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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儿看着她,有些迷惑:〃姑娘有话请讲,只要在下能做到一定尽力而为。〃
独孤娇羞羞答答:〃不知公子家中可有妻室?〃
〃啊?我、我年纪尚小,还未曾婚娶。〃
独孤娇闻言大喜过望:〃既如此,娇儿感念公子大恩,愿以身相许,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珍儿一下子从榻上跳了起来,额头汗水涔涔:〃不可!不可!〃
独孤娇咬紧下唇、面露羞惭之状,而后又道:〃难道公子是嫌弃我的出身么?娇儿家世料比不上公子,但我出生在族中显贵之门,料想也不会辱没公子的。〃
珍儿连连摆手,急道:〃不是的!不是的!在下、在下已有婚约在身,实在万难从命!〃
〃原来如此。无妨,只要能和公子在一起,娇儿不介意与人共侍一夫。〃
〃可是我介意!我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只要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珍儿真的有些恼了,怎么胡人女子都这么率直、大胆吗?竟深更半夜跑到男人房里来定要与人私定终身!珍儿气呼呼地看着独孤娇,很想把她提了领子扔出去,什么共侍一夫?讨厌!
独孤娇闻言,收了笑容,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珍儿,良久才道:〃哦,是这样啊,甄公子真是痴情郎啊。小女子冒昧了,还请公子见谅。〃说着她又福一福身,就端了托盘出了房间。
珍儿跑过去栓紧了房门,回身倒在床上,这、这是怎么回事?珍儿真被弄得糊里糊涂,这一笔糊涂账算也算不清楚!只希望早些到了苍陵城,摆脱了这个大包袱就好!
次日上路,两人都换了胡服打扮。珍儿上身穿着对襟翻领白色锦衣、下身穿白色束身褶裤、腰系革带、足蹬长靴,发束白帻、翻毛皮帽罩头,外裹白裘,立于白马之上,道不尽的俊逸挺拔。独孤娇骑在紫红色高头大马之上,已褪去了汉族的大红襦裙,换上了胡服装束,却仍是红衣飘然,上身乃大红对襟折领长衫、下身着绛紫褶裤、碧绿丝绦束腰,大红披风裹身、足蹬鹿皮长靴,一头浓密墨发披散而下直垂腰际,火红狐皮抹额齐眉而束,面带春风、艳若桃李。二人一白一红好一对江湖儿女,出了鹿城,望北绝尘而去。
珍儿望着鹿水河畔,北风萧瑟、满目荒凉。在鹿水西岸,有一乱坟岗,几十个坟头林立,无碑无牌、无人祭扫、枯草丛生、一片寂寥。
珍儿心中难过,下了马,缓缓上前。这里哪座坟葬了子义大哥?那座坟是子义大哥的栖身之所?子义大哥,珍儿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你怪不怪珍儿?你怪不怪珍儿?珍儿一时气闷、胸膛起伏呼吸急促,雾气迷蒙了双眸。
一旁的独孤娇也随着下马跟了上来:〃甄公子,你如此伤心,莫非这里葬了你至亲之人?〃
珍儿才想起身边还有个独孤娇,忽然就有些烦闷,多了这么个人在身边,她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都不行!她只能稳稳心绪、强压喉间的哽咽道:〃我的大哥几年前被匈奴人害死在这里!〃
〃哦,既然是这样,我们设酒祭拜一番,也好令亡者安息。〃
〃独孤姑娘说的是。〃
于是二人摆下酒馔,珍儿向着坟岗跪下,举起酒樽,洒向黄土,心中默念着:
子义大哥,珍儿来了,珍儿来看你了。你对珍儿的好,珍儿时刻记在心间,从没有忘记。你是珍儿的亲人,珍儿能有大哥如你,是珍儿三生有幸修来的福祉,来生我们还做兄妹,可好!子义大哥、子义大哥,你好生安息吧!
而后珍儿拜了三拜,跪在地上望着那堆坟冢发呆。独孤娇走上前,将她扶了起来:〃甄公子,你看天色不早了,我们是不是再往前赶赶,找个地方投宿啊?〃
珍儿想了想,叹道:〃我也是初来此地,不知前方有没有馆驿,我们走走看吧。〃
二人收拾了东西,上马沿着鹿水而行。一路上越发的萧索。到了一片树林旁,两人立住马,互相望了一眼,都明白今天是找不到投宿的人家了,看来也只能在野外露宿一晚了。下了马来,独孤娇一改娇柔的模样,拾取干柴、架起篝火、将带的冷肉烧饼架在火上烤热,招呼了珍儿过来吃。
〃甄公子,这兔肉很香,来一块尝尝。〃说着用一把银质小刀插了兔肉递到珍儿面前。
珍儿忙接了,一脸诧异,赞道:〃想不到独孤姑娘这么能干!〃
独孤娇淡淡一笑:〃甄公子过奖了!操持家务是我们东岭女子之长,有什么能干不能干的。快尝尝,是否可口?〃
〃嗯,好吃!〃珍儿饿了,低头吃着再不言语。
独孤娇盯着珍儿看着,忽笑道:〃甄公子举止真是斯斯文文,想必是出身诗书富贵之家,与我们族人很是不同。〃
〃哦?你们族人是怎样的?〃
〃我族中不分男女,必会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男人围绕着篝火起舞,若是看上了哪个女子,就将手中的马鞭献给她。女子若也喜欢这个男人,就接了马鞭。〃
〃哦?〃珍儿忽然来了兴致:〃接了马鞭,然后呢?〃
独孤娇莞尔一笑:〃若不接马鞭,便是女子不喜,男人自讨无趣,也就作罢。但若接了马鞭,便是允了男人。男人立时就会抱了女人进了毡帐,成其好事。〃
珍儿喃喃地道:〃成其好事?〃男女之事珍儿未经过,一时竟没明白过来。
独孤娇扑哧一笑:〃甄公子真的不懂吗?你难道还未经过男女之事?〃
她这一问,珍儿恍然,满面通红,狠狠瞪了一眼独孤娇道:〃你们,教化之外,难免胡为!〃
独孤娇忽然正色道:〃我族人一贯坦率直爽毫不矫揉造作,喜欢就是喜欢,男欢女爱,成其好事自会下聘嫁娶,怎是胡为?又怎么与教化相关?倒是甄公子,看来真是瞧不起我呢!所以昨夜才会出言拒绝我,我说的可对?〃
珍儿急道:〃我没有!〃
〃没有什么?〃独孤娇忽然贴身上前,珍儿只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连忙向后躲着,口中结结巴巴:
〃没有、没有瞧不起独孤姑娘!〃
〃哦?是吗?〃独孤娇撤回身轻笑着,〃忘了问了,甄公子贵庚啊?〃
〃我?我再过几个月就十五岁了。〃
〃喔?甄公子竟如此年轻,难怪难怪!〃独孤娇再次轻笑,这回珍儿真的不喜了,把脸扭向一边。
〃甄公子,你这么小小年纪,怎么就跑出家门,你家里人不担心吗?〃独孤娇忽然关切地询问。
珍儿一愣,一时竟不知隐瞒:〃我,我,我家遭逢变故,现如今只剩我一人了。〃
独孤娇语带同情:〃哦,原来甄公子也是可怜人啊。既如此,甄公子不妨和我北归吧,我族人豪爽好客,一定会令你感到宾至如归的。〃
珍儿心烦意乱,这个独孤娇似乎在有意地打探她的身世底细,可她又不知如何遮掩。这一路行来,竟没有想好说辞,以至于现在如此狼狈。想起原来跟着子义大哥,她哪曾如此操心过?心中又是一痛,子义大哥!
独孤娇见她不答,也不再多说,抱了干草打好了地铺,道了声:〃将就睡吧。〃
两人和衣躺在草铺上,此处已是北方寒冷之地,夜里风大,珍儿将身子缩了一缩,蜷在白裘中仍不免瑟瑟发抖。一旁的独孤娇将她的裘皮大氅搭在两人身上。珍儿身体一僵,独孤娇笑道:〃甄公子不必担心,小女子虽是化外之人,在中原久了,也知礼仪廉耻,断不会肆意胡为。北地寒冷,我们将就着取取暖,不为过吧。〃
〃在下只是怕有辱独孤姑娘清白,想独孤姑娘是豪爽之人,倒是在下多虑了。〃
独孤娇嫣然一笑:〃我们东岭人不像你们汉人这般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我都不介意,你又何必如此?〃
珍儿不答,却也不再闪避,放松了身体。她本就是女孩家,只是不想拆穿身份而已,独孤娇不介意,她又有什么好介意的?若独孤娇还是想着要以身相许什么的,最后她就实话实说,老实告诉她自己也是女儿身,看她又能如何?
一路上乏了,珍儿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只是睡的极不安稳。火苗跳跃、噼啪作响,北风呼啸、冷入骨髓,珍儿瑟瑟发抖、牙齿上下相磕,发出十分怪异的声响。恍惚间似有人将她搂在怀中,很温暖、很温暖,珍儿竟以为她又回到了珏的怀中,好开心、好安全的感觉,笑意竟挂上了嘴角,她嘴里轻唤着:〃珏!珏!〃踏实地睡去。离开王府之后,她第一次安心地睡了一个好觉。
…
第三章 北上
珍儿觉着有一只手指轻轻划过她的面颊,有些痒,有些异样,蓦地她睁大了双眼,却见独孤娇的娇容贴得很近很近。
〃啊!〃珍儿大叫了一声,随即立起身来。
独孤娇哧地一声笑道:〃甄公子,你的胆子好小!〃
珍儿没好气地道:〃下次换你试试,一张脸贴在近前,没事吓唬人干什么?〃
独孤娇柔声说道:〃我只是想叫你起来,想不到你睡得这么香甜,心中实在不忍心,才多看了你几眼,谁知竟把你吓成这样。〃说着,她竟又有些忍不住笑了起来。
珍儿脸上一红,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敷衍过去。独孤娇也不再打趣她,她早已准备好吃食,两人吃了,上马赶路。
朔阳郡不比平川郡,一路上甚是凄清,又正值寒冬,满目萧瑟。路上走着,独孤娇不时说些她族中的风俗趣事,倒也解了珍儿的寂寞。珍儿暗想,和她作伴同行也好,自己一个人未免太过冷清孤单了。
珍儿心里也有些奇怪,她出逃已经月余,怎不见夏珏派了人马追捕她?难道夏珏还没有发现她的行踪?可怎么也没见官府的海捕文书贴于关隘路口?难道是夏珏有意放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想什么呢?〃独孤娇看着眼前的人儿眼神是如此迷茫,好心发问。
〃啊?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得苍陵城。〃珍儿连忙作答。
〃我们现在连环城都未到,时日还早呢!〃
听了这话,珍儿忽然心中有了疑惑,她望向独孤娇,再一次细细端详起来。独孤娇看她如此,似乎觉得来而不往非礼也,竟也侧头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珍儿。
半晌,珍儿忽然发问:〃独孤姑娘今年芳龄几许?〃
〃我么?〃独孤娇好像有些羞涩,〃正刚桃李年华。〃
〃哦?如此说来我该称呼一声独孤姐姐了。〃
〃甄公子客气了,只叫我娇儿就好。〃
娇儿一出口,珍儿又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未接此话,又发问道:〃上次独孤姑娘说是从霍城而来。你既是东岭人,怎么会居于中原?〃
〃嗯?〃独孤娇似乎没想到她有此问,先是一愣,随即坦然道:〃叔父到中原行商,我想见见世面,便随他同来。因中原物博人美竟流连忘返了。〃
〃是这样么?〃珍儿仍有些不解,〃独孤姑娘不是族中显贵出身么?你族中贵族子弟也会从商吗?〃
独孤娇忽然轻笑起来:〃怎么甄公子是在怀疑我吗?〃
珍儿听了忙道:〃在下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心有疑惑便说了出来,独孤姑娘不要见怪。若是你不方便说也没有什么。〃言下之意却是,你不说,我便不信你。
独孤娇冷笑道:〃这有何不便?你们中原的显贵自是身份尊贵,商贾行当为你们所不齿。我们东岭族众所居乃是北地寒冷去处,人物匮乏,百姓贫困。纵是出身贵族,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族中的显贵在你们这些汉人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就是我们族众受汉人文化熏陶已久,早已接受了汉人的民俗风情,却仍不被你们待见!连我们的可汗接受了你们汉人的封王,可是地位不要说及不上你们汉人的那些亲王,就连那些异姓王我们也不敢比呢!我原说甄公子瞧不起我们东岭人,甄公子嘴上不承认,其实心里是真真的不以为然呢!甄公子既然瞧不起我,我还是不要赖着公子吧,免得玷污了公子的清誉,独孤娇就此别过!〃
独孤娇越说越气愤,说完竟在马上冲着珍儿欠了欠身,便要打马而去。
珍儿一愣,她哪有瞧不起她,连忙探身抓了她的马缰,急急地道:〃独孤姑娘误会了,我没有!我没有!〃
独孤娇仍是唇带讥笑:〃没有么?〃
珍儿连连摇头:〃没有啊!的确没有!〃
闻言独孤娇一把握住珍儿拉着她马缰的手,切切地道:〃既然没有,为何那日我以身相许,甄公子却如此不屑?你可知,娇儿在我族中追求者众多,而我从未动心。而你却……,真真伤透了娇儿的心了。〃
怎么又来了?珍儿想抽回手来,哪知独孤娇的力道甚大,珍儿竟没有成功。她又不敢硬来,怕独孤娇误会更深。只得道: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么?我真的早已定下了婚事。我们中原人最重信义,我岂可背信弃义,惹人唾骂。再说,你、你也知道,你我年岁也不相当,独孤姑娘,这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你何苦,嗯,何苦来哉!〃说到后来,珍儿却说不下去了,只是急急地想要抽回手来。
独孤娇脸色稍霁,放开了珍儿:〃我就信你一次。不过敢问甄公子,你的心上人姓甚名谁?现在何处?你不远千里从上京而来,可是为了找她?〃
珍儿有些气闷,一低头,竟不再言语。独孤娇见她如此,却也不再相逼,两人快马而行,就此相安无事。独孤娇对地理环境颇为熟悉,因此上一路行来十分顺利。
珍儿心中是很急的,她很担心夏珏兄弟会发觉她的行踪,追杀过来。她的心情很矛盾、很复杂。她怕夏珏追来,那样他们该怎么面对?真的誓不两立、不共戴天?珍儿做不到!她那日射出了那支箭便十分后悔,她知道夏珏肯定能够避开那一箭,她伤不了他,她也不想伤他。她知道箭射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她就是不想给自己留有余地、退路。可再要相见,她该怎样?她告诉自己,那就任夏珏杀剐,她再不还手。可她又希望夏珏追来,不知为何,在她的心思里,她竟依然荒唐地存着一丝侥幸,那就是夏珏不会恨她、会原谅她。怎么可能!珍儿想到此,自己都不免失笑,珍儿啊珍儿,你好傻!夏珏怎么可能原谅她!她背叛了他、又企图伤他,他怎么可能不恨她?更何况,退一万步讲,夏珏能饶她不死,难道她就会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为奴为婢。不,决不,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之身,怎能就此放弃!珍儿摇摇头,再摇摇头,告诫自己不要再傻了,不要再做不切实际的梦了!
〃甄公子,你一路之上急急赶路,似乎是在躲避什么人吧?〃独孤娇似乎是有意刺探她。
珍儿避而不答,却反问道:〃独孤姑娘,我见你也是心急如焚、迫不及待呢!〃
独孤娇忽而一笑:〃出来久了,自然想念父母。亏了有甄公子一路相伴,坦诚以待,才使娇儿不至于孤单无依!〃
〃哦,这也是应该的。〃珍儿忽地很愧疚,若真有追兵来,她便连累了独孤娇,她哪里坦诚以待了?
独孤娇不知她心中所想,接着道:〃前面就要到环城了。只是娇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独孤姑娘有话尽管明言,不必客气。〃
〃环城已属边城要地,此地军民对我胡族都不屑一顾。因此上娇儿不想进城,我知道路径,不如我们绕经环城西面的伏狼山过去,可好?〃
珍儿不想她有此一说,不免踌躇,她身上的腰牌可以使她轻易过关,当然是在不被夏瑛发觉的前提下。至于夏瑛到底有没有发现,珍儿也不敢妄自猜测。日子已经过了这么久,夏瑛不可能毫无察觉。她若被夏珏抓住,最多一死,可若被夏瑛抓了,那个人她实在琢磨不透。所以绕道而行未尝不可。可是这个独孤娇也十分可疑。一路上,风餐露宿,珍儿都有些吃不消,这个独孤娇却从从容容、丝毫没有娇柔的样子,难道就因为她是胡人?而且,她犯了大罪、急急逃命,这个独孤娇竟也火急火燎地赶路,可珍儿怎么看她也不像是思念父母、归心似箭的样子。似乎她也正躲避什么人?
珍儿沉吟不语,独孤娇笑道:〃怎么?娇儿令甄公子为难了吗?若如此,我们进城也无妨。一切仰仗甄公子就好。〃
珍儿看了看令狐娇,见她一脸真诚,暗想着,胡人女子真是能干,一路上得她照顾,省了自己很多麻烦。她一路都不曾害她,她何必如此多疑。于是珍儿点点头:〃就依独孤姑娘吧。不知绕道伏狼山,路途是否好走?〃
独孤娇一喜,微笑道:〃放心,虽是山路,但我族人曾居于此,因此上我对伏狼山甚是熟悉。从此路走,三五天即可到得苍陵城。〃
〃如此上好。〃珍儿便跟了独孤娇绕道伏狼山而行。山道崎岖、忐忑不平,行起路来较为辛苦。好在珍儿的马是千里良驹,道路难行却也难不住它。独孤娇一路之上盛赞珍儿的追风,珍儿也甚是得意。只是当独孤娇问起马的来历时,又不免支支唔唔,好在独孤娇并不勉强。珍儿也就用话搪塞而过。而独孤娇所骑的紫红色高头大马,看似普通,却速度奇快,竟似乎还要强过追风。珍儿也暗暗称奇,只不过不好意思多问,怕独孤娇又反过来询问她追风的事。
这伏狼山由西南向东北延伸延绵起伏,山间栎树、榆树、山杨交错而生,高大茂密,时值冬季,树叶枯黄尽落,却显出一种苍茫刚劲的气魄来。到了一处背风地,天色已暗了下来,两人下了马来,准备宿营。坐在干硬的地上,珍儿就有些后悔,若是进了环城,找了客栈投宿,她也可好好休整一番。似乎已经有很多个日夜没有睡在床上了,每天腰酸背痛实在难耐。
独孤娇似乎看穿了她一般,寻了干草来铺好,再铺上羊皮,让珍儿坐了。她又去卸了马鞍、捡来枯枝架起篝火。珍儿看着她做这些手脚干净利索、毫不勉强,心中油然而生敬佩之情,暗道我不如她,口中便说了出来:〃独孤姑娘生得又美、人又能干,真令人佩服!〃
独孤娇闻言喜逐颜开,竟贴了上来,笑道:〃甄公子是真心夸奖娇儿吗?〃
一路上她娇儿、娇儿自称的,珍儿也习以为常,见她贴近了身,连忙闪开,也笑道:〃独孤姑娘当然能干,在下自愧弗如。〃
哪知独孤娇见她闪避,竟伸出双臂将她抱住,口中叫道:〃若是真心夸奖娇儿,不若就要了娇儿吧。娇儿是真心喜欢甄公子呢。〃说着红唇竟也凑了上来。
〃哎呀!〃纵算珍儿也是女孩家,也禁不住她这么轻薄,登时满脸通红,叫着:〃你怎可如此?快放手!〃
独孤娇却没有松开的意思,巧笑嫣然:〃甄公子就从了娇儿吧,娇儿不介意公子有婚约在身,心肝情愿跟随公子,为奴为妾无怨无悔。〃说着竟向前一扑,珍儿立刻被她压在身下。
珍儿又羞又恼,想要一个提膝将她踢开,可又觉得伤了她终是不妥,犹豫不决间,独孤娇竟得寸进尺亲上珍儿的樱唇来。珍儿避之不及,使劲将脸扭向一边,被她亲在面颊上。珍儿真的恼了,一个擒拿手抓住了独孤娇的右手,用力向后一掰,只听哎呦一声,独孤娇吃痛大叫,珍儿就势把她推开。
独孤娇咬着下唇,半晌道:〃公子你真狠心!〃说着已泪水涔涔。
珍儿烦恼莫名,看着她发呆,想说话又不知怎么开口,最后哼了一声,偏过头去看向篝火那边不再理她。独孤娇哭了一会,也实在无趣,自己收了泪,开始准备吃食。两人沉默不语,直到躺下休息谁也未再开口说话。
其实珍儿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毕竟人家女孩子一片热忱,她无法回报,还伤了人家。可是、可是她还是信不过独孤娇,还是不想直言相告她是女儿身。若说了,不知独孤娇又要刨根问底到什么地步?胡思乱想了一番,珍儿渐渐入了梦境。她似乎回到了紫英院,炎炎盛夏,梧桐盛开,树影婆娑,夏珏拉着她的手仰望苍穹。
〃珏!珏!〃她尖声叫着,忽然有人搂住了她,将手指压在了她的唇上。珍儿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吃一惊,篝火何时熄了?而她正在独孤娇的怀中。珍儿怒火中烧,这个独孤娇如此不知羞,正想发作,却听独孤娇压低了声儿道:
〃嘘……,有人!〃
珍儿此时也听到了脚踏枯枝的噼啪声,似乎有十几个人在向这边靠近。尽管来人尽量不发出声响,但在这静寂的夜晚,如何遮掩得住?
…
第四章 遇袭
珍儿一颗心狂跳起来,借着清冷的月光,她看到独孤娇正注视着她:〃怕吗?〃
珍儿摇摇头,脑中却快速地想着,会是谁?夏珏的人追来了吗?怎么办?怎么办?反抗吗?坐以待毙吗?那独孤娇怎么办?
想归想,两人都已立起身,珍儿宝剑从未离身,此时她的手紧紧握住剑柄,暗叹道:对不起了,珏,我不想死,那么我们也只能刀枪相见了!
珍儿冷声道:〃独孤姑娘你退后,这里有我!〃
独孤娇低笑道:〃甄公子莫要瞧不起人,我们东岭人不论男女,都可上得战场、杀得敌寇的。〃
珍儿略一皱眉,不再说话,两人背对而立,互为攻守。少顷,十几条黑影围了上来。这些人均是夜行装束、黑巾蒙面,身材健硕、手持胡刀,将他们团团围住。珍儿心中诧异,看他们的装束,不似是铁衣侍卫。难道是瑞王府的人?可似乎也不大像。
他们当中为首的一人,举起胡刀,刀锋直指独孤娇,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一些珍儿听不懂的话!珍儿霎时明白,这些人不是找她的!而独孤娇也不答话,不知何时她手中已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弯刀,直接挺身上前,挥刀相向。珍儿并未迟疑,生死关头由不得她多想!只见月华宝剑出鞘,剑气森森直逼来敌。霎时间,人影交错、混战做一堆。
珍儿的凌风三十六式剑法精妙,乃得仲达指点、夏珏亲授,她自幼勤勉、练习不辍,已深得剑法要旨。强敌面前她毫不胆怯,一招一式直指敌方要害,顷刻之间已有数人倒地。而一旁的独孤娇,刀法精准,身形奇快,姿势诡异,竟是个练家子,抽刀起落间,人头落地,好快的弯刀!
只见树荫间影影绰绰,半个时辰过后,只余珍儿与独孤娇相对而立。
重新架起了篝火,珍儿扫视着四周,十几个大汉横尸地上,仍有几人妄图挣扎起身,独孤娇上前一步,手起刀落,结果了对方。【www。】
珍儿冷眼看着独孤娇,忽然觉得后怕,她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独孤娇毫不诧异,回眸一笑,轻柔出声:〃甄公子,你为何有此一问?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小女子复姓独孤,单名娇。〃
珍儿摇头:〃你在糊弄小孩子么?这些人身材高伟、骨骼奇大、额宽鼻高、口出胡语,向着你来!你只一个独孤娇便要将我打发了么?〃说着珍儿箭步上前,宝剑直指独孤娇咽喉,〃你是什么人?他们为何要杀你?〃
北风萧萧,树影摇曳,月色清冷、剑光森然。而独孤娇泠然一笑,摇头道:〃甄公子,你想怎样,杀我吗?〃
珍儿一愣,她当然不会杀她。他们同行这些日子,独孤娇如同长姐一般没有半点懈怠,将她照顾得十分周全。说什么一路上要她多多扶持,而事实上分明反过来了,却是独孤娇在照顾她。珍儿忽地有些糊涂,实在是不明就里。
〃根本没有什么恶奴偷了你的财物,对不对?你明明武功高强、哪里需要我一路相帮!那你为何骗我与你同行、又把我骗到这荒郊野岭来?这些是什么人?他们分明冲着你来,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你老实告诉我,我自然不会杀你。〃
独孤娇仍是不慌不忙,温柔笑道:〃我把这里收拾了,我们坐下慢慢说可好?〃说着,她以二指轻轻夹着月华宝剑的剑身,将剑锋移开来。珍儿没有再苦苦相逼,只是冷眼看着独孤娇的一举一动。
当二人坐在草铺上时,独孤娇娓娓道来:〃甄公子,娇儿确实对公子有所隐瞒,公子气愤也是应该的。我曾说过我出身于族中显贵之家,其实我并未完全实言相告。我的家世用显贵不足以道来。〃
说着独孤娇顿了顿,又接着道:〃想必甄公子对东岭人也有耳闻,我们东岭族人分为南支、北支和西支三宗,均以为本宗才是东岭正统。东岭南支麒麟王座下百年前隐没在朔北青陇山中再不见踪迹;东岭西支向来与匈奴人亲厚,与我北支不和。刚刚来刺杀我的,正是东岭西支的人马。〃
珍儿冷冷地道:〃你还未说他们为什么要来杀你!〃
〃公子不要着急,我自然不会再隐瞒什么。我们东岭北支历来和汉人交厚,无论前朝还是当朝,都接受了朝廷的册封。我们的首领也不再称可汗,而是按朝廷册封称王。我的父亲正是东岭北支当朝宇泰皇亲封的忠献王。因北支受了朝廷封绶,在族中自然被视为正宗。只是没想到西支一派心怀不满,暗中勾结匈奴,想要置我父亲于死地,以夺正宗之位。我本避祸中原,因父亲传信病重才起身北归。不想他们探到我北归的消息,竟斗胆在路上拦截于我。前日我们在鹿城相遇时,我的随行侍卫大都已经遇害,是以我装扮成汉人女子的模样,以求能保住性命。谁想在福来客栈见了公子高仪,心中仰慕,又希望与公子同行能躲人耳目。所以才冒昧上前与公子搭话。还望公子能宽宥娇儿,娇儿这厢赔罪了。〃
说着独孤娇要起身而福,珍儿却猛地一跃而起、怒火填胸冷冷地道:〃你一直都在骗我,明明想要利用我,却说什么心中仰慕,分明是想找一个替罪羔羊、代你受死。不然以你的身份为何不走环城官道,却把我引到这里来?〃
独孤娇见她如此,急忙分辨:〃我之所以避开环城,正是因为环城是东岭西支势力盘结之地,我想他们定会早有准备,因此才绕道伏狼山来。谁想到他们竟猜中我的行踪!当时不便明言,但绝没有害你之心啊。〃
珍儿怒火更盛:〃闭嘴!口是心非的家伙,再也不要信你!我们就此别过,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要再管谁!〃说着跨上追风,看也不看独孤娇一眼,策马扬鞭风驰电掣而去。
此时山间已微露曙光,珍儿气呼呼地前行,望着山下缓坡开阔处而来,心中还不停〃骗子!骗子!〃地叫着。待走出了三五里路,看看天色更亮,珍儿立住了马,发起呆来。她此时气已消了大半,竟念起独孤娇的好来了。
想想独孤娇的作为,虽然可恶,但似乎也情有可原。她虽有武功在身,但到底是个女子,想要找个倚靠、与人结伴而行似乎也并无不对。纵是隐瞒了身份也有她的苦衷吧,想想自己不也是有所隐瞒么!若刚刚追来的是夏珏的人马又当如何?独孤娇会不会也用刀指着她、也骂她是骗子?她贵为郡主的身份,一路上对她照顾周全,不骄不躁。季福璇与她身份相同,态度却谬之千里。她对她有恁多的好,将心比心,她怎能如此决绝、弃她不顾?
呆愣了半晌,珍儿调转了马头,轻声唤着:〃追风,我们回去!〃白马似乎明白了主人的心意,嘶鸣扬蹄飞驰而去。
此时天光已明而山间暮霭未散,珍儿迤逦而回,只见山腰平坦处,红衣女子倚着一棵高大栎树怅惘而立。珍儿也有些不好意思,勒了马缰、放慢了速度,缓缓上前。独孤娇见她回来,双眸璨璨生辉。珍儿避开她的目光,有些讪讪地道:〃还不收拾了东西,赶快赶路,等在这里让人杀啊!〃
独孤娇巧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你的心没有那么狠。〃
〃哼!〃珍儿冷哼一声,〃我只送你出了云山关,再不管你!〃
〃好!好!那就多谢公子大恩!〃说着独孤娇上马,两人并肩前行。
独孤娇心情大好,又开始问东问西:〃甄公子,你年纪轻轻,剑术如此精妙,师承哪家啊?〃
见珍儿皱眉不答,她也不介意,兀自说道:〃你年纪轻轻,见了昨夜的阵势却毫不慌乱,真是令人佩服!我如你这般年纪时,要是有你一半的才能,恐怕追求我的人都要围着我的帐篷绕三圈了吧。〃
〃不知羞!〃珍儿看都不看她一眼,哼了一声。
〃你们汉人就是如此道貌岸然,喜欢装腔作势,其实骨子里还是你们汉人最坏。上京皇城里的青楼妓院数不胜数,都是汉人官家所设,供达官贵人取乐。你以为我不知吗!我们东岭人豪爽率直,喜欢就直言相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在我们族中可没有什么青楼妓女,族中男女都亲如兄弟姐妹。说你瞧不起我,你总是不承认,其实骨子里还是看自己高人一等,看我们胡人低下卑微。我说得对不对,甄公子?〃
珍儿被她说得不胜其烦,且有些理屈词穷:〃你、你好烦哦!青楼妓院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好男儿都不会去的!〃
〃好男儿?这世上有么?哼!〃独孤娇万分不屑。
珍儿气恼极了:〃你们胡人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吗?还不是强抓了我们汉人去做奴隶,受你们驱使打骂,毫无尊严,你以为我不知吗?〃
〃咦,你听谁胡说的?〃独孤娇黛眉皱起,也有些恼了。
〃谁说的?难道不是如此么?你还想掩人耳目不成?〃
〃绝无此事,我以忠献王室、室、郡主的荣誉起誓,绝无此事。不信你随我到我族中检视一番,真假可辨。怎么样?〃独孤娇似乎气的结巴了。
珍儿却笑了起来:〃我才不去。去了被你抓了当奴隶卖吗,你以为我会傻到自己送上门来!〃
〃胡说,你当我是怎样的人?〃
〃你是怎样的人还用我说么?骗子、骗子、大骗子!〃
〃你!你!你!〃
〃哈哈!〃两人对视一眼,忽而大笑起来!此时的他们倒是像足了一对嬉笑追逐的姐弟。
稍后,珍儿正色道:〃独孤姑娘,你贵为东岭王室中人,我是否该称你一声郡主?〃
〃我更想听你叫我一声娇儿。〃令独孤眼眸流转、娇滴滴地道。
珍儿气道:〃我说的正经话!〃
〃我说的也是正经话!〃独孤娇忽而严肃地道。
〃独孤姑娘,你再这般,我便真走了,再不理你!〃珍儿真生气了。
独孤娇却似乎毫不担心:〃你刚刚才说要送我出云山关,现在就反悔,可不是好男儿的行径。〃
〃我,我不是好男儿,你也不是好女儿,一天到晚总是勾引男人,你羞也不羞?〃珍儿气结,竟口不择言起来。
独孤娇似笑非笑地看着珍儿:〃我早就说过,我们东岭族人……〃
〃好啦、好啦,你们东岭族人豪爽率直、一点不知道含蓄!可你好歹也是王室之后,总不能整天对着一个男人挤眉弄眼、挑逗滋事吧,这实在是有失风化!我不想再和你争了,我只问你,昨夜我们遇袭,你的行踪想必已经被人察觉。你有何见地,打算怎么化解此次危机?〃
独孤娇点头道:〃甄公子侠肝义胆,独孤娇好生感激,这里多谢公子了。〃说着她在马上欠了欠身,〃前次在鹿城,我的随行侍卫大多遇袭身亡,只剩下一个心腹随从,我已差他回族中搬救兵了。若我没有料错,我的人马应已经出发了。〃
珍儿听了却不无担忧:〃独孤姑娘,你乔装在后,却派遣心腹随从回去搬兵,难倒你没有想过你的人或许会被他们截获么?而即使他能安然回到你族中,带了援兵回来,你所说的西支一派就不会半路拦截了吗?〃
〃甄公子放心。我那个心腹武功是极其了得的,我相信他必会安然回到我族中。至于说西支一派半路拦截,我倒是想过。不过呢,他们刺杀我都是黑巾遮面、暗中行事,若是我父王的兵马前来,他们断不敢明目张胆刀兵相向。除非他们真想造反。〃
珍儿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若你是男儿,西支一派杀你倒可理解,你不过是个郡主,他们杀你有何用?倒是活捉了去还能牵制你的父亲。〃
〃哎呀,甄公子,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的父王想把我嫁给元昊帝国宇泰帝的亲王儿子呢,这样与皇家联了姻,还有谁敢和我们争正统地位。〃
〃哦,是这样子!〃珍儿恍然大悟。
〃可是娇儿不愿嫁入皇家,我虽是胡族,但受汉化已久,也知侯门深似海,更何况是皇家!这里水深的很,娇儿有自知之明不愿去淌。公子,你行行好,救人救到底,救救娇儿吧!娇儿回到族中,恐怕就要被当成物品、献给你们皇家了。〃
唉,又来了。〃喔,独孤姑娘,你不要在勉强我了,我实在帮不了你。不过宇泰皇的儿子个个威武挺拔、俊逸脱俗,应该不会辱没了你。〃
〃公子,你的心实在狠呢。咦,你怎么知道宇泰皇的儿子个个威武挺拔、俊逸脱俗?莫非你见过?〃
珍儿忙道:〃没见过,只是听说!〃
珍儿与独孤娇一路北上,而消息也源源不断地送到霁王府里来。
〃珍儿和一个红衣女子住进了福来客栈,后又结伴而行?〃夏珏看向夏瑛,后者点头证实。
夏珏眼神凌厉、继而问道:〃那个红衣女子是什么来历?〃
〃五哥,你别着急,红衣女子的身份我们还在查。那么如今你想不想知道东方长灏的际遇呢?〃
〃他!我已知道!〃夏珏眉头蹙起,这个名字刺痛人心啊。
夏瑛嬉笑道:〃原来五哥在北地也有耳目啊!〃
〃阿瑛,你不要忘了,为兄曾挂帅亲征北境进犯的匈奴,在那里自然有我的探马!〃
〃哈,是啊,小弟倒糊涂了。只是五哥,若你的小师妹到了苍陵城,知道了东方一家业已被我们的亲亲舅父陷害,她又要多恨你啊!〃
〃这就不劳你挂怀了。你只需将那红衣女子的身份探明,并将珍儿的行踪打探清楚即可。〃夏珏双手握拳,十指泛白,凝神注视着远方。
〃这是自然。〃
〃还有,派人保护她周全!〃
〃哼!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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