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仙 第 101 部分阅读

文 / bird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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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蜀山姐姐很有好感,她自幼随张半仙东奔西走,相人无数,见过的修行人士也不少,别人对她善意或恶意,就像阳光折射下的微尘一般,一眼便能感觉出来,巨细无遗,所以她从来都没有看错过人。

    少女先前从孙含烟话中得知这两位大姐姐是蜀山忘尘峰一脉门人的时候,惊讶之余,心头里早生起了几分心思,此刻见明筱倩没有丝毫像以往所遇到的那些修士那般对凡夫俗子骄横漠视的姿态,宛然一副邻家大姐姐的亲切模样,终于鼓起勇气,道:“明姐姐,能不能跟你打听一个人?”

    清稚而带着一丝期待的声音,盖过了外面的风声雨声,也让这烟雨楼台的顶楼忽然安静了一下,一旁的燕若雪和齐飘霞停止了对话,目光看了过来。

    明筱倩怔了一下,对上小姑娘那清亮隐有一丝淡淡莫名少女情怀的目光,笑道:“当然可以,小妹妹想打听谁?”

    “林大哥,他还好么?”明若见场上众人目光看来,小脸微红,怯生生地问了一声。

    “林大哥?”明筱倩又是一怔,一开始还有些不明所言,但随后在少女注视下,忽然就反应过来,迟疑道:“小妹妹口中这位林大哥,是林辰么?”

    明若点了点头,当日她跟爷爷好不容易混进了梵音寺中,可找遍了整个罗浮山门也没有看到想找的那个人,失望之余,他们也知此地不是可留之地,可那时想下山却是迟了,整个罗浮山脉都被那股黑色洪流所围,退无可退,又惊又怕之下,唯有留在梵音寺里,当时人心惶惶,到处都是妖魔鬼怪,倒也没有人留意到他们,好在那担惊受怕的日子并不长久,那一天妖潮大军奇迹般的溃退,四大正宗成功击败巫妖而归,也就在那个时候,她远远便看到那首被众人所欢呼围着的七彩大船之上,倒下了一个人,那个人,正是她要找的林大哥。那样的情况下,自然无法上前,只好跟爷爷下了山,一直至今,直到碰到了这两个蜀山忘尘一脉的姐姐,少女那一直忧虑的心事,顿时又提了起来。

    “他……还好吧,放心,那小子命硬的很,死不了的。”明筱倩心中诧异,也没有留意到一边孙含烟霍然抬头清眸瞪大的样子,眼中一抹柔情自然流露,揉了揉面前小姑娘的脑袋秀发,笑嘻嘻道:“倒是没想到小妹妹认识林师弟啊。”

    “嗯,当年我和爷爷路经余杭,和林大哥一起抓过鬼呢!对了,孙姐姐当时也在呢。”明若有些羞涩地挣脱了明筱倩的手,忽然醒起什么,向一旁发怔的孙含烟笑了笑。

    听到少女这话,明筱倩脸上更显惊异,看向了身边这位仙霞派的师妹,有些目瞪口呆道:“不会吧?这么巧?都是认识林辰的人?”

    孙含烟这时回过神来,忽然深深吸了口气,眼神有些热切,欲言又止,随后目光黯淡下来,轻轻点头,道:“嗯,昔年曾有幸蒙林大哥相助,也算相识一场。”说着,语气忽而冷淡了几分,“只是后来听到蜀山和林大哥的事,一时不敢相信,正好借这个机会,问一问师姐你,林大哥当年被万剑穿心一事,可曾属实?”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明筱倩和燕若雪沉默不语。

    齐飘霞皱了皱眉,默默看着这个与平常有些不同的爱徒,林辰何许人也,当年之事传的纷纷扬扬,她自是知道这个离经叛道的蜀山逆子,而且经过这一场浩劫,林辰在修行界中的名头,玄门年轻一辈的人,或是那些小门小派,可能处于多年前的印象,但对当时在场的那些名门大派的高人来说,却是谁都清楚这个曾被万人唾弃一言不发的年轻人,和他的师父,那个被誉为剑神的男子,做了一件对天下苍生来说何等功德无量的大事,功过相抵,足以抵过那年轻人过往一切过错,就是昆仑也不得不从此闭口,那当年那事绝口不提。

    仙霞派消息灵通,齐飘霞当然从师父那里得知这只流传在正道高人口中的事,只是她却从来也没有想到,自己这徒弟竟是与那个亦正亦邪的蜀山弃徒相识,而且看样子还交情不浅。

    孙含烟见明筱倩没有说话,神色越发冷清,最后一言不发,默默走到窗边。

    气氛一时间沉重起来,明筱倩几次想开口,但看着孙含烟的背影,也不知为什么,几次到了口边的话却说不出来。

    因为她隐隐察觉到,对这位仙霞派的师妹而言,或许当年一事的始末根本,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蜀山的态度罢,她作为蜀山的人,尽管跟林辰亲如亲人,当年也曾为林辰苦苦求情,可林辰终究是受了刑,而且还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极刑。

    所以那一年那一天过后,她很多时候都在想,如果当时她没有理会林辰本身的意愿,不惜一切去的去阻止,那他还会受那样万剑穿心的痛苦么?

    这一点,她始终不如凰冰璃。

    章三七八 人去楼空,徒留知足人

    燕若雪善解人意,见场上气氛一时沉重,又看了一眼明筱倩双眼微红怔在一边的样子,幽幽叹了口气,她拨弄了一下桌上油灯灯芯,让火光更亮一些,随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去年那场世人至今仍心有余悸的浩劫上,这也是齐飘霞关心所在,毕竟这事道听途说的多,又如何能及得上当时在场的人亲口述说?

    当今玄门之中,最令人称道起敬的事便是其时四大正宗的弟子随冰岚云阁怜星殿主独闯十万大山之事,随着燕若雪把事情始末娓娓道来,齐飘霞听得也感慨不已,只恨自己当时去得迟了,没能跟随那位前辈一起出生入死,为苍生行道,一旁的少女明若也听得心情澎湃不已,心想这人世间,或许真如爷爷所说那般看似安稳,实质复杂险恶,就是我等相命人,纵然能看传人的面皮,却难看穿皮囊下那一颗跳动的人心,可尽管如此,终究还是有一些人能持心守正,在这黑白难明的世道做旁人做不了做不得的事的,或许,这便是真正的人间正道。

    心中这般细细念着,少女的目光越见明亮,跳动的火光映在她那双明净的眸子间,隐然有一抹澄静庄严光辉在燃烧着,若光明生,就要喷薄而出。

    也不知过了多久,燕若雪停住了话语,浅尝了一下变得有些微凉的茶水,外面冰冷的春雨依旧下着,只是雨势经过了一夜的咆哮,慢慢变得温顺起来,外面天色晦暗如昏,却近清晨。

    齐飘霞长出了一口气,下山在外,玄门中很多变化她一时也没有顾及得到,燕若雪特意跟她提及了南疆诸多门派新兴一事,但长生殿疑似千年前魔宗余孽,却令她脸色下意识的凝重起来,齐飘霞少女之时已是冰雪聪明,修行日久,阅历更深,能想到的事自然比燕若雪等人更深远,此刻她更多想到是,在诸多正道大派正欲探查那长生殿的底细时候,西荒大泽苍帝宫出世,却恰好打断了这个苗头,这其中会不会有某些微妙的关系?

    她带着孙含烟四处游历,一路之上,曾在战火过后的南疆地界,见无数正道中人蜂拥而过,其中不乏有各大名门大派的人物,都似疯了一样,纷纷找寻那巫妖的下落,那些正道人士各怀心思,自然都不会只是单纯的为了帮助南疆百姓除去残存妖物而来,然而十万大山崩塌之后,传闻重伤遁逃的巫帝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很明显的,这许多人一直在找,就是谁也没有找到他。

    但这关头,尤其是那些在南疆灵山地带举宗落派的新门,可有想过十万大山始终是巫帝的故居,一旦那妖孽再现人世,首当其冲的他们能否抵住那个恶魔的震怒?

    不过不管怎么说,因为那些门派的兴起,原本肆无忌惮的残存妖物暂时都收敛蛰伏了起来,毕竟这些门派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也会出手保护好自己的地盘,如此一来,南疆各地风气倒是为之一振,也对千万百姓来说,也算一个难得的福音,至于日后的事,谁也料不到,她也懒得多想了。

    这个念头放下,齐飘霞表情也慢慢平淡起来,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了看天色,笑道:“也是时候走了。”

    燕若雪和明筱倩闻言,点了点头,明筱倩看了一眼静静立在齐飘霞身旁孙含烟,虽然心中尚有一丝疑惑想问这个仙霞派师妹,但看到对方那冷淡的神情,明筱倩何等骄傲,自不愿再去看别人脸色,不过早先燕若雪跟齐飘霞提过结伴而行的意思,齐飘霞自无不允,她这个时候也不好说什么,只顺着齐飘霞的话头,道:“前辈,倩儿有一件飞天法器,能载多人,速度比不御剑慢,不若你们跟我们一道,也好省个力气,不知前辈意下如何?”

    齐飘霞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个自然好,不过我倒是好奇蜀山还有什么法宝,能让门下弟子不用飞剑代步?”

    明筱倩嘻嘻一笑,也不多说,径自走到楼阁大开的楼台边上,素手一扬,一颗冰晶彩珠从袖间飞出,落到半空上,随后幻化成一片流光溢彩,在重重光霞闪耀间,渐渐现出了一首巨型冰舟,悬浮在楼阁跟前。

    “七彩玲珑舟?”齐飘霞微感诧异,她见多识广,自是一眼便看出了这跟其他法宝与众不同的飞舟来历,但她更好奇的是,这本该是冰岚云阁从不外流的秘宝,怎么落到明筱倩手上,莫非是这女孩在十万大山一战中得到怜星前辈的青眯,赐了她一首七彩玲珑舟?

    燕若雪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解释道:“这本是林师弟之物,后来转送给倩儿了。”

    正说着,看孙含烟望了过来,燕若雪朝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孙含烟怔了一下,只觉这位蜀山忘尘峰的大师姐一双明眸仿佛能把她一看到底似的,她下意识的有些敬畏,移开了目光。

    齐飘霞没有留意到两人,倒是听到燕若雪的话,顿时恍然,点了点头,林辰跟冰岚云阁的关系,如今自然不是什么秘密,当日冰怜星率众而回,便曾亲口当着天下正道各派面前扬言,这个年轻人是她冰岚云阁的客卿,话中庇护之意,昭然可见,林辰能拥有一首七彩玲珑舟,也不是什么奇事。

    不过齐飘霞看着那七彩玲珑舟,却是忍不住一叹,道:“相传冰岚云阁的七彩玲珑,乃得传于上古异宝飞仙金舟的炼制手法,后人苦苦钻研,耗费无数心血才仿照出寥寥几首来,上能飞天,下可入海,诸多法阵妙术加持,大小可随意变幻,极限能容上千人,有八面玲珑之妙,故有玲珑舟之名,我仙霞派的烟云瘴,也是玄门里有数的代步法器,但要论奇妙之处,仍远不如这七彩玲珑舟,没想今日倒是有机会一睹为快。”

    正说着,一边传来了少许动静,转头看去,却见得那老道醒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啪”作响,在桌子上装醉趴了一夜,就是张半仙身子一直硬朗,但毕竟人老年迈,也差点有些吃不消。

    见到爷爷呲牙咧嘴的模样,明若连忙上前轻轻捶打老道的肩膀,好一会过后,张半仙挥了挥手,止住了孙女的动作,重新恢复了往日泰然神色,站起身来,一抄靠在桌边的布幌,却没想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好在张大仙人多年功夫仍在,危急时候幌子顿地,撑稳了身子,这才免去了这大坏自家仙人形象的尴尬。

    “汪汪往!”

    张半仙惊魂未定,只听脚边响起一阵暴怒的狗叫,低头看去,原来这差点没让自己摔了个狗啃地的东西,正是那只蜷缩在桌下呼呼大睡的大黑狗,老道一起来没注意,踩到了它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上。

    看到大黑狗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老道讪讪收住了正要出口的大骂,干笑一声,缩脚让到一旁,明若难得看到爷爷吃瘪的样子,背着张半仙掩嘴偷笑,低头伸手拨弄了一下大黑狗的脑袋,在少女安抚下,大黑狗很是委屈地甩了甩头,终于安静下来。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其他人,明筱倩正好走了回来,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当场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目光在齐师叔口中的“世外高人”身上打量了几转,越看越觉好笑,怎么看这老丈也不似怀有高深道行的模样,倒更似那些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多,不过经过一夜的熟悉,她跟那位同姓小姑娘变得很是亲近,自不会去嘲笑她爷爷,只强忍笑意,朝老道点头见礼,然后跟少女道:“明若,你们有什么打算?”

    明若迟疑了一下,没有回话,转头望向了张半仙,正在这时,齐飘霞走了过来,道:“先前听道长所言,似乎你们一路向西游方,也没有具体去处,不若和我们一道走,等到了西方天再作决定?”

    张半仙眼光一亮,心中那是千肯万肯,其实昨夜燕若雪和齐飘霞的交谈,他早就听在耳边,心痒不止,西荒大泽苍帝宫出世,天下群道拜会昆仑,那该是何等大的盛事,张半仙带着明若浪迹天涯,本事不高,却偏偏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去,这等大事,又岂能少了他张大仙人,但昆仑离这里何止千里之遥,以他们的脚力,要走到昆仑那边,那得走多久,只怕去到再多大的热闹也变成昨日黄花了,张大仙人为此没少纠结,齐飘霞这提议正中他意,又岂会拒绝。

    不过张半仙也心知齐飘霞多半是看在自己孙女份上,才这么一说,这仙霞派未来掌教心底里打得什么主意,又岂能瞒得过老道一双法眼,张半仙心中暗骂一声,表面却故作沉吟,道:“这个……”一边犹豫,一边不动色地朝少女使了个眼色,明若跟随老道多年,又岂会不知爷爷心意,笑吟吟道:“爷爷,前辈都开口邀请了,我们怎么能推却?”

    老道正了正脸色,清咳几声,点头道:“嗯……好吧,既然大家相识一场,也算有缘人,不过你这丫头可要听话,途中不许给别人添麻烦。”

    明若登时一窒,翻了个白眼,朝老道作了个气愤的鬼脸,因为背对众人的缘故,齐飘霞和燕若雪等人也没有看到她的表情,但听得老道答应了,齐飘霞心中一喜,淡淡笑道:“道长说笑了,明若乖巧伶俐,怎么给我们添麻烦,道长,请先行。”

    张半仙干笑一声,见得这女子这般客气,也不好再作姿态,不然让齐飘霞看出自己这世外高人的底细,就怕她一怒之下直接拐了明若回峨眉山,那他可真指天骂地也没用了。

    ……

    天光微亮,春雨微寒,七彩玲珑舟载着一行人的身影,启程而去。

    烟雨楼台大堂柜台之后,陈老板从昏昏欲睡中醒来,透过小窗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头歪七倒八各种睡姿的一众伙计,长嘘了一口气,担惊受怕了一整夜,这天总算是亮了。

    就在这时,忽有所觉,转头再次望向天边,只见得一道七彩虹光在云霄间穿行而过,如风中的一片彩霞,转眼便消失在眼前。

    是眼花么?陈老板擦了擦眼睛,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忽然醒起什么,蹬蹬蹬便朝楼梯方向走去,好不容易气喘喘的上了顶层,却发现楼阁之间,除了仍有些温热的茶水,早已人去楼空了。

    陈老板走到楼阁阳台边上,怔怔站着,看着满天飘雨,不知为何,心情忽然有些异样,心头一阵惘然,想起昨夜所看到的一场匪夷所思的仙人斗法,想到张道长这样的神仙人物偶现红尘,终究踪迹难觅,便有种莫名的唏嘘惆怅,或许下次老神仙再次云游到此地的时候,自己早已作古,不在人世了吧。

    这个老实的中年男子怔怔想着,怔怔出神,雨水随风吹来,打在他的脸上,有几分人世莫名的沧凉。

    直到楼下传来那群家伙的动静,陈老板方回过神来,自嘲一叹,摇了摇头,仙尘有别,这些事,还是不要想罢,凡夫俗子,知足常乐,就这样一辈子就好了。

    他脸上再度露出那习惯性的憨厚笑容,回到楼下,看着一张张没精打采的年轻脸孔,笑骂道:“你们这群兔崽子,都给我醒过来,开门做生意去!”

    ※※※

    呼呼,铺垫终于写完,下章故事终于要回到林辰那边了。

    章三七九 心如明镜,佛海浮屠塔

    罗浮山脉,天光熹微,悠悠钟声,在群山之间回荡,带着过往千万年从来不变的低沉与庄严,又一次掠过光阴,宣告着新的一天的来临。

    梵音寺山门,小须弥山的山路长阶上,随着第一声钟声的响起,已有许多僧人弟子从各处禅房走出,一步一步沿着台阶向山上那座雄伟的寺庙行去,满面虔诚,开始新一天的禅修。

    劫后余生,梵音寺这个古老的佛宗,依旧沉默而安静地伫立在人世的这一头,目向红尘,心朝佛海,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过。

    只不知,众人头顶的这片天,还是从前那片佛光普照的长空么?

    后山,古林,老寺,莲花池前。

    穿着灰袍僧衣的大师兄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块上,手中拿着的是那个数百年来从不离身的茶壶,静静品着茶,意态安详,偶尔向眼前那位有条不絮扫着落叶的师弟投去一眼,目光平静,微笑不语。

    两人的表情很是随意,但动静看去却显得非常耐心,仿佛各自沉浸在某些微妙的禅意中,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悄悄过去,大师兄依旧品着那壶仿佛永远也饮不尽的清茶,而那位年轻僧人则拿着那把早已破烂不堪的扫把,把落叶扫了一遍又一遍,有趣的是,很多时候在他好不容易刚把落叶扫成一堆,但随后一阵风来,落叶纷飞,也便前功尽废,只是这僧人却从不抱怨,而是又重新开始了新一轮的动作,专注而沉默,仿佛此刻他扫的不是这漫山遍野的枯枝败叶,而是他的心头上的微尘。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师兄终于放下了手上那个陈旧发黑的小茶壶,双手合十,叹了一声,悠悠说道:“阿弥陀佛,师弟这个年纪便能体悟到这样的心上禅境,真是难得,看来从静念禅院出来,师弟获益良多啊,善哉,善哉!”

    那年轻僧人止住了手中动作,笑了笑,谦声道:“大师兄见笑了,不过扫叶,何来禅境之言。”

    这名长身玉立,相貌俊朗的年轻僧人,不是别人,正是这代梵音寺的长门弟子,净尘,而那位大师兄,自然便是二代弟子中最年长的净空了。

    “如果人人扫叶都能扫到师弟这般心如明镜,佛法眼藏,那我梵音寺的门人又何须终日修禅参佛?人人手拿一根扫帚便是。”

    净空面露淡淡笑意,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一身灰色僧衫飘在风中,颇有几分出尘之气,他半眯眼睛,仰头看了看面前那座连日来一直被佛光所淹没的老寺残垣,沉默片刻,淡淡道:“这人间仙路,沿途有数不尽的坎坷泥泞,亦有看不完的春花秋月,世人偶入迷途,便难免被风尘所覆,暗淡了目光。所以当年师兄给你取名‘净尘’,便是要你谨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这句偈言之意,但今日所见,却是师兄我迂腐了,你天生宿慧,悟性惊人,乃世间不二的佛子,本来无尘,何来净之。”

    净尘心中微动,把手中扫把靠在莲花池旁一块石块上,合十低头,语气恭敬道:“正是因为体悟到师兄的苦心,净尘才惟日孜孜,潜心向佛,方有如今的修行道行,师兄往日教诲,净尘从不敢忘。”

    净空直视着净尘满是真诚的双眼,目光忽而隐然有些复杂难明,似欣慰,似害怕,又似担忧,种种神色一一闪过。

    没有人知道,这位梵音寺的大师兄心中还有一句话未说,也不敢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个大千世界,见微之处自知佛,当年的那位师祖,正因为无尘无暇,所以才透明易污,容了一切的光明,也纳了一切的黑暗,净尘,你也是这般一个同样拥有一颗赤子佛心的人啊。

    净空深深看着眼前这位从小看大的师弟,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那日从净明口中得知了净尘从静念禅院出来,跪倒在燃苦大师面前叩问生有何意一事,他便一直对净尘暗暗留心,让这位大师兄欣慰的是,净尘看来还是他所熟悉那个孩子。

    “大师兄?”净尘察觉到大师兄似乎有些异样,不由得关切问了一句。

    净空回过神来,抛开脑海中那点忧虑,摇头一笑,岔开了话,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今后我寺再无静念禅院,有些可惜罢,也罢,能救人一命,毁了就毁了吧,这也是林施主的造化,但……”

    他声音忽然顿住了,看着前面不远处,那光柱深处隐约可见平静安坐的身影,半晌低低叹道:“他心志过于坚忍,是故心魔一生,便极难除去,纵然我佛能把他身上的戾气化解,又怎知他日后会不会一样成魔,我等今日所为,只怕反是忤逆天意了……”

    净尘想到几日前天降神雷,震开了万丈佛光,把整座静念禅院毁灭了那可怖的一幕,沉默了片刻,随后释然一笑,道:“师兄,灵慧师叔的事你也知道了吧,林施主与我寺有极深渊源,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轻言放弃的,若这天真的容不下他,那我佛当日又岂会为他撑开了一片光明,助他渡过一劫?”

    净空脸上浮现出情绪复杂的笑容,目光微沉而精亮,嘿嘿一笑:“所以这才是为兄最想不通的地方,那样的绝境下,他是到底怎样做,才能借到了那一瞬的光明,这真的是我佛的意思么?”

    净尘想着那位从未晤面的师叔,心情忽也有些复杂,他身为梵音寺的长门弟子,燃苦大师早就跟他提过那位师叔的事,昔日灵慧师叔一心痴妄佛道相通,以道瞒天,以佛顺天,以求走出前人未走之路,抵达那从来都没有人能抵达的彼岸,然而终究事与愿违,因执念过重,反变成一个连自己早已入魔了也不知道的痴人……

    如今林施主成为师叔在世唯一的传人,而且又打破了佛与道不相通的界限,做到师叔一生痴执梦寐以求的事,这便是我佛言中所谓冥冥间的宿命么?

    那我的宿命,又在何方?

    一念及此,这位梵音寺的长门弟子望向天空,不觉有些痴了,一缕日光落到他微微苍白的脸庞上,无温而有一丝莫名的心悸。

    ……

    据许多曾经作客过梵音寺的前辈高人说,坐落在梵音寺罗浮主山上的那一尊作为佛冢的佛祖石像,乃人世间最高大的佛像,雄伟巍然之处,只有真正来到佛像之前,方能真切体会到那股难以言喻的惊心动魄之感。

    既然有这样的说法,那尊舍利大佛的头顶方圆之地,理所当然便是梵音寺最高的地方,出于对佛祖的虔诚和敬畏,平时几乎不可能会有人来到这个地方,而事实上,就算有人突发其想欲到此一游,这里也不是轻易便能上来的,因为这里太高太寒,罡气汹涌,几乎到了人力所能出入青冥的极限,然而若有人来到此处往下俯瞰,定会下意识里生出渺小的感觉,发觉那些曾经仰止眼前的苍莽群山,此刻在眼中只不过是一堆毫不起眼的土丘山壑,就像一堆覆着青苔的蚁|穴。而一旦抬头仰望,当发现头顶天穹仿佛伸手可及的那一刹,更会自然而然生出比看到这大佛还要大的震撼,那不是什么盖世豪情,也不是什么高处不胜寒,而是出于对上苍敬畏的一种本能惶恐。

    就是这么一个几乎人人都会忽略的地方,梵音寺中除了那几位仅存的老一辈高僧,门下弟子也不会有多少人会想到在大佛头顶之上,会有一座不为人知的七重宝刹,在无数风霜雨雪中沉默而安静地矗立了千年万年的光阴岁月。

    那便是罗浮梵音寺曾经名动天下,却从来很少有人能一睹真容的荒神佛宝,佛海浮屠塔。而这大佛头顶七重宝塔之处,除了寺中有数的那几位老人,也不会有人知道,此地乃是梵音寺诸天金刚伏魔大阵的阵眼所在,无论是山门前那神秘莫测的苦海,还是这个能渡化一切邪祟的金刚法阵之威力,都是源于这件佛门无上至宝所展现出来的诸般妙法。

    昔日浩劫当前,正是因为燃苦大师以及燃难、慧远、智光三位高僧合四人之力催动了佛海浮屠塔的佛法神威,诸天金刚伏魔大阵方得以发动,把那股由数之不尽的妖魔鬼怪所汇聚而成的洪流拒之门外,足足坚持了三十七个日夜,为天下正道人士留下一处没有后顾之忧的后方净土。

    此时春日初升,光照大地,大佛的阴影几乎要遮住整座罗浮山麓,大佛头顶,白云飘飘,没有人知道,这一处极为清寒幽静的高空之地,燃苦大师等四位当世佛门大德,正围坐在佛海浮屠塔的四个方位,盘膝闭目,默然合十,口中默念经文,竟是坐成了一个金芒流转,佛气庄严的奇妙阵势,而阵势中正,那座七重宝塔门前一处光滑平整的石台上,赫然坐着一个身披陈旧白僧袍,脚穿破草鞋,容貌长相极为俊美的少年。

    那少年一脸平静喜乐,看着那四周若隐若现的佛光阵影,丝毫没有惧意,反而淡淡笑道:“没想到后人把这件荒神古宝安置在这里,难怪不好找,看这个阵仗,似乎你们在这里等了我很久吧?”

    燃苦大师看着少年,眼神闪烁,沉默了许久,方平静道:“梵音寺第十一代主持方丈燃苦,见过莲心祖师。”

    章三八零 我是莲心,不信人间有真佛

    “第十一代了么?”少年秀气的眉头轻轻一动,看着自身前缓缓飘过的几缕春云,半晌抬头望着渺渺无垠的青天,低低叹息一声。

    这座大佛太大,所以大佛头顶这处方圆千丈之地也显得极为开阔平缓,而此地太高太冷,差不多到了人力所能出入云天的极限,再上一步便是九天云霄,亦就是修行人口中的九重天,然而就是这看似遥不可及的一步,千万年下来也从来没有人能所抵达,到底那重重天罡的另一头,会有什么,没有人知道,所以很多人间修士都在臆想,九天之上,另有青冥,是为仙人所居的地方,也就是传说里的天宫,修行人通过修行修仙,渡过重重大劫,终将有一天能飞升登顶,得道长生。

    在佛门中,所谓天宫,自有另意,亦即是世间信佛中人口中常念的“西方极乐净土世界”,而佛宗弟子,更愿意称之为“彼岸”。

    然而,传说终归是传说,千万年下,长生不死看起来仍是那般遥远而不可捉摸,那众望所归的天宫之处,仍是那般的虚无飘渺,但尘世修者对心中那份美好始终坚信不疑,或许是不敢怀疑也不想怀疑,于是神仙之说,流传于世,无数人类子民,开始向着自己臆想创造出的各种神明诚心叩拜,作为信仰,狂热而痴迷。

    只不知,那份美好,回归最初,不过是红尘中谁的眷恋,只待一瞬,转身即破,莽莽世上,岂有神仙哉?

    大佛头顶,太高而人不胜寒,那种连人体里流动的血液都能瞬间冻结的寒意,在人世间高度能与此地媲美的,自那相传为天地中心的大须弥山消失后,也只有四个地方,便是远在西方天的昆仑山之巅、东天蜀山那一座镇妖古塔所在的天涯峰、极北苦寒荒原深处的天厌山,以及**蛮荒圣门所在的招摇山。

    所以即便是修行高深如燃苦大师一众佛宗高僧,来到这里,也不得不穿上佛门罕见的衣衫类法宝“龙象禅衫”,并运转佛家真力来御寒,然而也有例外的人,那一个少年,依旧穿着那件不知多少年没有洗换过却依然干净到极点的僧裟,冷风吹到他单薄的身子上,这个少年非但没有一丝惧寒之意,反深深呼吸,有享受的意思。

    然而他脸色委顿,微露疲态,就如同风化前那一刻的玉石的样子,让人看去却觉得他似乎正在生病,事实上,从他被风掠起的衣领,露出胸口锁骨下偏左处那道三寸来长,血肉外翻,贯穿了身体前后的黑色血痕,也能一眼看出他的情况确实不太好,那分明是一道剑痕,一道煞气迫人的致命剑伤,透过那狰狞可怖的伤口,甚至能看到他身子里面的白骨和蠕动的内脏,若是常人受到这么重的伤,就是修为再怎么高深的人,吃再多的灵丹妙药,也早是当场便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然而就是这样几乎不可能活下的伤势,这个少年偏偏活了下来,因为他不是常人,他是世人谈之色变的妖魔,巫帝。

    在燃苦大师那一句话落下,包括他在内的四位梵音寺老僧立身起来,在呼啸的寒风中,看着那个神态随和的少年,缓缓躬身,然后跪倒,合十行礼。

    若有旁人在此,看到这一幕,必然会惊得目瞪口呆,只觉荒谬绝伦,这种就算在梦中也不会出现的场景,说出去只会让人觉得说这话的人是个疯子,这四位大师何许人也?会对一个少年跪拜?这世道是疯了吧?

    但是,包括燃苦大师在内,四位梵音寺的大师神情庄严,这当世或许连蜀山上那位真人也不能承受的大礼,那少年显得甚是从容,坦然受之,因为除了巫帝,他还有一个不为世人所知的身份,他是当世第一佛宗梵音寺的开派祖师,莲心,那个曾以叶菩提之名行走世间慈航普渡的佛子。

    只是,对燃苦大师几人而言,这种尊重,并不单单只因为眼前这个少年是梵音寺的老祖,是人世间佛宗辈份最高的大德,而是因为早在千万年前,那个莲心大师,早已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他的慈悲善良,就算如今世人视之为妖孽,对他这个浩劫的罪魁祸首千夫所指,但他们几个却绝不会质疑这位师祖的德行,尽管燃苦大师几人也有些不敢置信,这个人居然真的还活着。

    日渐东升,阳光耀在这片地方上,照到四位大师苍凉的脸庞上,却被宝塔所挡,始终落不到少年身上。

    “出家人慈悲为怀,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就走,你们总不会不给吧?”少年淡淡笑道。

    燃苦大师看着他,默颂一声佛号,语声诚恳道:“阿弥陀佛,梵音寺是你所创,千万年下后人秉承你之佛意,悯渡苍生,祖师既然来了,又何须再走。”

    少年摇了摇头,轻叹一声,道:“你错了,当年在莲心舍下一切走下罗浮的时候,这个梵音寺就不是他的了,当今世上,道门昌盛,佛宗式微,人间万家道观,百家佛寺,而梵音寺却能颇负盛名,位居正宗之一,都是后人之功,跟莲心可没半点关系。”

    说着,他微微一笑,道:“再说,我不是你们所知的莲心,你们认错人了。”

    燃苦大师怔了怔,白眉轻皱,随即舒开,直视少年,目光炯炯,沉默片刻,道:“那施主认为自己是何人?”

    少年微笑不改,在燃苦大师锐利目光直视下也没有丝毫回避之意,只随手捏了捏身前一缕飘渺云气,目送风去,静静笑道:“我是莲心,我不是莲心,所以我的一生,出淤泥而不染,也因浊世而沉沦。”

    寒风微散,片刻后更多的寒风汹涌而来,阵势之中飘动的一个个佛光真言,忽而微微激荡颤抖,以肉眼所见的速度冰封起来,看去就像是一片片结了霜的飘叶。

    四位大师脸色微微一变,如受到什么巨大冲击,齐齐合十,脚下所踩的玄妙佛阵,这一刻金光越发炽烈耀眼,融化了一切寒意,一个金光灿烂辉煌之大卐字真言,以四人所在为方位,现于阵势之上,缓缓亮起,在天际阳光照耀之下,越发不可逼视。

    少年澄清的目光露出一丝赞叹,望向地上,眸子在正大浩然的光线中微微眯起,燃苦大师几人面容不变,低声颂佛,法阵之上的光辉也随他们口中经文缓缓流转,支撑着阵势中的那个巨大真言佛字。

    “大藏明王真言结界么,看来你们为了留下我,真的费了很大的苦功呢,不过,这样值得么?”

    少年忽然笑了起来,看着他依故温和的面色,燃苦大师低眉垂目,声音有些低沉,嗡鸣作响:“不肖后人,愿效仿佛祖入地狱之慈悲,只愿莲心祖师能回头是岸,重皈我佛光明之下。”

    此言落下,燃难、慧远、智光三位大师抬头看着方丈师兄,面上隐有一丝悲戚之色,目光越发深沉。

    梵音寺忽而钟声不断,大佛头顶,佛光渐盛,无数光明正大的天地灵气奉诏而来,在这方圆千丈之地,形成一道只能感知,却无法看到的隔断光障,里面蕴着无上法威。

    一时之间,几乎所有弟子心中一跳,神情骤凛,齐齐抬头,望向云天,聆听那钟声中的悯人慈悲之意,似有所感,虽不知发生何事,却下意识的自发跪倒,磕长头拥抱尘埃,朝那尊舍利大佛匍匐膜拜。

    少年凝视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眼中深处忽似有茫然一闪而过,但随后轻轻一叹,那一丝茫然很快就消失不现。

    “那是你的慈悲,不是佛祖的慈悲,佛祖也是人,既然地狱没有空,那他就成不了佛,说什么佛曰佛曰,不过是前人意后人痴罢。”少年微露讽色,平静说道。

    场上一片肃寂 ( 问仙 http://www.xshubao22.com/7/72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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