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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童的小脸儿苍白,瞳仁里流露出恐慌,一眨不眨地看着穆仰天。穆仰天心里一阵发紧。他想他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才不在乎她是不是他的女儿呢,他才不管童云给他留下了什么呢;童云不在了他也不想在了,他要杀人,必须杀人,肯定得杀人,非杀人不可;他杀了人再杀女儿,杀了女儿再杀他自己;他不能把女儿留下来,他得把她带走,让已经去了远方的童云放心,让童云不会为留在远方这一头的女儿牵挂。
穆仰天就这么决定了。他看了看手中的酒瓶子,读了一行酒牌上的说明,一松手,把半瓶酒连同酒瓶子一块儿丢进垃圾袋里。他抹了一把嘴角嘀嗒着的酒液,弯下腰,抱起女儿,走回客厅,把她轻轻放在沙发上,让她在那里坐好,自己去了卫生间,在那里仔仔细细地洗了一把脸,漱了口,再去自己的房间,脱去身上的黑色西装,换了一套干净的休闲装,然后回到客厅,走到女儿面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手伸给女儿,嘶哑着嗓子对她说:
“走,爸爸带你去吃煎饼。”
穆仰天不相信一见钟情,但他和童云是一见钟情。穆仰天不相信天荒地老,但童云出事后,他整个人都垮掉了,罪恶的念头直向上涌,稀里糊涂地差点儿没干出傻事来。要不是有个上小学四年级的女儿,要不是女儿拖着布袋熊走进厨房来,拉着他的裤脚儿,仰着花瓣儿似的脸蛋儿,对他说她饿了,她要吃煎饼,他说不定就真的去干了傻事。
穆仰天既没有杀人,也没有炸医院,也没有劫了飞机去撞喜马拉雅山。他在带女儿去吃过比萨饼和冰激凌后只干了一件事。
穆仰天领着女儿去了邮局。他向邮局的工作人员要了一张汇款单。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哆嗦着从皮包里摸出签字笔,又哆嗦着从皮包里摸出烟和打火机。一位保安走了过来,提醒他邮局里不许抽烟,要抽请去外面。他没有去外面。他把香烟和打火机收了起来,把女儿抱起来,抱在自己的膝盖上,旋开笔盖,认真地填写了汇款单,然后旋盖好笔盖,把笔放回皮包里,把女儿放回地上,牵了女儿,把汇款单送进窗口。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是位漂亮的女孩子,她看了一眼汇款单,又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地抬起头,看窗口外的穆仰天和他怀里那个洋娃娃似的小姑娘。她不是为汇往省妇联的三十万块钱惊讶,而是为汇款单上的简单留言和汇款人落款而惊讶。
汇款单上的简单留言是:请代为寄往长阳县,资助三十个土家族贫困孩子读书。
汇款人的落款是:天堂里的童云。
童云是独生女儿,父母在宜昌,不在武汉。老头老太太就这么一个宝贝姑娘,看得比什么都要紧。当年童云中学毕业,考上武汉第二师范学校,两个老人坚决不肯让她离开他们,是童云太喜欢武汉,喜欢这座两江交汇中的城市,喜欢这座城市的冷热分明,抹着眼泪软缠硬磨,说不能去武汉宁愿死,两个老人才万般不舍,放女儿离开了宜昌。
《亲爱的敌人》四(2)
童云到底还是死了,死在她喜欢的武汉了。两个老人悲伤地想,武汉怎么就不多流淌几条江,而要建那么多的马路?要是武汉多几条江,人们在江上开着大轮船,女儿也许就不会让人撞上了。两个老人怎么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得知女儿出事的噩耗,童云的父母一分钟也没耽搁,当天就乘宜黄高速公路的“捷龙”快巴赶到武汉。一进医院,老太太还没见着女儿的面,腿一软,就晕倒在走廊里。穆仰天一把抱住了老太太,手忙脚乱地把老太太送进急诊室,又是输氧又是挂水,忙活了半天,老太太才苏醒过来。
在去殡仪馆给童云送行时,两个老人把眼睛都哭肿了,哭得看不清女儿的面容了。
两个老人来武汉,本来是向女婿要人的。他们怪他没有保护好他们的女儿。女婿发过誓,要和女儿白头偕老一辈子,女儿刚过三十,头发黑得锃亮,眸子里半点儿杂质也没有,离着一辈子还有老大一截,女婿就撒开了她的手,任她跟着一辆陌生的出租汽车去了,任她连同那辆出租汽车一起被撞得面目全非,让他们疼痛复怨恨。可一见到穆仰天,先是一眼没认出那个目光呆滞、蓬头垢面、衣扣儿扣得歪歪扭扭、整个儿变了形的女婿来,后来又看着女婿头重脚轻地出出进进,人是失魂落魄到了顶点,好几次撞在了门槛上,撞得那个重,连他们都在心里叫哎呀,女婿却没有感觉,好像他早已经灵魂出窍了。他们就知道,女婿的疼痛甚过他们,女婿的怨恨甚过他们,对女婿来说,女儿那一撒手的致命,是任何东西都无可弥补的,于是两个老人什么话也不说了。
在处理童云丧事的时候,两个老人一点儿忙也帮不上,瘦削地站在一旁,一副无援无助的样子。老头儿把穆童紧紧抱在怀里,过一会儿老太太上来,从老头儿怀里抢过穆童,宝贝似的掖进自己怀里;过一会儿老头儿又上来,把穆童抢过去,掖进自己怀里,好像都害怕对方抱不牢,担心一阵风吹来,把穆童吹落到地上,摔疼了,或者风大了,干脆把穆童吹走,吹得没了人影儿,那就更糟糕了。
穆仰天到了那种时候还能保持住清醒,记住了叮嘱化妆师,不要给童云用化妆品,童云是不用化妆品的。赵鸣凡事难得上心,这件事不光上了心,还下了最大的功夫,订了殡仪馆里最好的美容师,千叮咛万嘱咐,无论如何要让死者走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这还不够,又托关系在省歌舞剧院请了一位化妆师,两位业内高手一块儿为童云做上路妆。赵鸣没提化妆品的事儿,他只叮嘱了,别让穆仰天看出化妆品,闻也别让他闻出来。
童云经过精心修补,该缝合的缝合,该粘贴的粘贴,人撞碎了又在人工手艺下复了原,一切收拾妥当后,躺进鲜花堆里,外面罩了水晶棺,不仔细了,看不出明显的伤口。因为没有预兆,童云是在快乐和憧憬中走的,神色中没有惊吓和恐惧,平静得很。她美丽的脸上浮现着安静的笑意,即使因为没有上色彩,显得有些苍白,也还是在亲切中,给为她送行的亲人留下了一丝安慰。
武汉是一座老年化程度非常高的城市,童云上路的那家殡仪馆整天络绎不绝,没断过匆匆忙忙或终于撒手的上路人,以及悲恸欲绝或假装悲痛的送行人,十座日本进口的快速炉子流水作业,利用率很高,一间告别室,一天少说也得安排二十来场。赵鸣一大早就缠在业务室里,好说歹说,外加付了双倍租金,从殡仪馆方面多匀出半小时的告别时间,然后擦拭着头上的汗,匆匆从业务室出来,把穆仰天和两个老人送进告别室。
童云就那么几个亲人——父母、丈夫和女儿。两老一小外带穆仰天,两个老的互相搀扶着,穆仰天牵着穆童,四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告别室里,守着即将升天而去的童云。没有哀乐,穆仰天不让放哀乐。
在鲜花丛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穆仰天向岳父岳母提出一个请求。他请求他们,允许他一个人和童云在一起呆一呆。
岳父岳母不说话,牵着穆童出去了,告别室里只剩下穆仰天一个人。穆仰天走近了,蹲下去,蹲在水晶棺前,看着熟睡在鲜花丛中的童云,疼痛得哆嗦了好一阵,然后颤抖着伸出手,企图去抚摸罩在水晶棺下的童云的脸。他怎么也无法让自己回到现实中来。他心里堵得厉害,一股股的恨直往上涌,压都压不住。他是真的怨恨她,怨恨她困乏,不肯睁开眼来看他;怨恨她懒惰,不肯起来和他一起跳舞;怨恨她说走就走,连句话都不肯留下。他把目光从童云脸上移开,茫然地看了看空旷成荒漠的告别室,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为什么没有泪?我为什么没有泪呢?
穆童这个时候饿了,她在告别室外面对外公说:我饿了,我要吃比萨。外公说:好的,我们就去。穆童说:我要现在去,我要马上去。外婆说:乖乖别闹,我们把你妈送走,送走了我们再去。穆童说:不干,我不干,我偏去。
穆仰天吸毒似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恨恨地瞪了花丛中熟睡的童云一眼,站起来,撇下童云,一扭头冲出告别室,一把从岳父手中拽过穆童,扬起铁铲似的巴掌,狠狠地在穆童的屁股上抽了两下。
岳父没有反应过来。岳母冲过来,一把将穆仰天推开,夺回穆童,紧紧搂进自己怀里。
《亲爱的敌人》四(3)
“你疯啦?”岳母冲穆仰天喊,“你打孩子干什么?”
“你你你你,”外公也反应过来了,指着穆仰天的鼻子,“你混蛋!”
“我说,”赵鸣听见动静,朝这边跑了过来,先劝住老人,再说穆仰天,“何必呢?这是何必呢?”
穆仰天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仇恨地看赵鸣、看岳父岳母、再看穆童。
他是疯了。他没法不疯。
何必呢?这是何必呢?
童云生命的诞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的生命的消失,也只经历了一瞬间,却是她的亲人在活着的时候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和熬过的一瞬间。
童云的善后事情处理完后,童云的父母没有急着赶回宜昌去,在武汉住了两天。两个老人留下来的目的,主要是陪陪失去了母亲一时还在惊恐中的外孙女穆童,再就是帮助女婿穆仰天收拾一下童云的遗物。
家里乱糟糟的,像是遭了劫,根本无从下手。这也奇怪,童云离开这个家的时候家里干干净净的,一位优秀的幼儿教师,一位称职的妻子和小妈妈,她在哪里,哪里就会是一片干净的乐园。童云离开这个家不到一百小时,家里就乱成了一团麻,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规则,到处乱放,地板上有了脚印,床单上有了灰尘,冰箱里食物变了质,卫生间里没了手纸,穆童的袜子丢在了晾台上,而穆仰天的领带干脆进了厨房。
穆仰天两眼直直的,捧着童云的衣物,走出自己的房间,走进起居室,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再捧着那些衣物走进客房。他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在哪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该如何对付童云留下的那些痕迹。有一会儿工夫,他怀里抱着童云的衣物去了贮藏室。他在那儿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进了书房。还有一会儿,他怀里抱着童云的衣物径直去了视听间,然后又从那里转到了晾台。他就那么抱着童云的衣物走来走去,就像一只失去了森林的鸟儿,再也回不到自己的鸟窠了。
童云的母亲叹息一声。老太太在客厅里拦下女婿,把女婿手里的衣物拿过来,把他推进书房,自己动手,先把女儿的遗物一样样理出来,装进几口皮箱里,四个角里埋了樟脑球,上面用防潮纸隔了,锁好,皮箱藏进贮藏室里。老太太做完这个,再去拾掇别的,比如家里所有成年女性使用的物品,从护肤品到浴巾,再到童云读的书本。这样里里外外收拾了两天,好歹算是清理出个头绪。
趁着老伴帮女婿清理房子的时候,老头儿带外孙女出去散步,和外孙女说话。每出去一次,回来时都大包小包,全是给外孙女买的衣服、食物和玩具,那副架势,恨不得把武汉的所有商场都给搬空。穆仰天不满意岳父那样宠穆童,但他那两天嗓子上火,已经失了声,说不出话来,人又倦,没力气发火。穆童在殡仪馆里挨了两巴掌,心里记恨着,有意识地躲着穆仰天,不让他捞上,穆仰天也只能看着岳父宠穆童,自己避开,关在书房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把书房抽成奥斯维辛① 的毒气室。
岳父岳母背地里嘀嘀咕咕了两个晚上,临走的前一天,试探着和穆仰天商量穆童的事儿。
两个老人向穆仰天分析,童云在世的时候,怪她太能干,太宠穆仰天,家务事全都由她包揽了,穆童也是她带着,从生下来到九岁没有让穆仰天搭过一根手指头,穆仰天一个大老爷们儿,自己的袜子和穆童的背带裙放在什么地方,从来弄不清楚,他现在这种失去了主心骨的样子,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很难再照顾穆童。
岳母特别强调,童云刚刚走,穆仰天已经开始打孩子了,而且不管地点场合,而且出手相当狠,是往死里揍,比做养父的还恶毒。很明显,他这样的单身父亲,有没有带孩子的耐心和能力,让人十分怀疑。
岳父岳母的意思是,他们老两口退休在家,除了童云,他们再没有别的孩子,但他们有养老金,还有一笔不算太少的积蓄,这些积蓄,都是为童云积攒的。他们为女儿攒了钱,宜昌又是个开放城市,有著名的夷陵中学和宜昌市一中,基础教育情况不比武汉差,他们可以把穆童接到宜昌去,他们来照顾外孙女,把他们给女儿攒的钱,用在外孙女身上,等外孙女考大学时,再把她送回武汉来。
“不行。”穆仰天一听就急了,坚决不干,烟头摁熄在烟蒂满满的烟缸里,嘶哑着嗓子说,“穆童哪里也不去,她就跟着我。”
“仰天,你听我说。”岳父事先和岳母商量过,由他来唱红脸。岳父解释说:“你千万不要误会,我们没有从你手里把孩子夺走的意思。孩子我们带着,她还是穆童,还是你女儿,还上小学四年级,什么变化也没有。你腾出手来干你的事业,有空了去宜昌看看她,要没空,逢年过节我们跑跑路,送她来武汉,也不是不可以。”
“没有什么逢年过节。”穆仰天脸色阴沉沉地说,“我们不过年,也不过节。我们什么也不过。我不会让穆童离开我一步。”
“你这话就是拌蛮① 了。”岳母见女婿发犟,索性把话挑开,说,“仰天,我们也不是不相信你,我们也不是趁火打劫,穆童是你和云儿生的,云儿就算没有了,我们也没有这个权利硬把穆童从你手里夺走。至于打孩子的事儿,老实说,云儿小的时候,我们也打过,我们并不是在这件事情上一定要找你讨道理。可你刚满三十三岁,到底还年轻,还有自己的生活,我们也不是说你肯定守不住,可你总会再找伴,再成家,穆童在你身边,会碍你的事儿,对孩子的影响也不好。”
《亲爱的敌人》四(4)
穆仰天明白两个老人的意思了。穆仰天明白,两个老人担心他再给穆童找个后妈,穆童以后吃亏。穆仰天明白了却不肯合作,盯着两个老人说:
“我知道,你们怕我再娶,亏待了穆童。我不能说以后的日子,但我要你们放心。穆童跟着我,过去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一根毫毛也少不了。如果这还不能让你们放心,那我现在就当着孩子的面答应你们:这辈子我就这么着了,决不再考虑结婚的事。”
穆仰天不是和岳父岳母商量,而是通知他们他的决定。穆仰天说得那么决绝,连自己的退路都堵死了,是根本没有商量余地,连希望都连着根儿掐掉了,再往下,就该挖祖坟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两个老人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第二天,穆仰天买了票,送岳父岳母上“宜昌”号旅游列车回宜昌。去火车站的路上,岳母抱着穆童,心肝宝贝地叫,亲了又亲,下了车还不让穆童离开自己,搂得紧紧的,穆仰天去找泊车位的时候,老人鼻涕眼泪一大把,已经哭得失了声。火车要开的时候,老太太才松开穆童,让醋意大发的老头儿把外孙女抢过去到一边补课。老太太捏着手绢走到穆仰天身边,红着眼圈对穆仰天说:
“仰天,我们走了,你要把童儿带好。”
“您放心,”穆仰天点点头,说,“我不会让她出差错的。”
“还有你。”岳母说了一句天下父母都会说的知心话,“你也得当心,别太熬了自己。”
穆仰天再点了点头,这回不说什么了,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岳母停了一会儿,哽咽着,下决心说出了一直埋在她心里的那句话。
“仰天,我是心里堵得慌,有些话说了,没说好,你别往心里去,你千万别怪我们两个老东西。”老太太说,“我自己养的女儿,我自己知道。云儿她跟着你,你拿她当肋骨,你拿她当眼球,你是往死里护着她,没有亏待她。是云儿她没有福气,她没有福气啊,老天只让她跟了你十年……”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哽在嗓子眼儿里,呜呜的。
穆仰天那个时候,像是被人在心尖上狠抓了一把,疼得一口气上不来。一个拎了箱子的中年人从他身边经过,踩了他的脚;另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从后面重重地撞了他一下。穆仰天摇晃着站住了。他站住了,站稳了,然后,他朝岳母走过去,伸开双臂,把那个嘤嘤哭着的老太太搂进了怀里。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骂他疯了的老太太,那个要从他手里夺去穆童的老太太,她的个子是那么小,小得她在哭泣的时候,他若不搂住她,她就会没有来由地消失掉。
他轻轻拍着岳母的背。他想安慰她。他想替童云叫她一声“妈妈”。他想对她说,不是童云没福气,是他没福气,童云这样的好女人,那是人世间的珍宝,老天有眼,让他遇见了她。他曾经对童云说过,他说他要带童云去远方,其实他那是在欺骗她。他现实得很,不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并不想带童云去任何地方,他从来没有祈求过下辈子,他只想和童云在一起,守着一个老地方,把这辈子一点儿不漏地过完,只是一辈子,除此之外,别的他什么也不贪。偏偏他就没福气,没福气和童云白头偕老。
穆仰天那么想对怀里这个哽咽着的老人说出他心里的话,可一口血堵在喉咙口,让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亲爱的敌人》五(1)
童云出事之后的那段时间,穆仰天和穆童父女俩都很敏感,很脆弱。他们闭口不谈童云,好像这个家里从来就没有过童云这个人,好像穆仰天从来就没有经历过梅子季节的潇潇雨、穆童也从来没有过一个人见人爱的母亲似的。
这样做很难,非常难。
难的主要是穆仰天。
穆童那些日子躲着一切人,和谁也不说话,根本不用谁控制,她自己就不提妈妈。她不提,就用不着谁去担心。
穆仰天就不一样了。童云的死是没有和他商量过的,没有征求过他的意见的,他心中耿耿,是要连着一腔的血一块儿吐出来的。可他却不能这样。他没有地方、也没有权利吐他胸口中的那一口血。他得装作心中宽敞,什么也没窝着,什么也不惦记,得把天塌下来的日子过得跟没事儿一样。
那样过了一些日子,精神绷得紧紧的,过得很累,穆仰天差点儿没崩溃掉。
但他没有时间崩溃。穆仰天很快发现,穆童的不说话不是和自己一样,不是累了和疼痛到极点了,而是患上了儿童精神自闭症。那一发现非同小可,穆仰天差点儿没给急死,当下立刻收起自己的脆弱,放下手中的一切,带穆童去看心理医生,然后按照医嘱,定期去诊所为穆童做心理疏导治疗。
诊所在汉口老城区,昔日德租界的一条小巷子里,新哥特式的老房子,白色的百叶窗边挂满了浓郁的爬山虎,老房子深藏在百年树龄的法桐中,让人联想到19世纪末汉口开埠后的那些繁荣日子,想到包了红色盖头的印度大胡子巡捕背着手在林荫道边慢慢悠悠地走着,吊了马屎袋的洋车小铃叮咚地摇曳过去,或者是“荣华车行”锃亮的奥斯汀。医生是个绅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瘦削的脸白净得不讲道理,一本正经坐在布置得干干净净的诊所里,用各种莫名其妙的画片逗引穆童开口说话,而且不断问穆童一些可笑的问题:
“你是不是有一个行动,它被大人中断了,你不知所措,无法挣脱出来?”
“你是不是想象过一团温暖的火苗,你长久地凝视它,希望它升到空中去?”
“你是不是总是觉得羞耻,有人一向你提问题你就觉得脸红?”
穆仰天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随手从医生的办公桌上拿过一本书,毫无目的地翻看着,被书中“区分能力”、“积极性暗示”、“有机同化”、“戴尼提原动力”这样的词汇弄得糊里糊涂,一边在心里想,自己是三十三岁的人了,什么都经历过,苦也吃过了,福也享过了,一生中有童云,或者有过童云,即使不曾把天长地久抓牢在手里,到底和相爱的人有过了十年的耳鬓厮磨。这世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和他一样拥有这样的福气,不是每一个人都和他一样能和心爱的人一起度过十年的时光。他该知足了,再悔就太贪,不是人了。
医生在那里对付着不肯开口说话的穆童的时候,穆仰天就坐在一旁,傻呆呆地在心里想着那样的问题。他想过了那样的问题,想通了,然后告诫自己,童云走了,是真的走了,天塌下来,塌过了,塌过了的天底下还站着他,还有他和童云的女儿,他们父女俩没有砸死。既然如此,那他就不该总是这么愁眉苦脸,流一辈子泪,应该撑下去,带着女儿,好好地活着。穆童还小,穆童只有九岁,正念着“鲸是胎生的,幼鲸靠吃母鲸的奶长大”和“居住在草地上的蟋蟀,差不多和蝉一样有名”这样无忧无虑的课文。穆童是花蕾,毛绒绒的花蕾,头上顶着露珠,花蕊还绒乱着,花瓣儿还没绽开来给这个世界看,生命比穆仰天更脆弱,更需要安慰和支撑。童云这一次离开家,在“凌云”小区的门口站住,她转过身来,笑眯眯地冲站在窗台边的穆仰天招过手,是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和女儿以后也会去那个地方,肯定会去,但不是现在。命中注定,那是一条漫长的路,他们不可能凭着愿望,凭着性急,说去就去,想去就去,得耐心地等,一步一步往那个地方走。有朝一日,他们去了童云现在去的那个地方,他们一家三口,终究还是会再见面的,终究还是一家人。
穆仰天这么一想,心里真就有了一丝释怀,有了一个假定,就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命令,要自己尽可能表现得刚强一点,正常一点,不让女儿穆童看出自己撕心裂肺的疼痛和纠缠不去的绝望,而是把更多的关注投入到穆童身上来。
那个精神病医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弄清坐在一旁的这个高个子男人为什么眼眶里会突然盈满泪水。精神病医生有一刻有些犯糊涂,说不清楚自己的患者对象。他在心里想,这个漂亮的小女孩的父亲是不是真正意义的潜在患者呢?他是不是患有严重的、给他和他患有阶段性自闭症的女儿的生命和乐趣造成障碍的负罪感呢?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对患者的评估对象和评估步骤就要重新拟定,而且,他将着手对同一关联体系下的两个患者进行治疗了。
穆童自始至终没有流一滴眼泪,在整个事件的过程中,她只是害怕地抱着穆仰天的腿,朝躺在白色被单下的妈妈看了一眼,然后就躲到一旁去,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看着赶来的亲戚朋友们在医院里进进出出,看着人们把睡得沉沉的妈妈送上黑色的殡仪车。
穆仰天知道那是一种恐惧,是突然间失重后的生命断裂。他害怕女儿憋出病来,在送走童云父母的那一天晚上,专门和穆童谈了一次话。
《亲爱的敌人》五(2)
送走童云父母之后,父女俩从火车站回到家里。穆仰天四处找茶杯,翻茶叶,再手脚生疏地点火烧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忙完这些,穆仰天在客厅里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示意穆童像往常一样,过来坐在自己的膝盖上。
穆童慢慢挪过来,没有坐在穆仰天的膝盖上,而是僵硬地坐在穆仰天对面的沙发上。这让穆仰天有些意外,有些不习惯。穆仰天看穆童,九岁的穆童正在抽条,人有些瘦,因为骤然的惊吓,水蜜桃似的脸蛋儿没了红晕,每一根毛孔里渗出的都是恐惧。而且,童云去世仅仅几天工夫,穆仰天没有抽出空来管她,她的小辫就梳歪了。
穆仰天要穆童去把梳子拿来,他替她把小辫儿梳梳。他想梳去她的恐惧。
“你又不是妈妈,”穆童先不动,后来不情愿地说,“你又不会梳。”
穆仰天想想,也是,平时穆童的小辫儿都是童云给她梳,不是他。童云能梳出无数漂亮的花样来,让穆童一会儿是悬铃花,一会儿是玉树珊瑚,一会儿是红梗甜菜,一会儿是软枝黄蝉①,每天都是一个新鲜可爱的小姑娘。他那时觉得好玩,不明白女儿的发辫怎么会变幻无穷成那样?童云的心和手怎么会巧夺天工成那样?他也想试一试。女儿挑剔,女儿的头梳不上,他就把童云捉了,人摁在梳妆台前,缠着给童云梳过头,把童云的一头青丝梳得歪七扭八,让童云在镜子里看了笑得直不起腰。他自己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游戏。他其实对付不了这个。
而且,大约在一年之前,童云就试着要穆童学会自己给自己梳小辫儿。独兜兰、娃娃莲、火鹤花、红千层①。每天早晨起来,她手把手地教女儿,教了几十种辫型。虽然显得生疏,穆童已经会用皮筋扎住自己的小辫儿,并且涩涩地,在小辫儿上编出母亲教过的花样来了。童云她好像是预谋着的,故意这样,在离开女儿之前,把花儿一样美丽的辫型给女儿留下,同时不必穆仰天这个笨爸爸来操心。
这样一想,穆仰天就放弃了。
穆童小心谨慎地收束起两只膝盖,身子笔直地坐在穆仰天的对面。穆仰天看出穆童是在压抑自己。她故意做出一副长大了的样子,成熟了的样子,在最初的惊慌之后,咬住嘴唇,再也不说一句话。其实她那样做,反而暴露了仍然深深滞留在骨子里的害怕。穆仰天想打破这种僵局。他暗示穆童不用压抑自己,要是想哭了,那她就哭,哭出声音来,就是哭出再大的声音也不必害怕。穆仰天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问穆童,大夫说过没有,平时我们可以大声地叫,还可以玩哭的游戏?
穆童听了也不说话,伸出手,指头做百足虫状,一点一点悄悄朝前挪,挪到靠垫边,把靠垫拖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别不好意思,掉眼泪是女孩子的专利。”穆仰天咳了一声,咧开嘴笑了笑又说:“当然,也不光是女孩子,男孩子也掉眼泪。我小时候就掉过眼泪。我小时候想要一只足球,你奶奶不给买,用生牛皮给我缝了一个,我觉得挺丢脸的,不肯出去和小伙伴们玩,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一场。”
“我不要足球。”穆童把靠垫搂得紧紧的,干巴巴地说,“我也不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你不用操心我。你把你自己管好就行了。”
“这个嘛,当然。”穆仰天不习惯和拼着命想要长大的女儿这样说话,不自然地笑了笑,说,“你知道,过去我们都归妈妈管。现在妈妈走了,可我们俩还在。我们在,我们可以自己管自己。你要相信我,我是个很能干的爸爸,我会把我们俩都管好。”
穆童不说话,朝穆仰天的脚下看,目光在那里不收回来。穆仰天顺着穆童的目光朝自己脚下看,这才看出,自己的脚上左红右绿,穿了一双不同样式的拖鞋。
穆仰天有些发窘,偷偷把脚往回收,咳了一声,解嘲说:
“我们家出老鼠了?”
穆童抬起头来看了穆仰天一眼,眼睛里有一种让穆仰天害怕的东西。穆仰天看着面前的女儿,他看见她在颤抖。她把靠垫紧紧地搂住。他不知为什么有些紧张,也开始颤抖起来。
“你总是吹牛。”穆童突然说,“你还爱撒谎。”
“什么?”穆仰天愣了一下。他没有预感到那是一个危险,糟糕地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们家根本没有老鼠。妈妈最讨厌老鼠。妈妈总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灰尘也没有。你能管好谁?你连妈妈都丢了。”
穆仰天的笑容僵凝在脸上。那是一个致命的评判,足以把他钉在逃脱不掉的耻辱架上。“你知道,这不是事实。”穆仰天想要挣扎开,困难地说,“我没有把妈妈丢掉。”
“什么是事实?”穆童用一种几乎是恶毒的口气说,“是你让妈妈打的。妈妈不肯打你偏要她打。你还变了老虎来捉她。妈妈要不打的就不会被车撞死。你是不是盼着这样的事故?”
“穆童!”穆仰天被女儿的说法惊住了,他说,“你胡说什么!”
“你否认也没有用!你不承认也没有用!”穆童发作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歇斯底里朝穆仰天喊:“是你杀死了妈妈!就是你!”穆童喊完那句话,丢下抱在怀里的靠垫,转身朝楼上跑去,跑回自己房间,用力把门关上。
《亲爱的敌人》五(3)
榉木包的门,很厚实,完全可以把父女俩关在两个世界里。
穆仰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颤抖着手去端茶,没端住。茶杯倾倒在茶几上,洒了一地毯的水。
他想,女儿太不讲道理了。
他想,女儿的话太伤人了。
他想,女儿说得对,是他杀死了童云,真正的凶手不是那辆载重货车,不是梁子湖水灵灵的水产品,而是他;要不是他坚持让童云打的,不打的他就不依她,童云就还会活着,新鲜无比地活着,他们这个家,就不会残缺成这副一碰就钻心疼的样子。
那一刻,穆仰天万念俱灰,想要撞死在那辆撞死了童云的载重货车上的念头都有。
其实,穆仰天和女儿穆童的关系一开始并不这么紧张。
穆仰天和女儿的关系曾经好过。虽然有一段走了眼的前史,父女俩的关系却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影响。事实是,第一,穆仰天与童云“合谋”有了穆童,他们是因为太相爱了,爱得不行,非要有一个爱情的结晶不可,于是他们慎重决定、虔诚祈祷、精心筹划、激|情燃烧,在经过了漫长的十月怀胎后生下了穆童,这才是“合谋”的真正原因。第二,穆童小时候长得丑,像个老太太和大嘴绿皮青蛙,而且哭声让人揪心,这是铁的事实,有人证物证照片和录音带为证,不是穆仰天虚构出来的。
穆仰天虽然说过后悔的话,不依不饶地和月子里的童云讨论过女儿相貌这件事,但他并没有如穆童所说,把她“干脆在澡盆子里捂死算了”。
穆仰天对穆童这个宝贝女儿是负责任的。他爱她,爱她甚过了爱自己。他一手抱着童云,一手抱着穆童,把两个生命中最重要和最爱的女人紧紧地抱在怀里,眼眶湿润地对她们说,我要你们明白,从现在开始,我活着的惟一目的就是你们,惟一的希望也是你们,我要让你们过上幸福日子。穆仰天说过这话后,就出去打拼,风里来雨里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把自己弄得浑身上下充满血腥味,像二战时端着枪冲锋陷阵的德国士兵,一点后悔都没有。而在他还没有外出打拼之前、说过上述那段话之后,童云偎过来,甜甜地在他的左脸颊上亲了一口,穆童偎过来,狠狠地在他右脸颊上亲了一口,两个女人眼圈里都湿湿的,说不出话来,那一刻,穆仰天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穆童小的时候,和穆仰天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亲穆仰天甚过亲童云。
穆童喜欢用小手拍穆仰天的肩膀,用大人的口气对他说“喂”。如果遇到穆仰天不是坐在那儿看报纸,或者和童云说话,而是站在那里,穆童就仰着头,踮着脚,也只能拍着穆仰天的腿,穆童就不愿意了,非要穆仰天蹲下来,让她拍他的肩膀,这样她才肯放过穆仰天。
穆童还喜欢吊在穆仰天的脖子上走路,像穆仰天的影子。只是上小学时的穆童个头矮,比穆仰天的真影子小两号,这样的影子吊在穆仰天的脖子上,又不许穆仰天背着她,不许穆仰天把她挟起来吊离地面走,要两个人“像哥们儿一样”并排走,穆仰天总是得弯下高高的个子,做碎步状,很累。
童云笑着埋怨,说你们这哪儿像是父女,你们都快像恋人了。
穆仰天很得意,咧了嘴笑,一张脸笑得灿烂,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童云就吃醋,拿枕头去打穆仰天,说:
“怎么样,我说对了吧!”
穆童其实不是穆仰天的恋人。穆童是穆仰天的女儿,这件事谁都知道。何况穆童那么个小人儿,机灵豆儿似的,要是恋人,就成了豌豆恋人,成了童话里的人物,是说出来让人托着腮帮子听的故事,听了还想,多好呀。
穆童真的是把穆仰天当成自己的“哥们儿”。穆童管穆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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