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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一句话宣判了凝之的刑罚,凝之一脸苦瓜色:为这事他已经挨过一顿好打了,谁知今天父亲一时兴起又加了刑。自作孽不可恕,谁叫他好死不死自己往枪口上撞呢?
这边宇之也抬头打量伯父,只看得一眼,他“呀”地叫了一声,却是如石化了般,定住在地上。
第004章、做书圣的弟子
因为他看见这间书房整整四面墙上都挂满了字幅,那字体,那笔意,身为鉴宝师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正对书桌的墙上那副字,不是《乐毅论》又是什么?那笔法古质浑然,颇有篆籀遗意,整幅帖中带有波挑的笔势,字字独立不相连属……能看见传说中的神品,宇之的都快被幸福击晕了。
这是王右军的字啊!他的伯父居然是万世膜拜的书圣王羲之!如果要形容宇之内心的感觉的话,那就如同一个本来只梦想中三十万够付付就行的年轻人,在兑奖时赫然现自己中的是一个三亿的大奖一般——大喜过望!
直到凝之拉拉他的衣服,被天上掉的馅饼砸晕的宇之才反应过来,书圣在问自己话呢。他又惊又喜,一下子连话都说不齐全了,语无伦次地道:“嗯,……啊?”
王羲之只好再问一遍,宇之听了整整衣衫,长身一躬,以示内心的崇敬:“回禀伯父,侄儿已安好了。那孙老道的药还真管用,连头也不痛了!”这是真话,孙道潜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王羲之看起来很高兴:“好,好了就好。从今往后桓穆子家里可以少去,他那女儿最是淘气。”他连宇之对孙道潜那不客气的称呼都没注意。他的目光不住往宇之脸上身上打量,宇之觉之后便尽量用坦然的目光回视,心里却是思虑开来。
桓穆子?他女儿就是那个叫暄暄的?果然是个疯丫头,还是个扫帚星,躲她还来不及呢,我怎么会去。宇之想着,其实他虽然在小箭里一呆两个月,但是对桓府的情况还是一知半解,因为那投壶只有宴饮时助兴所用,平日都锁在库房。
桓穆子这个名字,宇之总觉得有点耳熟,他使劲转动脑筋才想起是谁:桓秘!桓温的那个不争气的弟弟?对啊,王、庾、桓、谢是东晋一等士族,和王家子弟交往的,可不就是这些门阀世家嘛。桓温这一家子可都是叛逆啊,桓秘更是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主。
虽然东晋王朝看似随时都可能崩塌,但还是在风雨飘摇中延续了一百多年,照目前时间来算,还有八十年呢,桓家想造反那是一厢情愿,注定要失败的!东晋内战不断,每次大战之后都会有权力大洗牌——宇之可不想受牵连成为被洗掉的那一部分!
但是他定神一想,心里又稍稍安定了:琅琊王氏可是一个将煊赫延续了数百多年的大家族,直到隋唐还能屹立不倒。而王羲之更是一生平安,他的儿孙也没有受过牵连,所以只要自己谨慎点,就不会被这些政治风浪是波及到。宇之十分庆幸自己跟对了人,你说要是万一倒霉托身到苏峻家,只怕早已做了那刀下之鬼。
心里这些念头转的飞快,宇之又是一礼道:“宇之受教了,今后再不会到处闲逛,徒惹麻烦。”
其中关节很多,王羲之本来是想给宇之提个醒,也不指望他一个小小五岁孩童能够听懂多少,只望他能长点记性,不要再吃亏受伤,却没想到侄儿这么知礼,倒是让他有几分惊讶。
见宇之眼睛不由自主地在墙上的字上乱瞄,他很高兴地开玩笑道:“阿宇,你认得这些字吗?东瞄西看地在找什么?我这里可没有好玩的物事。”
宇之“老老实实”答道:“侄儿也看不大懂,不过我才不是要找好玩的,我想和伯父学字!”他顺杆而上,提出了一个他梦寐以求的要求。
“哦为什么想和伯父学字?”王羲之来了兴趣,他自己就是个好书法如命的人,如今见弟弟的这个遗腹子这么小就懂得上进,怎能不让他高兴。不过他怕是小孩子的一时热情,所以要试他一试。
宇之想也不想道:“伯父写得好看!”说完自己都脸红了:天下谁不知王右军的字是神品?还用得着拍这么拙劣的马屁?装小孩也没有这么装的。
魏晋因为盛行九品中正制,做官要由中正先品评乡品,然后按乡品的高低授官。久而久之,评品定级逐渐形成一种风气和时尚,不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连容貌气度都有好事者为之品评,就像现在人评校花、港姐一样,州郡县乡里的人物都被列出了品级排行榜。可想而知的是,未来的排行榜之中,一定有宇之的一席之地。
王卫二家世为中表(就是世代通婚,结为亲家,后代都为姑表兄弟),故王羲之书法师从当时著名书法家卫夫人。而卫夫人的字也是有品的——“时尚界”将卫夫人的字列为上品之下,即第三佳品。这已经相当高了,在佳品之上是妙品,妙品之上是神品,这都是一代宗师才能入的品级,等闲不授人。
不过王羲之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反而觉得一切很自然,虽然宇之的话语表示他还是因为好奇和有趣,不过这般年纪肯主动学习,已经是很难得了。哪像他的那对比宇之大一岁的双胞胎儿子肃之和涣之,现在还只会上树掏鸟蛋,墙角捉蛐蛐。
宇之好学是好事。于是王羲之说道:“好,明日开始,你每隔天早上就和玄之、凝之一起到我这里来,我慢慢教你们。”
买糕的!书圣居然答应亲自教他,宇之很不争气地被偶像的光环给击晕了,后面王羲之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进去。玄之是王羲之的大儿子,已经十三了,宇之只是听说,还没有见过。
宇之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刚刚才听凝之说,王羲之今天是“休沐”,才在家,平日都要去官署衙门办公的,怎么明天以后还在家?要知道,东晋也是五天工作制,每六天休沐一天,一个月歇五天。作为一个在职的政府官员,去上班是雷打不动的,因为有点卯制度(卯时签到,即为画卯。类似现在公司打卡制,但是卯时是5点到7点,就算卯正点名也是6点,很不人性化啊),上到王公大臣,下到胥吏衙役,都是要遵守的,而且还颇为严格,不管你是不是闲职。怎么可能天天溜号?
这个问题,不吐不快。宇之心直口快,张口就道:“伯父,给朝廷办事,你不要点卯吗?怎么每天都有空?”当然这句话他一问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王羲之看他的目光陡然一紧。
他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说道:“阿宇,谁告诉你官署有点卯制的?你年纪还小,很多事不明白,不要瞎猜。”心里却想:弟妇不像是个多嘴的人,而且这事也是昨天才生,自己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阿璇。她怎么可能知道?如果她不知道,阿宇怎么可能说得出这番话,他才五岁啊!
宇之被他凌厉的目光在脸上扫过,惊出一身冷汗。听得他的话语,忙“似懂非懂”地说道:“哦,我明白了,伯父。只是之前暄暄的哥哥说官署要点卯的,我不明白,所以问一问。如果宇儿说错了,还请伯父责罚。”仓促间扯了个谎,倒还挺能自圆其说,把黑锅甩到那个不知名的桓家小子身上,反正王羲之也不可能为这事跑去桓家求证。
看着宇之一脸坚决,肩膀还微微颤抖,的确是个做错事勇于承担但却又有点害怕的小孩子,王羲之的些许不悦烟消云散。他抚摸着宇之的小脑袋道:“阿宇,和你二哥去玩吧,记得明日早上过来。”
汗,怎么又摸我头?宇之前世老家的风俗,男孩的头不能摸,老被人摸头会长不高的。可是,你跟他们说这理去?多半被当做是孩子气的怪语,哈哈一笑,笑过之后还要摸上一摸。我只能忍……忍不了了,他慌慌张张夺门而出。
会稽地处钱唐江入海处,河网密布,湿气重,冬天阴冷冷的。祖氏含着笑看着儿子跪坐在小桌前读书。自从月前他跟从大伯习字,表现可以用惊艳来形容,大伯和嫂子不止一次跟她夸过宇儿,说他天资高绝,来日必成大器。祖氏知道其中有几分自家人的包容宠溺在里头,但是宇儿的好学和争气也是不假。
王羲之不但教他们习字,也穿插着讲一些经义,比如《春秋》、《论语》。之所以玄之这么大还没有进官学,是因为此时学院教育相当衰微,而私学及家学十分兴盛。并且私学、家学的教育内容要比官学广泛得多,除儒学之外,还包括了道学、佛学、文学、音乐、天文、数学、医学、书法、棋艺等,可以说是除了体育,基本上是全面展了。
家族教育的师资水平相对更高,地位也更重要。特别是高族门阀,尤其重视家族教育,各大门阀的门第家风主要就靠家族教育造就的人才来维系传承。所以作琅琊王氏子弟,王羲之是受家学教育出身的,他的子侄自然也要受家学了。宇之感慨一下:这还真是家学渊源。
其实王羲之讲经义还真不是十分在行,怪不得他的清谈只被评为了四品。不过这也难不倒宇之,他的自学能力强。
今天天阴,宇之看书觉得光线暗,要人把门帘挑起,从门外吹进来的寒风冻得他小脸和小手红扑扑的,他自己还犹自不觉。祖氏看了心疼地走过去把门帘下了,说道:“我儿要是嫌光线暗,就点灯吧,这样怕吹出病来。”
宇之这才从书中抬起头来,笑道:“娘,没事的,这点小风小浪的算得了什么,我可强健着呢!”他习惯性地认为自己还和前世一样,有着强健的体魄,需要多接近自然。
祖氏可是不依,虽然这个月来,宇儿的身体看着好起来,但是毕竟还是个孩子,以前也没怎么吃过苦遭过罪,可不能放任他自流。宇之拗不过她,只好乖乖地点灯其实他不喜欢点灯,油灯的烟太大,熏人。
祖氏坐在宇儿身后看着他读书。雪,细细地下,风,轻轻地刮,宇之的心,暖暖的。这一世,他不是一个人,他还背负着另一个人的希望。
又是一年冬天。
今天天阴,宇之看书觉得光线暗,习惯性地要人把门帘挑起。从门外吹进来的寒风冻得他脸和手红扑扑的,他自己还犹自不觉。祖氏看了心疼地走过去把门帘下了,宇之已是抬头笑道:“娘,我都这么大了,吹点风怕什么?再说,吹些风头脑清醒,整日被炉火熏得眼花缭乱的。”
是啊,儿子都这么大了。祖氏一怔,仿佛无数次相同的场景在眼前出现,她都分不清那个是现实了。她微微一笑,十年过去了啊,儿子真的长大了,自己也变老了。
“娘,你一点也不老,还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宇之的话在身后响起,祖氏回身看着他一笑,这个儿子,真是比肚子里的蛔虫还精,每次你想说什么,他不用猜都知道。
“宇儿,你又来哄娘了,真不知道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懂人心?将来你要是娶了谁家女儿,那她可就幸福死了。”祖氏还是坐在宇儿身后看着他读书,他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喜欢摇头晃脑地把书读出声来,祖氏心中一动,爱怜地摸着宇之的头,“我儿静静看书的样子,很像你父亲。”
宇之每当遇到这种情况都很纠结,他毕竟历经两世,有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被人像小孩子一样关爱,总觉得心里怪怪的。天呐,长此以往,我不会产生人格分裂、心理变态吧?宇之想着都害怕。他忸怩道:“娘,我都这么大了,别摸我头了,男孩子被摸头会长不高的。”
祖氏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孩子,才多大点人,就想那么多。好,只要我儿乖乖听话,娘就不摸你头,让你快快长高,长得比你爹还高。”
宇之很少听祖氏提到这身体的父亲,眼下抓住机会问道:“娘,我爹很高吗,他长什么样?”
“你爹……他很魁梧,也很勇敢,面对凶残的匈奴人他就像一座大山,那么多人围上来的时候,只有站在他身后才能感到安全……都是娘没用,娘跑不动了,他就把追兵往另一个方向引开了……”祖氏被他勾起了伤心的回忆,眼圈一红就要落下泪来。
宇之听了心里一颤:原来这身体的父亲和祖父一样,都是被匈奴人杀死的!他连忙安慰道:“娘,你别难过了,爹是英雄,宇儿也不能做孬种。从今天起我要锻炼身体,做一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能人!娘,我爹是不是武艺很高强?你教我好不好,我要变得和他一样,以后杀尽匈奴狗贼,报了国仇家恨,恢复我大晋江山!”
听了儿子这一番豪言壮语,祖氏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然后爆出欢喜的呼声。她鼻子一酸,连忙用手紧紧捂住嘴,不想让自己哭出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满面。她在心里默默念到:道郎,你听见了吗?我们的儿子要像你一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第005章、谈玄与做官
凝之的声音在外面喊道:“婶娘,阿宇在不在?”他的声音已经过了变声期,完完全全是个大人的嗓音了。(pm)
祖氏伸手擦去脸上的泪痕,一面答道:“在呢,凝之进来,屋外冷。”
凝之就在堂下去了履上来,他在垫子上跪坐下来,给祖氏见了礼。
宇之不待他说话就先说道:“二哥,如果是桓蔚那个小子,就说我不在。”桓蔚是桓秘的儿子,桓暄暄的哥哥。虽然王羲之不喜宇之同他们来往,但是同为居于山阴的高门士族子弟,日常应酬还是少不了的,毕竟以后宇之可能要在山阴被评品的,和当地士族豪门搞好关系也是必要。
其实交往之下宇之现,桓蔚这个人还不错,只是太贪玩了,无酒不欢,每次跟他出去都被灌一肚子回来,徒惹母亲担心。前天才跟这厮在翠竹轩大醉一场,今天怎么又来了?
凝之笑看着宇之说道:“放心吧,今天他是不会来的,他昨天就跟桓辅国去剡县过年了。阿宇,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我爹要带咱们去祭祖,你记得要先准备一下哦!还有,建康那边来信说到,丞相家的大堂伯生了个小妹妹,请咱们去赴宴。”
一句话说了好几件事情,还好宇之没听糊涂。辅国将军是桓秘,他的治所在哦剡县,平时在那里办公,休沐就回山阴——就像后世很多上班族一样。今年冬天雪特别大,会稽郡竟是接连下了十几天大雪,压坏压塌了不少民房,他现在估计正在焦头烂额的处理这些事呢,因为他还兼着剡县县令之职。
明天是除夕祭祖,每年都雷打不动,宇之早已习以为常,到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只是最后一句话很奇怪,丞相王导家多年来都和王羲之没什么联系,这次大堂伯添了个小妹妹,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请自己一家去建康赴宴?
要说自己这十年来,大部分时间都闷头苦读,如今早已把《论语》《诗经》研读得透彻,而三大玄学大师的著作也细细研究,颇具火候。也是时间去外面看看广阔天地了!
“阿宇,你的字越来越好了,比我写的都像阿父!”凝之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副宇之的字羡慕地说道,“阿父总夸奖你有天赋。”
宇之汗颜:他的楷书之所以能一日千里的进步,是他前世在爷爷老林的威逼下练了十几年褚遂良的结果。褚遂良的楷书以疏瘦劲练见称,其书意就是祖法右军的,所以他的字得到正宗祖师爷的夸赞一点也不奇怪,毕竟这字从根上追寻就是王羲之的——这道理,就跟学生写论文,在参考文献中把自己导师的书目放在第一位一样,准没错。
至于王羲之说他天资好,宇之更是不敢苟同:自己前世十余年的勤奋只练了个皮毛学了个形似,怎么能和七个书法天才兄弟比?且不说前六个各有所长,而最小那个王献之更是点睛之人——他可是“小圣”,自成一家的人。弟兄们个个都能创出自己的风格,唯独宇之知道自己没这天赋,老老实实地临摹王羲之,一摹就是十年,单说骨架那是像极了,但是少了神韵,有些单调古板,没有自己的特色。
不过字不如他们,不代表宇之就会自暴自弃,他可是很认真地在研读儒学和玄学经典——这是敲门砖,魏晋时期是个人都会两句的,你要不精研,都不敢说自己是士族。传闻先贤马融家的奴婢都会背《论语》,也不知是真是假。《论语》和《诗经》是基础。
背熟这两本还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光通儒家经义不行,还要会用黄老哲学来和儒家经义相印证,这就是“玄学”,以儒学为表,道学为体。魏晋玄学原本是因为儒学渐衰,士人转而学道,来弥补儒学的不足而产生的,所以玄学三经是《老子》、《庄子》、《易经》——而玄学就是用老庄哲学来注解易经的学问。
士人尚清谈,谈必论《易经》,所以这部书是要练得滚瓜烂熟倒背如流的,这对宇之来说是个挑战。虽然他从小聪明,思维敏捷,记忆力虽也群,但那是相对于现代人而言,你真拿要他同王粲、张松这样博闻强记的变态强人去比,那无疑以卵击石。
《诗经》还好点,至少朗朗上口的,现代人也大多会几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或是“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宇之以前也因为感兴趣看过,捡起来也容易。像《易经》就不一样了,这是本最古老又深邃的经典,据说是由伏羲的言论加以总结与修改概括而来,通篇是艰涩难懂的语言,背起来最是乏味。
前路难,也要迎难而上!宇之是个能在学习中现乐趣的人,他在易经中现了“潜龙勿用”、“见龙在田”、“亢龙有悔”等字眼,登时乐不可支,于是在他箱子里有一个小本子,把降龙十八掌的名字也一一记下来了。
十年来,宇之一直在细细研读何晏、夏侯玄、王弼三位大贤的学说,这才是重头戏,是清谈的根本,不打好地基,怎么去盖高楼?要在清谈中占优,不吃点苦怎么行?所以想出人头地的宇之只能硬着头皮咬着牙挺过来了,他也为了光宗耀祖流芳后代,完成母亲祖氏的心愿。
宇之到了东晋才现,自己比古人多学一点公式定理、英语德语的什么的都派不上用场,要是想混得好,还是得做官。要想做官顺当,除了投胎的人家要选好,头等重要的就是你会“谈玄”。
他一开始还想:这好办,不就是侃大山嘛,咱别的不说,非著名相声演员的相声段子听的不少,这家伙能把人侃晕了。照葫芦画瓢,我也学着侃不就完了吗?后来他才现,谈玄绝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里面学问挺深,讲究也挺多。
要想成为清谈家,先硬件条件是形象佳,气质好,标准可以参照他那个族伯公王衍,长得跟个“玉人”似的,一出场就吸引了所有目光。其次你还得会打扮,会追逐时尚,比如何晏、夏侯玄、王衍,那都是偶像派,潮流先驱,何晏爱服用五石散——这是种中药制成的精神迷幻剂——结果士人纷纷效仿,以此为荣;王衍好拿着白玉柄的麈尾(一种羽扇),结果一时间白玉都被买得断市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得有副好口才,最好是那种能把死人说活,把白马说黑的口才。还是以王衍为例,他谈论起老庄来,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上一天——而且他“知错能改”,凡是他讲着讲着觉得道理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就马上更改,被人称为“口中雌黄”也不怕后尊为清谈一品。
要想出头就得多吃点苦,把诗书论孟背熟,在掌握好玄学思想,就可以上路了。要是张口闭口就是“……众妙之门”,那你就成了。
宇之明白自己离这个目标还有多远的距离,所以他虽然很快就将几本经典背完了,心情一点也不轻松。这种文言文,你要不时时温习,肯定忘得前世人人小时都背过唐诗,可是长大后记得的只有聊聊几:《锄禾》、《登鹳雀楼》。
须知人生如逆水行舟,必须时刻努力方能不随波逐流。而去建康见王导……不寻常呢。他收拾好书案上的书本和字纸,对祖氏笑道:“娘,我有事去见伯父。”
第006章、过年家祭
魏晋不兴祭灶神,所以二十三远没有后世过小年那般热闹。(pm)但是到了二十四,府里也开始忙活大扫除了。按照惯例,要洒扫六闾庭院,清洗各种器具,拆洗被褥窗帘,掸拂尘垢蛛网,疏浚明渠暗沟。将军府院不是很大,也没有几间闲置的屋子,所以这工程并不算浩大,几个手脚麻利的媳妇婆子手快,两天工夫使得府里一派新气象。
年货的采办主要是原料,这时候吃食都讲究自备。做菜了,手脚麻利的媳妇婆子们收拾得利落,但掂勺的无一例外是大老爷们。菜的品种花样繁多,很多宇之还叫不上名来,反正大鱼大肉的换着花样做。他比较喜欢的是倒是两样小吃食,油炸的环饼和餢鍮。名字是很怪,其实在宇之看来,环饼和麻花很像,酥酥脆脆的,而餢鍮就是一种大个的油炸面包圈。
俗话说二十四割豆腐,二十五冻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蒸枣糕,二十八贴窗花,二十九去沽酒,三十包扁食(饺子),真是一点没错,将军府也是比照这民谚来的,一步不差。
除夕这天,是族人团聚、祭祀祖先的日子,这天要喝酒、吃环饼,并且把切好的葱、韭、薤、蒜、芫荽这五辛凉拌了摆在桌子上佐酒,喝一口清酒(粮食酿的米酒,小日本清酒是盗用我大中华的商标名)吃一口凉拌五辛——这习俗宇之直到现在还有点不习惯,环饼好吃没错,清酒好喝度数又低,就是拿五辛来下酒这有点受不了——他觉得喝酒应该吃肉。
饭后王羲之带着儿子、侄子来到正厅。厅里已经请好了列祖列宗的牌位,按照辈分次序来排的——始祖牌位位于正中间,二、四、六世祖居于左方,称为“昭”,三、五、七世祖居于右方,称作“穆”。左昭右穆,是祭祖时的礼制。
每个牌位上面用正楷端端正正地写着字,一看就是出自王羲之的手笔:“琅琊王氏堂上历代宗祖之香位”、“琅琊王公讳览光禄大夫之灵位”、“琅琊王公讳正尚书郎之灵位”、“琅琊王公讳旷淮南太守之灵位”,分别是琅琊王氏三世祖:王览、王正、王旷的牌位及先祖牌位。
女人不能进祠堂,家祭的时候也不能在场。尽管宇之心里鄙视这是“封建大毒瘤”,但是人微言轻,无力整个时代抗争。所以郗氏、祖氏带着丫鬟紫鸳和紫芝跪在大堂外,她们的身后,跪的是和王家签了卖身契的家奴。
正厅里,宇之正跟着王羲之肃穆地站着。供品从昨天就开始陈列,当中是新鲜的五牲和用茅草杯包着的清酒——这是从夏商就传下来的古礼。两旁分别是用高碗盛的鱼肉碗菜,八荤七素,按灵位设杯箸。
八荤,按照礼记的要求,分别是肉酱盖浇大米饭、肉酱盖浇黄米饭、烤猪、里脊肉、酒渍牛肉、烘烤牛肉、牛羊猪肉烙米饭、烤狗肝这八样,七素则是荠菜、萝卜、冬瓜、芋头、南瓜、蘑菇、豆腐——像葱蒜这种带刺激性气味的五辛是不能上供桌的。这时候冬天没有什么水果,所以供桌上酒水比较多,不像后世桌上摆一堆苹果橘子,弄得好像祖先和孙大圣一样是吃素的。
王羲之上完香,带着众子侄磕头,然后默然立在一旁,自有玄之上前走到他先前的位置,在蒲垫上跪下来,上香,磕头。然后凝之上去,重复这一套。宇之看明白了:原来是祭拜者按长幼的顺序上香跪拜。于是一个个照猫画虎,直到三岁的王献之给祖宗上完香,这个仪式就算完成了。
而宇之独自来到祠堂的角落,这里还有一个牌位,只写了姓名,没有官职——“琅琊王公讳道之之灵位”,看起来还是新的。
宇之前世虽然没有参军,但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爱国青年,对于甘于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先贤和和平年代的人民卫士,他是怀着一份敬意的,听闻王道之和王旷都是抗击匈奴而亡,心中豪气顿生,一个头磕在地上,对着那唯一没写官职的牌位说道:“阿父,宇之不会让你失望的!”
十年来,宇之也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重生在东晋,估计是阴司公务繁忙给弄错了,不过活着就好,管他呢。听说枉死的人,先要在枉死城待上半年,再接受十殿阎罗——分别是一殿秦广王,二殿楚江王,三殿宋帝王,四殿五官王,五殿阎罗王,六殿卞城王,七殿泰山王,八殿都市王,九殿平等王,十殿转轮王——的审查。
十殿阎罗一殿一殿的审过你有没有作奸犯科,是否欺良压善,干没干过贪赃枉法的龌龊事,再根据有罪与否、犯什么罪,把人分别往四司,也就是赏善司、罚恶司、阴律司、查察司,四大判官就根据人的罪责,或判到地狱受苦,或判入畜生道,或转世投胎,反正六道轮回,想轮回来世为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幸中的万幸,他直接跳过了这些步骤,既没走奈何桥,也没喝孟婆汤,带着前世的记忆就来了。如果不记得自己的前世,那他就不是“湘中林爷”,这跟死了有什么分别?只是心中的记忆有时会让他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里面还有对亲人的眷恋和遗憾。
人生不过短短百年,就算他熟知上下五千年又如何,还是尽力把此生过得精彩些吧。他跪在王道之灵前,心中却恍若隔世瞬间千年。
外面忽然闹了起来,王羲之和玄之都回身去看怎么回事,正好刘大管事快步进来,王羲之正要责备他怎么不懂规矩擅闯祠堂,刘大管事已是在门外停下,大声道:“郎主,夫人她,晕过去了!”
“快去请大夫!”王羲之沉声道。大年夜,医生可不好找啊!
大年三十,山阴县的名医大多都回乡下过年了,留着没走的只有些个平时生意不好的家伙。一个留着唏嘘的胡茬,气质非常像吴孟达的半老不老的大夫,给郗夫人把过脉之后,冲王羲之一揖道:“恭喜使君,贺喜使君,尊夫人有喜了!”
郗夫人有喜?还真是意外。十年来,6续有操之、献之出生,王家的七个儿子齐了——还要怪自己占了老五的排行,可怜献之只能排老……那个……八,加上他姓王,连起来叫简直卒不忍听。宇之想到这里,赶紧唾两口:呸呸,谁说要连起来叫了?王老五也不是什么好称呼!有句童谣不是叫什么“王老五,命真苦,裤子破了没人补”,孤苦伶仃光棍汉的代名词。虽然后来王老五的含义有了极大地转变,常常和“钻石”连在一起,可是还是觉得别扭。
献之都五岁了,郗夫人又再度有喜,却是众人意想不到的。玄之和凝之看父亲的眼神笑意中带着促狭,当然还有几分欢喜:王羲之和郗夫人感情好是出了名的,这么多年来,王羲之一直没有纳妾,这在高门士族中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尊夫人已经有两个月身子了,受了凉气侵袭,动了点胎气,所以一时昏迷。不过没有大碍,老朽已经用银针为她疏导气血,再开两贴安胎药,夫人服下就会复原。”
“如此,有劳大夫了!”王羲之长吁一口气,放下心来。本来以为这时请来的都是些庸医俗手,没想到误打误撞上了一个手艺不错的,居然几针下去就将郗夫人救醒了。
她还有些虚弱,不过听到大夫的话,还是很高兴,默默看着王羲之,两人目光相交,似有千言万语。祖氏看在眼里,既为他们高兴,也为自己伤感,竟是眼圈红了。宇之见气氛很融洽中带着一丝压抑,不欲久待,悄悄退出去。
第007章、前尘往事
守岁是周朝的习俗,晋人是不守岁的后世是因为儒家思想“克己复礼”的影响而复又守岁——克己复礼,复的就是周礼,所以春节习俗展绕了一个圈,又回到周公的制度了。既然晚上没有活动,祭完了祖,就各自分头回去收拾睡觉了。
月上树梢,祖氏看见宇之睡熟了,才慢慢从床边站起,轻轻走出去。在外屋的香案前,她将白天燃尽的残香取下,又点起三炷香,端正地插上去,双手加十,口里轻声道:“道郎——”言未出,语先噎。
“你知道吗,自从遭了那一劫之后,我们的儿子就懂事好学了,他的进步之快,连大伯都总夸奖,如今楷书有模有样,骨肉亭匀,可以入品。而他的经义更是学的用功,假以时日,必能光耀门楣。”
一段话里竟是有七八分在讲述自己的事情,里屋竖着耳朵的宇之,听见母亲的哽咽的声音,心中很有几分感动,这十年来,祖氏还真是为了这个儿子活着,每天都向王道之汇报儿子的成长情况。祖氏和自己那过世的老爹情深意重,每天早晚三炷香是雷打不动的。不知他是何等人物,让这样一个美丽善良的女人如此怀念。
他这么一走神,后面祖氏的话语就漏听了大半,等到他再想听的时候,已经是低不可闻了。过了一刻钟,祖氏的脚步声重新又响起,宇之连忙把眼睛闭好,做出一副熟睡的样子。十年来,祖氏每天都要看着他平平安安起来,平平安安睡下,生怕他再像从前那样出什么乱子。
自打宇之那番话说出口后,祖氏还真就教他练起武来,宇之也十分认真,就连过年也不闲着。他也现虽然祖氏自己不会武艺,但似乎知道的很多,对武术理论可谓是了如指掌,眼界也很高,难道是近朱者赤?看来他那个便宜老爹还真是个武林高手。不过这副身体可没有什么遗传到什么特别的基因,除了上次受伤展现出的惊艳的恢复能力之外,其他方面还真不怎么样。
初二的早上,练了几趟拳法,宇之就直往地上趴。祖氏颇为心疼地叫他不要太猛,不要急于求成。宇之很郁闷地问祖氏:“娘,我的身体素质是不是很差?”
祖氏爱怜地说道:“怎么会呢,我儿身体棒的很,只是要注意,不要太辛苦累着了。”
慈母多败儿啊!宇之在心里哀叹一声,问道:“娘,我是说,我这样的是不是在军中只能垫底?”
“你过了年也不过十五岁,在军中算是最小的(大晋军制,十六方可参军),这怎么比。”祖氏满脸笑意,看他的眼神充满骄傲与宠溺,“等我儿长大了,绝不比任何人差!”
时光如弹指一挥间,不知不觉间十五了,凝之大他三岁,今年十八,而玄之竟是已经二十三了,已经和南阳何氏的女儿订了亲,不日就要成婚。宇之很奇怪:古人不都是早婚吗,怎么玄之还……
凝之一句话释疑了:“谁告诉你的?阿父当年二十六才和娘成亲,大哥一点也不晚。”
明日就要去建康了,宇之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向往来。来到这个时代,他见到的还只是家人,至于外面的风土人情还没有见识过,怎能不让他心生向往何况,建康这个古城在他心中有着不一般的地位,前世他的女友就考上了南大的研究生,在无数个星光灿烂的夜晚,和他通过电波互诉衷情。那时,还是小林的他,有着青春的梦想和追求。
一个在南京,一个在长沙,一个硕博连读,一个待业在家,所以说路远不是问题,学位不是距离,其实小林一直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她,自己是同届同学中混得最成功的之一。几乎所有认识小林的人都为他的前途扼腕叹息:这么一个品学兼优的毕业生去搞音乐,其说是找不到工作,不如说他是懒惰不愿意找。另一方面,所有认识夕颜的人都在为她的固执心痛惋惜:这么一朵系花就插在那啥上了,虽然说鲜花的娇艳少不了那啥的肥沃供给,但是美女配豆渣还是很不和谐的风景线。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两地分开的五年半,准确的说是五年八个月又十二天,两人的坚固感情如同马其诺防线一样牢不可破。双方都在尽心尽力维护这段感情,抵御来自各方的诱惑,当然抗战的压力主要是夕颜面对,据不完全统计,她一共拒绝了三十八次七大姑八大姨的介绍和不下五六十次别人的追求。父母给予的压力是最大的:读出博士来你都二十六七了,不好找了——不要和我提那个浑小子,你瞧瞧他现在什么样?读书的时候搞乐团是兴趣爱好,现在该工作了搞乐团就是不务正业!他自己都照顾不好,能给你什么幸福?
对于这些说辞,夕颜每次的回答就是一个字:不!
但是这段感情最终还是无疾而终——没有在那最艰难的五年中失守,一切很戏剧地生在夕颜毕业来到长沙之后。两个人近了,两颗心远了。这一切变化迅地生在夕颜踏进社会后,小林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应对之措——他从来没有在夕颜面前开车,从来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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