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妆 第 16 部分阅读

文 / 回忆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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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南之前因为尤佳的事跟他扭打一场,可最后还是气喘咻咻道:“周明宇我谢谢你,你对佳佳手下留情。”

    两个人从酒吧出来,周明宇问:

    “你喝多没有,别开车我送你回去。”

    “开玩笑,这一点酒就想撂倒我?”思南抢过钥匙冲进驾驶座,宾利沿S型就出去了。

    如果不是坐到后座的周明宇觉得不对,等思南开上了大街,估计得一头擂消防栓上,还是轻的。

    周明宇伸手一摸,立刻一身冷汗,一点薄酒都清醒了:

    “停车,停车!”

    思南说:“哥哥,你开我玩笑不是?后头还有车等出去呢。”

    “我不管,靠边,快!”

    “怎么啦?你想吐?”

    “吐个P!我手机不见了!”

    “嗨,不就一手机吗?什么型号的,回头我让他们送十台加强版给你!”

    “你他妈耳背怎么的,叫你停车没听见?”

    等思南骂骂咧咧地开回原地,周明宇下车一路找回酒吧,也没看见手机的踪影。

    据思南后来形容,周明宇当时就跟一辑毒犬似的,都恨不得趴地上嗅过去。

    “至于吗?至于吗?啊。”思南后来一想起这事就摇头:“小周,你过回去了。”

    手机里,存着他手头惟一一张她的照片,她某日睡眼惺松之际,他偶尔兴起拿手机偷偷拍下来的,颗粒很大,不很清楚,却是最后一点浮光片影。

    丢失了他才知道,他有多么沮丧。

    这一天他把思南送回家,然后往回开,雨越下越猛。

    在一个路口遇到红灯,他停下来。视线不期然落到对面购物中心的广告牌上。

    男装女模特咬着下唇,唇线勾成一段美妙的弧,笑得像一只小狐狸那样俏皮。

    扫雨器在眼前摆动,这段酷似她的笑容在初秋的雨中不断明灭。

    空气里,有雨水浅淡的味道。这个城市此刻于他,只剩逆行的时间。

    他不知在这里停了多久,然后自嘲地笑笑,重新发动,上路。

    大雨一直不停,他一路上像沿着晨昏线在行驶,窗外是陌生寂然的极夜,有一点失真感。

    如果这是异世界,如果这是时空之间连接的隧道,我希望,直接回到她离开之前。

    心中隐藏着这样可笑虚幻的期待,下一秒就发现,已渡到现实的彼岸,熟悉的家在路的尽头处,灯光温暖。

    他从车里出来,开门,上楼洗澡,睡觉。

    翌日清晨。

    周明宇尚在昏然间,有人敲他的门,一个老女人和一个小女人的声音:

    “小表叔!”

    “明宇,你醒了吗?”

    他翻个身懒得理,这两个忒不拿自己当外人,直接拧开门就登堂入室。

    “明宇起来。”母亲上来拍他:“带悠悠去新华书店,给她买两本学前读物。快,起来!”

    “我不去我还得去工地呢。”

    小把戏直接上来挠他:“小表叔小表叔小表叔!”

    周明宇被她闹新鲜了,无奈:“你不能让姨婆带你去?”

    “不嘛。”

    “唉,你这个小家伙。”他只好伸手给悠悠:“那拉小表叔起来。”

    悠悠一揪他睡衣的袖子,他立刻顺势坐起身,做出一个夸张的吃惊表情,伸手去呵她:“哎,我们悠悠力气很大嘛?”

    小家伙疯笑成一团,在被子上打滚,滚歇了抱着他胳膊:

    “小表叔,我想娜娜阿姨了,你让她也去嘛。”

    周明宇脸上的笑容隐没下去:“悠悠乖,小表叔洗漱一下,你先去吃饭。”

    悠悠欢天喜地,蹦蹦跳跳地出去了。他母亲站在门口,眉宇之间有忧忡之色:

    “明宇。”

    周明宇语调轻松地对她说:“您儿子都这么大了,我要换衣服您不能回避一下吗?”

    他母亲微微怔了一怔,接着了然地笑笑:“好。那你快点下来吃饭。”

    书店里静悄悄的,周明宇把悠悠领到儿童读物那里:

    “来,悠悠,你要看什么书。”

    周悠小同学此刻充分发挥无知者无畏的精神,煞有介事的在两个书架之间踱了一会儿,踮脚随手抽了一部下来。

    兴冲冲拿过来周明宇一看,是隔壁的欧美诗歌精选。封面很漂亮很梦幻。

    “呃,这个不错,不过呢。”周明宇拿了一本《米奇的梦幻世界》递给她:“这个你会更喜欢。”

    果不其然,小家伙立刻被吸引住了。

    周明宇摸摸她的头,再看看手里的诗集,觉得好笑,回头得跟这小家伙的爸妈说,她真是有潜质做中国的艾米莉狄金森。

    他随手翻开,一页一页,垮掉派在字里行间绝望的嚎叫,超现实主义的字句像一把解构的刀。

    周明宇决定放弃,他已经足够绝望,不需要再有人来告诉他,生活是他妈的毫无指望。

    然而他的目光还是停下来,在某一面。

    在那些尖锐和先锋之间,它孤独温婉的气质像一枚陈年的书签,此前此后,都被隔断开来。

    一场暴风占满了河谷,一条鱼占满了河。

    我把你造得像我的孤独一样大,

    整个世界好让我们躲藏。

    日日夜夜好让我们互相了解,

    为了在你的眼睛里不再看到别的,

    只看到我对你的想象,

    只看到你的形象中的世界。

    还有你眼帘控制的日日夜夜。

    诗的名字,是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

    午后温暖的阳光,斜斜薄薄的落在书页上,每一个字浮在眼前,都有了温度。

    他一直不曾忘掉她那一刻冷酷的背影,她说,都过去了。

    她说,我不再爱你。

    他以为,他们之间这个字第一次降临,竟然就在否定和疑问的冷手之中,他那一刻的确感受到无能为力,这爱情无以为继。

    可是原来,肯定并未姗姗迟来。它竟然早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等在那里——她那时候陪他坐在那个陌生荒凉的校园里,轻轻地念,

    我把你变得像我的孤独一样大,有整个世界好让我们躲藏。

    她当时对这个题目讳莫如深。

    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愿望。

    87

    C城这个地方,最吸引人的,就是它的瞬息万变。不同于古老悠缓的S市,它的都市脉搏跳动的又急又重,每一天,都有人如虱子般被它从身躯上抖落,但也有人,摸准它的节奏,跟着这生机勃勃的城市,一同成长。

    不错这确是个适合疗伤的地方。

    我每天忙碌,无暇多想。

    苏澈有时候节假日会过来,人家对我说,娜娜你男朋友长的真好看,我就反问一句,难道我长的不好看吗?

    不是我存心在同事面前玩暧昧,是的确没有办法定义。他从来也没跟我提过什么,答应和拒绝都无从谈起。

    我当然也想过苏澈如果跟我开诚布公我要怎么回答,他是表里俱澄澈正直的这样一个人,我想要是跟他在一起,大概真的可以保证一生。

    可是……

    没想到这里,这个词就要不合时宜的冒出来,我接着问自己可是什么,意识却含含糊糊,避而不答,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不可说,不可说。

    真是欠抽。

    索性把它踹到一边,不去想不去念。

    这一天,部门主管临时内线通知:“关娜,你晚上跑一趟斑斓海岸,总经理设宴为大客户接风。”

    “为什么让我去。”

    “CP公司的业务不是你跑的吗?你人也熟。”

    我狐疑:“光CP公司,至于这么大排场?”

    “具体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你到地方随机应变吧。”

    靠,这什么事儿。

    在C城这样的内陆城市,斑斓海岸当然并不在海边,它是主打海鲜的一家酒店。每天有鲜活的海生物从海边专机运送过来,想想菜单上华丽的数字,说到底原来是为这些软体动物空中旅行买的单。

    走廊的两面墙都是落地玻璃,一面是源源的水帘在窗面上不绝流动,阴柔、不动声色,窗外都是氤氲模糊的景色;另一面看过去,却是清晰开阔,半个落日像溶化在一泓江水中,浓烈的金色正往无尽处奔涌。

    一个穿着旗袍的姑娘给我们开了门,笑容可掬:

    “欢迎。”

    我想我还是跑这儿欢迎别人的呢。

    “哎小关来了,坐坐坐。”我们总经理比服务员还热情:“我介绍一下,这是S市涵宇公司的周经理,周经理这是……”

    我以为这一秒永远不会过去,因为我的思维停住了。

    “久违了,关小姐。”眼前这个青年起身,伸手给我,琥珀色的眼睛里都是笑意。

    连装不认识他的路都没给我留下,别无选择只能伸出手掌跟他碰一碰:

    “你好周经理。”

    “周经理和小关认识?哎太有缘了。”总经理笑眯眯地招呼:“小妹儿!”

    他叫服务员:“给周经理身边加个座。”

    我赶紧推辞:“您不是寒碜我吗,那是高座,我坐我们主管边上就好。”

    “小关怎么,出来我就不是你领导了?”

    话都到这地步上,我怎么办,只能老老实实坐过去。

    此刻距离周明宇不过一尺,我视线无处旁落,只能紧盯着眼前一只须螯贲张,鲜红到诡异的地步的龙虾,周明宇看我一眼:“怎么关小姐你很热?”

    是的不用说,我的脸一定是红的不像话。

    “小姐麻烦你,把空调温度打低点儿。”周明宇转头对服务员道。

    我简直想拍案而起,够了!妈的你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但到底还是忍住了,在座一众BOSS,我还要接着在这个地方混下去。

    “我们也希望,涵宇向CP收购的这家公司,可以跟我们继续保持合作,你看呢周经理。”席间我们经理在寒暄一堆废话之后,终于转向正题。

    “好说,好说。”

    周明宇一边回答,一边耐心细致地剥掉罗氏虾薄脆的壳,虾仁放进我碟里,然后把薄膜手套取下来,一个指头一个指头,不焦不躁,心平气和。

    一桌人都停筷,看他像看世界第九大奇迹。

    我就是搭在第九大奇迹旁边的售票亭。

    没有被噎死,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容易。

    宴终人散,这些王八蛋一个个跟我说,小关我的车快没油了,你搭周经理的车吧。

    我还没表现出一点誓死不从的气节来,他们竟然动手七手八脚把我摁进去了,我怀疑有必要的话,把我直接打包让周明宇带回去,诸位也不是干不出来。

    上了车我也没干别的,盯着周明宇看。

    他被我看的笑起来:“怎么了。”

    我说周明宇你说你到底要干吗。

    “干吗。”他一只胳膊轻轻松松的绕到我身后:“追求你呗。”

    “不可能我告诉你。”

    “关小姐。”他态度非常客观:“你看,我们男未婚女未嫁的,你给我个不能追求你的理由先。”

    他竟然跟我摆事实讲道理。问题是我一时还被噎住了。

    “我们……你……”终于回忆起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我说过我不可能再爱你。”

    “同样的理由说两遍就没意思了。”他一点不生气,微微笑:“何况这不是真的。”

    我也被气笑了:“你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周先生。”

    “即使你现在已经不爱我了,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不信咱们打个赌。”他看上去很轻松:“输的人要洗一辈子碗,怎么样?”

    “喂,你大概是最近荷尔蒙失调了吧,突然来跟我发这个神经,我跟你说我没空,你换个人玩吧麻烦你了周公子。”

    他看着我,渐渐笑容敛去:“关娜,那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先忘掉你,再对除你以外的人,产生兴趣,这两样我试了很久都做不到,不如你给我一点建议。”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中有无可压制的涩意。我心神轻微一荡,接着呵斥自己,收回来:“我要去超市,对不起我先下了。”

    周明宇没多说,对司机道:“停一下。”

    我推门下车,同时听见他也打开门,脚步从车前过来。

    “娜娜,你等一下。”

    我站在那里,没有回头。感觉他走近来。

    “还有事?”

    “娜娜。”他的气息,落在我发间:“你记不记得,你说过,一个人伪装的那么坚强,也不过想要一个奖赏。”

    我怔了一怔。

    “我已经拿到我的奖赏,我之前那么多年,以为自己完了。直到我遇见你。

    你现在可以走,可是我保证,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他一个字一个字,安静平稳:“你听清楚,无论如何,我不会再放手。”

    离开他,坐在出租车的后座,看虹光一点点流过去,我突然觉得非常苦闷,把脸埋进手掌里。

    回忆借助黑暗寂静纷至沓来,苍白的少年,血流如注的画面,眼泪,疼痛,我与那一个从未见面小生命的交流,周明宇温柔的笑,愤怒或绝望的眼神。

    生命怎么能负荷这么许多,纷繁芜杂的情绪,大喜大悲的失落。

    要清零谈何容易。

    从什么地方重新开始。

    周明宇第二天中午打我手机,我正在单位餐厅吃饭:

    “喂?”

    “喂,娜娜,我回S市了。”

    “哦好。”我应一声就要挂电话。

    “哎等会儿——我是有特殊情况,过两天就回去。”

    “嗯我知道了。”

    我的态度没有影响他,他继续道:“因为我哥昨天带宋予从美国飞回来。”

    “……真的?你看见她没有,她怎么样了?”

    “看见了。手术还算成功吧。不过……也很难讲。”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刚家里吃饭,这两个人都是一点荤腥不肯沾。”也许是信号微弱,周明宇的声音听上去很低缓:“妈私下告诉我,是宋予希望,这样能够积功德,让老天给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能长一点儿——娜娜,你在听吗?”

    我听着眼底渐渐有点热,伸手去揉:

    “那你帮我跟他们说一声祝福。”

    “好。”

    “你……也早点休息。”

    “嗯,还有。”他语调温柔:“我很想你。”

    我“啪”把手机摁了,对着空气久久无语,心里想我到底是哪根筋玩混搭玩成了短路,以至于跟这个人扯了这么长时间——饭菜都冷透了。

    部门组织秋游,就地点问题争论许久,有女同事提议大家逛商场作为娱乐,遭到集体鄙视。

    我初来此地实在没什么发言权,老老实实坐旁边听他们讨论。

    旁边的小魏扯扯我,轻声说:

    “对了娜姐,你下星期有空没?”

    “有吧。”

    “我们两个,去心香寺上香好不好?”

    心香寺我还是知道的,在C城南郊,即使平日,也不乏有人从全国各地赶来。庙中香火一向鼎盛。有说法是于新年伊始,心诚的焚上第一株香,你这一年都佛恩无边,于是每年的这个时候,方圆千里内的善男信女,都赶到此处,山门未开之际,人就站在新春的寒风中等候佛光一线。

    听上去像是千年余香延绵的传说。

    “你怎么会想到这时候去?”

    “这个季节人稍微少点啊。”小魏笑:“菩萨,可能会比较有空吧。”

    我忍不住也笑起来:“你去求什么?”

    她脸微微一红:“姻缘咯——娜姐你有没有男朋友?”

    我还没来及回答主管发话了:“哎哎哎两位不要搞小动作嘛,有什么意见拿出来大家讨论。”

    小魏慌忙解释:“啊没有什么,说到秋游我就正好想起来,约娜姐去心香寺。”

    “心香寺?不错啊。”主管环顾四周:“还可以爬山,大家说怎么样?”

    于是乎这个周末上午,我们一个部门十几人浩浩荡荡涌到心香寺,寺前几百级青阶落叶,就见我们一众人在其上呼朋引伴,追逐谈笑之声相闻。

    不知道算不算扰了佛门清静。

    进了寺门,每个角落都有唱经声萦绕,铺陈在尘世每一寸苦痛之上,慈悲熨贴的呻叹。

    大家分散开来,上香的上香,求签的求签。我站在殿外看小魏虔诚的许愿,背影直起来又匐下去,高高低低。

    跪在小魏旁边是一个纤弱的女性身影,我看着总有些眼熟。我们来之前她就在那里,看起来她的愿望要么很冗长,要么很强烈。

    可能跪的太久,她起身时趔趄了一下,小魏这时也站起来,正好伸手扶她一把。

    这个女人脸上浮出一个笑来,轻声向小魏道谢。这一刻灵光突闪,我冲口而出:

    “宋予?”

    她朝我看过来,果然是。

    小魏在签房求签,我和宋予在放生池边,倚着栏杆,看秋日阳光中,巴掌大小的龟成群爬在池中木排上,悠闲的伸着细长的脖子,一条游鱼却在洒满碎食的池水边缘,泼拉翻个身,接着又悄无声息地潜进幽暗的深水之中。

    “我去美国之前,就一个人在这里许过愿,如果我还能回得来,我一定独自来还愿。”宋予笑起来的确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美丽,像一瓣玫瑰,却微微蜷起。

    我说什么,难道我说恭喜你,听上去怎么像讽刺?

    “那一天天气比今天还要好,我也是在这个地方。一把一把的鱼食撒下去,看这些小生命那么欢快,我想,也许这一幕我再也见不着了,心里特别难过。”

    “你不要想这么多,你现在很好啊,对不对?”

    “对。”她张开手心,白皙的皮肤在暖阳照射下几乎透明:“我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还能跟文涵在一起,我已经没有可以抱怨的了。”

    然后她转头看我:“可是关娜,你不一样啊,你跟明宇。”

    “我们有我们的问题,很大的问题。”

    “嗯。其他的我不清楚。可是上次在他家,我看见你看明宇的眼神。你非常非常爱他,是不是?”

    “但这解决不了所有事情。”

    “而且我听文涵说,明宇已经申请调到C城来工作。”她看看我,转过脸:“我可能真的有点幼稚——因为我总是怕来不及,所以等不了解决那么多的问题。”

    我和宋予道别后走进签房,小魏看到我就开始尖叫:“娜姐,太准了,你也来求一张。”

    拗不过她,我求了一张,呈给解签的师父看,他批给我几行字,我拿过来一看:

    “莫道行路难,风雨见青天,

    莫谓同路易,珍惜有缘人。”

    我问师父这算什么签,他沉吟一下,说算中上签吧,看你的缘法。

    我又看了一遍,觉得多少有点儿大而化之,而且,放之四海而皆准。

    想了想还是放进了钱包里。

    苏澈这一天来看我,对我说,娜娜,如果你晚上有空,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不能现在说。

    不能,我希望能够隆重一些。

    我们坐在餐厅里,苏澈笑的有一点紧张:“我只有现在,会想到我的琴,我觉得它表达的,会更加清楚。关娜,我……”

    这时有人在旁边喊一声,嗨,明宇!

    或者只是一模一样的两个音。

    我的思绪如丝缎上的蚂蚁,滑的站不住脚,等我意识到,我才发现我转头看向声音来的地方。

    “啊对不起,你继续。”

    苏澈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他顿了两秒:

    “不,我想,暂时还是不要说了。”

    我很歉疚:“不好意思。”

    “怎么会。”

    我看着他,对啊,他这样一个人,错过了,该是我的遗憾。

    歉意这种东西,配不上他。

    “那么,苏澈,谢谢你。”

    他无奈地笑笑:“我终于,还是比较适合你讲这句话。”

    88

    鞋合不合脚,还真是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的一件事,不过这个知情权来的实在没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出门关娜就知道穿错了鞋,新鞋上脚,磨的厉害。

    但当时时间紧迫,没顾上回去换,一直穿到下班,脚疼的够呛,走起路来活像僵尸。

    公司在一片商业区里,要走相当长一段,才有车可打。

    关娜咬着牙走了几十米,一不留神踩上路面一处不平,疼得闷哼了一声,感觉脚后跟那里活活被挫掉一层。

    不要说等打到车,就是走出这片街区,估计她离残疾也不远了。

    “好吧,要这么残了,我就去申请个残疾证,以后不要纳税了我。”她嘀咕着,干脆在花坛边上坐下来。

    这里原本就是供人休憩,不是单单她一个,旁边一对一对,一堆一堆,大有人在。

    花影下交头接耳,你侬我侬。

    关娜觉得自己此刻活像鱼群里的鸟一样突兀,又无趣,脚又疼的厉害。人生真是荒凉。

    “嗨小姐。”这时身后有人叫她:“交个朋友吧。”

    心脏提起来,她回头就看见周明宇,灰色薄呢外衣,白衬衫,正对她微微地笑。橙黄的灯光下,整个人是油画那种,细腻的漂亮。

    “你你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坐到她身边,帮她把话讲完。

    “对啊。”关娜别过劲儿来:“今天不是有强气流,所有航班都返航了?”

    “对。”他悠闲地回答:“半空中颠的,当时就有人晕过去了。”

    “你?”

    “我不能,我还得保持清醒想着留点儿遗言呢。”

    关娜皱皱眉,把脸转开:“不要胡说八道。”

    周明宇看看她,稍为正经:“所以我清晨出门,到现在才到这个地方,火车毕竟慢一点。”

    她默然地点点头。

    “还有,我跟你半天了,你知不知道你走路都开始外八字了。扭着了?”

    “不是,鞋磨脚。”

    他眉头拧起来:“很疼?”

    “还好。”

    “你说这种话向来不能信。”他起身向她伸出手:“起来,我背你。”

    关娜目瞪口呆地看他,这是在人流如织的步行街好吧,她还要在这个城市混的好吧。

    “不要?”他俯下身来:“那我抱你好了。”

    没等到她有什么反应,他扶住她肩膀,注视着她:“别再跟我说,周明宇你走吧,这种话。”

    关娜张张口,然后闭嘴,迟疑一会:“周明宇……”

    “嗯?”

    “至少等人走光吧。”

    人流渐渐稀少。缺了人影憧憧,四周开始明亮,这个繁华的,成年人的游乐场,现在开始呈现一点失落的静谧气质。

    霓虹仍在安静自若地闪亮,一整排镁光反射在巨大的广告牌上。

    “我就喜欢这个,什么来着,灯红酒绿。”

    “巧了。我喜欢纸醉金迷。”周明宇微笑道。

    她也忍不住动动唇角。

    她伏在他肩头,他背着她往前走:

    “脚还疼吗?”

    “不疼。”

    “小骗子——如果我不在,你要怎么办?”

    “脱了鞋,走到可以打到车的地方。”

    “能不能表现的没我不行一点儿?”

    “事实就不是这样。”关娜回答,隔了几秒,接着说:“但是,很辛苦,是真的。”

    的确,所以这样的片刻,是一场偷欢。

    他的颈后微微出了薄汗,那里有她熟悉的温度,可她不肯定,自己可以放任地靠上去。

    “周明宇。”

    “嗯?”

    “没什么。”她一时忘掉,自己刚要说的话,也许只是下意识,念一声他的名字。

    一盏一盏路灯过去,光从最薄弱的交织过渡最浓厚的源头,然后再逐渐转淡,像深浅不一的流水,如此反复。

    这条路仿佛走不完,前方是深远却明净的夜。

    “今天在飞机上。”他开口,声调很平静:“颠簸特别厉害的时候。其实我在想,如果真的——说不定我能见到我们的孩子。我想过,我们两个人的小孩,应该相当漂亮吧。真想知道,它长什么样子。”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本以为他们的余生,都没有能力再讨论这个话题,可是现在听到,她在难过之外,竟有一丝被分担的释然。

    “我当时惟一担心,就恐怕,我跟它估计分不到一块儿去啊,它那么纯洁。那要怎么办。”

    关娜侧过脸,在手臂上蹭掉眼泪。

    “娜娜,你要相信,这个孩子没有了,我和你一样痛苦。”

    她低声道:“我明白。”

    “那还要那么坚决的离开?”

    “不完全是孩子的问题。”她闷闷地说:“还有,那种挫败感。发现我们的关系那么不经风雨,就好像是努力很久发现是一场空。我那时候觉得失掉了方向,不知道还有什么,我可以信赖。”

    周明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娜娜,你想一想,你也有事瞒着我啊,你连怀孕了,都没有告诉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说我们两个人,之前相处模式有问题,这改变起来可能会很难,但既然有这个可能性,我就一定会尽力。”

    她隔了几秒,回答他:“可是周明宇,我不确定,还有没有重来的可能性。”

    “没有关系。”他慢慢地说:“我确定就好,我会让你确定。”

    关娜回家脱了鞋才发现,情况比她想的要严重。

    已经破皮出血,丝袜脱不下来。

    看《红岩》的时候听说的那种叫披麻带孝的刑法,今儿见识了。

    “痛痛痛痛痛。”

    周明宇的脸色相当可怕:“还知道喊痛,你什么女人啊,脚磨成这样还能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握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拿了热毛巾,捂在她血肉模糊的脚后跟上。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做这些。

    他一抬头,她就把视线转开了。

    “疼吗?”他帮她把丝袜一点点剥下来,轻声问。

    她习惯性地摇摇头,接着犹豫一下,点点头。

    这时厨房里,热水壶发出尖锐的哨声,关娜听到准备站起来。

    “不准动!”周明宇摁住她:“你要干吗。”

    “水开了。”

    “我去灌。不准动呵,你再动试试看。”

    关娜注视周明宇的背影,蜷起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他在厨房乒乒乓乓,动静相当大,她听见他咒骂一声:“靠!”

    明显被烫着了一下。

    关娜环抱着自己,偷偷地笑起来。

    一夜过去,相安无事。

    第二天关娜是被手机吵醒的,迷迷糊糊接起来:

    “喂?”

    “喂。小关。”是部门主管:“听说你脚受伤了是吧。”

    “……”关娜心里想哎神算也没有您这么神的。

    “那就不要来了,啊,在家,多休息休息。”

    “也没多大伤,我打个车……”

    “小关,你这人怎么一点组织纪律精神都没有?”主管严肃地说:“让你不要来,就不要来了。”

    关娜放下电话,视线正撞上推门进来的周明宇:

    “醒了?”

    “你解释一下。”关娜瞪着他。后者看看自己:

    “解释?啊对,你的钥匙,我拿了,不然我没法进来嘛。”

    “我不是说钥匙……当然你也不能拿我钥匙……我是说,你干吗打电话给我公司,给我请假。”

    他向她走过来:“我看看,你好点没——肿成这样,你还好意思要去上班,你穿拖鞋去?”

    “这不关你的事,我会失业的,周少爷。”

    “你失业,不是还有我嘛。”

    她简直无语:“算了我不跟你说,走走走。”

    “那我走了。”他真的去拧门:“我真走了。”

    关娜盘腿坐床上,看也不看他。

    周明宇松开门把走回来:“关娜,你怎么回事啊,换别人怎么也得说一声,慢点儿,之类之类的,你这人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呢?”

    她躺平,被子裹到头顶上,懒得理他。

    “你看,要不咱们商量一下,早饭你想吃什么?”

    “没胃口。”

    “小姐,今天是我生日,你怎么这样。”

    “切,你生日明明是十一月十……”关娜话一出口才发觉上当,赶紧闭嘴。

    “哎,原来你记的还是很清楚的嘛。”

    她真的快要被这个人气傻。

    他拍她:“出来。想把自己闷死?”

    “走开。”

    “不然我动手了。”

    “走开啦。”

    她可以感受到,周明宇的气息,隔着薄薄的一层被单:“我真动手了。”

    关娜把被单从脸上拿开:

    “周明宇,你怎么这么难缠?”

    他笑起来,伸手拂开她的额发:“你才知道?”

    这一秒,她看见他手心的伤痕。

    她还没有离这么近细看过,连接近伤口的地方,皮肉都微微揪起,惨白的,狰狞的。当时该疼到什么地步。

    离开也好,分手也好,说不爱了也好,都并非对他惩罚的手段,不过是她自己的力所不能及。让他受伤不在她的期望之内——也许对感情的失望也曾带来过一时的恶意,可是那会儿苏澈说完,她想起那块碎玻璃时,第一个念头还是下床冲了出去。

    只是他早已经不在那里了。

    此刻,她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伸出手,迎上他的掌心,指腹摩挲过那一块生硬的、僵冷的皮肤。

    这突发的缱绻让周明宇无法自控,翻转手腕握住她的手,俯下身,吻在她唇上。

    呼吸交织间,他忽然感觉脸颊处一丝凉意,她哭了。

    周明宇一惊,退开半尺,只看见她眼中泪水漫延,却还要扯出一个笑来:“我们俩是怎么回事,老是害对方这样。”

    他一时没有办法回答,慢慢的,随着她微笑一下。

    却是喉咙发紧,眼睛酸涨。

    是呵,艰辛至此,如何不让人心生感叹。

    “都过去了。”他重新吻上她,想想不对,于是添上一句:“这些伤不是白受的,我现在慢慢相信,人生公平,总会有补偿。”

    他嘴唇落在她眼睛上,低声说:“比如,我能够遇上你。”

    89

    脚后破掉的地方渐渐愈合,有时候会很痒,我每次都要趁周明宇不在的时候才能偷偷蹭一蹭。

    “娜娜。”他过来亲亲我:“中午想吃什么,我去买。”

    “你看着办,另外。”我一边跟他说,一边试着穿了一双宽松一点儿的鞋:“我明天要去上班,你不准再捣乱!”

    “你可以自己走路了?”

    “嗯,不行我穿凉拖,反正不能再不去。”我走了几步坐下来,转头看看那一双崭新漂亮,后跟处却染着血的高跟鞋叹息:

    “多可惜啊,这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穿。”

    周明宇却一把拎起它,拉开窗直接扔外头去了。

    “你你你……”我张口结舌,一口气差点没缓过来:“周明宇你发什么神经!我的鞋!”

    “这种东西你还敢穿,想都不要想。”

    “周明宇你这个人。”我真是要崩溃:“你这个人就是这样,一点进步都没有,我就知道不该相信你……”

    他笑着出去,从外头带上门。

    我们吃饭的时候,周明宇的手机响了。

    “我妈。”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要告诉她你在我旁边吗?她也挺挂念你的。”

    我想了想:“好吧。”

    “喂,妈……我在,关娜这里……C城……收购?很顺利,是S市的评估机构,没问题……你说大哥?这么快?……好我知道了,那我过两天就回去……关娜?等等啊,您自己问她。”

    他把手机给我。

    “娜娜吗?”

    距离上一次听见这个声音,似乎已经隔了太长时间。

    “嗯,是我,伯母您好。”

    她的声调听上去,似乎我昨天还跟她儿子在她家吃完晚饭:“娜娜,最近好不好,C城还适应吗?”

    “挺好的。伯母,悠悠也快上学了吧?”

    “啊对,她都上学前班了。”她笑道:“下个月,文涵结婚,你能和明宇一起回来吗?悠? ( 夜妆 http://www.xshubao22.com/7/70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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