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第 3 部分阅读

文 / 似此星辰非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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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仰天这一回学聪明了,联系过学校后,赞助费没交,先征求穆童的意见,免得费用交了,穆童说声不去,又着脸找人家往回要钱,不合适。

    一听说是鼎新外国语学校,穆童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还没心没肺地说,反正你有钱,不掏白不掏。

    事情解决了,穆仰天松了一口气,抠了抠头,抠下一把头发来。他往卧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穆童。

    “别以为我是替你去的。”穆童没挪窝,目光等在那儿,明白他是看她什么,说,“小慧也去那个学校,我是替自己去。”

    穆仰天有些发呆,呆一会儿回到卧室,在床头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套间的卫生间照镜子,这才发现,他那些日子头发掉得厉害,大有秃顶的趋势,惨。

    《亲爱的敌人》三(1)

    穆仰天一生中犯下了两个重大错误,一个是在女儿穆童的问题上,他忘记了女大十八变的古训,没有看到生下来丑丑的女儿会在长大以后变得漂亮起来这个前景,急功近利,差一点儿断送了父女之间的感情。再一个重大错误,是犯在妻子童云身上,为这个错误,穆仰天差点儿没杀了自己。

    穆仰天和童云结婚时,两人都是工薪族。穆仰天工资带奖金一个月七百多元,在上世纪80年代末的国营企业中,算是不错了。童云所在的江汉区“健康幼儿园”历史悠久,是市里的重点幼教单位,但凡有点儿门路的,想把儿女往贵族里培养的,都托人写条子把孩子往“健康幼儿园”里送,幼儿园因此生源爆棚,教职工福利待遇高,童云一个月能拿八百多元,在那个年代的幼教行业里,算高收入了。

    两人结婚的时候,穆仰天二十三岁,童云二十一岁,都很年轻。穆仰天的父母过世早,穆仰天不用操心老人;童云的父母在世,老两口有稳定的收入,自己花不完,一天到晚惦记着贴补儿女。穆仰天和童云结婚的时候,虽说因为穆仰天的阻止,老两口是女儿蜜月后才赶到武汉来的,但来的时候抱了个二十九寸的大彩电,拖了台双门自动除冰的大冰箱,还不依不饶,硬塞给女婿五千块钱,说是给女婿的见面礼,不收就是不认老亲爷老亲娘①;而女儿那边,老两口不是对女婿这个司马相如信不足,是不肯让女儿文君当垆,苦着屈着了,背着女婿,私下里也留下了贴己。等老人前脚离开,童云后脚就做了吃里扒外的人儿,把老人给的贴己钱,一分不少地交给了穆仰天。穆仰天一看存折上的数目,吓了一跳,说,两万呀,核对过没有,该没随随便便多出个零头来吧?又说,你爸爸妈妈没窝藏银行劫犯吧,怎么会有这么多钱?童云就嘻嘻笑着吊上穆仰天的脖子,说劫犯倒是有一个,和银行无关,劫的也不是钱,是他们养了二十一年的女儿,那人就在眼前。

    两人没有生活上的负担,有一份中等偏上的收入,再有一份拔尖得直往云彩里蹿的爱情,很满足。

    穆仰天和童云都不是物质至上主义者,都尊崇赛利格曼② 的那句名言:“财富,尤其是财富的增加,与幸福只有很低程度的相关。”没有钱的日子当然痛恨得很,真要一文不名,或者手头拮据,不用人发动,自己就主动奋起了,要当烧杀掠夺的革命者。但要让钱做主子,自己当奴隶,这种事儿也不愿干。两个人都明白,守着个好单位,能挣钱,那是自己运气好,却不知道金钱是一只可以变通的魔方,谁来玩、怎么玩,那六方体组合成的图案,是完全不同的——就两个人的智商,不是不知道,是不愿费那个脑子,干吗呢。

    这样,两人世界时,穆仰天也好,童云也好,一下班就往家里赶,先回家的踮着脚尖盼后回家的,后回家的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天落刀子也一路百米速度十二秒地往家里赶。赶回家,门一关,两人有说有笑,做着什么或什么也不做,一件不起眼的事也能说得热热闹闹,那么说着笑着,渐渐地合二为一,凑到一块儿去了,或者不是一,数字还是两个,却是黏着不大容易分清的两个,只好把他们当做一组数字来看。两人整天腻在一起,也只求腻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在乎,根本不管那个万马奔腾的年代,他人都在寻思着方法做生意赚钱,而他们早已经落伍了。

    落伍是客观存在,但穆仰天和童云还偏拿客观的东西不放在眼里,把主观的旗帜扬得高高的。经济上,钱多时多花,钱少时少花,没钱时也有办法——“炮生为熟,以化腥臊”的烹饪不要了,“煮海为盐,盐调百味”的调和也不要了,两个人一人一碗盒面,开水一冲,手牵着手坐下,笑嘻嘻地隔着桌子吹蜡烛,穆仰天讲蒸煮烧烩炙煎炒烤炝煸炖煨煲炮焙炸熘焖扒汆,童云就讲鼎盘盆尊壶觚卣簋豆镬觥觖觞艮虢虢卣,讲得一屋子香气撩人。总之,穆仰天有的是新奇的念头,童云也不让穆仰天,要迎合穆仰天,不让穆仰天一个人在那里过干瘾。

    要不就是童云套着一件宽大的汗衫,光着两条纤长的腿,对着镜子琢磨孩子的舞蹈,穆仰天在一边当观众,提一些诸如“好看”或者“不好看”的意见。

    童云纤长胳膊纤长腿,人像六月里的杨柳枝,没风时都动,要有点儿风,能轻漾着上了天,让穆仰天仰了脸看,无限喜欢。这样的童云,人是好看到天上去了,不在评价之列,穆仰天说“好看”或者“不好看”,评价的是童云替孩子们编的舞蹈,是自己对童云一招一势的感觉。

    穆仰天不是书香家庭出身,小时候又四处撒野,没有什么文娱基因和训练。但穆仰天对生命却是敏锐的,一只鸟儿从头顶飞过,只须抬头一看,就能看出力量来,就能看出去向来,就无端地有血液在身体里汩汩地涌过,让他不易觉察地抬动一下双臂。那意思虽没说,但细心的人谁都能够看出来,是他想跟了鸟儿飞去什么地方。这样的穆仰天,知道什么好看,什么不好看,有自己的审美标准。好看了,符合自己的标准了,就鼓掌;不好看了,不符合自己的标准了,就提出来,供童云参考。

    穆仰天严肃地对童云说,他的标准,绝对不带私情,是公允的、客观的、具有建设性意义的,童云应该加以重视,最好从善如流。还威胁童云说,真要看出童云有什么狗屎动作,他决不留情,一定塞了手指头在嘴里吹口哨,并且跺脚,叫“下课”或者“洗了睡”。

    《亲爱的敌人》三(2)

    问题是,穆仰天光顾了看童云,童云在他眼里十全十美,没有不好看的地方,怎么看都看出动人来,看得他心花怒放。心花怒放之后,穆仰天又不知道收敛,也不管童云是在那儿干什么,舞出来的是移星揽月,还是拈花微笑,站起来就拼命鼓掌,把巴掌拍得通红,那样的掌声根本就没有节制,破坏童云的舞蹈节奏不说,基本上形成了噪音,对舞蹈家的艺术生活是个严重的影响。

    童云没有听见口哨声,也没有听见跺脚声,连参考意见都得不到,不满意了,收了势,停下来,要穆仰天严肃一点,客观一点,要穆仰天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去,也回到舞蹈批评家的位置上去,认真提出意见,并且告诉他在排练场中禁止喧哗,否则取消他的评委权。

    穆仰天心里迷乱得很,又怎么严肃得了,客观得了?他说吹口哨、跺脚、扯了嗓门喊“下课”和“洗了睡”,这种事情他不是没有做过。他连国家队都跺过脚,连CCTV都喊过“洗了睡”,谁又拦住过他?他看童云样样好,看童云十全十美,那是发自内心的,由衷的,半点儿虚伪也没有,就因为这个,就要取消他的评委权,那也太不公平了,这世界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童云看出来了,彻底看出来了,在这种时候,穆仰天不可能是知音,不可能做到客观和公允。童云也不是真要罢黜他,也喜欢他在身边,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炽热地罩住她,让他在心渊的深处,默默地种植下她来。只是别弄出噪音来,让周遭的邻居受骚扰。于是童云就退而求其次,重新修改排练场规则,要穆仰天老老实实在沙发上坐好了,评委还是评委,但只是荣誉评委,只看不说的评委,同时不要乱鼓掌。要是嫌手里空了,耐不住寂寞,也不用竖了手指往嘴里塞,不用吹口哨,去把茶杯拿过来,捧着,喝苦丁凉茶败火,等童云跳累了,再来喂她喝。

    穆仰天被限制得严严实实,干坐着,还要罚在手里捧一杯凉茶,心里委屈,反而坐不下去,看着看着不干了,对观众的角色不满足,对低幼班学生的角色更不满意,要参与到童云的创作中去,和她上床,两人一起跳舞。

    童云不干,说我给孩子们编舞,我是正经事儿,你别捣乱。

    穆仰天觉得他的建议是合情合理的,不是歪风邪气,两个人一起舞蹈,他体现阳刚,童云展示阴柔,既有分工,又有合作,个性和协调一样不少,属于精神文明的一部分,要分析起来,是更高一级的正事儿。何况,两个人一起搞创作,空不下谁来,不用再定什么规则了,也不会再有谁起哄了,环球同此凉热,更好。

    童云并不抵制上床。童云在床上也会舞蹈。童云是一条精彩绝伦的鱼儿,要在床上舞蹈,一点儿也不让过穆仰天去。但她现在忙。她要给孩子们编舞,让孩子们像小鸟一样,舞着舞着就上了天,老师捉不住了,家长也捉不住了,飞成自由精灵,世界由此美妙动人。至于他们俩的舞蹈,肯定要跳,但应该有个先来后到,排在为孩子编舞之后。童云就和穆仰天商量,等她编完孩子们的舞,再说他俩双人舞的事儿——编完孩子们的舞,两个人收拾了排练场,从从容容地上床,阳刚并且阴柔,分工并且合作,游刃有余地精神文明一把,好不好?

    穆仰天不高兴了。穆仰天觉得童云那样做,是在找理由排斥他,把他排斥于两人游戏之外。穆仰天嫌一万年太久,还嫌童云太自私,只顾自己,不顾他人,只顾了孩子,没有顾大人。穆仰天这个人天生犯犟,平时相当配合的,童云上楼时嫌累,说你背我,他腰一躬就把童云从一楼背到七楼,童云做饭时想念他了,说你过来让我看看,他就嬉皮笑脸凑到童云身边帮童云削黄瓜,现在童云要排斥他、找理由来限制他、安排他先来后到,还问他好不好,他就偏不好。

    “喂,”童云躬了美妙的腰肢瞪着穆仰天,尖着嗓子朝穆仰天喊,“你还讲不讲理?”

    童云那边像花狸猫,摆出不肯就范的架势,穆仰天就动气了,不肯商量了,撤了凉茶杯,起身去捉童云,要来蛮横的。童云舞是跳不成了,理也是讲不成了,拼命抵抗,尖叫着满屋躲。穆仰天遇桌掀桌,遇床越床,遇到椅子凳子统统划拉到一边,腾出场地,奋起直追。一间半的筒子楼宿舍,家具占了一半,锅碗瓢盆占了一半,童云不可能信马由缰逃到什么地方去,最终被穆仰天探囊取物,收为俘虏,乖乖押解上他规定的舞台。

    穆仰天有了追逐的过程,激|情澎湃,而且因为童云罚他委屈地当了她一回捧杯奴,以及她企图从他手中逃掉的阴谋,非常生气,不免带着新老账一块儿算的报复心理,动静很大。童云一件宽松套头衫做了练功服,本来就单薄,不用三两下,就被穆仰天熟练地剥光了。筒子楼犹如战时的坑道,不隔音,童云不想别人听去了动静,自己咬了枕头角,再腾出一只手,去捂住穆仰天的嘴,示意他斯文一点儿。穆仰天战场都上了,旗帜哗啦啦地举在头顶,是“五千貂锦丧胡尘”的架势,是“杜鹃休向耳边啼”的断然,哪里又斯文得了。两个人从床的这头滚到床的那头,再从床上滚到地板上。童云像一条刚出水的石斑鱼,浑身湿漉漉的,云蒸霞蔚,一会儿就来了境界,一双美丽的杏眼迷乱得睁不开,揪拽着穆仰天的头发又爱又恨地拍他的脸,娇喘吁吁地说:

    《亲爱的敌人》三(3)

    “总有一天你会把我弄死的。”

    多年以后,穆仰天回忆起这一幕,他觉得一切都源自于童云的这句话,所以才有了以后发生的那些事情。童云说这句话时是不是明白自己会一句成谶,童云没有告诉过穆仰天,穆仰天并不知道,童云紧绷绷滑腻腻的皮肤由于汗水的浸泡闪烁着玉色的暗光,她急促的呼吸带来的迷人的芬芳让穆仰天多少年后仍然无法忘却。穆仰天因此而痛恨童云。穆仰天觉得,童云太残酷,竟然可以在两人阴阳交合的时候明察到她的未来和他的未来。她明察了,也说出来了,却没有说清楚,等于在半道上突然地停顿了、消失了、把他给生生地抛弃在浑然不觉之中。

    他和她只有开始,没有未来,这是让穆仰天一生中永远不能释怀的事情。

    事情是在有了穆童之后开始改变的。

    自从有了穆童,两个人就不能光惦记着舞蹈了,不管这个舞蹈是不是孩子的。在舞蹈之外,他们还得考虑家里人口增添的实际问题,和与之相适应的家庭经济支撑和发展问题。

    那个时候已经是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邓小平南巡之后,中国的经济改革初露端倪,物价增涨指数一天天高扬,穆仰天和童云的工资却没有涨多少。两个人过去稳定而中高档的收入优势,这个时候已经日薄西山,不再显现了。优势不再显现,女儿却降临这个世界,这等于说,他们失去了优势,却多了一份令他们欣喜同时也感到沉重的责任。

    女儿需要有利于健康成长的营养品,需要有利于幸福成长的生活环境,需要有利于优秀成长的学习条件,需要有利于超越发展的教育贮备金。没有这些,女儿即使长大了,也会长成一根没有脑子的豆芽菜,经不得风雨,见不得世面。他们爱他们的女儿,他们是因为爱、因为想得不能再想、因为这样的爱和想在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无法找到别的东西来取代,才慎重其事、小心翼翼、举若神明地要了这个女儿;他们要了女儿,就有责任让女儿过上幸福美满的日子,有责任创造最好的条件来供女儿成长。而这一切,都得靠钱来实现。

    穆仰天是在童云怀孕之后逐渐建立起一个男人的责任感的。童云一日日腆起肚子来,腆成一个星眼湿润的美丽少妇。有时候她会让穆仰天贴了自己的肚子听胎音。有时候她坐在床上看俄罗斯油画,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就默默地流淌下泪水来,穆仰天怎么哄都哄不干她的泪痕。

    穆仰天先坐在地板上,手里拿了一个旧本子,半截铅笔头,盘算两人的存款和收入,计划孩子出生后的未来。穆仰天被童云默默的泪水弄得十分慌张,不知所措。后来,穆仰天放下手中的本子和笔,手脚并用地挪过去,把默默淌着泪水的童云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轻轻摇晃着她,哄她入睡。等童云在自己怀里睡着了,穆仰天轻轻抽了身子,托一段无骨云彩似的,慢慢将童云抱起来,抱上床,放在枕头上。他不肯走开。他看他的妻子。他伸出一只手,先将妻子的手放入毛毯下,再揭了毛毯,把妻子的手轻轻拿出来,握在手里。他握着妻子的手,觉得有什么异样。他小心地抚开自己手中的那只手——那只手里,温润地握着一滴还没化开的泪珠儿。

    穆仰天心里咯噔一响,咯噔再一响,胸口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痛得渐渐发烫,就有一种耻辱,血水一般急急地从刺痛处涌出,挡也挡不住地,涌出了一个成年男人在现实生活中逐渐习惯了麻木了的软弱和羞愧。穆仰天一时被自己的那些软弱震动了,被自己对自己的残酷审视震动了,被随之而来的强烈羞愧震动了。

    穆仰天就是在那个时候明确下来,他要担负起这个家的一切,他要挣钱,养活女人,养活女人肚子里那个将要出生的孩子。

    有关钱的所有讨论都是穆仰天引起的,与童云无关。童云后来做了母亲,自己仍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只要白天能闻到女儿的奶香,夜里能抱着穆仰天的胳膊入睡,什么就都满足了,永远都做不到把金钱的重要性放在必要的位置上。为了这个,穆仰天没有少给童云做思想工作,但做归做,工作效果几乎等于零。

    童云不想让穆仰天为家庭经济的事情犯愁。童云细声细气地对穆仰天说:

    “双职工家庭不止我们一家,失去优势的家庭也不止我们一家,别人怎么过,我们也怎么过。物价涨成什么样,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一千六百还冒头,不能说少,养一个女儿,奶粉不会少她的,苹果不会少她的,电子琴今后也会买,怎么也不会养出一个一脸黑面儿的乞丐来。”说罢又补充:“有我这个优秀教师的小妈妈,就算养出一个乞丐,也是一个在苹果树叶的飘零中画蒙娜丽莎和倚着圣栎树拉巴赫的乞丐。”

    穆仰天陷在家庭经济的忧患里,心事重重,幽默不再,也不觉得童云的话幽默,反而为童云的浪漫和不知进取吃惊。穆仰天认为,他和童云大本加师专,高低也算是两个知识分子,用乞丐的标准来衡量女儿日后的人生角色,就算女儿是个能画上帝能拉天籁的乞丐,就算女儿坐在月亮的桂树下画和拉,这个觉悟也太低,让他打不起精神。

    童云不同意穆仰天的看法,认为他夸大其辞了自己、她和女儿的普通生命。他在想当然地虚拟他们的未来命运。他就是不想想,他们年轻或者刚刚出生、健康并且快乐、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已经是福分了;他们其实是平常极了的人,和千千万万的平常人一样,比如通常园子里的南瓜花,由着风和日丽或者风霜雨雪地长,不必硬要盖一间温棚,也用不着刻意装饰和堆砌的。童云当然不沮丧。童云据理力争说:

    《亲爱的敌人》三(4)

    “我们的经济情况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再低也低不过下岗工人。而且,我早就筹备女儿的未来了。我已经想好了,从现在开始存钱,每月存六百,余下的钱,一半女儿花,一半我俩花,足够了。要这样,一月存六百,一年就是七千二,到孩子上高中时,也有十万元了,那是多大一笔钱?女儿什么不能干?”

    “那叫足够?”穆仰天对童云不思进取的态度极不满意,批评童云说,“那叫艰苦奋斗、缩衣节食。结婚以前这么说,是你体量我,放低台槛,准许入世;现在这么说,就是可怜我了,小觑我了,拽我的后腿了,让我无地自容了,等于扇我耳光,朝我脸上啐唾沫。再说,我不能接受女儿花一半、你花四分之一,让你和女儿天上地下,过两种生活的事实。我要把你们供在头顶上,我要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穆仰天又斩钉截铁地说:“我不往上比,也不往下比,我往远了比,比出一个理想境界来。”

    童云喜欢听穆仰天吹大牛,吹出一个又一个世外桃源的童话世界。这样的穆仰天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世事艰难,初生牛犊一个,很像希腊神话中的青铜英雄,比如愤怒和无所不能的阿喀琉斯①,既幼稚又可爱。童云并不相信穆仰天吹嘘过后就能怎么样,他就能守住或者攻陷特洛伊城,让阿尔卑斯山上的诸神在一阵忙乱之后退却或者复来,却知道自己在那个时候应该怎么做。童云妩媚地贴了上来,喜欢极了地环了穆仰天的一只胳膊,把脸蛋儿凑近穆仰天,假装近视眼,眯缝了眼睛鼓励着问英雄穆仰天:

    “远近怎么比?”

    穆仰天吹牛可以,一落到实处就犯怯了,其实怎么比远近,远近到底是什么,他也没有认真想过,童云那么一问,一时被堵在那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努力地想了想,反问童云:

    “还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远方?”

    “怎么不记得,”一提这个,童云的敏感区域就被兀自吹来的风儿抚动了,人就软了,眼睛反而霍然一亮,近视装不成了,挺直了小蛮腰,粲然一笑,用力点头道:“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记得就好。记得你就听我的。”穆仰天把童云搂住了,搂稳了,搂紧了,认真地对她说:“不要再给我说一脸黑面儿的乞丐的话,不要再给我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话,你什么话也不要说,你就跟着我,你跟着我去远方。你还听好了,要是别人怎么样我们也怎么样,要是没有一点雄心壮志,那个远方,它还有什么意思?”

    穆仰天下了决心,并且很快开始付诸实施他的家庭振兴计划。不管童云怎么心疼他,怎么劝阻他,他毅然向省建集团递交了辞职书,办了辞职关系,一头扎下海,开始了他挣钱的经历。

    下了海的穆仰天先和两个朋友合伙,凑份子拿了经营执照,办了一家贸易公司,一个皮包里装了公司所有的文件印鉴,连同不断变换公司地址的名片,钻天打洞,跑东颠西,坑蒙拐骗,倒卖钢材汽车水泥塑料粒白坯布,做空手道。

    先做起来的时候,谁也没有经验,不知道生意怎么做,有些不适应。本来就不是吃这碗饭的,手中不要说钢材汽车水泥塑料粒白坯布,连根钉子头儿纱布头儿都没有,有的只是满脑子的幻想。凭着这些三毛不值两毛的幻想,再贴了鞋底和公共汽车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脸皮子一层一层往下剥,剥得像一只寒号鸟,一点自尊都没有了。

    穆仰天每天这么忙碌着,人累得没了形象,业务却没有半点儿进展,深更半夜回到家,心情坏透了,皮包往鞋架子上一丢,人坐在那里发呆;有时候受了人刺激,想不通,冲进卫生间里照镜子,还对着镜子狠抽自己的脸,抽得噼啪直响。

    童云在外面听了动静,心疼得要命,抢进卫生间,一把抱住穆仰天,拽住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眼泪汪汪地说:

    “你这又何必,干不下去就回来。我不要你撑面子,不要你去挣什么该死的钱!”

    穆仰天认定自己做丈夫和父亲的人,怀里娇妻,膝前爱女,两个都是他的心肝宝贝,是他命里要守住的亲人,是他愿意把自己零剐了碎卖了也要为她们搏一份幸福回来的人儿,说什么也不肯让她们跟着自己过没油少盐的困顿日子,不管童云怎么劝他,他坚决不回头。

    穆仰天咬死了自己,苦撑着,只当自己属牛的、狗性子、犀牛皮、骆驼命、骡子脾气、啄木鸟性格、外加嗅了腥味的猫儿耐性,沐雨栉风、吃草挤奶、长途重负、迎风啼血,赌定了看人家的脸色行事,认准这世上所有人连同大字不识一个的门僮都是主子,都能拿他当听用,再多的委屈也忍着,狠了心朝着赚钱的道路上走,那样一分一分地苦吃扒做,慢慢地就上了路,零敲碎打的,到底让他赚了一些散碎银子。

    生意渐渐上路后,公司的关系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打拼天下时大家精诚团结苦吃扒做的风气逐渐被争权夺利占山为王的宗派手段取代,朋友间也渐露间隙。穆仰天见好就收,适时扬镳,果断和合作者清盘分手,拿着自己的那一份股金和红利,从那家公司中引身而退,由此避开了以后的内讧,也保住了朋友间的友谊。

    离开那家公司后,穆仰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连着一个月没有出门,整天陪童云聊天、帮她买菜做饭、给穆童洗尿片,闲下来,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清理考虑多时的思路。

    《亲爱的敌人》三(5)

    童云开心得很。穆仰天下海赚钱她拦不住,但她的本意是不想他去吃那些苦头,不想他为打拼生活而弄得伤痕累累。现在穆仰天回来了,人囫囵个儿的完整无缺,什么也没少,还真的赚了一些钱回来。她没问赚了多少,穆仰天有一次给她看了银行存折,那是十好几万,对童云这种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女人,已经是一个惊天动地的数字了。童云更开心的是穆仰天能整天待在她身边,她做饭时他帮着拈菜,她奶孩子时他帮她递手巾,他就是什么也不干,在床上傻傻地躺着看天花板,她也会满足得像得到了天堂日子的夏娃,一会儿放下手中的事情去看看他,一会儿放下手中的事情再去看看他,她看她的亚当,她在床边跪下来,拽住他的头发,把脸贴在他的脸上,喃喃地对他说:你在我身边,多好呀!

    穆仰天并没有在家待多少时间。一个月之后,他再次告别童云,驾船出海。这一次,穆仰天挽草结庐,自己起草报告,重新注册,办了一家自己说话算话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再把老同事兼铁杆朋友赵鸣拖出来给自己当助手,用省建集团的老关系,做起了房地产生意。

    穆仰天要做房地产,赵鸣一开始并不看好。赵鸣认定穆仰天是炒空头文件炒了两个钱,炒出了不切实际的野心,太不现实,因此,在是否辞职跟着穆仰天干的问题上,赵鸣有点儿犹豫。

    上世纪80年代末,内地的房地产市场咿呀蹒跚,尚在摇篮期,私营业怵于国家若干政策没有放开,皇家园子门前摘不着枣儿,涉足此间的经营者少而又少,期间不多的资金,也是有着相当背景的,是拿着国家的项目资金和银行里储户的银子赌一手。穆仰天却从渐急的市场经济翻牌声中嗅到了风雨,并且认准这个就是日后自己的方向,铁了心往上上。

    “投资的事情,你不管。项目的事情,你也不管。你只管是不是跟着我干,或者不干。”穆仰天不和赵鸣讨论项目方向问题,干脆地对赵鸣说,“你要干,咱们朋友一场,丑话说在前面。第一,公司我是老板,我说了算,出了公司咱们是朋友,但凡和公司沾点儿边的,你都给我捡着①,别拿什么朋友的话来堵我,堵我也没用。第二,公司算你的一份股,百分之二十——是干股,但说好,这只股份只有在公司清盘的时候才能分割,才能装进你兜里,所以,按照约定,你不是股东。”

    赵鸣过去一直和穆仰天朋友相待,一支烟横腰一掰,两人一人半支,言语上随便惯了,从来没有听过穆仰天这样说话,一时抹不过面子来,有点儿不习惯。但不习惯又怎么样?赵鸣在省建集团干的是绘图员的工作,除了荒月时找人借两个钱,同事家有菜农亲戚要盖房子了替人家画两张施工图外,别的生意一向没有做过。如今全民皆商,全民下海,他守着自己和老婆那两个干工资,心里不是不痒,早就嚷嚷着要挽了裤腿儿下海去摸两条鱼了。现在老朋友穆仰天驾了船出海,邀他入伙,不光省了他的造船钱,还给了他桨,给了他网,相当于拉兄弟一把,拽着他往致富的康庄大道上走,何乐不为?要说当老板,赵鸣从小到大,连班组长都没干过,活到近三十了,能管的,只有自己可怜巴巴的那点儿小金库,还有拖着鼻涕的儿子,小金库得对老婆藏着掖着,儿子也得哄高兴了,哄不高兴小东西就去他妈那里告刁状,告得两口子攀墙上房掐内仗。就他这种人,根本没有任何管理能力和经验,要他当老板他也当不了。

    赵鸣这么想过,回家和老婆商量。当年锦屏射雀的工会女孩子如今已经是工会大嫂了,正为别人脖子上多了一条沉甸甸的金项链而自怜自叹,听赵鸣一说,眼珠子一亮,一拍巴掌说,眼见着社会上全民齐动员,是人都成了强盗,是人都憋着一股打劫的劲儿,正愁入党没有介绍人呢,人家倒主动找上门来了。

    “你当人家找我干什么?”赵鸣摆谱道,“人家让我给他当提提① 做马仔。我凭什么干这个?”

    “你也不看看你是谁?你能干什么?”工会女职工摆开阵势教育赵鸣,“不是我糟蹋你,就算穆仰天说,赵鸣你给咱们当老板吧,你能当?你就敢傻乎乎地去伸这个头?既然伸不了头,又不是老板,当然就得听人家老板的喝。要说,人家穆仰天多不错呀,人家穆仰天多像个男人呀,话说得虽然不中听,却很实在。咱们正找不着组织,人家扛了大旗来寻咱们,咱们一分钱投资也没有,人还没进去,人家就大手一撇,给了咱们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这样的老板,捡不捡着,都是朋友,而且是打火求柴的整朋友。再说了,穆仰天这次下海,他不是新手,但毕竟是新办的公司,你去了,是帮着打天下,混着混着就混成元老了,就算百分之二十干股一时半会儿拿不到手上,怎么也比在单位拿工资强,这种好事,你要不干,你就傻到底了,你也别给我回家来,你抱一床被子到大街上去睡吧。”

    赵鸣让老婆这么一顿教训,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不再说什么,到单位把辞职报告写了,往主任手上一递,当天就赶到公司张罗起布置写字间的活儿了。

    最先的生意不好做。公司小,头寸单薄,又没有过硬的背景,在房地产市场上混,等于是驾了小舢板去太平洋里捕鲸。公司开办一年多,项目谈了不少,生意一笔没做成。公司要发展,摊子得铺出模样来,车要供、写字楼要供、雇员要供,吃喝玩乐打发关系户,逢年过节还得封了红包往政府和职能部门里到处送,开支一样不能少,一年下来,穆仰天先前赚的那点儿散碎银子全都折腾进去了不说,还从童云那里借出了两万积蓄。到最困难的时候,穆仰天账上只剩下几百块钱,还欠着写字楼半年的楼资,欠着楼下“麦香居”几万块吃喝费,因为买不起油,车泊死在车库里,员工也炒走一多半,公司看着是秋后的竹叶菜,剩了干干的藤子在那儿,吃不上,用不上,只等着冬天第一场雪来,是岌岌可危了。

    《亲爱的敌人》三(6)

    公司最困难的时候,穆仰天心里急得起火,嘴上直起泡。有了先前抽耳光的经验,回家还不能给童云说。每天晚上回家,进门之前,先在门外站定了,从公文包里摸出纸巾,出一张,先擦拭掉嘴角干皲的皮,再仔细擦拭过皮鞋,纸巾藏了,直了身子,整理好领带,深深地呼吸几下,把脸换了,酝酿出兴高采烈精神勃勃的样子,然后挺了胸推门进家。进了家后,搂过童云来狠啄几口,说几句大路朝天曙光就在前头的豪言壮语,说得中气十足,骗童云以为他长袖擅舞,韬略通天,在外面打拼得春华秋实,赚钱就跟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待骗过童云,再抱了穆童坐飞机,从卧室飞到厨房,从厨房飞到卫生间,飞得穆童吱哇乱叫,非得童云担心吓住了女儿,笑嘻嘻过来从穆仰天手中夺下女儿,母女俩见了狮子的羚羊似的躲到卧室里去自己吓自己,穆仰天这才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一个人踱进卫生间,闩了门,解了腰带,坐到马桶上,换了恶狠狠的脸回来,咬牙切齿地解决大便干燥的问题。

    其实不光穆仰天这样,那几年,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没有几个不这样。穷,穷急了眼,穷得不得不放弃矜持。那些年,人们纷纷揭竿而起,世人嘈嘈,世人惶惶,不顾一切跳进池子里捞钱的人如过江之鲫。穆仰天的公司既无政府背景又无大投资,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只虮子,别说倾巢之下,就是稍大一点的动物不经意踏上一脚,挤也挤出肚肠了。

    赵鸣跟着穆仰天搏了一场,搏得黑汗白水。赵鸣是听了老婆的吩咐,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强盗的,可没想到强盗也分三六九等,自己使出浑身解数,也没混出个朝廷招安和占山为王的风光来。眼见得种瓜的贡献和得瓜的利益悬绝如天壤之隔,再往下,不要说赚钱,只怕这样做下去,红道里不出路子来,黑道里出了麻烦,落得流浪街头算是幸运,弄不好做了人家俎头的鱼虾,让干湿活儿的杀手挑去脚脖子上的筋,再用滑膛枪在肚子上穿一个孔,比被迫娶工会女职员为妻更惨。赵鸣便一个劲儿地埋怨老婆怂恿自己,后悔自己当初脑瓜发热,放了现成的铁饭碗不端,硬要眼馋那虚拟中的百分之二十股份,辞了职出来当冤大头。

    赵鸣退心已定,不好先说出口,借了替穆仰天谋划的说法,劝穆仰天及时收手。赵鸣用一副凄凄然的口气说穆仰天,买廉贪黑,从良赶早,不至于连命都赌进去,只当早两年赚的那点儿钱,打了水漂而已,好歹让社会主义经济时代养活了两年,看过了英雄的成长和狗熊的跌倒,这是赚的。至于他自己,他可以提着“黄鹤楼”酒去集团给主任说说情,再让老婆去集团领导那里寻死觅活,看能不能让自己重新回到省建集团,去拿那几 (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http://www.xshubao22.com/7/72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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