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仙 第 107 部分阅读

文 / bird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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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辰面上愕然,嘴角微动,欲言又止。

    净空深深看了他一眼,感慨道:“我当初可是用了足足四十年时间啊,才算有所得啊。”

    林辰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四十年?这法门有这么难修么?”

    净空点了点头:“不错,六字真言法门的修行,是天下佛宗间看似最普遍,实质上却是最艰深晦涩的修行法门,普遍在于它和光同尘,众人皆修,艰难在于它看似简单六字,蕴藏的真意却是恒河沙数,多不胜数,要领略其中深意,不经过一番长年累月的积累是不可能的,而施主你,虽然有贫僧深入浅出地给你讲解了一些根基之道,但你不仅学会了,而且仅仅一天功夫便学用自如,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林辰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沉默不语。

    净空见他不说话,便自己微微一笑,叹道:“这六字大明咒,初学者是绝无可能完整念诵的,因为这六个真言每一个音节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真力才能念诵出来,非有高深法力,以及谙得这六个真言真意的人所不能,施主年纪轻轻,却道行高深,这已是极为难得,但你仅仅只听我讲了一夜的佛学,便能破去心中知见障,轻松念诵,更运用自如,把真言之力结合在法印之上,要说你不是天尊再世,那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就算哪天你自行悟出了真言大手印的法门,那也是一点也不出奇的事。”

    林辰默然良久,净空坦然而对,眼中深意不改。

    许久之后,林辰嘴角动了动,似又犹豫了一下,目光看向那尊不动尊者的石像,终于还是道:“那个,如果这不动明王石像没有错的话……我好像还真的莫名其妙就观想出它来。”

    章三九八 法尊之名,观棋不语

    听到林辰这句话,就是净空心中早已有所肯定,还是忍不住怔了半晌,脸上神色一阵变幻,忽然抚掌大叹,道:“善哉,善哉,奇也,奇也!难怪施主能如此轻松的就通晓真言佛意,贫僧本以为净尘是人世间唯一一个能观想出明王法身的人,没想到施主竟有此缘法,实在……”话到最后,这位梵音寺的大师兄竟不知该如何形容,言下之意,却是唏嘘不已。

    林辰倒是被净空的反应弄得有些尴尬,说道:“大师言重了,说实话,在下也不知为何就观想出来的,而且我佛法根基低浅,能不能把那法身凝现出来也是个问题……”

    不想净空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突然双手合十,恭敬的俯下身来,正色道:“佛祖在上,梵音寺二代大弟子净空,见过不动法尊。”

    林辰当场就被净空的举动吓了一大跳,赶紧将他扶了起来,乱声道:“什么法尊不法尊的,大师乃前辈高人,应该是我给你行礼才对,这不是有心折煞小子么,叫在下如何承受得起!”

    净空被他扶起后,这才似笑非笑道:“法尊说笑了,有什么当不起的,世人皆知不动明王乃佛祖的忿怒化身,用以降妖伏魔,身具天大的神威法力,就算全天下的佛宗门人在你面前,也得执后人之礼而自居啊。”

    林辰苦笑道:“别喊我法尊法尊的了,我听着心慌,在大师你面前,我哪里敢称尊道佛,而且,我本是道家的修行人,就算真是什么再世明王,这一辈子也有另外的修行和宿命,你喊我法尊,这可是太荒诞了,再说,在我看来,那也不过是一个观想出来的法身罢,岂能当真?”

    净空却摇着头,后退了一步,认真的说道:“这可不行,施主非我佛门中人,或许不知我佛宗对法身的看重。所谓如是我闻,通达金刚三昧,我佛宗弟子,一心念诵佛经千万遍,心中空明,去了俗念,才能一念生发,观想诸佛,显化金刚,天龙,罗汉,护法,佛陀等法身,可以说法身便是我等佛心佛法之体现,等同真佛降临,容不得半点亵渎的。我等向佛之人,礼可废,法不能不随,就算方丈师叔知道了,也少不得喊施主一声法尊的。”

    听到这位梵音寺大师兄此番解释法身由来的话,林辰这才长了见识,但听到最后,却只心惊变色,面上一阵苦涩,开什么玩笑,以燃苦大师的千年辈分,足以压死玄门任何一个人,当世正道中也只有蜀山上那位老人,以及那些极少数的,偶现红尘却踪迹难觅的世外高人老前辈能与之平辈论交,他一个俗世小子,何德何能敢让梵音寺的主持方丈尊称他一声法尊?

    当下林辰便连连摇头劝说,可这位平时行事向来随心率意的罗浮大师兄对此事竟是罕有的固执,林辰见劝阻不过,便只好无奈的岔开话题,目光四顾,正好落到那四尊石像身上,看着那四尊神态各异,怒目圆睁的明王像,尤其那尊年代最深远,威严却依旧在的不动明王,忽然心中一动,暗暗想道:“只看巫帝和净尘那一手真言大手印,便强得不像话了,听净空师父先前所说,那明王降魔咒亦是真言大手印之一,而自己从石像上无意中学到的不动根本印更是其中至具威力的不二法门,若是配上那真言之力,把不动根本印打出来,那威力又该如何强大?”

    林辰静思回味,想到当时净空动容色变的反应,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强忍心中激荡,他向大殿外看去,只见外面春雨下个不停,天光已有熹微的迹象,似亮非亮,绵绵细雨落在古殿边上,淅淅沥沥冲出稀薄的雾气,让微亮的天光也把佛殿飞檐映照得时隐时现,无形中自有股说不出的幽幽禅意。

    不知不觉间,随着这一场佛学讲授的结束,一夜已悄然过去,远处小须弥山山门上的前寺正殿,响起悠长低沉的钟声,传到遥远的这头,寂寂寥寥,几见沧桑,仿佛能把钟声中那莫名悲意敲入所有人的心底。

    林辰静静听着那熟悉却又有几分陌生的梵钟之音,眼眸里智光微亮,怔怔出神,看着门外渐骤的春雨,忽然微微双手轻动,意随念走,神态随意向前作结了一个手印。

    轻轻一推。

    只一瞬间,殿前清风大作,雨丝狂飘不安,无声无息,重重雨幕里,忽尔出现了一片极大而诡异的空白,那片空间里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隔绝了一切天地气息,所有的雨珠落到那片空白范围内无声分开,仿佛大千世界中忽然结出了一朵透明而充满佛意的花。

    如果仔细望去,春雨里的那朵佛花,正好是他此时作结的手印形状,分毫不差,巨细无遗。

    只是这一次天地不再震动,古殿佛器不再共鸣,然而无形中却似有股无比威严而肃杀的力量和气势,无声降临,笼罩在这片山上古寺之间。

    林辰怔怔看着自己的杰作,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缭绕在佛殿前的气息才渐渐淡去,那些疏影横斜的风雨,飘进了那个无形的印范围中,一切恢复如常,眼前这一幕似乎有些熟悉,隐然在哪见过,沉默过后,他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动容,显然就是他本人,也没想到过自己一时兴起之作,竟真的呈现出了一幕跟当日净尘施展五大真言咒跟巫帝对碰差不多的情景。

    林辰直到此时才真正明白在这一夜时间当中,自己最大的收获和领悟是什么,看着殿外的重重飘飞雨雾,心绪也不免有些激荡难平。

    “阿弥陀佛……”净空喧了一声似喜还惊的佛号,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忽有莫名的感怀,心想自己这辈子算是见识到真正的奇迹,这位施主不是我佛门弟子实在太可惜了。

    哪怕是佛缘再深厚、悟性再高的人,也没有可能一夜时间便通悟到佛家真言和法印的纷繁妙义,就算是佛心澄净如净尘,甚至那位能耐惊天超凡入圣的祖师也不能,因为那除了本来就是一门晦涩艰深的佛学,更代表着只要是学佛者就无法绕形开的重重知见障。

    然而那些知见障对林辰似乎没有起到任何影响。

    净空不是一般的僧人,他是佛门正宗的大师兄,知识之渊博,远胜常人,很快就明白了这个年轻人能够逾越那些知见障的真正原因。

    那些对他们佛门中人来说有如雾中看月难以勘破的知见障,当年那位曾经从佛入魔的师叔,早已逾越了。

    冥冥之中,到底是不是那位师叔在指引着这个年轻人,净空不愿去想,也懒得再去想,眼下梵音寺的状况已经足够他为此头疼而喝上千百壶茶,不过要是让世间其他佛宗的人知道这年轻人身具不动明王法身,真不知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看怒言斥喝的人脸上会有怎样的表现?

    一念及此,这位佛家正宗大派的大师兄忍不住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颜,目光隐有一丝期待之色。

    林辰再一次朝这位前辈躬身下去,行了一个大礼,自打跟这位梵音寺的大师兄认识以来,两人无论品茶论道,还是交浅言深,林辰都是受益匪浅,更何况这场世间难求,知无不言、问无不答的佛学相授,光是这份真诚相待,便值得他去诚心尊敬。

    净空看着他的举动,却不没有放在心上,只微微一笑,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施主看来有所得,那贫僧也算功成身退了,施主随后便自行去见方丈师叔吧,在此一别,有缘再见。”

    说完这句话,净空衣袖微飘,转身出了大门,缓步走入雨雾之中,不到一会已是去的远了。

    林辰默默看着那个雨中渐渐敛没的背影,一时间怅然若失,他走到大门边殿檐下,伸出手去,顺着檐上青瓦而下的雨珠,一滴一滴打在他手背上,发出一笃一笃水花散乱的声音,如僧人在轻轻敲着木鱼,过了很长时间后,林辰缓缓收回手,在衣衫上擦了擦,也不知为何轻轻出了口气,转身往长廊的方向走去。

    长廊有些昏黄,往内看去显得颇为幽深,两旁森森耸立的柱子,每隔三根之上便有长明灯燃着,照亮着四周些许地方。

    林辰慢慢穿行在这条终年弥漫着不散的檀香的回廊中,听着外侧的风雨声,半晌过后走过了长廊,来到正殿跟前。

    尽管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可他此时此刻,每上前一步,心情却越发的沉重。

    前方两扇沉重的红木大门敞开着,一眼便能看到底,林辰微微抬眼,只见殿内莲花宝座下,有两个身影对面而坐,正是燃苦大师和净尘。

    他轻步走入殿中,两人对他的到来似乎浑然没有在意,林辰走近一看,微微一怔,只见两人中间摆放着一个棋盘,燃苦大师和净尘神态专注,平静安坐在蒲团之上,棋盘上落着百余枚棋子,黑白分明,在殿影香雾中默然不动,看似散乱,其间却隐着别样意味。

    林辰静静观看着,连呼吸声也下意识的放轻了几分。

    四周安静无比,只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音,每过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悄然响起。

    章三九九 世事如棋,最后一盘棋

    自远古以来,世间便颇多流传种种奇闻传说,云雾缭绕的深山,常常会被人们想像成不问尘世烦忧的仙人的居所,千万年下,引得无数满怀热血之人为之痴迷,不惜跋山涉水,求取仙缘,那些带着神秘面纱的故事,也一直为人们津津乐道,口口相传

    林辰幼年还在蓬莱之时,曾经在老头子的草庐书房藏经孤本《述异记》里看过这么一个有关观棋的远古故事,至今仍他印象颇为深刻,那一段故事很有意思,妙处在亦玄远,让人感叹深沉

    那个故事中讲述一个樵夫于某天上山去打柴,砍了满满两大捆,踏歌挑下山,走到山半腰之时,忽然闻到一阵奇香樵夫不由地放下柴担和斧子,迎着香味寻去翻过数座山头,终于见一座小山丘桃花灿烂,阳光明媚,半山腰是长着一棵老大的桃树,树上结了满树粉红芳菲的桃花那香气就是桃花散发出来的而老桃树下,正有两个老人正在下棋

    樵夫看着时辰还早,就走过去,蹲在棋盘边观开了棋才看了一会儿,忽然有花瓣纷纷飘落下来樵夫心中奇怪,抬头一看,却见桃花不知何时已经谢了,上面结了满树青青的小桃樵夫看看那两位老人白发银须,红光满面,仍专注于棋盘上的厮杀,他看棋下到揪心处,又低下头去看起来又过了一会儿,樵夫觉得肚子饿了,于是便站起身来打算挑柴回家,不经意间抬头一看,却见那满树的桃子已长得拳头大娇艳欲滴的了樵夫心中愕然不止,暗忖这年头怪事多多,才看了那么一会棋,这桃树竟就开花结果了,腹中饿得厉害,忍不住摘了一个走着吃起来说来奇怪,那桃子咬进嘴里又香又甜,咽进肚里浑身长劲,一口下肚就不饿了樵夫解决了腹中之忧,又看了看天色,觉得时候尚早,也不急于下山,于是又蹲下身子观起棋来,不想这一看竟是入神再也忘了离开,从朝到夕,饿吃青桃,渴饮花露,到日落西山,夜色渐笼深山之时,似乎终于听到身旁的动静,那专注于下棋中的一个老人抬起头来,看着樵夫痴醉的模样,微微一笑,温声道:“你还没看够么,该是时候回去了”

    樵夫闻言,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准备离开,然而当他拾起自己砍柴用的斧头时,却震惊地发现斧头的木柄早已腐烂成了灰尘,就连那上好精铁打磨的斧刃亦早已锈迹斑斑,腐朽不堪,樵夫大惊失色,惦记起家人,忙跑下山,当他走出群山,回到村子时,尽遇上些陌生脸儿推开自家门,却愕然地发现,家里大人、小孩一个也没见过

    樵夫一经打探,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在桃树下观棋一日,人间已过百年,他失魂落魄站在大街上,看着村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前后一想,方恍然大悟,不想自己上山竟是遇到仙人了,他又匆匆赶回桃树下,见两个老人还在下棋,当即扑通跪下,叩头拜师,两老人看他有缘,微笑抚其顶,收下了他,樵夫也因而一叩拜入仙门,从此不现红尘间

    这故事流传甚广,一直为人乐此不疲,后来后人把樵夫观棋烂掉斧把的那座石室山唤作“烂柯山”,又有“局上闲争战,人间任是非空叫禾樵客,烂柯不知归”、“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樵客返归路,斧柯烂从风”等等诸多诗词为之附加叫人痴迷神秘之色,引得尘世中人一度出入深山但求仙缘的风盛之举

    当年林辰看到这名为「烂柯」的传说之时,年纪尚小,并不能体味其中的深意,只是觉得这故事好生有趣,也对故事中那樵夫遇到的机缘颇为羡慕,如今看回想起来,倒是让他失笑摇头,世人皆问仙缘,却不想仙踪难觅,千万年下,又有多少人能如那樵夫那般幸运,如愿以偿?

    这个人世,又何尝不是一场棋局?

    传说终归是传说,经过无数代的流传辗转,早已面目全非,多了几许神秘莫测,却失去了当初那份美好的眷恋,如今那烂柯山到底在哪,那一颗老桃树又在哪,曾经下棋观棋的人又在何处,早已无迹可寻,没有人知道那层神秘背后的真相,林辰也是静静观看着眼前燃苦大师和净尘专注下棋的一幕,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个颇有深意的故事来,虽此棋局非传说中那场棋局,但忽然心中一动,暗念:“相传烂柯山桃花芳菲,如此看来,倒跟罗浮有几分相似”

    一念及此,林辰心里忽然有几分好笑,那自己岂非成了故事中那个樵夫?这般想着,忽觉得自己跟那樵夫倒也有几分相像之处,昔时年少无知,还在蓬莱之时,他被终日被老头子当作药童呼来喝去,倒是没想过自己被老头子捡上蓬莱,在外人眼中看来是何等天大的仙缘,都说神话传说中那些钟天地之灵极的海外仙山、世外桃源,从来绝迹世人眼前,引得无数人竞相追逐,然而这个苍茫人世,又有多少人能一睹蓬莱仙境的真容?

    燃苦大师和净尘下得很是专注,似乎他先前在偏殿明悟真言佛法所引起的那阵浩大声势之动静,这两位下棋之人也浑然没有察觉到半分

    林辰幼年在蓬莱上没有修仙之心,终日跟在老头子身后胡闹打岔,除了学的一身炼丹本事,受到老头子古怪多变的性情熏陶,他对儒家门道那些琴棋书画音律等诸多修行中人眼中看来的旁杂之学倒也学的个通透,虽说不上多么精通,但须想蓬莱药王林昊天何许人也,就算他所学得的那些在老头子眼里不入流的本事,放在世间也是难得的境界了老头子曾跟他说过,上古时期百家争鸣,万道林立,乃修行界最璀璨的时代,其中便以释、道、儒三家最为风盛,然经过千万年下的光阴沧桑,时至今日,万道旁落,早已不复当年盛境,如今也只有道门和佛家根深蒂固得以传承下来,但那也是精华尽失之状,至于儒家门道,在修仙界里早已式微,甚至沦为尘世书生学子求取功名利禄之道,让人唏嘘叹息不已虽说天道昭昭,万般皆可入道,但至今除了佛道两家,其他门道在修行人眼中倒是成为旁门左道了

    燃苦大师神情平静温和,坐在发黄的蒲团之上,执黑子下的从容不迫,棋盘对面,净尘持白子,每下一子却是深思熟虑,需时甚久,神态看去虽是平静,但额头隐见汗迹,面色也有些苍白,似乎隐隐有不支之势,也不知两人这一盘棋到底下了多久,事实上,林辰的心神也早已被棋局所吸引

    此时看着净尘手上那枚落在棋盘上的白色棋子,微微蹙眉,他不敢说自己的棋力有多高明,能和两人相比,但也看出了白棋本来就陷入一个难以挽回的劣势之中,而净尘这一着,也不是有心之失,还是无心之乱,看似强硬,实际上却是把自己的白棋彻底迫上了死路,已然无法重获生机

    棋局至此,燃苦大师轻轻抬头,看着大汗淋漓的净尘,说道:“此局已终”

    净尘微微喘息,跪在大师身前,低头合十道:“师父棋力高明,远胜弟子,跟随恩师多年,弟子还是未见长进,实在惭愧”

    燃苦大师叹了口气,看去眼前徒儿的目光便变得有些复杂,摇头道:“你最后一着,又是何苦”

    净尘低声道:“心已乱,不见逢生绝处,与其苛喘残延,不如及早放下,图个清净”

    燃苦大师默默看着他,半晌无言,似乎感到师父的目光看来,不知为何,净尘竟是不敢抬起头来与之相对

    外面春雨不息,清风微作

    燃苦老僧的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唇角溢出一道鲜血,他摇头轻轻叹息一声,目光转到一边跪坐着的林辰身上,微笑道:“若换作小施主你,这盘棋,你最后是选择放下,还是继续支撑下去?”

    林辰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坦然笑道:“回大师的话,佛曰人生有八苦,小子这一生挣扎于俗世苦海当中,看来是无法回头了,小子无法做到净尘师兄那样摆脱胜负之心,以求修得清净意,要换做我,想必在下会苦苦支撑下去的”

    听到他的话,燃苦大师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就像外面被风吹拂的竹涛林海那般微微颤动,老僧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望向门外的风雨,叹惜道:“这一盘棋老衲和净尘下了六天六夜,就这般终了,还真是有点可惜”

    说着,他轻轻侧头,直视林辰双眼,神情温和说道:“施主也懂棋么?”

    林辰微微一笑,道:“略懂一些”

    燃苦大师似乎兴致未落,微笑抚须:“难得,不知施主可愿老衲下最后一盘棋?”

    净尘身子微微一震,欲言又止,抬头看着师父苍白的脸庞,嘴角抿紧,眼中含泪,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辰对上大师那慈爱的目光,唇畔微动,忽地眼眸一酸,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燃苦大师呵呵一笑,伸手轻轻拨乱了棋盘上的落子,林辰见状,连忙上前择出黑白来,净尘让开了位置,向林辰示意了一下,低声道:“林施主,请”

    林辰轻轻点头,也不说什么,坐上了他原来的位置,正对着燃苦大师

    这时,只见大师望向他,微笑不改,和声问道:“不知施主欲择何色?”

    “黑色”

    林辰平静答道,坚定的目光显得绝无迟疑,毫不犹豫

    ※※※

    这个天气大家注意保重身体,前天夜里宁静就是不小心着凉了,忽冷忽热折腾了一夜,昨天见实在不行请假到医院挂了两瓶吊液方见起色,今天上班脑袋还是晕晕沉沉的,赶回来码完这章就休息去了

    章四百整 对弈之道,光明禅境

    听着林辰这句没有片刻迟疑的回答,燃苦大师身子微微一震,咳嗽声中,隔着棋盘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年轻人,苍老的面容上不知为何忽然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随后他微微的,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很轻,轻的就像平常人的呼吸一般微不可察,但无论是对面的林辰,还是伺候在老僧身旁的净尘,却是很清晰地听到了

    林辰抬眼,看着大师慈祥温和的脸庞,此时听到对方叹息声里那说不出怅然之意,不由有些不安,仿佛自己不经意间犯下什么大错一般,忍不住轻声问道:“大师,不能选黑棋吗?那我选白子好了”

    燃苦大师摇了摇头,微笑道:“对弈之道,在于棋盘之上分出黑白真章,哪有不许对方择色之理,只是……”

    说到这里,老僧沉默了片刻,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深长之语,但末了却是低下了眉毛,不再看他,缓缓问道:“只不知施主为何想也不想便选了黑棋?”

    林辰微微一怔,显然他也没想这位老人会对这样一个无聊的题外话这么感兴趣,心中不免有些奇怪,莫非这棋子择色也意味着什么高深莫测的禅机不成?

    寻思片刻未果,林辰觉得自己悟性并不足以看穿这位当世活佛的心思,最后坦然一笑,老实道:“哪有那么多的想法,只是觉得黑色比较顺眼,而且小子也有自知之明,自知棋力有限,不是大师的对手,便想占占那黑子先行的便宜小子这点心思,好叫大师见笑了”

    说到最后,林辰脸上微红,讪讪一笑,刚毅清癯的脸庞上露出了那个多年未现的小酒窝,颇有几分难为情

    没想燃苦大反是似乎有些意外听到这个答案,再次看向他的目光也有几分异样之色,又似松了口气似的,最后竟是呵呵笑了起来,仿佛从某种大恐怖当中解脱出来,心头平静喜乐,所以满足发笑

    林辰和净尘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老人为何而笑,但出于对老人的尊敬,两人也只能压抑住心头的疑问,不敢多言,只是在老僧温和的目光注视下,林辰不知为何,嘴角动了动,下意识的也笑了笑

    笑声渐敛,古殿复静

    棋盘上絮乱的百多枚棋子在两人轻快的手脚下很快就挑了出来,林辰先把装着白子的棋瓮恭敬让到大师身前,随后把装着黑棋的棋瓮拿到身边,神情认真起来,正色道:“小子狂妄,还请大师赐教”

    燃苦大师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只微笑点头

    林辰深吸了口气,正副心神以放在棋盘之上,他信手从棋瓮里捻起一枚黑子,落下,随着啪一声清脆的落子与棋盘相碰的声音,黑子落到棋盘边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处

    一旁的净尘微微蹙眉,有些不解,他自小便跟随在燃苦大师左右,比谁都要了解自己师父的对弈造诣是何等的高深莫测,就如老人本身浩瀚似海的智慧一般,受到燃苦大师的熏陶,他的棋力不想自也高明,正是因为如此,净尘不认为林辰能够胜过师父,甚至哪怕一点可能性都没有,但见到林辰这起手的一着棋,他竟是发现,以他的棋力,竟是看不懂林辰这一着起手棋的意义

    因为那一着棋,可以说没有任何意义,就是一般懂棋的人也不会如此开始下子落到角落上,而舍弃了中心的大好位置,不要说黑子先行,极为占势,谁不想第一时间便把先优势稳扎住?

    所以这位梵音寺的长门弟子,此时看向林辰的目光不免有些古怪,暗忖道林施主先前说自己略懂一些棋,莫非那不是谦涩之语,而是真的略懂一些?

    老僧似乎也为林辰这一着古怪落子微怔一下,但他看林辰神情平淡自若,不以为意,微一沉吟,便捡起一枚白子,安静落下

    落子之处,赫然正是棋盘中某个要害之处

    而就在他的苍老手指刚刚离开白子表面光滑处时,却听对面轻微的声音便再次响起,似乎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又有一枚黑子平静落在了棋盘上,这一次虽然没有落到边缘角落出,但却是跟上一枚黑子相

    隔东西,叫人看不出其中到底有什么相应之处,仿佛那只是两个陌生人,遥隔一方,各散天涯

    看到林辰这又是一下奇怪落子,净尘心中哑然,望向林辰的目光便变得有些怪异,但出于对弈规矩的尊重,他也不好流露再多的异样神态

    梵音古殿下,轻烟索绕,一片安静,只能听到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音,与一盘棋不同的是,似乎这盘棋局节奏颇快,清脆的落子声不时响起,错落有致,悦耳的轻鸣声,就如外面风雨拂动青树

    的簌簌轻响,又似春水在山涧深处流过的哗哗轻奏

    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渐渐增多,黑白两色在昏黄的微光里沉默厮杀吞噬,就如同黑夜与白昼在清晨和黄昏来临前一刻的交融分离

    净尘脸上表情早已几度变幻,从一开始的怪异变成惊异,继而惊异变成震惊,最后慢慢恢复了平静,全神贯注地盯着棋局的变化,再也分神不得,看去竟是痴了一般

    时间流逝,日临中天,外面春雨将歇,古殿里头这场沉默的棋局似乎也隐隐进行到了尾声

    隔着棋盘的一老一少两人,对弈应子的度似乎越来越慢,老僧微微蹙眉,银白色的长眉飘在微风中,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意味,另一头,年轻男子的神情亦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执棋子的右手微微颤抖,表露了他此时心神集中到何等高的程度,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染湿了双鬓微灰的长发

    棋盘上的黑白二子长势慢了下来,厮杀虽然依旧惨烈,但却一直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这样的情况下,棋势仍然没有分出高下来,这无疑让一旁观棋的净尘震惊无语,这只说明了一件事情,便是执黑棋的这位施主,在棋道上的水平绝对有着极高的水平,他之前还以为林辰不甚懂棋,至今也仍没看出林辰最先的那两步落子有什么深意,但此刻看来,却分明是自己的棋力并不足以洞察他的布置

    在净尘的眼中,此时黑棋的行法,简直是剑走偏锋,杂乱无章,与师父走的光明正大之棋风截然不同,纯粹靠的推演到极致的心算,只要一步落错,便是便是堕落深渊满盘皆输结局,而令人震惊的是,由始至终,黑子都没有落错一步,一直以那般冰冷,强硬的姿态和气势吞噬着白子,寸土不让争夺着中盘的地盘,就算被灭了也丝毫不可惜,很快便重整士气卷土重来,仿佛一切都早在预料掌握之中那没有任何遗漏的算计,简直可怕到极点也无情到极点,隐藏在飘渺的棋道背后,锋芒偶现便让人惊心动魄,无法想象默默看着林辰愈见苍白的面容,受到那股可怕的集中力感染,净尘身子微僵,甚至有种错觉,仿佛这位施主此刻想着的不是棋意,而是那冷漠的天意

    比起净尘,燃苦大师这个局中人自有深一层的体会,老僧微微皱眉,这年轻人的棋风桀骜不驯,那一枚枚反耀着漂亮光泽的黑子,给他的感觉简直就像一块块天不崩地难裂的磐石块垒,沉重之极,让人难以承受,只是此时胜负渐见分晓,黑棋因过多的损失,败迹已显,就是这年轻人心算再如何强大,也是回天乏力

    燃苦大师轻轻咳嗽几声,心中忽有些感慨,既震惊于这年轻人的心算之强大,也对他这等年纪便有如此棋力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须知对弈之道,绝对不是单纯的计算那般简单,至高深处是智慧、意志、经验等象征,棋局再如何精妙,终究是死的,而人却是活的,活着,就代表着无穷的变数和可能,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结果如何

    燃苦大师一生修佛,清净无为,所以观月而顿悟佛理,落子而明心见性,他与人对弈无数,平生以来只遇到过两个人能与他棋逢敌手,只不知,今日会不会又多一个人?

    他默默看着对面安坐的年轻人,不知为何,心头忽而有些许期待

    林辰并没有注意到对面老人复杂的目光,他右手在风中微微颤抖,食指和中指之间拈着一枚黑色棋子,看着面前棋子密布的棋盘,凝神深思,却竟是怎样也落不下去,因为他不知道该落在何处

    在林辰眼中,此时所见的并不单单只是一局棋那般简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此刻所面对的,不是棋局,而是一个世界

    一个光明的世界

    一个燃苦大师以无上佛息所构成的妙境

    一个拥有着自己绝对的规则,他无法摆脱当中束缚的光明意境

    他正面对着这位老人的意境,就像一颗孤伶伶的黑色棋子,面对着满盘的白子,随时都会被光明吞噬

    章四零一 破局,捏出指印的落子

    意境是种不可言传的法门,玄妙之处甚至超过了世间一切道法的范畴,从来只有传说中那些渡过重重天劫的大修行人,才有那样强大到足以虚构出一个绝对世界的意念。

    对一般的修行人来说,意境的修为,无疑是陌生而遥远的,甚至根本无法想象出其中的距离来,事实上,人世间能修出意境的人,或许也只有那寥寥可数的的几个人,而林辰眼前这位老僧,无疑是那几个站在人间修行之巅的人物之一,因为梵音寺是世间第一佛宗,他面前这位老僧是梵音寺的主持方丈,对世人而言,这位老人就是人间的佛。

    林辰是幸运的,因为他不是第一次见识过甚至体会过意境的厉害,当日他便曾经在叶菩提的大寂灭之意境中被困了无数个真实却虚幻的人间日月,最后以惊人的意志破境而出,而他师父燕惊尘,亦是世间少有修出意境的绝世强者之一,燕惊尘的意境是一个剑冢,在那个只有剑的意境世界里,他接过了燕惊尘留给他最后的一剑。

    可以说,世间除了那些寥寥可数的强者高人,林辰比任何一个修行人都要清楚意境的可怕。

    以棋盘为天地,以光明为白子,林辰不知下一步该落到哪里,因为白棋散落满盘,便如光明普照大地,无处不在,望着那一颗颗光滑透亮的白子,林辰只觉心神激荡,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那炽烈的光明佛息融化一般,他这边黑棋的局势,看似稳定,实际上却时时处于崩塌的边缘,想破局,便等若是在骄阳下寻找一块能抵住光线入侵的绝对之地来,其中难度可想而知,那与聪慧无关,也与棋道天赋无关,而是这个意境世界本身碾压一切的规则,看似有道理,实际上却是根本没有道理可言,要想跳出其中,除非下棋之人能有强大到足以抗衡或者无视规则的能力。

    很可惜的是,此时的他没有那个能耐。

    林辰静静地看着棋盘局势,忽然又想起了那个名为烂柯的观棋传说,也就明白自己大概遭遇到那名樵夫相同的事情,只不过那名樵夫是不知不觉沉醉在棋局当中虚度人世百年光阴,而他则是不得不来到这里,更要想办法走出去。

    看着持子却久久没有落下的林辰,一旁净尘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不是局中人,无法体会到林辰此刻面临的处境,但他是旁观者,对棋局大势一目了然,就是任何一个懂棋的人也能看出,此时棋盘上黑子已成残局,就跟他上一盘一般,已然到了难以挽救的地步,即便继续下去,也只是惨败收场,他没有选择继续支撑下去,师父似乎对此颇为失望,所以他这个时候很在意林辰的选择。

    而就像林辰先前所说一般,他到了这个地步显然仍没有放弃的意思,仍在苦苦思索着对策,看到师父平静地安坐默默看着棋盘对面的人,目光丝毫不掩欣赏之意,不知为何,净尘心情忽然有些复杂难明。

    时间渐渐流逝,春雨悄然停歇,落日渐渐西移,黄昏无声而至,梵音古殿被一股沉默而又玄奇的氛围所笼罩。

    棋盘上残局依旧没有动静。

    林辰的眼睛布满血丝,干涩无比,右手两指捏着的黑子表面不知何时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个指印,微尘从他指缝间漏出,飘飞在殿中昏黄的光线下,他却浑然不知。

    终于,老僧脸上现出了一丝不忍之色,轻轻叹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平和,说道:“施主心志过人,委实难得,但此局已终,就此作罢吧。”

    净尘默然。

    林辰身子微微一震,仿佛这才醒过神来,但他没有说话,更没有抬头理会燃苦大师,依旧紧紧地盯着棋盘,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不可能的变数来。

    净尘默默看着林辰,心中有些愕然,按照黑棋现在的局势,根本没 ( 问仙 http://www.xshubao22.com/7/72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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