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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尘默默看着林辰,心中有些愕然,按照黑棋现在的局势,根本没有任何赢的可能,师父决定中止棋局,也是惜才之举,可林辰似乎没有接受的意思,难道说他真的宁愿把心神彻底耗损在这里,也不愿认输?胜负在他心中,真的有那么重要么?
燃苦大师微微蹙眉,望着对面那张苍白到极点的脸庞,他赞赏这个年轻人的智慧与勇气,但并不代表他会认同那种宁死不屈不愿变通的桀骜性子,此时这个年轻人展现出来的执拗一面,不禁让他又想起自己那位为心中痴狂而入魔的师兄来。
燃苦大师叹了口气,棋局下到这里,其实他已是没有什么遗憾了,心中先前那点忧虑也早已释然,要是把这个世间当作棋盘,芸芸众生为棋,人生与棋局,又有什么差别?黑白分隔,本就是随心意而定,一旦落子就须举手无悔,既然如此,旁观者又有什么资格去干涉?
就在老僧又要出言相劝的时候,就在这时,却见那个对面那个年轻人忽然动了。
只见得他手上捏着的那颗黑子,在停留了半天后终于落下,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迫人气势,以看似缓慢的速度,重重砸在棋盘之上,发出一声清脆而沉重的落响。
“啪!”
棋子与棋盘相撞的声音在安静无比的古殿中显得那般突兀,无形中却仿佛有说不出的美妙藏在其中,惊动了棋盘内外的人。
净尘怔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落到棋盘上,片刻后眼睛忽然瞪大,不知发现了什么,下意识凑近了棋盘,以极近的距离盯那颗棋面被捏出指印的黑子,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释疑的事情一般。
燃苦大师也发现了那枚黑色棋子所落到位置的古怪之处,神情微异,白眉一皱,轻轻点了点头,片刻后又缓缓摇头,忽然看向对面正大口喘息的林辰,眉宇慢慢舒展开来,抚须赞道:“有些意思。”
林辰苍白的脸庞上露出一丝骄傲的笑容,随手抹去唇角溢出的血水,说道:“接下来会更有意思。”
燃苦大师没有说什么,他虽然觉得这枚落子有些意思,但在看明白的第一时间,他便确认,黑子依然没有办法从绝处逢生,所以他不知这年轻人这时哪里来的自信,但是见到他面对绝境下尚能保持这般乐观的心态,老僧意甚欣慰地点了点头,对于下一步的落子,他想了想,信手拈起一枚白色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落下的位置,赫然落在了那枚黑色棋子的旁边,白子光滑的表面闪烁着反耀的微光,甚是动人,相比之下,那枚被捏出一个指印的黑子看去显得有些卑微。
清脆的落子声继续在古殿上响起。
棋盘上很快又落了四五枚棋子。
然而棋局的发展,和燃苦大师的想像的有些不一样。
仿佛那枚黑子是打破某些界限的关键,棋局又回到了最初时的节奏,然而渐渐的,对弈中两人应子的节奏却是颠倒过来,这一次年轻人落子的速度很快,中间没有任何停顿,似乎他根本不需要思考一般,而燃苦大师应子的速度却是越来越慢,白眉飘起的次数越来越多,苍老的面容上深思与惊讶的神情不停变换,似乎看到某种不可能的可能正在出现。
净尘脸上表情愈见震骇,他怔怔看着棋盘,浑然忘了身边一切,仿佛看到那一枚枚黑色棋子,在这一刻竟不可思议地活了过来。
燃苦大师心中微凛,他忽然发现,在他还没有发觉的时候,黑棋的走势不知何时起已悄然起了变化,棋盘上那一枚枚看似散乱的黑色棋子,竟隐隐有化成一条大龙,跳出他的白子围势的迹象,似要去往另一个世界那般,这是他始料未及之事,所以他沉默了一段时间才把这骤然而起的变数想通。
那一步,确实有意思的一步。
他所以认为那一步有意思,因为那一步把黑子自身的棋势打乱,等同于把事先铺好的退路都毅然舍弃,剩下的只有孤军一注往死中求生这条路可行,其中隐合道门忘生知死之理,然而这局棋里,他白子棋势大优,已然强大到可以直接碾压,就算黑棋再有怎样的变数,也不可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燃苦大师原来自信已经通晓棋局中所有的变化,然而此时,老僧却忽然发现,终究有些地方被他不经意间忽略了,他默默看着棋盘上那两枚最先落下的黑子,脸上神情变幻不定,许久过后,一枚新的白子从棋瓮里被他取出,然后平静地落在棋盘上,在等待对方落子之时,老僧轻轻抬眼,看着对面那个狂骄之色不减的年轻人,微笑道:“老衲一生与人对弈中,你是第三个能与我下到这个地步的人。”
林辰怔了一下,拈起了一枚黑子,并不急着落子,而是放在微微颤抖的右手里不停摩娑把玩,试图让自己激荡难抑的心神平静下来,微微涩声道:“不知大师口中的前两位前辈是?”
燃苦大师目光忽尔有些复杂,淡淡笑道:“那两人其实你也不陌生,一个便是灵慧师兄,另一个则是蜀山的掌教玄霄子真人。”
章四零二 局终人散,圆寂的大师
听到燃苦大师这句话,林辰怔了怔,沉默了下来,一旁的净尘心中却是掀起了一阵波澜,灵慧师叔他没有真正接触过,从来都是在师父口中听闻他的事,所以他对那位师叔的印象极为陌生,然而蜀山的掌教真人玄霄子何许人也,相信世间没有一个修行人会不知道蜀山上的这位老人的名讳。
所谓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天人若一,故能寿敝天地,修真得道,此其道生。都是站在人间巅峰的人物,对燃苦大师来说,或许那位老人只是一位老朋友,然而对天下正道来说,人世间又有多少修真之人能真正称得上“真人”二字?
燃苦大师这番话,无疑是罕有的极高评价,净尘默默看着林辰那张微微苍白的脸庞,心情起伏,想到师父法通五轮宿命,莫非在暗喻着这个男子,日后会达到那样真人的高度么?
“这盘棋的结局,其实我是知道,就算小子再怎么苦撑,始终不是大师的对手,到最后,输的人还会是我。”一片沉默中,林辰摩挲着掌间的棋子,忽然说道。
燃苦大师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辰望着棋盘,目光中映着那满盘黑白,那或明或暗此时在他眼中竟生出了一种相生相克的感觉,显得完美而衡定,他一直看着棋盘,总觉得自己隐隐看明白了些什么,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般绝对的场景,直到燃苦大师提及到玄霄子真人,林辰这才霍然惊寐,昔年在青云大殿上,那个老人曾经给他看过一副太极图,那太极图的天造地化阴阳之意,跟眼前棋盘深藏的禅意是何等的相似。
他不是灵慧禅师,更不能跟那位老人参功造化的境界相提并论,所以林辰知道这盘棋进行到最后,输的人也一定是他。
在燃苦大师的光明禅境中,规则便是构成意境世界的一切,在规则之中战胜规则,怎样看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传说中烂柯一局便是百年光阴,隐喻着佛曰刹那便是永恒,这盘棋下到现在,在旁观者看来,虽然从清晨到入夜不到一天的时光,但也只有对弈中的两人,再也没有人知道,林辰的心神在燃苦大师的光明意境中已渡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最后都忘了多长时间。
他一直念着如何破局,却苦思不得,直到燃苦大师劝他放弃,他才忽然清醒过来,如果说世界就是一个大棋盘,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那么谁都无法逃脱出去,就算是老僧本身也不例外,除非他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眷恋,否则无论他再如何苦苦抵抗,依然会受到这个世界规则的束缚。
所以在他顿悟的那一刹,毅然御下了一切,任光明吞噬燃烧他的心神,把自己置于彻底的死地。
在他被光明燃殆的那一瞬间,这个意境世界的规则,便再也找不到他。
他成功跳出了那个光明的世界,回到了真实的棋局之中。
燃苦大师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平淡神情渐渐变得温暖起来,微笑问道:“既然如此,这局棋还下不下?”
林辰翻来覆去把弄着那一枚迟迟未下的黑子,笑道:“置之死地而后生,为什么不下?”
说着,他捏起那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燃苦大师看着面前骤然大变的棋局,目光闪烁着越来越亮的异光,他伸手进棋瓮,摸了好长时间才摸出了一枚白子,然而看着满盘黑白密布的棋盘,竟是一时没有落下去,因为黑棋在林辰这看似不起眼一步后,竟不知不觉间已成气候,仿佛画龙点睛,与最初那两步落子相互呼应,通盘黑子化成一条大龙,从沉睡中睁开了眼睛,张牙舞爪地撕开光明欲乘风而去,然后在黑与白的激烈争斗中,一切渐渐复归静寂。
一旁净尘的眼睛因为很长时间的干瞪而酸痛,干涩无比,可看到此时棋局的瞬息骤变,他仍是沉醉其中不愿复醒,他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某种妙不可言的奇迹出现的整个过程,在那黑白两色激烈而沉默的厮杀中,他仿佛看到了黑夜与白昼的交替,看到了日月在这个天穹上不停地轮转,然后在一片幽静的禅境中,听到了晨时的钟声和暮时的鼓声。
晨钟暮鼓里,一片安宁祥和之意渐生,哪里还有什么胜负之心。春风微作,外面山林竹涛里不知躲在哪个角落息羽的群禽在轻鸣,不可言冰的夏虫在混杂雨水草木芳香的泥土里苏醒过来,无声望着这年春的新叶。
在黑白棋子间移动目光的过程里,他偶尔会清醒过来,心中敬畏莫名,他这个时候才看出了林辰最初那两步落子的真意,黑棋落下第一子时,这个人便似乎已经想到了一百步之后的风景,强大到可怕的心算,便是最纯粹的智慧。
净尘不知何时湿了眼睛,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缓缓站起身来,然后转身面向身边的男子行了一礼,真诚道:“施主智慧过人,小僧佩服。”
林辰微微一怔,有些惭傀说道:“净尘师兄见笑了,大师棋力远胜于我,在下也是占了先机,才能跟大师下到现在。”
这时,却见燃苦大师忽然放下了捏在指间的那枚白子,疲惫的面容上现出微笑,说道:“老衲于对弈之道一生自负,哪里会想到,这有人能够单凭计算便能在光明之下曲径通幽,直指大道,施主人算竟胜似天算,这局棋是老衲一生中下过最有意思的一场棋局,此生再无憾矣,就让它在此终了吧”
话音落处,燃苦大师挥动衫袖自棋盘上拂过,动作轻盈如拂落一片落叶。
林辰和净尘两人下意识低头看去,不由大惊,原来燃苦大师那看似不经意的一扰,竟把那些黑白棋子连带棋盘尽数压嵌进了梵音古殿的青砖磐地之上,自今日起,这一局老僧认为有意思的棋局便永远地留在这座历经千万年风霜雨雪的古老殿堂之中。
只不知这一场棋局胜负如何?
没有人知道,因为棋盘上这般看去黑白双方棋势已成一种极其微妙的均势,除非有比下棋之人棋力更高明的人,谁也不能打破这个玲珑之局。
净尘怔怔地望着地面,心想如此精彩的一场对弈,谁会不知趣想要去破坏这世间罕见难得的黑白棋禅的圆融,甚至觉得哪怕去数子,也是一种亵渎,没有人数子,这场棋自然也就没有胜负。
这位梵音寺的长门弟子这般想着,却不知旁边的林辰看到燃苦大师这一举动,心下却是一阵茫然。
沉默了些许时候,林辰抬头看着老僧,目光闪烁,复杂分明。
“大师,这样好吗……”
燃苦大师和言悦色地看着他,微笑道:“终局不比残局更吸引人,能下这样一盘棋,然后做为人生最后一盘棋,还有比这更完美的结局吗?”
林辰怔了怔,沉默了下来。
净尘似乎感到什么,身子忽然一震,整个人几乎呆立住了。
燃苦大师看向林辰的目光越发意味深长,仿佛想通了什么事情,淡淡笑道:“施主今日前来,是为了辞别吧。”
林辰点了点头,默然无语。
“施主欲去,老衲不敢阻拦。只是在施主离去之前,老衲有一句话,想跟施主说说。”
林辰正色端坐,道:“大师请说。”
燃苦大师盘膝坐在那个陈旧发黄的蒲团上,微笑道:“莲心祖师说世间黑白对错,只在心中一念,老衲看来,这不过跟对弈择色同样的佛心道理。世事变迁,众生轮回,人世与棋局,真的没什么差别。”
林辰沉吟片刻,问道:“莫非这便是大师跟小子下这一场的意义所在?”
燃苦大师目光一闪,摇了摇头,微笑道:“施主慧根,又岂会不明老衲之意。”
林辰默然,良久站起,仰天呼吸,笑道:“在下一俗世男儿,注定要在人世这个苦海中争渡沉浮,只是无论是黑子,抑或白子,小子都不想去做。”
燃苦大师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温和不改。
“我要做那个下棋的人。”
林辰声音微沉,铿锵有力。
燃苦大师微怔,片刻后大笑起来,似喜或悲,笑声渐敛,最后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缓缓闭上眼睛,再无声息。
林辰默默看着意态安详静静安坐的老僧,缓缓躬身。
一旁的净尘,只觉此刻自己的心如被昨夜春雨寒湿一片,一直往下沉,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搁到大师鼻前,泪水终于止不住地溢出眼眶,放声痛哭。
佛宗当代大德,天下第一佛门梵音寺主持方丈燃苦大师,于人间劫后余生的第一年春,圆寂了。
※※※
第八卷终
章四零三 去留随意,谁人知故人情
大地回春,本是休养生息的季节,然而据罗阳城无数百姓所说,那一天罗浮山上忽尔天地动摇,威力极大,乃至方圆百里之内都有感应,而一眼能望的是,在南方罕见晴朗的天空中,罗浮那头明显被一片沉郁的乌云所遮,如一片夜色降临,很是诡异,然而就在人们议论纷纷的时候,一道庄严佛光从天而降,继续又有万钧雷霆砸下人间,百姓们无不心惊胆颤,不少人纷纷认为此天变异象乃是罗浮辉煌佛地又有神佛降世,将行慈悲渡世之大无量功德,并对此坚信不疑,于是无数人日日上香,夜夜祈福,祈求神明庇佑。
这等流传在凡夫俗子之间的臆测妄想,修行界有识人士自是对此嗤之以鼻,不过如此天地巨变,本来就引人注目,如今发生于一向沉默的佛门内,再加上梵音寺本身在玄门正道中的地位,更引来了世人侧目。
一时间天下流言纷纷,种种谣言,不一而足,都在猜测梵音寺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梵音寺威名虽远,却素来低调,加之浩劫过后修行界大小事不断,罗浮方面无人出来说明,正道各方一时也只能处于观望的态度。
但梵音寺的动荡,对南方那些新兴门派来说,却无疑是不可忽略的大事,他们占据南疆,本来就要仰罗浮这方巨擘鼻息而行事,而梵音寺一直对他们不闻不问,谁知道这事儿是不是梵音寺又有什么无上佛宝出世,或是哪个佛子修成大德神通破关而出所引起的天变?
虽说南疆本是无主之地,但就在罗浮这尊大佛眼皮底下移宗立派,哪个门派能不心头发虚,怕就怕罗浮准备对他们来一次敲打,须知修行界宗门对于自家山门地盘的重视,可是跟俗世乡土观念一般,谁愿意自家门前的地头忽然被外人之人所占?
是以不过数日之间,暗潮汹涌的南疆之地上,开始聚集起了许多陌生面孔,无数公开或隐匿的势力,都明里暗里的试探着罗浮那片人间最辉煌的佛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如今天下纷乱,群魔乱舞,梵音寺又向来以沉默态度面对世人,故此罗浮山上一场动乱,竟无意中再度引发了天下大势的波涛暗涌,风云聚会。
而在春雨停歇后的那天,在无数人观望猜想中,罗浮一方终于有确凿的消息传出,事态之大,几乎令所有的人都震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不能反映过来。
浩劫过后的这年春,人间清净佛地梵音寺落下了第一场春雨,随后绝世妖孽巫帝现身人前,以无上妖力引发了天崩,令罗浮群山尽裂,人世间最大的佛像垮塌,梵音寺四百八十寺被埋大半,当天梵钟悲鸣,无数古刹就此化作废墟,寺中僧人死伤惨重,罗浮千万年下的基业,几乎毁于一朝旦夕。
而更令人悲痛的是,梵音寺深受世间民众敬仰的主持方丈燃苦大师,于浩劫中为保全正道血脉以及天下苍生,开启佛光大阵,早已耗尽了元气,如今为彻底镇压巫妖,更是不惜枯萎精血,强行再启大阵降魔,年老体衰的大师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残酷,寿元终尽,圆寂于梵音古殿之上,是夜举寺上下恸哭,罗浮残寺乱山之间唱响了一宿的大悲梵歌。
梵音寺连遇变故,心灰意冷关闭了小须弥山山门,梵音寺由燃难大师暂代住持方丈一位,于山中视事。
以上是梵音寺对外的说法,想必日后修行界史书上也会这般描写。大概也只有当时大佛头顶在场的人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而现在的人世间,天下正道人士无不歌颂梵音寺的无量功德,赞颂燃苦大师舍身伏魔的大慈悲心肠,无数人为之悲痛流泪,无数人口诛痛斥巫妖的深重罪孽,其中南疆那些新兴门派尤其为甚,一时间无数有关那位罗浮活佛的传奇在世间疯传,并且也会像其他传说那般,一直流传下去,为后人瞻仰。
玄门其他方面,自妙真山大乘观开始,天下佛门都为自家这位佛宗大德的辞世静坐念禅七天七夜,以示悼念和悲痛。
东蜀天第一剑宗蜀山,特意万剑朝南,当头道歌不息,以表对那位大师圆寂的尊重和缅怀。
西方天昆仑仙宗,琼华宫宫主洛天衣当着作客昆仑,正纠结于大荒苍帝宫出世一事的各门各派人士面前,向梵音寺致以真诚的悼文,以示对大师的尊敬。
因巫妖一役出尽了风头,却一直低调行事,甚少理会中土之事的冰岚云阁,亦罕见的表态,怜星殿主亲率门众于妙真山奠祭佛典上,为大师的辞世深感遗憾,以及对大师的慈悲心怀深表敬重,是夜冰魄龙皇剑于妙真山上悲吟不休,令方圆百里内外的群禽闻之息羽,众兽悄然藏牙。
有了三大正宗明确的表态,各方派别之间的争斗,也难得的平息了一回,似乎各方门派也不愿在这个世人悲痛的时刻再添杀孽。
只不知,其中到底多少真情,又有多少假意,白云苍狗,多少年后,又有谁人仍在为那段悲壮的故事落下眼泪?
修行界玄门正道的目光一时间都聚到梵音寺身上,却没有人知道,一个孤单的身影,就在那位大师圆寂的同一天,身负着一柄其貌不扬的苍拙古剑,独自走下了罗浮。
行走在山脚下的青石小道上,感觉着背后传来那似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冰凉气息,那年轻男子有些惘然的情绪慢慢安定下来,他忽然驻住了脚步,立在苦海跟前那块巨大石碑跟前,转身回望。
目及所处,那片片乱山残寺,这般远远看去,似乎颇有另一种悲壮禅意,曾经满山绽放的桃花,凋落了满地的芳华,恰逢清晨雾起,无数晨雾从深山中冒出来,整个罗浮变得白茫茫一片,整条山脉云雾缭绕,山腰之下仿佛完全无法看到,将要消失了一般,从山脚这头驻足遥望,梵音寺就像是变成了一座飘浮在云端之中的世外净土,无数寺影在雾中时隐时现,仿似佛国仙境,人世奇观。
那男子望着远处那模糊的春山景致,不知为何忽觉那种佛意似乎比起他第一次前来之时所感要真切的多,隐隐间仿佛透着一股佛经所云的大寂灭的味道。
梵音寺对外宣告封山后,罗浮这处世间不可知之地,似乎这个时候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远离尘世之不可知之地。
男子怔怔出了会神,想着这段日子以来所发生的事,默然良久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飘然远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上一眼。
※※※
蜀山。
这一处在世人眼中神奇而神秘的仙家福地,无论世道再如何轮转,千万年下,依然如人间仙境一般伫立在苍生面前。
那一场浩劫所带来的损失,似乎对这个天下第一剑宗仍不到伤根动骨的地步,只是这一场大战,蜀山身先士卒,弟子伤亡虽没有首当其冲的梵音寺那般惨重,但也可谓元气大伤,尤其令弟子挂牵的,便是至今蜀山第一人,忘尘峰首座燕惊尘携妻绝迹人前,似乎有再也不问世事的意思,而惊神峰首座上官夕道人,在大战中遭妖人暗算,身染重患,修为境界几乎尽失,其他几位首座也或多或少因伤而修为折损,要彻底恢复道行,怕且也须用上几个年头的闭关修炼。
毕竟首座之位不可久缺,如今惊神峰和忘尘峰的那一把紫檀木交椅,经过诸峰首座和掌门真人的商议,决定分别暂由上官夕道人的出师归来的大弟子叶剑秋,以及忘尘峰的燕若雪代为掌管,而这仿佛是一个趋势一般,在蜀山中诸峰派系里,年轻一代展露风采的机会越来越多,如大衍峰的宁归邪、冰月峰的陆雨晴、离歌峰的林煊,焚阎峰的聂阳等各脉年轻翘楚,都在他们师长有意的安排下做着越来越多的事情,这其中意味什么,各脉弟子心领神会,一时间人情圈子、师徒情分,同门之谊,各大小圈子,处处皆有,泾渭分明。
而长门之内,因为后继无人,而且这些年来,玄霄子真人渐渐不问俗世,蜀山日常琐事依旧由焚阎峰首座聂慕枫道人代为处理,如此一来,那位本来就掌管蜀山刑法的聂首座,可算是大权在握,也正因为如此,焚阎峰的弟子,这些日子来心情都算是不错的,似乎六脉会武以来所受的郁闷一扫而光,虽不敢说吐气扬眉,但昂首挺胸那也是常有的,有人开心,自然便有人不开心,只是接到门人的委屈反映,各脉首座诸如沧月大师,凌枫道人等人念着蜀山值此恢复元气之时,也不好再生什么内斗事端,只睁眼闭眼,安抚弟子们稍安勿躁,暂且忍让,而聂慕枫自也知众怒难犯的道理,故此加强对门下弟子的约束,一时间蜀山倒也风平浪静。
而对蜀山弟子来说,梵音寺主持大师逝世一事,固然是玄门中的大事,只是那等神人活佛的事,似乎离他们甚是遥远,因为从来仰望,所以也没什么多大的感觉,但对蜀山那位老人来说,故人不在,却是罕有的伤怀。
蜀山青云大殿。
柔和的阳光照着巍峨的殿堂,显得庄严而神秘。大殿里依然显得阴暗清幽,那些长明灯火和点点香烛的微光,依旧寂寞地燃烧着。
今日青云大殿的气氛似乎显得有些异样。
在那重重发黄的帷幔后,一位身着墨紫道袍,须发皆白,端得鹤骨仙风的老道人,正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踱步走到后殿南面的窗边,负手而立,目眺远方,过往从来清亮湛然的目光,这个时候竟罕见的有一丝醉态。
而他身后的一张简陋的小木桌上,正停放着一壶清酒,以及几只杯盏,其中一只酒杯上,微亮的酒水仍在微微荡漾着。
后殿的阴影深处,有两道目光,静静地凝望着窗前的老人背影。半晌,目光的主人,慢慢走了出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蜀山大衍峰首座宁远世。
章四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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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牢记 ) ( 请牢记 )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个老道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他负手立于窗前,静静向远凝望,看外面那云涛滚滚涛生涛灭,千山万壑隐现人间,目光平静而从容,有风自窗外吹来,拂动着他的衣袂,吹起了那丝丝霜白的鬓,阳光照到他背影之上,无形中仿佛有些耀眼。
宁远世看了窗前的人一眼,目光随后落到了面前的小木桌上,看到那清酒小杯,怔了一下,似乎也微微吃了一惊,蜀山清规严明,他们这些座长老平时对门下禁酒之事虽然睁眼闭眼,但修行到他们这个境界,心志之坚,道行之深,自身多半不会贪婪这些杯中之物的,他早已忘记了到底有多少年没有再见过这个在蜀山至高无上的掌门师兄饮酒了。
宁远世沉默了片刻,慢慢走了过去,走到那小木桌跟前,自顾翻起了一个小杯,斟了一小杯,举杯轻酌,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片刻,忽然睁开眼,低声浅吟道:“笑问何人共与醉,剑指河山万里天,不愧是蜀山封存多年的古酿仙饮,掌门师兄,好久没有见到你小酌了。”
“是啊,好久了,我也快忘记这杯中物的滋味了,今日师弟就陪师兄小酌一杯。”
老道人听到宁远世的话,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只听他微微叹了一声,身子动了动,慢慢转过身来,那一刻殿中分明无风,然而窗外天地山峰却忽地一震,云海生涛,卷起无穷波浪,重重叠叠扩张开去,老人站在没有任何的微尘的阳光光线中,墨紫道袍无声微动,自有一股出尘临云,睥睨众生的气势,那一瞬间,宁远世眼睛瞳孔猛然一缩,任是他之道行放眼天下也是一等一的人物,竟也生出了不敢直视这位老人的敬畏之心。
宁远世沉默了片刻,拿起那酒壶,往老道人那只半满的小杯中又添了些许酒水,随后又把自己的酒杯注满,方道:“师兄,请。”
老道人微微点头,缓步走了过来,在他那只苍老的手掌刚刚端起酒杯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笑道:“为老故人再置一杯,那家伙虽然是出家人,但既然已去,这破不破戒也没所谓了。”
宁远世怔了怔,却很快反应过来,以他在蜀山中的地位,以及将近八百年的道行,在玄门之人眼中早是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自是知道掌门师兄那位老故人是谁,而罗浮佛门梵音寺一事近日传的纷纷扬扬,他们两人何等身份,玄门里任何风吹草动自然逃不过他们的耳目,虽没有亲眼所见,但要真想知一件事,却是远比旁人更快更清楚。
“是。”宁远世低声应了一下,又翻起了一只小杯,慢慢注满酒水,移到南面的座位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就如那里真的坐了一个人似的。
老道人笑了笑,坐了下来,苍老脸上闪过一丝醉态,他举起面前的小杯转弄了一下,注视着那碧绿水面倒影片刻,随后一口饮尽,长长出了口气,抚掌叹道:“仗剑红尘已是癫,有酒平步上青天,果然痛快,难怪蜀山第三代先辈司徒长老会对这此痴迷不已。”
说着,他又端起了身旁空座上的酒杯,向南面举了举,然后轻洒在地上,低叹道:“这杯酒,就当是我这个老朋友为你送行。”
宁远世默默地看着老道人缓慢的动作,那只举杯奠酒的苍老手掌,看去平稳,可有那么一个瞬间却分明在微微颤抖。
宁远世心中轻叹一声,沉默了片刻,道:“掌门师兄,相信梵音寺封山的事情你也知晓,这个我就不多说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道:“我昨夜接到消息,门下几个弟子已经赶到了昆仑,把西方天那边的情况大致传了回来,眼下正道各方为那苍帝宫一事云集昆仑,就等我们蜀山的到来,我已经跟聂师弟几个交代好山中事宜,即日便率众启程。”
老道人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微一沉吟,叹了口气,道:“也罢,这次老道也出山。”
宁远世身子一震,露出愕然之色,连声道:“掌门师兄,这……这如何使得?”
须知玄霄子真人虽然多年未曾出山,但威名犹存,谁都知道,过往这位蜀山掌门,玄门领袖,一旦出山便是人间将乱,同时亦是左右天下风云大势的时刻,如今修行界虽乱,却也远远未到那个时候,这如何不让宁远世吃惊?
老道轻轻挥手,转而笑道:“如何使不得,我一个将行就木的老家伙,都快要忘记蜀山以外的风光了,再不去看看,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宁远世苦笑一声,心想这位掌门师兄倒是说得轻松,可要是让昆仑上正道各方的人知道,那真不知会引起如何大的动荡,光是一个佛门大师的逝世,玄门的局势在不知不觉可谓是瞬息万变,梵音寺的封山,别看各方各派纷纷表示沉重悲恸,可实际上不知有多少暗潮汹涌,四大正宗一直以来好不容易维系着的平静局面在梵音寺对外宣告封山的那一刻彻底打破了,少了罗浮佛门正宗的制衡,处于中土南方的门派,尤其是现在南疆上闹得不可交加的那些新兴修真门阀,想必谁都想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趁机壮大扩张,恨不得天下大势越乱越好,这样才没有人有空理会他们,这是稍有那么点见识的人都能想到的事情,眼前这个至高无上的正道真人又岂会不知道?
掌门师兄他这时候决定出山,可有什么打算?莫非想借此把玄门这些忧患一举解决?
宁远世几乎在一瞬间想到了许多,若有所思地抚了抚长须,默然不语
似乎看出了这位师弟的心思,老道人有些失笑,摇头道:“昨日我又去看了看上官师弟的伤势,仍没想到好的办法,不过我倒是记得昆仑似乎有一味专治这种气海雪崩的灵药,这次老道出山,就是想为师弟他求的这味灵药。”
宁远世一时哑然,显然他想的再多,也没有想到老道这个决定,只是为了这个简单的理由,回过神来,这位从来离群索世的大衍峰座心中忽然有些感动,他抬起头来,看着老道,低声道:“师兄重情重义,小弟深感佩服,但这事还是交给小弟去办,我就是拉下这张老脸,也不会叫师兄失望的。”
老道笑了笑,摇头道:“只怕就是师弟你出面,这事也是没有办法的。”
宁远世一怔,仿佛也微微吃了一惊,皱眉道:“我蜀山跟昆仑这些年虽然有些矛盾,但昆仑也不至于为一味灵药拒我蜀山于门外?这事何至于劳驾到师兄你亲自出马?”
玄霄子真人缓缓摇头,也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忽然有些凝重,叹息道:“这药可不是一般的灵药,师弟可听过「天仙碧玉丹」?”
宁远世皱了皱眉,忽然想到什么,心中一惊,道:“莫非这灵药,便是上一任昆仑掌教太虚真人特意上蓬莱向药王求取的那枚仙丹?相传这仙丹专治一切内伤,不仅可以让人枯木逢春,还有莫大的妙用,服下这丹药的人,无论是再怎样高低的修为,少说也能延长一二百年的寿命?”
玄霄子真人点了点头,道:“道阳师尊跟太虚真人交情深厚,我也是当年听师父偶然提起过这仙丹的事,太虚真人当时那等修为境界的人,想必那仙丹不是为自身所求,但似乎最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这天仙碧玉丹并没有用上,而是作为昆仑的至宝之一流传了下来,如今多年过去,到底有没有这仙丹,也是未知之数。”
宁远世默然,自上古年间后,炼丹之道失传,当世炼丹人之稀少,世人皆知,这枚仙丹的珍贵之处,也不想而知,像蜀山这样的名门大派,虽然也不缺自己的炼丹师,但那也是炼制一些寻常丹药伤药,要炼制天仙碧玉丹这等真正的仙丹妙药,那可是妄想之事,要知道,人之寿命受限于天,若是传闻据实,那「天仙碧玉丹」的效用,就是玄霄子这等岁数境界几乎再难寸进的大修行人,也能再向天夺一二百年的人寿,那是什么概念?他可不认为昆仑会看他宁某人的面子就把这么一枚稀世仙丹送出去,就是真的同意,这等人情,以及蜀山要付出的代价,也不是他所能随便担待的。
老道看着宁远世深思的模样,拿起那只小酒壶把两人的小杯都满上,笑道:“别想太多了,尽人事听天命,生死之事,乃我等修行人必须看穿之事,若是有这样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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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四零五
宁远世看着玄霄子真人手上的那片奇异金叶,皱了皱眉,这东西既然出现在师兄手上,那必然是非同小可之物,但就是他见多识广,却也对那片流转着奇异金光的叶子毫无印象,沉吟片刻未果,宁远世向老道人望去,道:“不知师兄手上何物?师兄此言又是何意?”
玄霄子真人轻轻把那叶片放到桌面上,没有说什么,慢慢站起身来,重走到那靠南的窗子跟前,望着碧波无垠的青天,沉默了好一会,方听到老人淡淡伤感的声音传来:“这是故人之物”
宁远世脸色微变,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片金叶子之上,片刻之后,只听他压低声音,动容道:“莫非这是燃苦大师的佛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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