼刻的缱绻太让人贪恋,而此刻都成落空的幻觉。

    他抱着她,而她紧紧勒住怀中纸盒,仿佛她的生命和意志力都在这上头:“你不要这样。”

    “是我的问题,一直都是我的问题,我改。”他的嗓音低哑:“可是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就这样不肯放手,她后背紧密的贴着他的胸膛,她感到左边的蝴蝶骨跟着他的心脏一跳一跳的疼痛。

    关娜仰起脸,还是有冰冷的水滴落在塑料纸上,簌簌两声。紧接着她挣脱他:

    “这与我无关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周明宇。”

    他不能相信,站在原地:“你爱过我吗?”

    “都过去了。”她没有回头。

    85

    临走前的一天,我和苏澈吃完晚饭,在外头溜达。

    “你离开这里,最舍不得什么?比如吃的,以后我给你送去。”

    我开他玩笑:“我姑父亲手包的馄饨,你给我送看看?”

    他想了想:“那我就向你姑父学艺,学会了去包给你吃吧。”

    这世界有没有女人,听了这个话,会一点不心动?我想没有。

    说话间我们踱到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民国建筑群,现在是S市酒吧积聚地。

    “对了。”我想起来:“我还真有个事情一直想弄清楚呢,你陪我去行不行?”

    “行啊。”

    我们去了“浮生93”,电梯里我和苏澈面面相觑,都有点好笑。

    “当时很凶的问我,你到底下不下?”

    “那当时哪位,还教训我做人要低调呢。”

    刚进酒吧门,一位时髦女郎手持半杯鸡尾酒,转头跟人调笑间就这么一头撞过来,苏澈的白T恤立马酒香扑鼻。

    “哎呀妈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女郎一叠声地道歉,迷迷瞪瞪掏了半天:“奶奶的,纸巾呢?对不起啊。”

    “算了没关系。”苏澈用手扯着T恤的前襟,看看我:“那我去下洗手间。”

    “嗯。我在吧台那等你。”

    “这哪儿行啊。”女郎掏出钱包来,跟在苏澈后头:“哎帅哥你别跑,你这衣服多少钱我赔。”

    我坐在吧台点了杯苏打水:“帅哥,第一次来这里我就想问,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酒保在擦拭酒杯,并细心摆放整齐:

    “你说这个酒吧名?”

    “嗯。”

    “据我们老板的说法,浮生是欢场,转眼就散,所以要及时行乐。”他语调带点儿调侃:“我们老板是特文艺腔一人。”

    我点点头:“原来是这个意思,谢谢你满足了我的好奇心。”

    他看着我笑:“美女,那你对我有好奇心不,我保证满足你。”

    对于这样可爱的调情,我转着手里的水杯,配合的笑笑。

    笑容还没收回去,就听见旁边有人一声暴喝:

    “妈的个小表子!”

    我转脸看见一个男人站起来,从头发到衬衫,湿溚溚一片。

    沙发上蜷坐着的女孩,一只手里还握着个空杯,其中的内容全倾注到男人身上去了,可惜一杯好酒。

    今天什么日子,泼酒节?

    男人正暴跳如雷:“出来玩还装什么Chu女,贱人!”

    BALABALA,喋喋不休,谁说泼妇一定就是女人?

    我起身走过去,把女孩从沙发上拎起来,她醉眼惺忪。

    男人在我身后嚷:“你哪棵葱啊你,还他妈管事儿哎?”

    女孩这会儿抬头看我:“关娜?”

    同时一个我听见苏澈的声音:“怎么回事?”

    估计他是职业本能,此刻语气特别公事公办,跟平时的温和相异,很有几分威摄力。

    那男人估计有些怵了,但嘴上还多少保持强硬:“你又谁呀你。”

    这时候连酒吧保安也赶过来:“先生,麻烦您注意分寸。”

    男性泼妇在几面压力下终于退却:“妈的,以后别想我来这鬼地方!”悻悻然欲走,被侍者扯住:

    “先生您还没有结帐。”

    一众人都把他当成笑话看。

    我们三个人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尤佳看上去已经清醒许多,挣脱我的手:

    “你来干什么,看我的笑话?”

    苏澈扬手,出租在我们面前停下,她跌跌撞撞上前,捏着车门门把冷笑:“关娜,我用不着你假好心。”

    我扳她过来,一耳光落在她左颊上。

    “你搞错了,我是为了给你这巴掌。清算你之前对我做过的事。”

    她懵住了:“你怎么知道,周明宇告诉你的?你们不是……”

    我懒得多理她,转身离开。

    她在我身后歇斯底里的尖叫:

    “关娜,我爱明宇哥哥两年了,你呢,你算什么东西,你认识他几天?”

    她不知道这些话有多么可笑。我忍的很辛苦,出租车开走之后,终于还是笑了出来。

    苏澈看着我,什么都没有问,很快把话题转开:

    “你走那天我去送你吧。”

    “哦不用,我没什么行李,而且事先都会托运过去。”

    他停下来:“那要是我坚持呢?”

    我看他,这个男人一向温和妥贴,现在略作强求,也是让人不反感的姿态。

    “苏澈,你特别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有过,当然有。”他回答:“高中时,喜欢一个女孩。”

    “有多喜欢?”

    他想了两秒钟:“算是觉得这辈子,非她不娶的那种吧。”

    “然后呢?”

    “当时高考,还有很多原因,没来及告白,大家就分开了。”

    “就这样?”我有点失望。

    “你确定要听?”他看着我。

    “你说呢。”

    “就在不久前,我们高中同学聚会,她迟到了,我去路口迎她,那时候心里真是紧张,要说什么,甚至一句一句想清楚。”他顿了顿,接着说:“可是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叫我,我回头,才发现刚刚迎面而过,我根本没有认出她来,就这么错过了。那一刻我才发现,一切早就过去了。”

    “这么幻灭?”

    “这不是幻灭。关娜,我们都得给自己个契机,让过去的,真正过去。”

    我点点头:“我明白,谢……”

    “别。”他转头看我:“关娜,下次我看到你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换三个字。”

    “那么。”我笑起来:“下次见。”

    86

    盛夏酷烈的灼白渐渐转为初秋温厚的淡黄,天气像一杯暴露在冷空气里的沸水,渐渐的,余温犹在,却已是宜人的状态。

    周明宇觉得自己现阶段的生活也不外如是,公司、饭局、朋友场,有一种寡淡的趣味在这样的日子里萌生。

    新厂开始兴建,信任固然是交易基础,涵宇也要有一定监管力度——质量安全,工程进展,周明宇现在,相当一部分的时间都在这上头。

    不是坐在名车的后座,参观名胜一样绕场一周,点头,挥一挥手,就此收工。

    他得戴上安全帽,更谈不上专用路径,脚手架?该攀上去也得攀。身先士卒。

    不是什么舒畅的体验,可他很享受。

    劳累帮忙磨平狂乱的思念。

    一切终会过去。

    周明宇对于这一点越来越有信心。到了某一天,他可以跟别人谈起那个女人,用以下的句式:

    她啊,至少证明我那时候还挺年轻。

    多么洒脱。

    这一天,周明宇赶去工地,在路上天色渐渐昏暗,最后开始淅淅沥沥落雨。

    本想打道回府,思南这时候打电话给他:

    “干吗呢?”

    “外头转悠。”

    “那别转悠了,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不去,回头你又招惹一帮人,我还不够跟着烦。”

    “喂你至于吗,你禁欲了?”

    “禁什么禁,我就是没兴趣。”

    “……算了,我今天就再荒废一晚上。”思南在那头老大不情愿:“陪你喝喝素酒,你要痛哭就在我肩上哭。”

    思南之前因为尤佳的事跟他扭打一场,可最后还是气喘咻咻道:“周明宇我谢谢你,你对佳佳手下留情。” ( 夜妆 http://www.xshubao22.com/7/70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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