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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托着腮帮子听的故事,听了还想,多好呀。
穆童真的是把穆仰天当成自己的“哥们儿”。穆童管穆仰天叫“沙皮狗哥们儿”。在动物当中,穆童最喜欢丑丑的沙皮狗。用她的话说,她“爱恶了”沙皮狗,沙皮狗的专注和没有设防的丑让她感动得热泪盈眶,她一想到它们就直打哆嗦。而且,沙皮狗满脸皱褶,好像永远皱着眉头,这和爱皱眉头的穆仰天一样。
穆仰天承认自己爱皱眉头,这一点和沙皮狗那家伙一样。可是别的方面,他和沙皮狗就没有共性了。他并不觉得自己就长得那么丑——鼻子和脸上全是褶子,眼睛总也看不见,嘴大得像个贮藏间,一次能装进两吨骨头去。但是穆仰天喜欢“沙皮狗哥们儿”这个称呼,这个称呼让他觉得他和女儿的关系有一点铁血的味道,有一种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都能够不怀疑的信赖。
有一次,穆仰天专门跑到粤汉码头宠物市场去研究沙皮狗,人蹲在狗笼子前,咧了嘴冲笼子里的狗傻笑,一脸的讨好相,歪着头琢磨了半天狗,就像是研究自己的亲兄弟。
狗主人殷勤地过来,向穆仰天推销一只名叫“来来”的沙皮狗,说“来来”的父亲是一只斗牛獒犬,母亲是一只香港“记证”的贵族沙皮,血统高贵,有过三十二战不败的记录,大陆沙皮狗玩主中,没有不知道这个沙皮家族的。
狗主人唾沫翻飞地吹了半天,恨不得把那条狗吹成魔鬼泰森①。穆仰天在那里谦逊极了地听,好像要把狗主人的话,一个标点不漏地全记下来,听完了,心满意足地起身往宠物市场外走。
狗主人愣住了,这才明白,这人是来看狗的,不是买主,气得在背后骂:操,没钱挂什么眼科?要看看你弟媳妇去呀!
《亲爱的敌人》五(4)
穆仰天钻进车里,哧哧地笑,没憋住,笑出声来。
穆仰天不是没钱。穆仰天要把全大陆的沙皮狗买下来有些困难,得融资,费力气,可只买一车沙皮狗,那就是他愿意不愿意的事情了。但是穆仰天不愿意。不要说一车,一条他也不愿意。他不能把那种丑丑的家伙买回家去,让它在女儿面前和自己争宠。
穆童是个小小的实用主义者,她不光迷恋穆仰天青愣愣扎人痒痒的胡茬、威风凛凛的大鼻子和一开口就走调却百折不挠的歌唱家精神,对穆仰天,她还有别的要求。
穆童要求穆仰天做她最好的朋友,比和妈妈童云的关系还要好。童云当时不在旁边,穆仰天没有顾虑,爽快地一口就答应了。两个人为此严肃地拉过钩,并且为了庆祝这个仪式,共同兴奋地吃下了一大包美国薯条。
拉过钩吃过薯条之后,穆童问穆仰天,他希望她这个好朋友做他的什么。穆仰天想也没想就说,还能是什么,宝贝女儿呗。穆童说不行,她问的是希望,宝贝女儿不是希望。穆童解释说,她本来就是他的宝贝女儿,用不着希望,希望应该是别的,不是现实生活中的,比如异想天开,比如梦,而且这样的异想天开和梦必须有个比喻,就像她把他比喻成沙皮狗一样,他也得把他对她的希望比喻成什么。
穆仰天想起,穆童刚刚在学校里学过比喻——“我哭得像花儿一样”,“天空就像我的爸爸”,“像小狗似的打喷嚏”——这个时候急于拿来实践,就笑,说:
“我明白了,你是要我比喻。这个好办,当年我专门拿这个来对付你妈妈,是个高手;我就是比喻来比喻去,把你妈妈比喻成你妈妈的。我现在也这么做。我现在就比喻——希望你,像我蛇一样迷人的女儿。”
穆仰天那样说,是有道理的,是投机取巧,投其所好。穆童喜欢沙皮狗,也喜欢蛇。有一次穆仰天和童云靠在床头说私房话,穆童在外面敲门,问能不能进来,得到允许,小东西进来了,一本正经,站到穆仰天和童云面前,搔首弄姿,摆了几个无骨鱼的姿势,然后认真地问莫名其妙的两个大人,她像不像一条美女蛇。
穆童那年八岁,美丽正在飞快启蒙,人长得像极了东方洋娃娃。她得意地告诉床上的两个大人,她已经决定了,等自己再长大一点点,就去勾引阿拉伯王子,让阿拉伯王子娶自己;阿拉伯王子有的是钱,而且肯定爱死了她,这样,她就可以把全世界的比萨饼都买下来归自己了。
穆童这个自鸣得意的主意把穆仰天吓了一大跳,让他差点儿没从床上滚下来。事情过去好几个月后,他还忐忑不安,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精神病似的,不断拿这个事儿问童云,问是不是女儿吃多了带激素的食品,吃出了问题,还带穆童去看过一次大夫,暗下里咨询过性早熟的知识。
穆仰天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一直记在心里,这个时候想到了,就把蛇的比喻说出来。穆仰天的意思是,他当了沙皮狗,穆童当然不能再当沙皮狗了,穆童最喜欢的两样动物中,就只剩下了蛇,那她就当蛇。当然,她这条蛇最好淑女一点儿,不要去招惹什么阿拉伯王子,为一点儿破饼子的事儿,闹出国际绯闻来,不值当。就算一定要闹,不闹不行,至少也得放慢一点速度,在她年满十六岁之前,暂时不要执行这个计划。
穆仰天把穆童比喻成蛇,穆童听了表示基本上满意。但这样的满意还没有完,还要继续下去。穆童喜欢沙皮狗和蛇,她是喜欢那样的游戏,当然不会让游戏很快结束。现在轮到穆童来比喻。她胸有成竹,要穆仰天做她的花轮和彦①。
穆仰天不知道花轮和彦是什么,猜测那该是个人,而且是个日本人。穆童果然就给他解释,花轮和彦是个日本男孩儿,是樱桃小丸子的同学,小短腿、梳挺括的头发、特别臭美——当然也很英俊——有很多崇拜者——但他并不在乎那些崇拜者,他最喜欢的还是小丸子——这是一件让人感到温馨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花轮和彦家里很有钱,他对朋友很大方,对小丸子有求必应,基本上是小丸子的铁杆死党。
穆仰天恍然大悟,原来阿拉伯王子也好,日本男孩儿也好,意中人是假,有求必应出手大方的朋友是真,而且这样的朋友,是铁杆死党,除了小丸子,别的什么人都不理会。穆仰天明白了这个问题,想想游戏中似乎缺少一个重要的人物,这是他不情愿的,于是没忍住,就问:
“那,妈妈呢?你要是樱桃小丸子,我要是有求必应出手大方的花轮和彦,妈妈又是谁?”
“你真傻。”穆童格格地笑了,笑得东倒西歪,说,“小玉呗,和小丸子一起上学下学、坐一张桌子、一起吃寿司和饭团、一起和男孩子们打架的小玉呗。”
穆仰天这回就彻底弄懂了,觉得童云的角色还真是那么回事儿,穆童上学下学都由童云接送,回到家里,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就黏在一起,叽叽喳喳,又笑又闹,你往我嘴里塞一粒瓜子儿,我往你嘴里填一只果冻,并且总是团结一致地和他斗争,这样的斗争,和打架没有什么区别,怎么能不是小玉?这么一想,穆仰天就为重新排列组合过的新鲜的家庭关系莫名地兴奋。
穆仰天因为和女儿的铁杆关系,再加上和童云的铁杆关系,在家里的地位如日中天,童云和穆童母女俩再一争宠,再一黏他,免不了会有些晕晕然。穆仰天有时候会把握不住自己,经常性地端出架子,有事没事地指使穆童和童云,要她俩围着他转,一会儿要穆童给他拿双拖鞋,一会儿要童云帮他捶捶背,慢慢学会了耷拉着上眼皮,背了手,有节奏地在家里走来走去,俯瞰她们娘儿俩——客观地说,这和他个子高也有一定关系——把自己弄得像个草民皇帝似的。
《亲爱的敌人》五(5)
两个女人都喜欢围着穆仰天转,拿这个当游戏,玩得快乐,且乐不思蜀。穆仰天一回家,两个女人不管正忙着什么,都会放下手中的事,过来缠着他,要他出节目,要他挖空心思,想一些游戏出来和她们玩。穆仰天打小性子野,桀骜不驯,后来做了生意场上的游戏者,这些年下来,也积累了一些经验,钻研出一些窍门,训练出一些手段,能把官场上的睥睨者绕得团团转,能把生意场上的对手止在谋略之外,让人一辈子记住他。连搭档赵鸣都佩服死了他,说和穆仰天这种人,要么做朋友,要么做陌路人,活在一个时代,千万别做对手,若不幸做了对手,凭着穆仰天的算计,非把人算计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穆仰天承认自己有狼性,有时候狠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但那些肮脏的实用型经验,他是严格把它们控制住了,只限于生意场上,回家的时候,留心了收拾,把它们全部抖落在门外,决不带一丝一毫进门。这样的穆仰天趋向天然,其实没有技术,就算设计出什么游戏来,也是弱智游戏,经不住玩,不管装成什么,端不端出架子,是不是草民皇帝,都不占游戏的上风,反而做了两个聪明伶俐女人的大玩具。
两个女人把穆仰天当做大玩具,有时候也不免争风吃醋。吃醋的主要是穆童。穆童基本上是一个第三者,不能看见童云和穆仰天亲密,要是童云和穆仰天腻歪得深了,穆童就不高兴,要捣乱。穆童总是胡乱编出一些没头脑的事情来,诸如自己饿了渴了冷了肚子疼了的谎话,要童云去拿面包牛奶外套和“霍香正气丸”,把童云从穆仰天身边支开,自己乘机吊在穆仰天脖子上撒娇。再小一点的时候,穆童甚至不愿意童云和穆仰天睡在一个房间,要三个人睡一个房间,她还得睡在两个大人的中间,弄得夫妇俩只能眉目传情,哈欠连天地等,等她睡了,把她抱回自己的房间,两个人才能得有机会,做雨时若① 天地交泰的事儿。
穆仰天当然不希望穆童没完没了地搅了自己和童云的事,但毕竟两个女人最爱的是他,即使以实用主义的标准考证,得分者都是他,而且是一分不漏的满分,因此得意得不得了。有时候穆仰天撑不住,希望把那份喜悦扩大化,扩大成裂变的核子,故意问童云吃不吃醋。童云端了面包牛奶拿了外套和“霍香正气丸”过来,笑眯眯地不说话,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熟透了的果子似的,吊在穆仰天脖子上。穆童去一边沙发上抱自己的丑娃娃,发现了,丢下丑娃娃跑过来,死劲把童云往一边推,鼻尖发白地冲童云喊:
“别碰爸爸!爸爸是我的!”
那段日子真是好,好得穆仰天都有些忘形了,以为自己真的是花轮和彦,有铁杆的身份仗着,有殷实的家境撑着,可以想出手时就出手,可以有求必应,不知道自己真姓什么。穆仰天为此感激天上所有的神,感激地下所有的人,甚至感激一种短毛宽吻折叠耳朵浑身皱褶、名字叫做沙皮狗的动物。
《亲爱的敌人》六(1)
童云死后,父女俩的生活逐渐缓解,从最开始的惊悚和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恢复过来,慢慢趋于平静。
在处理完童云后事并且送走姥爷姥姥的那天晚上,穆童对穆仰天发作过一通,此后再也没有发作过,甚至没有在穆仰天面前提起过童云的名字,好像父女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那件事情似的。穆仰天被穆童说成凶手,说成是他亲手杀死了童云,心里很难过,像刀子扎。那天晚上,穆仰天又痛又悔,彻夜未眠,人靠在床上抽烟,一支接着一支,想着和童云两人跳双人舞时,童云大汗淋漓说出来的那句谶语:“总有一天你会把我弄死的。”那句话和女儿的“是你杀死了妈妈”何其相似,它们交替在他脑子里回响,一直纠缠他到第二天早晨。
天亮的时候,卧室里早已是烟雾弥漫,穆仰天听着街上已经有了洒水车的音乐声,看看天已渐亮,于是下了床,打开窗户,放烟雾出屋,自己去卫生间里洗漱了,换了衣裳,眼里布满血丝,从卧室里出来。
穆童比穆仰天起得更早,已经洗漱好了,穿着黑底红格子呢短裙,白色衫领翻得整整齐齐,书包抱在怀里,规规矩矩地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和往日一样,等着穆仰天送她去学校。
父女俩很简单地一问一答:
“收拾好了?”
“嗯。”
“没落下什么?”
“嗯。”
“想吃什么?”
“随便。”
“豆皮① 怎么样?”
“嗯。”
“把围巾围上,手套戴上,走吧。”
穆仰天把手伸给穆童。穆童犹豫了一下,牵住了。去门厅里换了鞋。开门。关门。进电梯。出电梯。擦着在大厅抹地的物业保洁员的滚筒拖毡出了大门,钻进冬天的大雾中,去街上吃早饭,然后去学校。
除了吃早点和穆仰天去泊车位开车出来的时候,穆童一直让穆仰天牵着她的手,没有反抗。
穆仰天把车停在穆童身边,够过身子去,打开车门。在穆童攀着车门往副驾座上爬的时候,穆仰天看了一眼女儿的头。女儿的小辫儿梳得整整齐齐的,只是没有花儿。
穆仰天知道,事情并不那么容易过去。那是这个家庭的飞来横祸,对他和穆童,同样都是致命的。说事情很快就能过去,那是彻头彻尾的骗人。
可是,穆仰天必须战胜这些。他没有在事情发生之后去杀人放火,去报复这个世界,而且承认自己还有个不曾长大的女儿,他得对没有长大的女儿负责,他等于是承认了童云的死,承认了这场致命的家庭横祸,在这样的承认中,他没有了退路,只能往前走,做一个战胜者而不是退却者。
穆仰天惟独没有想到,童云的死是一场真正的灾难,这场灾难的意义不在于童云死了,被一辆失去了控制的载重货车撞得面目全非,而在于童云人不在了,她留给他们的疼还在,一点一点,牵肠挂肚,在任何时候和任何地点都有可能突然袭来,让他和穆童猝不及防,而且举步维艰。童云的生命和他以及他们的女儿联系得太紧。他们是根和蔓和瓜的关系,皮和肉和骨头的关系,花茎和花蕊和花瓣的关系。童云的离开,让他和女儿的世界天塌地陷,并且残缺得无法弥补。他和女儿失去了平衡,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快乐生活中去了。
从这个角度上说,是童云制造了他和女儿未来生命中解不开结的灾难——她用她和他们在一起生活的短短十年,换取了他们剩余下的所有生命的不再有意思和不再有意义。
童云的后事处理完后,穆仰天没有急于回到公司去。他向公司请了一段时间的假,把生意丢给助手赵鸣,关了手机,拔了电话插头,待在家里,闭门谢客。
每天早上,穆仰天早早地起来,出门给穆童端早点,或者去厨房里给她做水煎蛋,煮了牛奶,泡了麦片,然后叫穆童起床洗脸刷牙吃饭。早餐后,他开着车送她去学校,或者去医生那里做心理治疗。送走穆童,他回到家里,脱去外套,泡上一杯茶,点上一支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等着中国电讯的提醒服务提醒他时间到了,才从迷糊中醒过来,在烟缸里摁熄烟蒂,取了外套,去门边换下拖鞋,出了门,进了电梯,去车库里倒出车,到学校接穆童回家吃饭。
童云生活俭朴,清清静静的,没有任何嗜好,只是喜欢喝茶。平时下班回到家里,把家务事处理完,洗了澡,换下工作装,换上干净的休闲装,童云会给自己泡上一杯刚下树的新茶,抱着女儿的布袋熊,慢慢地喝着,隔着宽大的露台看天空中慢悠悠飞扬着的悬铃木花絮。童云喝茶的样子优美极了。她喝茶时从来不坐在椅子上。她总是赤着脚,盘腿坐在棕泥色让人心里踏实的原木地板上,下颏微收,小腹内敛,腰身笔直,像一只出自民间古窑的细颈瓷器,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茶杯,像捧着一个刚摘掉脐带的婴儿,微微俯下颌来,嘴唇勾住杯沿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脸上露出安静的微笑。那微笑古典极了,在若有若无的蒸气里时隐时现,让人看了心动。
在失去了童云的日子里,穆仰天撕心裂肺地想念童云。想不回童云的人来,他就喝茶,而且学着童云的样子喝,从滚烫的茶水和若有若无的茶香中,一点点寻找童云的体味和笑靥。他还抽烟。他觉得想念是一件太苦的事情,他一个人对付不了,得依靠一点什么。
《亲爱的敌人》六(2)
起床。洗漱。水煎蛋。换下拖鞋。出门。进电梯。取车。去学校。回家。泡茶。盘腿发呆。再出门。再进电梯。再去学校。再回家。
靠这样千篇一律的日子,穆仰天消磨某一个人离去之后的失控和失重。
他们不提童云,不提那个曾经做过他们妻子和妈妈的女人,不提他们热爱却又背叛了他们热爱的那个女人。想念成了两个活着的人私下里自己的事情,由他们在自己的心里完成,并且拒绝交流。
穆童的儿童自闭症有所好转后,穆仰天回到了公司。
下属们都知道老板的妻子刚刚去世,也都知道老板和妻子好成一个人,犹如落了队的两只大雁,在空旷而寂寥的天空中彼此依赖,要去很远的路程,谁也不能少了谁,其实是四只翅膀的同一个生命;现在翅膀去了一半,生命从中撕裂,剩下的那一半,等于是死过去了一次,纵使活过来,也只剩了一半,不健全了。下属们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事情,怎么宽慰不再健全的穆仰天,也不敢贸然过来问安,一个个躲在自己的办公间里,轻手轻脚地进进出出,轻手轻脚地办事,在无声的小心中,反而都哀伤起来。
赵鸣现在已经是公司的副总了。先前不是,只是公司的公关部部长,管着办公室的一摊子琐事,主要的工作是陪客户和关系户吃吃喝喝。这些事赵鸣行,而且拿手。穆仰天在家里处理童云后事的时候,担心自己不在,公司里群龙无首,便下了一纸文件,把赵鸣提起来当摄政副总。毕竟是当年一起满街追姑娘的死党,比别人放心。话虽不能这么说,但从某种意义上讲,赵鸣当上公司的副总,的确是童云帮的忙。
穆仰天决策果断,赵鸣办事灵活;穆仰天大事清晰,赵鸣小事周密,两个人在生意上的默契配合,大家都能看出前景。当然,大家也都知道,这样的配合是有主次之分的。公司虽说是股份有限公司,可资本中,一半由银行支撑,剩下的一半属于穆仰天。穆仰天做着老板的位置,又和赵鸣有约在先,当年急赤白脸争论美腿分数的事情,当然就不会发生了。腿美不美,美成什么样,一律由穆仰天当终评委主任,赵鸣只是记分生,间或让赵鸣上台去张罗张罗发奖的事,弄个露脸的活儿,那是穆仰天不想见了谁都一脸笑容,想躲清静,叫台前是仲,台后是伯。
赵鸣跟着穆仰天在江湖上闯荡了数年,目睹了穆仰天由生到熟的杀手成长过程,因此口服心服,同样也目睹了穆仰天和童云从相爱到生离死别的整个过程,因此也替穆仰天难过。童云出事后,赵鸣就跟自己的姐姐出了事似的,当时就流下了眼泪。那以后赵鸣里里外外帮着张罗了两天,知道穆仰天悔成什么样,疼得什么样,该说的话,反反复复说了几箩筐,再没有新鲜词了,就在一旁守着,埋头抽闷烟。等穆仰天回到公司,赵鸣也不再说什么,先让人送了茶水进总经理办公室,通知办公室,任何人都不得打扰穆总,市长来了也说穆总在休息,改约时间。估算着那边适应过来了,赵鸣自己去了总理经办公室,简单地向穆仰天汇报了一下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公司的情况,递交了工作日志和财务报告,拍了拍穆仰天的肩膀,回自己的写字间听电话去了。
穆仰天在离开了数日的办公台前坐下来,恍如隔世。他看了看赵鸣留下的财务报告,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能够做些什么,连自己坐在这里都有一种不真实的荒唐感觉。
赵鸣一会儿又进来,汇报说:银行的贷款谈下来了,对方点数要得狠,运作上会吃一些亏,但毕竟做下来了,贷肯定没问题,只是点数究竟给多少,需要穆仰天拍板。赵鸣问:是不是晚上在“东方大酒店”摆张台子,打点对方一下?
穆仰天听了,脸上没有半点喜色,愣愣地看了赵鸣一会儿,好半天,看出赵鸣是在那儿等着他的话,就说:哦。
赵鸣站在那里看穆仰天。穆仰天还是高高大大的,西装笔挺,肩膀削硬,头发新剃过,露出森森的铁青,看动静,是能搅起风云的角色。可同样的一个人,脸上却是干干的,什么表情也没有,嘴角却不再抿紧,微微启开,分明是散了神,魂已经不在了,人其实是废掉了。
赵鸣不忍心穆仰天那个样子,走过去,把总经理办公室的门掩上,再返身去一边,给穆仰天倒了一杯水,水杯放在穆仰天面前,自己在穆仰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掏出烟来,递给穆仰天一支,探身替他点着,自己衔上一支,点着,吸一口,推心置腹地说:
“童云已经走了,你就真是奇诺·李维斯①,也不可能上演一场生死时速,把她追回来。穆童年纪还小,你的生活也得过下去,不能总这么愁眉苦脸的,像颓青一样。再说,你也不年轻了,不像颓青。”
穆仰天端起桌上的烟缸,缸沿搁在嘴边。赵鸣停下说话,看着他。穆仰天愣了片刻,回过神来,知道拿错了,把烟缸当成茶杯了。于是把烟缸放下,掏出纸巾,抹去唇边的一沿烟灰,说:“道理我都懂,你不用给我说这些。”
“懂你还这样打不湿拧不干?仰天,我跟你这些年,虽说有约在先,对外我叫你穆总,对内咱们还是兄弟,该说的话,就算你不愿意,就算再难听,我还得说。你得把这一关挺过去,你得像个男人,往人前一站,说话分贝一丝不低,走路频率一拍不慢,头仰着,眼眯着,嘴角露出坚毅的线条,疼成什么样,也微笑着看世界,把日子扛着,把穆童养育成|人,这你穆仰天才配叫穆仰天,才对得起人家童云,否则你就是混蛋,白让人家童云爱你一场。”
《亲爱的敌人》六(3)
赵鸣说得很激动,而且他连混蛋的话都说了,他是真把穆仰天当一回事,真把同朋友的关系当一回事,所以他才关上总经理办公室的门,不让外人听见他说的话。他绝望地想,不就是个副总吗,不就是百分之二十的干股吗,我不要行不行?
赵鸣说的这些话,穆仰天其实早就想过,想过了无数回,想得脑子都硬了,也正是这一点,做成了他撑下去的底线。但事情通过赵鸣的嘴说出来,而且由他嘴里说出“爱”这个词,却让穆仰天有些震惊。穆仰天这才知道,自己回到公司前,剃了头,刮了胡子,换了干净衣裳,而且特意地,选择了一条表达自信心的小蓝星领带,他以为这样做已经相当缜密了,无懈可击了,谁知在外人面前,自己仍然糟糕得一蹋糊涂,不能再糟糕下去了。
穆仰天的腮帮子动了动,抬了眼看着赵鸣,看一会儿,把手中点着的香烟摁熄在烟缸里,空手揣进衣兜里,再出来时带了一盒“云烟”出来,往桌子上一丢,说:
“晚上的事,你安排吧。我参加。”
赵鸣看了穆仰天一眼,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写字台前,手中的烟蒂插进烟缸里,和穆仰天那只烟蒂并排而立,摸过桌上的那盒“云烟”,揣进口袋里,转身走出总经理办公室。
很长一段时间,穆仰天并没有从颓废中挣脱出来。烟戒了两天,第三天又开了戒,这回是一天两包“云烟”,比戒烟前还过分。头剃了,留着胡子;胡子刮了,鬓角没修;小蓝星的领带百年如一日,制服也是它,休闲装也是它,老也不见换,花痴似的。有一次和客户谈事,谈完后客户出了总经理办公室,看看穆仰天没跟出来,拿不准地问赵鸣,穆总是不是海归派?比尔·盖茨的自传里没见着这样的装束呀?赵鸣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就一本正经地问客户,知不知道蓝色象征什么。
“智力?”对方犹豫地猜,“和平?室女星?”
“你懂得不少。”赵鸣夸奖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表扬说,“不过还得加上两个:沉思和凉爽。穆总最近在研究戴维·方坦纳①,对颜色的象征意义感兴趣。”
对方便恍然大悟,说“哦”。哦过了以后又犯糊涂,还是没弄懂,这和颜色的象征意义有什么关系?!
穆仰天热爱生活,不是因为生活是一种必须的经历,生下来大家一样蝼蚁般地混日子,混到生命终结是个头;而是因为生活中有值得他热爱的人和事,因为这个,他把生活当成一回事,尊重生活,愿意为生活去拼搏打熬。比如他赚钱,是因为他有他所爱的女人和孩子,他要他的女人和孩子有钱花,不受贫穷的伤害,整天漂漂亮亮的,想做鱼就做鱼,爱当鸟就当鸟,是在信心的海水和天空里。那是他的女人们,他喜欢她们自由自在地生活,喜欢她们因为生活的满足而快乐地大叫。要是这一切都给糟蹋了,还有什么值得他去热爱呢?
赵鸣人背后替穆仰天树立形象,谁要对穆仰天的萎靡不振白一下眼,他敢上去抽人家的脸,真要动起手来,他一手捏打火机,一手拎灭火器,愣敢摁出火来做焚火犯。当了面,没人的时候,他就改了身份,做穆仰天的心理问题咨询师。这还不够,穆仰天下班回家以后,他把公司里的中层干部留下来训话,拿手指头挨个儿戳着鼻子警告,说任何人不得议论穆总的边幅和脸色,违者以他妈的破坏公司形象罪论处。赵鸣这样做,不谓不辛苦,可是不起作用。
赵鸣有一次突然问公司财务总监:“你知道莫里茨这个人吗?”财务总监被问了个正着,莫名其妙地看赵鸣。
“你说莫里茨?规化办的?”
“葡萄牙的精神病学家。”
“他怎么啦?”
“倒是没什么。不过他有一些病人,躁狂性精神病那一种,他给他们实施双侧前额叶脑白质切除术,就是切脑子,结果病人不吵不闹了,变得迟滞和痴呆,整天睡大觉,连饭都省下来了。莫里茨因为这个拿了诺贝尔医学奖。”
“赵总,我没听明白,你说的那个什么切除术,它和公司的发展有关系吗?”
“那要看怎么说了。我的意思是,有没有相反的办法?比如说,同样把脑子锯开,同样在什么地方割掉点儿东西,但结果不同,是让不吵不闹、迟滞和痴呆的人变过来,哪怕变成躁狂性精神病人?”
赵鸣说是说,没有真去找莫里茨。对穆仰天的萎顿,他是理解和宽容的。他还知道,对穆仰天急不得,穆仰天那里不光是他自己,还有一个让人费心的女儿穆童。
穆童过去是只叽喳鸟,整天嘴里不停,从一睁眼说到钻进被窝,连梦里都格格地笑,或者委屈地抽搭,睡得极不老实。童云去世以后,穆童的话越来越少,像个小大人,梦里没有了笑声,有动静也是啜泣,一啜泣就是半宿,穆仰天摇都摇不醒。而且别的没学会,跟着穆仰天学会了皱眉头。
穆仰天一开始宽慰自己,想这是正常现象,一个失去了母亲的九岁的孩子,犹如一只失去了母鸟的小鸟,伤感肯定会有的,失落肯定会有的,哪能没有变化。穆仰天提醒自己要耐心,尽量克制不对女儿发火,努力去照料失去了母亲的女儿,让她渐渐缓过劲来。穆仰天还给自己定了一个规则,女儿的事情,他永远放在自己的事情之前,放在公司的事情之前,而且,他要尽可能拿出更多的时间来陪她。
《亲爱的敌人》六(4)
穆仰天想,只要他多一点耐心,再多一点耐心,不让原先来自两个人的爱因为一个人不在了就少去了一半,女儿是会慢慢恢复过来的。
穆童在不断地长大,磕磕碰碰的事情没少过。比如生病什么的,再比如和哪个同学闹了矛盾。这些问题是每个孩子在成长期间都会遇到的,没有什么希奇,穆仰天认定自己能招架。
穆仰天最担忧的是穆童是否会变得消沉起来。可他的担忧一点用处也没有,这一点很快就应验了。童云去世之后,穆童开始变得古怪精灵,人倒是不消沉,却总是喜欢和人作对,很高兴的事情,别人拍巴掌,她在一旁冷笑。学习上也开始大幅度退步。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每天还是照常上学放学,回家来也做作业,可那样的作业基本上是鬼画桃符,与学业的长进无关。小学四年级上半学期时,穆童的综合成绩还是全班第五名,到了下半学期,成绩飞快地降到全班第三十八名,中队委给抹到了小队长,语文课代表的资格也取消了。
穆仰天很着急,约穆童的班主任谈过好几次。班主任先还安慰穆仰天,为穆童的学业退步表示遗憾和歉意,并且订下双方协议,学校和家长联手,要帮穆童度过难关。到后来,班主任没了信心,对穆仰天抱怨,说我这个班单亲家庭的孩子不光穆童,有十来个,大多数是离异,比穆童惨,人家离异家庭的孩子也没这样,一多半在成绩好的孩子当中。又批评穆仰天,你们做家长的,要多关心孩子的成长,我知道您是挣大钱的,挣钱没有什么错,可挣再多钱,孩子废掉了,你要钱有什么用?
这些还不算,穆童情绪上时常波动,消沉的时候有,亢奋的时候也有,到了初中一二年级,居然有了暴力倾向,真正成长为小魔女了。有两次和同学矛盾闹大了,带了死党小慧一块和对方打群架,脸上掐得青一块紫一块,受到学校处分,回来器宇轩昂地宣布这星期不去学校了,打死也不去了。穆仰天以为女孩子臭美,不愿意让班上的男生看到脸上的伤痕,想在家里养伤,便依了她。谁知穆童并不臭美,留在家里也不是为了养伤,是打电话给她小学时一个母亲在医院工作的同学,托同学给她灌一瓶医用硫酸,为的是往对头的脸上泼,让穆仰天差点儿没把眼珠子惊诧得掉出来。
穆仰天那一吓非同小可,黑着脸把穆童训了个头朝地脚朝天,然后一个个给穆童的同学家里打电话,通报正在酝酿中的硫酸事件,要他们防范于未然;再手忙脚乱地在家里清理了一个晚上,凡是带点儿化学掺和剂的东西,一律坚壁起来,连洗洁精都清了出来,锁在衣柜里。
有一段时间穆童迷上了机器猫叮当①。她对叮当出生于2112年9月3日、身高一百二十九点三厘米、胸围一百二十九点三厘米、奔跑时速一百二十九点三公里、遇见老鼠时弹跳高度一百二十九点三厘米、体重一百二十九点三公斤这些事了如指掌,对叮当的法宝徽章、暗记面包、时光机器、自动万能工程机械、过去时照相机、随意门、饮料水龙头、竹蜻蜓螺旋桨和立体影印机羡慕不已,老是缠着穆仰天问,她有没有可能像叮当一样,在一次午睡中被老鼠咬掉耳朵,然后哭上三天三夜,从此变成一只21世纪的高科技机器猫,但却是残次品?
没几天,穆童的偶像换成了亚平宁金童皮埃罗①。穆仰天看球,熟悉皮埃罗。皮埃罗具有艺术家的气质,天真而谦和,内心深邃,充满激|情、灵感、想象力和创造性;他球踢得和普拉蒂尼、巴乔② 一样贵族,但人比那两个坏小子更英俊。别说穆童,就是穆仰天也非常欣赏他。
穆童对皮埃罗的崇拜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只要电视里有尤文图斯队的球,她什么事情也不会干了,只会呆在电视机旁,做皮埃罗忠实的足球宝贝。皮埃罗在绿茵场上用各种花招戏弄对手的时候,她眸子放光地大声尖叫;皮埃罗在禁区左角附近玩他拿手的勾魂一脚时,她停止了尖叫;瞪大眼,睫毛微颤,拼命捂紧嘴,额前浮动着一片红晕,紧张得要晕厥过去,然后就是长时间地对着电视屏幕发呆。
过了一些日子,穆童对皮埃罗的热情渐渐消褪,转而迷上了反町隆史③。那个有着灿烂迷人笑容和健康野性外形的阳光男孩儿,总是把她弄得泪水迷离。有一段时间,穆童对反町的小恋人稻森泉恨得咬牙切齿,对出演反町对手戏的广末凉子和藤原纪香没有一个好眼色。她整天躲在房间里用香水信笺给反町隆史写情书,一写几十封,写完头发也不梳,眼屎挂在脸上,昏昏沉沉穿过马路,去邮局寄礼仪函。到后来,穆童干脆热昏了头,发展到偷偷联系青旅的旅游线路推销员,买了出境游团体机票,背着一只小双肩包,兜里揣着电子宠物丁丁,要去汪洋中的那个岛国找反町私奔,幸亏穆仰天发现得及时,从录音电话里查到了旅游公司推销员的业务号码,打电话向业务员核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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