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第 4 部分阅读

文 / 似此星辰非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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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鹤楼”酒去集团给主任说说情,再让老婆去集团领导那里寻死觅活,看能不能让自己重新回到省建集团,去拿那几个省心省力的工资。赵鸣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那句话是:假使老天有眼,真让他回了省建集团,集团里但凡有鼻子有眼的,他都心甘情愿叫爷,而且他发誓,从今往后,他一定做一个矢志不渝的好职员,就算八抬大轿抬他,他也绝对不会背叛集团了。

    穆仰天偏不退。穆仰天像个绝望的杀手,背着杀手的名义,杀人没杀成,杀野牛没杀成,杀兔子没杀成,杀蟑螂也没杀成,连一只蚊子都没拍上,别人瞧不准他的手段,他自己也找不到出枪拨开快慢机的感觉。找不到感觉,他也不退。他认定自己的一百七十八公分外加七十二公斤,那是上辈子欠了童云和女儿的,砍成块煨汤也好,剁成茸蒸羹也好,横竖这辈子要一点儿不剩全掏出来赔给她们母女俩。现在公司的账上只剩下几百块钱,连赌一把的机会都没有了,更不要说赚了大把的钱回去打整那母女俩的幸福生活。事情到了生死存亡关头,穆仰天反而把一个男儿的豪气赌出来了,偏要坚持下去,做一回掀天揭地的大事业。

    “你拿什么坚持?”赵鸣质问穆仰天,“楼下餐馆催账催了无数回了,物业要咱们交房租就差告去法院了,你兜里那几个子儿,够谁塞牙缝?”

    “不就是手头没钱了吗?我生下来手里也没捏个金元宝。”穆仰天不急不躁,咬定了要做一条拼到最后的汉子,“只要气不倒,信心还在,没有过不去的难关。”

    “要干你一个人干,我不干了。”赵鸣劝不动穆仰天,急了,冲着穆仰天喊,“我有支气管哮喘,一百米跑半分钟,做不成杀手!”

    “你不干也行。”穆仰天冷冷地看可怜巴巴的朋友一眼,又说:“干不下去回家抱孩子去,薪水我会月月让人送给你,用不着那么喊。”

    “我喊怎么啦?”赵鸣还喊,“我喊我愿意,我不舒服,谁想杀我来杀好了!”

    “有屁用。”穆仰天冷笑一声,说,“就你这个窝囊废的样子,杀你都嫌血少了,委屈刀子。”

    赵鸣痛苦万分地想,自己这都是为了什么,好好的安宁日子不过,让全国人民的热情给哄骗了,急赤白脸地要往水里跳,那水看着是水,其实是个淹死人不负责的泥凼子,现在落到这个地步,杀都没有人杀了,都嫌脏刀子了,钱他妈这狗东西的,害人不浅哪!

    赵鸣那天流泪了,一个大男人,泪水流了一脸一脖子,顺着肋骨往下流淌,流到肚脐上,在那儿蓄了一窝。赵鸣哭过后,也不喊了,眼睛也直了,抽了脊髓似的,半天没动静,窝在满是灰尘的写字间里,天黑尽了也不出来。

    《亲爱的敌人》三(7)

    事情并没有像赵鸣说的那样,前途是个凼子,下去的都是泥中尸首。穆仰天也不光是豁出去了,拿着杀手的名义到处拍蚊子。穆仰天毕竟有文化、有谋略、头脑灵活、肯吃苦,属于过江之鲫中得了机会的那一尾,说是横竖一点儿不剩全都掏出来,说是赌,其实并不穷凶极恶地提了刀抢银行,困境到了什么时候,茫然到了什么时候,也没有乱了方寸,做到最后,到底让他给做出起色来。

    穆仰天咬死了要打通当年的顶头上司、省建集团项目部老主任的关节。每天打个电话请示汇报,隔三差五请主任去“国宾”洗桑拿。这回是他陪主任去,主任换好卫生衣进去,他衣冠楚楚在外面等着,看杂志打瞌睡,等主任红光满面出来,他去签单,而且是连给小姐的小费都一块儿签了,签完再脸不变色心不跳地表扬主任,说主任真的是又去掉一层皮,比进去时年轻了好几岁,说再这么下去,非出问题不可——想想吧,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主任领导国营集团的要害部门,水平的事儿放在一边不说,只说朝气蓬勃那股劲儿,是个人都会妒忌,那还不闹出政变的事情来呀?主任要是因此得罪下人,再让人给政变掉了,他穆仰天如何向全省人民交待?

    主任就笑,说仰天哪,你狗日的,出来混了几年,觉悟的话就不说了,一张嘴,比那小品演员还肉麻,你让人恨不得哟恨不得。

    功夫不负有心人,看着公司快要经营不下去的时候,穆仰天终于拿下了主任这个关口,借了他暗下里的点拨,以项目发包的形式,从省建集团手中揽到了武昌区一爿旧城区改造工程,再凭着一纸市区两级政府的红头文件和省建集团的一级资质证明,从银行里贷出了一千二百万。

    穆仰天手中有了工程,也有了资金,腰也直了,眼也亮了,一夜之间人冲高了两寸,手段上也狠毒了许多——上面接了包,下面转手就把包发了出去,工程费用强打恶要,让工程队垫付了,自己实际上做着不贴本的工程监理,从银行里贷出的那笔款,一分也没往工程里投,全拿去买下后湖乡在花桥的一块地皮。

    一年半后,武昌老城区的改造工程竣工。因为工程监理得紧,省市两级都评了样板工程,至于收益,穆仰天和省建集团及承建商是狼、羊和牧羊犬的三方关系,省建集团抠得紧,穆仰天也有算计,能赖的赖一部分,能瞒的瞒一部分,能拖欠的再拖欠一部分,先和省建集团结了账,再和承建商结了账,剩下的支付了银行本息,仍然落下了几十万。

    花桥的那块地皮,穆仰天紧紧地捏在手上,囤积居奇,苦苦经营,用心打点了两年。那两年他没空闲着,挣到手的那几十万也没空闲着,他和钱,一起陪着职能部门的有关官员们熬,终于让他熬下了规划许可证、土地使用证、建设许可证、施工许可证和预售证。文件一拿到手,穆仰天立刻请了北京的一家营销公司做代理,策划卖点、设计广告、制造新闻、炒卖楼花,不到半年工夫,房子还没封顶,楼盘就全部售罄。等房子盖好了,工程款结清了,政府费用交了,一切团了头①,公司的账上还留下七八百万——穆仰天不光起死回生,手中还实实在在地握有了炸开阿里巴巴藏宝洞的一枚炸弹。

    赵鸣完全被穆仰天的执著征服了。赵鸣也被穆仰天在两年多时间里越来越阴毒的狠气吓住了,有些不认识穆仰天了。赵鸣拿到自己那份厚厚的佣金的时候,怎么也不肯相信事情是真的,怎么也不能想象,自己一个小小的绘图员,追着女孩子看美腿行,抠出奖金瞒着老婆积攒小金库行。不过是把自己往不想活的泥凼里推了一把,不过是在泥凼子里绝望地扑腾了两年,怎么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一把握住了几十万,那是在单位里一辈子也挣不到的钱哪!赵鸣不肯相信这是真实的,非要穆仰天抽自己一个耳光,验证一下事情到底是不是一个梦。

    穆仰天没心思和赵鸣玩范进① 中举的游戏,人坐在写字台后面,点了一支烟,目光直直地盯着台历看,连赵鸣说了什么都没听明白。赵鸣拿穆仰天当神明,见穆仰天在那儿想着心思,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出总经理办公室,跑去找自己的女助手,硬逼着女助手给自己一下。

    女助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哪里敢轻易下手。赵鸣就威胁女助手,说不抽也行,那就算递交了辞职报告,明天不用上班来了。女助手不愿丢了工作,万般无奈,先哄了公司其他职员出写字间,把门关严了,看清楚赵鸣等在那里,急切得很,不是诈,再想想平日赵鸣对自己的种种恶劣行为,比如借着是自己的上司,没人的时候摸一下掐一下的,让他讨了不少便宜,这时正好还上,于是怒从胆中起,抡圆了玉臂,结结实实给了赵鸣一下。

    赵鸣让那一下抽得在办公室里转了半个圈儿,踉跄着站定了,摸了摸火辣辣的脸,摸出四个手指印,这才相信自己是活在现实里,不是梦。赵鸣的眼眶湿润了,也不看心有余悸的女助手,吸了一下鼻子,低着头,出了办公室,吱呀一声,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几年下来,穆仰天在生意场上中过彩,塌过台,历经波折,风风雨雨,说到经历,苦难自知,可到底有了成长,在武汉市最早的一批私营房地产商中,渐成气候。

    穆仰天下海的目的很强,和振兴中华大业无关,和响应政府走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的号召无关,是为了妻子童云和女儿穆童过上好日子,是为了不再“女儿用一半,妻子用四分之一”,所以他不像别的生意人,有一分钱从银行里套两分,红眼白牙投进下一个项目里,再拿了真真假假的新项目理由,去银行套第二轮的那四分钱,把储户的钱以及国有资产套成不可逆转的呆账,把自己套成国家杀不得银行又不敢得罪的烂账大爷。穆仰天赚了钱,既不搞宫廷投资,从二十岁的科级到四十岁的市级培养政府官员;也不捐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的红翎顶戴,把自己打扮成成功的企业家,野心勃勃地往仕途上走。穆仰天赚了钱,先在银行里存下一笔,再告别了省建集团职工宿舍的筒子楼,在汉口闹市区最好的楼盘里换了房,房子到了手,里里外外装饰一新,添置了可能添置的一切新潮家具,和那些让普通市民侧目的高级灰、雅皮士、雅特士、海归一族一起,做了“凌云”小区二百八十平米复式楼的业主。然后,穆仰天回到家里,郑重其事地和童云谈了一次话,他要童云辞职回家,做全职太太,他养着她、供着她、让她过幸福美满的如意生活。

    《亲爱的敌人》三(8)

    童云对穆仰天能大把地往家里赚钱这件事十分惊讶。与其说是对钱惊讶,莫如说她是对穆仰天的改变惊讶。当年那个一天往幼儿园里跑七次的穆仰天她是熟悉的;隔了“康师傅”盒面笑嘻嘻吹蜡烛和硬缠着她一块去床上舞蹈的穆仰天她也是熟悉的;每天西装革履早出晚归大把往家里赚钱的穆仰天,她反而有些生疏;半夜里醒来,人坐在黑暗中直着眼睛发呆的穆仰天,她就更加陌生了。

    在童云童话般的想象中,穆仰天是英雄,这是肯定的,要不她也不会在他说过要带她去远方之后,就一身加一脸梅子雨雾义无反顾地嫁给他了。但童云心目中的英雄穆仰天,是零陵山上的石头燕子,遇到风雨时凌空飞翔,风雨住了反而会复变为石头,风梳其髻,雨水洗头。这样的穆仰天,闯世界是天性,犹如关不住的孩子,犹如穿上闪亮铠甲的阿喀琉斯,是迟早要战死在特洛伊城外的,而不是日日变得生硬和神秘起来的挣钱机器。

    童云其实在等待着穆仰天战死之期的到来。她在等待她的英雄倒在战场上的那一刻。风从虎,云从龙,她就是他的风和云,她嫁给他就是为了等待他和追随他。他离开了,她就等待;他倒下了,她就冲进血流成河的战场,把他的尸体紧紧抱在怀里,再用他手中的青铜剑深深地刺进自己的胸膛,这样,他们就永恒地在一起了,没有谁可以把他们分开了。

    有关等待的话,童云没有说给穆仰天听。这是一个秘密,独属于她自己。女人就是这样,一生中一定要有一个或者几个秘密,是永远藏在心里,谁也不告诉的,就连最亲爱的人也不告诉的,要不怎么叫做等待呢?

    童云没有想到,她的英雄跃马疆场,也败过阵,也中过箭,偏偏就是不阵亡。他手里就像有着一支魔杖。他把魔杖一指,说我挣钱去了,他就挣钱去了;他把魔杖一指,说远方出现,远方就出现了;他把魔杖一指,说我们换个地方住,他们就成了“凌云”高级社区里的业主。接下来的日子真的像是童话一样,穆仰天说我们去俄罗斯逛逛,他们一家三口就参加“青旅”组织的旅游团去了一趟俄罗斯,在莫斯科广场漫步,一边乐呵呵地啃热烘烘的红肠,一边喂肥胖的鸽子吃玉米。总之,穆仰天威风凛凛,像个无所不能的魔术师,同时还是个英俊和充满力量的魔术师,这让童云越来越迷恋他。

    也就是说,童云等待了,但是没有结果;她的秘密始终是秘密,轮不着她去实现;她还得等待下去,而且照这个样子,她的等待也许永远都没有结果,她的秘密也许永远都是秘密。

    童云在没有任何希望的等待中,越来越迷恋穆仰天,对穆仰天佩服得五体投地,对能嫁给穆仰天无比骄傲。他说什么她都觉得对,说什么她都听他的,拿他当她的上帝。但穆仰天要她回家来,由他养着,她就不干了。童云说自己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喜欢幼儿教师这份职业,同时也喜欢自己养活自己的那份感觉。童云反抗穆仰天的决定说,你可以拿魔杖往别处指,别用魔杖指我,你指我也行,你指我说我们吹蜡烛,我们就吹蜡烛,你指我说我们跳舞,我们就跳舞,你就是别指我说回家,我不会回家。

    “我不回家。”她笑眯眯地对穆仰天说。

    “我下班以后回家,哪儿也不去,要去就带你一块儿去。”她笑眯眯地对穆仰天说。

    “还有女儿。”她笑眯眯地对穆仰天说。

    童云说这番话时很认真,句式上是陈述句,口气却分明是信誓旦旦,要是手再背在身后,要是再扭一扭好看的腰肢,就是一个优秀得让恺撒大帝都没有脾气的大班孩子了。

    穆仰天没能说服童云,可他并不放弃。接下来的几天,穆仰天死缠烂打,和童云谈过几次关于她回家这件事。为了加强谈话的分量,穆仰天使出了各种手段——着脸哄,绷着脸决定,冷着脸生气,辅之以大幅度强有力的手势。门是关着的,穆童被放出去和小朋友们做游戏,音乐什么的关掉,凡是有可能消解谈话严肃性的东西一律不允许出现——总之,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了。

    可是,没有用。

    童云在别的事情上乖乖的,一切都依着穆仰天,任凭方圆,惟独在这件事情上犯犟,说什么也不肯辞职回家,让穆仰天一点办法也没有。穆仰天不光没有办法,还让童云给骗了。童云瞪着一双羚羊般无辜的大眼睛对穆仰天说,你别这么严肃好不好,你一严肃我就心慌,我一心慌就不愿意考虑问题。穆仰天说,我要怎么才算不严肃,你才不心慌?童云歪了脑袋认真地想了想,说,你到我身边来,你坐着,你挨着我坐,挨紧一点儿。穆仰天来了,坐了,挨了,挨紧了。童云又下命令,你吻我。穆仰天就吻童云。童云环住穆仰天的脖子,不依不饶地说,吻一下不行,敷衍了事不行,你现在可以严肃,你严肃地吻我一百下。穆仰天就严肃起来,将童云搂进怀里,吻了童云一百下,吻得自己把持不住,悬在云里雾里差点儿出不来。童云闭着眼睛,享受极了,穆仰天停下来老半天了她才睁开眼,长长地叹息一声,说太好了,你真棒,我给你煨汤犒劳你去。穆仰天想起事情的初衷,伸手一把拽住童云,问,吻也吻了,你现在也不心慌了,你说,到底回不回家来?童云就怕痒似的缩着身子躲穆仰天,格格笑着说,我不是在家里吗?你还要我回哪个家?是不是回到家里你还要吻我一百次?把穆仰天气个半死。

    《亲爱的敌人》三(9)

    穆仰天手里只有无绳电话,没有什么魔杖,魔杖是童云想象出来的。童云把穆仰天想象成一个无所不能的魔术师,给了他至高无上的本领和权力,为他无所不能的表演拍红了巴掌;可轮到他要来变化她了,她却不干了,躲藏起来了,把他晾在舞台上,任他卖力地炫耀着玄机,就是不从箱子里钻出来。

    穆仰天急得满头大汗。童云不听他变幻,让他在观众面前塌了台,没面子,等于穆仰天反过来是童云的魔杖,她想让他有什么法力他就有什么法力,她不想要那个法力了,他就没有法力了,反而把魔术师穆仰天弄得一点主动性也没有。

    穆仰天劝不回童云,心里失落得要命,脸上表现出来,情绪上也表现出来,那些日子便闷闷不乐。话是不谈了,门也不关了,音乐什么的,爱响让它响去,自己离童云远远地、一脸苦相地和女儿穆童玩搭积木。

    童云看出穆仰天的情绪来了。童云看出来了也不依穆仰天。童云聪明得很,知道穆仰天要什么,知道穆仰天的弱点在哪里、自己要怎么对付他。童云就变着法子哄穆仰天。童云是幼教专业的顶尖高手,拿手的项目就是这个。

    童云秀发披肩,坐在起居室光洁的地板上,裸着纤瘦而玲珑的双脚,给自己的好朋友们一个个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告诉她们,她就要离开她们了,要回家当笼中的金丝鸟,失去自由自在的生活,整天与柴米油盐为伴,做个孤独的灶娘子了。她说不不你们别来看我,千万别来看我,我不能让你们看,我不会见任何人,你们就当我从此消失掉,就当没我这个朋友好了。童云眼泪巴巴,嗓音哽咽,充满了伤感,给这个朋友打过又给那个朋友打,失去自由的话重说一遍,从此消失的话重说一遍,然后挂断电话,再拨另外的号码。她有时候说不下去了,把话筒捂在胸口,发一会儿愣,再说;再说的时候声音小了下去,好像是自己对自己说着那些话,好像那样的电话脆弱得很,脆弱得随时都有可能断掉,她向往自由生活的美好愿望,也会随之断掉,她美丽的生命也将从此断掉。

    童云的样子,让穆仰天大为惊讶,并且手足无措。在童云给她那些朋友们打电话时,穆仰天甚至不敢走进客厅。他躲进卫生间里闭门思过。“凌云”小区复式楼的卫生间不只一个,而且个个大得能翻跟斗,而且隔着音,任泡任淋,穆仰天却习惯性地坐在马桶盖上。他前思后想,越想越有了愧疚,想自己怎么会这样残酷,本来把童云弄回家里来,是要给她快乐,给她他对她的承诺,给她他为她创造的幸福生活,现在她这样痛苦,诀别人世似的,反而不是幸福了,是生命的禁锢了,这岂不是有违他的初衷?穆仰天这么想过,惭愧得要命,恨不得扇自己的耳光,再朝自己脸上啐一口,再朝自己裆下踹一脚。但他不能这样,现在还来不及这样,他得立刻改变这种现状,让童云从痛苦中挣脱出来,早日返回她的伊甸园里去——事情很明白,她要什么快乐,那就是他该守住了别折腾的快乐,除此之外,她还需要什么呢?

    穆仰天从马桶盖上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卫生间,走进起居室。他走到童云身边,蹲下身去,从童云手中摘下话筒,把话筒放回话机上,伸出手,抹去童云脸上的泪痕,再伸出双臂,环住童云,轻轻地,把童云从地板上抱起来,抱在自己膝上,让她在自己膝上坐好了。然后,穆仰天看着爱妻的眼睛,向她郑重宣布,回家的事,他不再提了,由她自己决定,而且,从今以后,任何人,包括英雄和魔术师,都不能再决定她。

    童云绽开脸笑了,然后她又哭了。她哭得很伤心,是真正的伤心,完全不管自己是不是优秀的幼儿教师、并且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妈这个身份。童云笑也好,哭也好,都是那么的美丽。她任泪珠儿在脸上胡乱地流淌着,迷蒙了一切,然后,她把它们一点儿不剩,全都揩在穆仰天的衬衣上,再抬起脸蛋儿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霸道十足地说:

    “我要你知道,你必须知道——我是多么多么地爱你呀!”

    穆仰天改变了自己的决定,找保险顾问详细地咨询过,然后给童云和穆童买了保险。穆仰天买保险像买报纸,一买买了好几十份,保单装进文件夹里,连同一张大额存折,一起交到童云手里,告诉她,她不必回家,他不会逼她回家,但这些保险和这张存折她要收好,要是哪一天,黑道的人用霰弹枪堵住了他,或者戴大檐儿帽夹公文包的人敲门进来,请他去税务局谈话,她不用急,不用争辩,也不用送牢饭,家里纵使让人家抄得干干净净,她和女儿靠这些保单和这张存折,怎么都不会失去衣食无忧的日子。

    穆仰天那样郑重地交待着,完全是一副交待后事的样子。童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保单和存折看也不看,仇人似的扯住了,一撕两半,用力丢在地上,上来捂住穆仰天的嘴,咬牙切齿地说:

    “见你霰弹枪和大檐儿帽的鬼!见你衣食无忧日子的鬼!我们母女俩不要无忧,我们母女俩也不要衣食,我们什么样的日子也不要,我们只要你,只要有你的日子!”

    穆仰天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他老是做错,老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疼爱他的两个女人,老是把事情做到相反的地方去。可他这么做着错事,却是幸福的、甜蜜的,因为有了这些错,他才知道自己是那么地被他的两个女人所需要,这样的错,即使没有成就感,也不再有什么遗憾。

    《亲爱的敌人》三(10)

    穆仰天想,他还有什么企求呢?有这样的女人,他不再需要远方;女人在哪儿,远方就在哪儿。

    童云出生在鄂西美丽的宜昌,她就像西陵峡江崖边寂静的中华杨,生命茂盛、生长得特别而又安静。

    童云不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习惯于节俭的日子,单身的时候,天然青春,不施粉黛,衣服大多是扯了料子自己剪裁,色调一年四季都是干净的白加黑,离着时尚十万八千里,如果不算结婚那天,甚至从来就没有穿过鞋跟儿超过一寸的皮鞋。她的手很巧,几块钱一尺的纺绸,能裁出华伦天奴的时装品质,穿出来走在街上,让爱俏的女孩跟一路,问是“新世界”还是“武广精品店”里的货。家里有钱之后,童云节俭的习惯并没有改变,除了让穆仰天陪着去“环艺”看阿巴斯① 的《小鞋子》,或者“新浪潮”导演的巡回电影展,带穆童去道观湖、木兰湖② 风景区撒撒野,别的奢侈花销一律没有。童云天生丽质,眸子明亮,脸上永远挂着樱桃般透明的微笑,心里干干净净的,像一片灿烂的天空。这样的童云天然迷人,一件布衫也能穿出满屋光彩来,无需更多修饰,让穆仰天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装点她。

    穆仰天有时候会有些失落感,觉得童云太过分了,现在的年轻人没有不爱美的,没有不享受生活的,条件差点儿的,创造条件都要上,一个月拿四百块钱工资的小青年,硬敢买两百块钱一件的时装来武装自己;一个月拿两千的白领女性,硬敢拿出一半交给女子舍宾俱乐部。自己能挣钱了,童云这么好的条件,却对享受无动于衷,对花钱无动于衷,让他没有一点成就感。为这个事,穆仰天在童云面前唠叨过很多次,发过牢骚,还和童云有过十二个小时不说话的冷战,让童云哭笑不得。

    童云并不觉得自己落伍,说南瓜白菜,各有所爱,自己不喜欢花钱买多余,穆仰天不该干涉她。

    “你爱什么?”穆仰天不高兴地说,“身边倒是有一大堆孩子,心肝宝贝,可惜不是你生的。”

    “谁说我不爱?”童云一点不受打击,嘻嘻笑着说,“我爱你。”

    穆仰天就听不得童云说“我爱你”这句话,这句话一说他就沾沾自喜,浑身是劲,每一根头发都充满了表现欲,恨不得从一万米的高空纵身跳下来,单腿落地,稳稳地站立在童云面前,以示他的与众不同是值得她爱的。至于成就感,事到如今,童云已经是对金钱有免疫力的现代怪物了,他纵有千般委屈万般不甘,也不可能再去斤斤计较。

    童云平时上下班都是自己挤公共汽车。穆仰天要开车送她,她偏不干,说自己愿意做穆仰天胳膊环中的懒女人,逢着礼拜天,就是睡到太阳敲门她也不起来,他要想把胳膊抽走,她就不依,抱住了他的胳膊撒赖说,不嘛不嘛,人家刚刚开始做第七个梦呢。可要她做穆仰天香车里的太太,她就不愿意了。

    穆仰天当然不会把胳膊抽走。穆仰天愿意她一直做梦做下去。但他不愿童云和那些菜贩子们一块儿往汽车上挤。穆仰天打算给童云买辆车,车是童云的,即使香,也与他无关。

    童云不干。童云眯了甜蜜蜜的眼睛腻在穆仰天身上,说:

    “我是纺织女工的女儿,读幼师以前连皮鞋都没穿过,头一回进武汉商场,楼上楼下转晕了头,连出口都找不着了,晚上回去做梦,梦里全是云彩,就是落不到地上来。我也不是不喜欢逛商店,也不是不喜欢车。可我要逛,只因为商店里的东西好看,看在眼里喜欢,未必一定要得到;我喜欢车,只当那是男人的玩具,和男人的皮具领带一样,只会欣赏,不会真麻烦到自己也去玩的。你别把我宠坏了。”

    “那,”穆仰天不无失望地质问童云,“我一天到晚偷梁换柱偷工减料偷天换日偷税漏税,我黑着良心挣钱,有什么意思?”

    童云不让穆仰天糟蹋自己,不接穆仰天的话茬,目光停留在穆仰天的鬓角上,扒拉了两下他的头发,认真研究了一番,跑开去拿了剪刀过来,一块干净布绕脖子把穆仰天围了,两条修长的腿两下里一分,舒舒服服骑在穆仰天的腿窝上,眯了一双美丽的杏眼,一根根给他修鬓角。

    “你别这么伤心,”童云安慰穆仰天说,“你伤心倒好像是我的错了。那你说,我错在什么地方?”

    “我没说你错。”穆仰天打不起精神来地说,“我说我错。”

    “错了没关系,”童云宽宏大量地说,说罢用小巧的剪子做出钳住穆仰天鼻子状,点拨他道:“错了你就改,你改了就没事了,我还像以前那样爱你。”见穆仰天并没有开心,又说:“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我有一处用钱的地方,就看你帮不帮我,你帮我了就算你改了。”

    穆仰天看到了希望,心里一乐,人被童云手里的剪刀逼着,不能乱动,咬牙切齿道:“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回峡江老家的事儿?”童云把剪子横在穆仰天鼻子下,凑拢过去,脸儿贴着穆仰天的脸儿,笑眯眯小声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茅坪镇上吃米粉的事儿?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头发黄黄的卖米粉的小姑娘?”

    “记得,怎么不记得?”穆仰天兴奋了,“那次我们俩在香溪里裸泳,月亮很大,你站在月亮下面,让我看你的Ru房,看得我目瞪口呆,差点儿没掉进水里淹死。”

    《亲爱的敌人》三(11)

    “好了。”童云拿一根手指封住了穆仰天的嘴,阻止住他的心猿意马,认真地说,“我想在鄂西山区收养两个土家族的穷孩子,帮他们读完高中。三个也行。这笔钱,你给拿。”

    失望啊,穆仰天的失望到了顶点。

    那一天,外面下着雨,童云出门上班,穆仰天怕她淋着,执意要送她去单位。童云不让穆仰天送,说你今天不是有一份单要谈吗,别误了你的事儿。

    穆仰天的确有一桩重要的生意要谈。他正和江岸区一家倒闭的企业谈房地产开发项目。他投资改造那家企业临街的车间,把它们改造成一家大型超市,这事儿如果谈成了,能挣上一大笔。穆仰天不是那种一开始赚钱就再也下不了地① 的人,他早就打算钱挣足了就撤,撤回家来陪童云和穆童。既然童云不愿意回家,那他就回家来陪童云。有一段时间,穆仰天老是想把杰尼逊牌衬衣脱下来,换上没有牌子的棉衬衫,衣裳反套着,在黄梅季节的细雨里,去童云的幼儿园门口截她,截住了严肃地对她说:“开场白是这样的,我叫穆仰天——禾旁穆,立人仰,天空的天。我们原来不认识,现在认识了。”穆仰天一想到这个就激动。穆仰天打算最后挣一笔,然后洗手不干,回家来安安心心地陪妻子和女儿。

    穆仰天这么一想,就不再坚持,要童云打的去幼儿园,自己去应酬客户,把该赚的钱稳稳当当赚回来。

    童云不愿意打的,说打的得十块钱,能给穆童买半斤加州黑李子了。穆仰天嘲笑童云小家子气,申明黑李子的事儿不用她操心,他今天下班后扛它十箱八箱回来,黑李子往起居室当中堆了,再把穆童往黑李子堆里一放,算顶大的一个,大李子吃小李子,让她吃个够,吃得两眼发直,吃得拉肚子。

    童云还要辩解,穆仰天恶狠狠地,瞪了眼,龇了牙,五爪金龙,做出一副要扑童云的样子。童云正换鞋,没换好,手里的风衣拖在地上,趿拉着鞋吱哇叫着往门口退,嘴里叫着:我投降了。我打的还不行吗?

    穆童见状,尖叫一声,手里捧着的奶杯子倾倒在桌布上,又从餐桌上滑下来,她吱哇乱叫着冲过来,抱着穆仰天的腿往一边推,掩护着不让穆仰天去抓童云,大声叫道:妈妈快逃,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童云就在女儿的掩护下,成功地逃出家门。

    童云在小区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前,转过身来笑眯眯地冲楼上招手。每次童云出门,穆仰天都会站在窗户前,在那里默默地目送她,这几乎成了两个人的一道功课。有时候,穆仰天觉得童云冲他招手,那是在往远方去。她打算去远方,才会转过身来冲他招手。她去了远方,要过很久才会回来。她那样招过手,是为了让他在等待她的日子里记住她的样子,并且因此而长久地想念她。

    “凌云”小区在青年大道与建设大道交汇处,童云的幼儿园在洞庭街,从“凌云”小区到幼儿园,只有五分钟的路程,穿过解放大道和中山大道就到。童云上车两分钟后,在武胜路路口,一辆打滑的载重货车自高架桥上高速驶下,迎面撞上了她乘坐的那辆出租汽车,把出租汽车撞得转了两个三百六十度的圈,滑出三十多米,再倾翻在花坛边,然后失去了控制的载重车,一头钻进了街道旁的一家店铺里。

    肇事的载重货车额定载重二十吨,是满载,货车既没有鸣笛,也没有给指示灯,出租汽车司机连反应都没有,和童云两个人都没能跑出来。两个人都被撞得血肉模糊,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童云是直接死亡,脸上的血洗去后,还挂着一丝憧憬中的微笑,她那副天使一般美丽的样子,让医务人员唏嘘不已。

    《亲爱的敌人》四(1)

    十年前的一个雨天,穆仰天认识了童云。十年后同样的一个雨天,穆仰天失去了童云。

    穆仰天说什么也不让医护人员把童云往停尸房里送,为了这个,在差点儿没把那个载重货车司机给宰了之后,他又拦在医院的停尸房外,不许任何人进去。他眼睛直直地,瞪着所有的人,一句话也不说,把医院的员工们吓得不轻。

    载重货车是鄂州的,司机替人挑土,接了拉梁子湖水产的货单,连续跑了三天三夜的路,困得要命,坐在那里做笔录,问着问着就睡着了,在穆仰天冲向他时都没能醒过来。

    负责做笔录的交警眼疾手快,丢下笔,扑过去紧紧抱住穆仰天。穆仰天就像一头发作的野兽,甩沙包似的甩开了交警,办公室被撞得七零八落。交警再度扑过来,在穆仰天扑到司机前的一刹那,吊在了穆仰天身上,并且兴奋地大叫。

    听见问讯室里的响动,几个交警推开门冲了进来。大家齐心合力,拽胳膊的拽胳膊,封喉的封喉,把穆仰天摁在办公桌上,用铐子铐住他,再把分不清梦里梦外的载重货车司机迅速带出了办公室,这才遏制了一场惨不忍睹的杀人案。

    从交管局回到家,穆仰天大敞着怀,头上冒着汗,在厨房和贮藏室里走出走进,唏里哗啦地翻抽屉,找刀子,找火药,找M17自动步枪和柠檬手雷。他想杀人,想炸医院,想劫了飞机去撞喜马拉雅山。他用一把“鼎”牌剁骨刀换下了一把同样品牌的切菜刀,再用一把二十八牙管道钳换下了那把切菜刀,最后用一柄三牌安全斧换下了管道钳。他拎着那柄青光冷凛的安全斧从贮藏室里出来,走进厨房,思维迷乱地去翻酒柜。

    穆童很害怕地抱着一只玩具布袋熊,人躲在客厅的沙发一角,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头发凌乱眼睛通红走来走去的穆仰天。在穆仰天把一瓶白兰地当做一瓶蒸馏水往喉咙里灌的时候,她从地毯上摸摸索索地爬起来,拖着布袋熊,进了厨房,走到穆仰天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穆仰天的裤脚儿,怯怯地说:

    “我饿了。我要吃煎饼。”

    穆仰天好长一段时间才觉察出了腿边小不点儿似的女儿,才明白过来女儿是在和他说话。穆仰天把酒瓶子从嘴边拿开,低下头,看了看仰了脸蛋儿瞪着一双明亮眼睛的女儿。他看出来了,那是他的宝贝女儿,是在童云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从童云的脐带上血淋淋摘下来的肉蛋,是童云没来得及带着的、留给他来永远想着她和纪念她的礼物。

    穆童的小脸儿苍白,瞳仁里流露出恐慌,一眨不? ( 问题父亲与问题女儿的哀怨故事:亲爱的敌人 http://www.xshubao22.com/7/723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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