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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像双手交指捏印,似触未触,作出一个极其复杂的手式,当林辰走到这石像近三尺之地的时候,竟仿佛隐约能感觉到一股威严肃杀令人心惊魄动的气息从那手印指间喷薄而出。
林辰驻足凝视着这座石尊者像,隐隐觉得它的姿态仿佛隐有深意,心神微痴,然后也不知出于为何,他不由自主抬起双手,对照着石尊者像的双手,移动着,比划着,慢慢模仿出那个手式来,不知不觉间,甚至连石像那狰狞忿怒的表情都学得惟妙惟肖。
就在他终于作出与尊者佛像半分不差动作的那一刹那,林辰身子一震,似乎瞬间明悟到什么感知,双眸微微明亮起来,手掌上忽尔释出一股与石像手印中蕴藏着的几乎完全相同的肃杀可怕气息来,殿内的袅袅轻烟和长明灯亮起的火光,竟在那一刻突然凝固住了,然后瞬间寂灭起来,仿佛也在为之畏惧,片刻过后,随着他的意念的敛灭,方再次归于原来平静。
林辰撒去了手势,顿如大梦惊醒,连退几步,大口喘息着,望着面前石像,眼中骇然,这短短的一瞬间,他体内的道力竟生生耗去了一小半,安知这石像还有什么神秘诡异之处,竟让他毫无知觉便进入无我无他的禅定中。
要知道,以他此时的修行道行,已经逐渐气息内敛,神气内藏,显然修行由外而内开始进入到返璞归真的地步,体内的浩然道力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强横不羁,而是变得平稳柔和了很多,哪怕是最细微的气丝,只要他意念一动,都能完全掌握,但方才那一刹那,竟连他自己也着相了,这对他来说,这一惊实在是非同小可。
“阿弥陀佛,林施主可安好。”
就在这时,一把略显低沉的声音,忽从身后传来。
林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灰白僧袍的和尚,正在正殿与偏殿隔着的长廊前头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正是梵音寺的大师兄净空。
林辰微微平复了气息,忍不住又抬眼看了一下那石像,这次倒没感到什么,他摇了摇头,转身向着净空走过去,行了一礼,道:“见过净空师父,托贵寺的福,在下还算无恙。”
末了,忍不住又道:“敢问净空师父,不知这几座尊者是何方神圣?”
所谓物老为怪,林辰对这几座石像虽然惊异,却也没多大的惊奇,毕竟梵音寺传承千古,在千年万年的佛气积聚滋润下,就是诞生了什么异灵奇物,也是见怪不怪之事,只是方才那石像展露出来的那股威严无匹,似幻还真的力量,委实令他心惊。
“这是我佛之四大明王,施主刚才驻足观看的,正是居于诸明王之首的不动尊者,不动明王。”净空看着林辰,眼中似隐有一丝古怪。
林辰吃了一惊,转头看去,佛家有四大明王,八部天龙,三千罗汉,八万金刚佛陀,这些世人皆知的事,他自然也听说过,但他毕竟不是佛门弟子,因为净尘的缘故,也只认得那尊金刚夜叉明王,这四大明王的佛容,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尤其是净空口中的那座不动明王石像,只不知为何,他竟越看就越有种莫名亲近的感觉。
净空见他不说话,一双眼眸紧紧落到那不动明王石像之上,眼中异光越亮,遂念道:“见我身者发菩提心,闻我名者断恶修善,悟我法者得大智能,知我心者即身成佛,相传不动明王乃我佛之忿化身,乃以忿怒形降伏一切妖魔,以喝醒众生、灭除怖畏和吓退魔障的大威势明王,不动,乃指慈悲心坚固,无可撼动,明者,乃智慧之光明,拥有有无上威能,不动亦不灭,故号不动明王。”
林辰微微恍然,道:“我还以为佛家明王都是三头六臂的,不想这不动明王像看去竟跟人身无异,所以一时也没想到这层。”
“佛之真容,千变万化,我等凡夫俗子,又岂能一一辨清,不过佛经中不动明王也是有三头六臂的形态的,所谓明王一怒,万邪退却,传说佛祖如来当年在菩提树下悟出如今佛宗最根本的思想,后见世人沉沦苦海,迷途不返,一怒之下化作不动明王喝醒众生,所以不动明王也被传说为佛祖的忿化身,居诸明王之首,总领万佛,诸多臆想,也渐渐广为众生口中流传。”
净空如数家珍,说着这些佛门典故,随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着这四座明王尊者像,感慨道:“玄门之中,无论是我梵音寺,还是其他佛宗诸如西方天妙真山大乘佛观,乃至散落人间四方的千万佛寺,都供奉着这些尊者法相,据说有宿慧的人,能够从这些石像里看出佛法的真义,遗憾的是我观看之有二百三十六余年,能够感受到其间大智慧的存在,却始终无法领悟其中三昧。”
林辰心神一震,莫非自己刚才的奇妙体悟,便是净空大师话中的那些大智慧?但立即心中便有些不敢置信,梵音寺的大师兄何须人也,只论佛法上的修行,当世除了那些有数的高僧,也没有多少人能及得上他,连这样的人物也无法领悟,自己这个半路参佛的人,又怎会有这等奇遇。
他怔了片刻,随即想起什么,沉思稍许,道:“那,净尘师兄他呢?”
净空淡然一笑,道:“净尘天生无邪,灵台清明而纤尘不染,所以佛心也至为纯净,当年那痴小儿便是在这里焚香注经,一宿之间观想出金刚夜叉明王法身来。”
林辰当下感叹不已,但这时却见净空目光看来,似乎有些异样神色,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道:“林施主,刚才我看你在不动明王像跟前手舞足蹈,意态痴狂,可是从中悟出了什么?”
林辰一时哑然,迟疑了一下,点头道:“不瞒净空师父,在下不知为何见到这不动明王,总有莫名亲近之心,方才下意识学着这石像的手印,的确似有所悟,但又无法形容那是什么。”
饶是净空大师兄多年佛行,心静如平湖,听到林辰这话,这不禁有些目瞪口呆,怔怔地望着他,就想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般,愕然道:“所谓法不传六耳,我佛宗弟子的修行之道,主要是依靠常年苦修积累之后的一朝洞彻,这便是我们常言的悟,只可神会而不能言传,只是,莫非施主你竟看懂了这不动根本印的真意?这,这怎么可能!”
※※※
前面章节数有误,已修改过来。
章三九五 佛学学佛,六字大明咒
“不动根本印?那是什么?”林辰被净空的目光看的有些莫名其妙,听到他后面的话,怔了一下,不解问道。
净空眼中精光湛湛,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位施主,越看越有些惊异,与前几天见到林辰从静念禅院出来所感受感觉不同,此时林辰似乎再也没有了那剑气凌然,咄咄逼气势,反而浑身上下都沉淀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忽然双手合十,由衷敬佩惊叹道:“这几天没见,不想施主的道行境界又变强了,我一直不明那位从未谋面的灵慧师叔,为何会把毕生的衣钵传给施主你,现在贫僧开始有些明白了,施主的确是身具大智慧的人,难怪方丈师叔也会如此看重林施主你,比起他们两位老人家的目光,贫僧还真是差的远了。”
“呃……”听这位梵音寺的大师兄如此一说,林辰倒是有些不自在,苦笑一声,道:“那个,净空师父,在下还是有些听不懂你的话。”
净空深深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一指那几座明王石像,笑道:“我刚才说过,这些尊者明王像,传说有大智慧的人,能够从明王手印中领悟到佛门的真义,这么看来,施主既然能感应到不动根本印的无上威严,无疑是跟不动明王有不解之缘的人。”
林辰倒是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双手内缚,两食指竖合,两拇指压无名指,再一次作出了那个奇怪的手印,在身前不停缓慢移动着,比划了几下,奇道:“净空师父,你说这便是不动明王的法印?”
净空见状,脸上微微动容,眼神越发明亮,叹道:“这还是贫僧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完整模仿出不动根本印来,施主可能有所不知,我佛门之中,手印繁杂,几不下千万种,多具神通佛法,其中威力最大的,便是与真言结合使唤的真言大手印,然而真言大手印的妙法秘传,早已失传了千万年,时至今日,昙花一现的,也只有日前莲心祖师和净尘所施展的五大真言咒,那便是真言大手印的妙用之一。”
林辰点了点头,但仍有些疑惑,“这跟那什么不动根本印有什么关系?”
说着,他微微侧身,看着净空,手上比划的手印无意间面向净空的方向,没想那位梵音寺大师兄见他转身而来,脸上微变,倒似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移步让开了身子,道:“施主,使不得,使不得,这法印可不能随便对着人。”
净空这一下的反应,反让林辰有些愕然,僵住身上动作,怔怔地看着他,净空见林辰不解的样子,失笑道:“施主且先撤下手印,容贫僧慢慢说来。”
林辰听到他的话,心里虽然奇怪,但也有些不好意思,依言松开了手上的动作。
净空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道:“刚才说到这真言大手印,除了那五大真言咒印,还有一门至具无上威严手印,便是明王降魔咒印,而不动根本印,正是明王降魔咒印当中威力最大的一种法印。”
林辰这才恍然,看着那四尊石像,讶然道:“这明王像的姿态手式,便是那明王降魔印么?”
净空点了点头,道:“施主说的没错,据佛经孤本记述,这明王降魔印相传便是由佛祖所创,当年佛祖尚在人世时,便是依仗着这套真言法印的功夫降妖伏魔。”
林辰摸了摸后脑,笑道:“原来还有如此典故,不过方才大师为何见我模仿出这手印来会如此惊奇?照你的话来说,这尊者石像但凡世间佛寺都有塑立着,别人同样能作出也丝毫不奇啊。“
净空呵呵微笑,道:“施主还是有所不知啊,你以为这明王手印是人人都可以模仿的来的么?”
林辰一怔,反问道:“难道不是么,不过一手势姿态而已。”
净空摇了摇头,叹道:“施主,你错了,这明王降魔咒印,只能心领神会,可不是一般人轻易就能模仿的,非我佛门弟子,若强行耗费心神去观摩,只会反遭其念力反噬之害,只有身具大智慧,大威德的再世明王才能够真正作捏出来,就算是我们佛宗的护法金刚,纵使能勉强作出同样的手姿来,也是无法打出其中所蕴含的无上威严的。”
林辰忍不住张口结舌,脸上一阵古怪,净空深深看着他,微笑不改。
半晌过后,林辰才哑然失笑道:“净空师父,你就别笑话我了,在下不过一俗世男儿,怎么可能像贵寺净尘师兄那般,是什么再世明王,更何况,在下对那轮回转世鬼神飘渺之说从来都不怎么相信。”
不想净空轻轻摇头,认真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林辰顿时一窒,怔怔看着那尊不动明王像,忽然一惊,顿时醒起了什么,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何看到这不动明王像为何会觉得那么眼熟,那日在大佛头顶之上,他亲眼目睹燃苦大师等四位高僧合力撑开的那片光明,受到那道从九霄冲落的万丈佛光诸天浩然气息所动,他脑海间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尊不知名的忿佛法身来,那尊满身上下燃烧着青蓝火焰的怒佛,不正是眼前这尊不动明王么?
一念及此,林辰一下怔住了,直觉心头一片混乱,一时间又想到了那个离奇怪诞的梦,是不是同样在预兆着什么?
净空见他沉默不语,笑了笑,目光也落到那四尊明王石像身上,叹道:“所谓俗人看风景,风景即是风景,而有缘人看风景,则可管中窥豹,从一花一叶即可看见整个世界乃至芸芸苍生,当年佛祖拈花一笑,从一朵花中悟出了整个大千世界,便是如此,贫僧看了这几座明王像二百多年,只能感受到其间的大智慧存在,但施主你只是驻足片刻,便能体悟到当中的妙处,须知不动明王相传为佛祖的忿怒化身,用以降妖伏魔,身具天大的神威法力,你不是有我佛缘人,谁是有缘人?”
林辰心头大震,欲言又止,好不容易才理清了脑海杂念,半晌后,还是摇了摇头,自己竟然观想出明王法身来?而且还是诸明王之首的不动天尊不动明王?这事说出去,连他自己也不会相信。
他苦笑一声,也不知在跟自己说,还是回答净空的话,否定道:“可我不是佛家弟子啊,虽然有缘学佛,但对佛学也从来都是一知半解,何德何能当此佛缘。”
净空却不以为意,反若有所思,眉宇轻皱,说道:“难怪方丈师叔交代弟子来向你讲述真言之法,莫非他老人家佛法眼藏,五轮无碍,早已从你身上看到了什么玄机?”
林辰闻言一怔,奇道:“真言之法?不知净空师父此话何解,方丈大师他老人家呢?”
净空轻轻一叹,脸上忽有一丝沉痛之色,低声道:“方丈师叔他就在这梵音殿正殿中等候着施主,至于为何,稍后施主你见到他老人家,自然便明白了。”
林辰皱了皱眉,隐隐猜到了什么,心中不安之意更重。
净空把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中,忽尔淡然一笑,平静道:“佛曰,一切自有缘法。施主无须介怀太多,方丈师叔既然有所交代,还请施主容贫僧为你说一场佛学。”
林辰深吸一口气,神色顿时认真起来,恭敬一礼,道:“长者赐,不敢辞,净空师父的教诲,在下定当洗耳恭听。”
净空合十颔首,眼中智光深不见底,直视他的双眼,缓声道:“所谓真言之法,施主应该知道,诸佛真言,皆具常人难以理解的力量,而对我们佛宗来说,真言又作佛语,其内涵奥妙无穷、至高无上,蕴藏着天地间的大能力、大智慧、大慈悲,几乎世间所有的佛咒经语,都是以真言注写而成,我等佛家弟子的修行,便是持此守心,经过长年累月的苦修积累理解,一朝洞彻其间的智慧,从而悟出佛法妙理,增长自身修行道行。”
林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虽然跟道门修真讲究循序渐进,学习对天地元气规律的掌握的道理有所迥异,只是如今他佛道相修,却能隐隐感到两者修行到最后,未尝没有殊归同途之意。
净空看了他一眼,径自又道:“只是佛家真言终究太繁太杂,我等弟子门人就算穷尽一生也不见得能通悟其中一二,为了能极大限度地弘扬佛法,自佛祖圆寂后,经过一代又一代后人的努力钻研,佛学的传承总算有了微光,时至今日,在无数先贤前辈的智慧凝聚下,千万真言化繁为简,演化成六个内涵包罗万有,象征一切诸佛慈悲与加持的真言佛语,亦即六字大明咒,我等佛宗子弟,无论佛法上的修行,还是诸多降魔手段,法宝咒术的施展,绝大部分都离不开这根基之法六字大明咒。”
说到这里,净空话语顿了一下,看到林辰半知半解的样子,笑道:“这六字大明咒,相信施主其实也不会陌生,便是世人都知的佛家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
林辰恍然大悟,这人世间就是黄口小儿都能朗朗上口的佛咒,他自不陌生,不过他倒是没想到佛家佛法的传承还经过如此一个艰辛的阶段,世人往往只知道六字真言,可谁又想到过那六字背后所深藏的真意。
章三九六 殿前论佛,焉知云路飘渺
昏暗的偏殿之中,梵音寺大师兄平静的声音如行云流水一般飘荡着,偶尔有另一把温和不惑的声音响起,两个声音一问一答,无形中仿佛有某种禅意绽放在檀香白雾之间,时间,就这般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过去。
从清晨,到黄昏,从日头西沉,到明月悄起,其间不知多少涛生涛灭,风过风停,就像是,一场波澜起伏的人世一生。
而此时此刻的林辰,却哪里还有那观云望月的心思,他的全副精神,早已被面前这位梵音寺大师兄口中娓娓说出的妙言佛语所吸引住,他本蜀山弟子,修的浩然剑道,炼的诸天正气,佛门对他来说,无疑是陌生的,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夕也会有缘学佛,即便他如今道佛相通,更习得了梵音寺的整部般若释经,但他于佛家一途上,却从来都没有正经八本的修行过,可以说他对佛学的知解,连梵音寺最普通的门人弟子的根基都比不上,要说他想真正参悟自己所习得的佛家真法,那真不知需要多少年的揣摩沉淀了。
净空乃梵音寺的大师兄,无论是佛学上的理解,还是佛法上的修行,梵音寺之中,只在那几位高僧大师之下,甚至连净尘等一众二代弟子,很多时候遇到不惑之处,都要恭敬向这位大师兄请教,这样一个佛法高深的人特自为他释疑,那是何等天大的缘法,林辰如何还能分心旁顾?
净空说的佛理很平常易懂,然而其间所蕴藏的教化意味却极深而巧妙,一时间,随着净空那看似深入浅出,却句句珠玑的声语,平淡而缓慢地回荡在这座沉寂而古老的大殿中,林辰只觉闻之如露入心,共语似醍醐灌顶,自己对那佛家真法过往众多艰深晦涩不解之处,突然似豁然开朗般纷纷展开,那是何等欢喜的境界,便是在他此刻重新打量那四尊明王石像的时候,竟也有了某些似悟非悟的微妙感觉,更能真切地感受到其中那股深藏的威严震怖之佛威。
感应到林辰身上偶尔淡淡隐现的佛息越来越澄静通明,没有人知道,净空这位梵音寺的大师兄心中同样震惊莫名,除了当年的净尘,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刚刚开始学佛的人,会有如此的天赋和悟性。
这片安静而庄严的气氛中,净空不知何时停止了讲经,静静地看着这个沉浸在对佛法奥妙体会当中的年轻人,也没有说话,只轻步走到偏殿敞开的窗户前,抬头看看殿外的竹影云海,听着山间的溪声风声,眼中光芒闪烁,也不知在想着些什么,偶尔解下了系在腰间的陈旧小茶壶自顾喝上两口,显得颇为惬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星光微耀,天穹上的明月被一朵随风飘来的白云遮住了身影,只留下一个昏黄的光圈,微弱地映照着云下的苍茫大地,如大殿中忽明忽暗的长明灯。
净空直了直有些站得太久有些发硬的腰杆,往回走了过去。
林辰仍在站在原地上,神情很是认真,微光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眉毛仿佛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泽,就如同寺中殿内那些金漆剥落的陈年旧佛。
净空的脚步,在这座入夜后万籁俱寂的山上古寺中,显得甚是兀然,正在深思的林辰似乎也被惊醒,眼中带着一丝茫然,怔怔地看着那位梵音寺的大师兄,然后目光慢慢清亮起来。
净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道:“施主可有所得?”
林辰向他深深一鞠,道:“感谢净空师父不吝点拨,在下总算略有所得。”
净空点了点头,微笑不语。
林辰沉默片刻,叹道:“真言之法,实是博大精深,世人往往只知道唵嘛呢叭咪吽这六字真言,可谁又知道,结合佛家真力,这六个字竟能展现出诸多浩繁如沧海的妙法言能来。”
净空望向偏殿深处通正殿的长廊入口,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道:“莲心祖师当日说的没错,黑与白,佛与魔,只在一念,某种意义上说,真言也是我佛门所说的念,本身便具有诸般神秘的力量。前人智慧,后人痴迷,千万真言演变成六字,却很少人能意识到,人之念力,往往越简单越纯粹,便越强大,有时候也就越可怕。”
林辰闻着殿中弥漫着的淡淡禅香,心头空前的平静,他思索着净空话中的深意,忽而又想到那个梦,以及那个不知生死的少年,忽然低声道:“净空师父,你说人真的能成佛么?”
净空喝了一口茶,掌心中握着微微温热的小茶壶,微笑说道:“三千红尘,无穷大道,佛是什么?你当年在蜀山上修道之时,燕真人可曾跟你说过凡人问仙,那仙又是什么?”
林辰有些迷惑,摇了摇头,苦笑道:“师父他老人家从来就不敬苍天不信鬼神,我哪里敢平白去问他这个讨打的话题。”
提到蜀山上那位一代剑神,净空整了整了刚才被风吹得有些疏松的灰旧袍子,面露敬意之色,笑道:“燕真人修为天人,一剑通神,像他那般宗师人物,看的自然比任何人都要淡。”
林辰想到当日在十万大山上,师父的忘尘剑在众人眼前化作尘埃随风飘散的那一慕,心情忽尔有些复杂,一时默然。
半晌后,林辰轻叹一声,强压下深心中那份说不出的怅然,强笑道:“大师似乎还未回答在下的问题呢。”
“心中有佛,自然便能成佛,这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佛祖本来也是凡人,他老人家圆寂前不就跟信徒门人说过‘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这句话么?”
林辰怔了怔,这句话他自然听过,但却没想到竟是佛祖所说的,他以前还以为佛曰佛曰的那些话不过是出家人流传的禅机常谈,面对这位梵音寺的大师兄,林辰当下无不惭愧说道:“在下无知,以前还以为佛祖不过是佛门信仰的象征,乃世人臆想出来的神明,就跟道家传说里那些神仙道尊一般,却没想原来佛祖真的存在过。”
净空随手把那小茶壶系回腰间,失笑道:“人类见周遭世界,诸般奇异之事,遂以为九天之上,有诸般神灵,加之尘世苦海,百般灾厄,是以向着自己臆想创造出的各种神明顶礼膜拜,焚香诉苦,祈求庇佑,佛祖当年在菩提树下悟出大神通,教化先民,开宗立派,广度众生,自然被当时的人视之为神明,千万年下,诸多传说早已深入人心,除了我们这些佛宗弟子知根究底之外,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分得清?”
说到这里,这位梵音寺大师兄摇了摇头,嘿嘿笑道:“当然,我们佛宗巴不得世上的人都信奉我佛,自然不会去说破,只是关于这一方面上,道门一方所下的功夫可是更多更大,否则当今世道,又岂会百家佛寺,万家道观,天下修仙者,修真之人更是占其**,你别看玄门中佛道两家表面上和谐相处相安无事,自古佛道之争可是从来没有停过呢。”
林辰一时哑然,但随即又有几分释然,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世上又有多少人真的能做到真正的不争呢?就算是梵音寺这个佛门圣地,当日不也被巫帝冷嘲热讽说的哑口无言?
微风从殿外吹来,轻轻拂动着两人的衣袂,带来丝丝清凉舒爽之意,外面忽然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声音,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场春雨不期而至。
净空轻轻抬头,目光穿过大门看着外面不停落下雨丝的夜幕,几分复杂,最后化作轻轻一叹,面上忽有一丝罕见的倦容,“这才是梵音寺真正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也是我此生以来见过,最美的一场雨。”
林辰默然,数日前的狂风暴雨,不过是修行人斗法产生的气象,自然不算是真正的春雨,也不知是不是身在佛地的缘故,林辰觉得面前这位佛宗大师兄话中似乎总有别的深意,默想佛家弟子就是喜欢在话锋中参杂禅机,他这个半路学佛的人却是怎么也学不来的。
“净空师父,都说佛祖圆寂时天降异象,那佛祖最后涅槃成佛了么,那个境界,便是天道之境么?”两人沉默了片刻,林辰忽然想到什么,不禁问道。
净空苦笑一声,看着这年轻人孜孜不倦的目光,无奈道:“这个我怎么知道,身为佛门弟子,岂能妄揣佛祖之能,但佛祖最后侧卧闭目,含笑坐化在菩提树下,却是有史不争的事实,而天道轮回,彼岸飘渺,又有谁能看得穿。”
说着,他忽然直视林辰的双眼,平静道:“我知道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但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就算方丈师叔通宿五轮,能观过去未来,最后也只能隐约明白到什么,却依然看不穿他的生死,莲心祖师说过他看过那一头的风景,我不知他消逝前跟你说过什么,但那一定别有深意,你或许会因此而迷惘,但你要记住,人的未来始终掌握在人的手中,前路也只有你自己才能摸索,纵使我等佛法眼藏,能提前看到什么,却也无法给你意见的。”
“为什么?”林辰怔了一下,不解问道。
“因为天地间有大恐怖,任何试图去看到的未来,哪怕只是淡淡的不经意的一眼,将来也会因此而改变,那未来也便不是真正的未来了,未来既然无法注定,你也无须为此烦忧。”
净空淡淡笑道。
章三九七 真言法门,再世明王
闲聊至此,梵音寺大师兄的话很有意思,也很有禅机深意,林辰心中细细体味这一天一夜的佛学所得,低头默然不语,个中有没有悟到什么,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净空把他的专注神情看在眼中,笑了笑,拍了拍身上那件灰旧的僧袍沾上的风尘,静静等到林辰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方道:“施主可愿展露一下六字大明咒让贫僧看看?”
林辰知道净空这是有意考究他的学佛成果,他也正好有想看看自己这佛宗真正修行之法究竟悟了多少,当下正了正脸色,认真道:“还请净空师父指教。”
说着,他闭上了眼睛,默默的回想使用着自己学到真言妙用之法,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一凝,气守丹田,默运身上的佛家真力,只见一泓淡淡佛光从他身上腾起,澄清如水,只见他单掌竖在胸前,同时拇指内扣紧贴掌心,中指半屈,三指笔直竖立如山,赫然结成了一个佛家正宗金刚法印,忽然间睁开了双眸,吐出一口凝聚不散的长气,一个真言从他口中震声而出:“吽!”
只一瞬间,天地间仿佛有什么神秘之力与之共鸣一般,林辰只觉体内气血一阵翻滚沸腾,仿佛石落平湖,一下激起了千层巨浪,尤其是当他继续运转佛力的时候,那片湖水便越发的汹涌澎湃,仿佛一锅煮沸的开水一般,随着那个真言末音的落下,林辰感觉到自己浑身的法力仿佛化成了一座随时都能喷薄欲出的火山熔岩,下一秒钟就要奔腾到自己捏着的佛家法印当中,随着等待他打出的那一刹那!
一时间,整个大殿都仿佛被那阵阵不绝的回声所震动,发出嗡嗡作响的声音,仿佛冥冥中又无数高僧齐声唱诵经文,仿佛无数佛钟齐声回响,就连大殿后方香案上所供奉的佛门法器,也仿佛为之共鸣,随之嗡嗡响动了起来!
林辰心中激荡,随之又试着念动其他几个真言,随后禅心微动,两两同诵,组成各种不同的音节,梵音殿上的动静也随之越来越大,震耳欲聋的的嗡嗡巨音,仿佛诸天神佛所发出震天佛号,威严赫赫,惊天动地,化作群涛巨浪,一浪叠着一浪,形成一股巨大无比的天之怒潮,和着漫天绵绵的春雨,铺天盖地,直冲云霄!
整个梵音寺中的僧人弟子,一时间都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异样大响所震得呆了,无数人从睡梦或入定中惊醒,纷纷从各寺各殿禅房中走出,左顾右盼,想要四处寻找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和源头,最后弟子们发现这声音的来源,竟是从罗浮主山上的那座代表着梵音寺之名的千古佛殿里传出,心中顿时激动无比,默想这是哪位师尊悟道破境,甚至那些入门不久,修行尚浅的僧人,下意识的匍匐在地,认为是神佛显灵,降下佛象,庇佑着大难过后的梵音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时此刻,林辰却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似乎进入了某种禅定忘我的妙境中,随着每一个真言的念出,林辰分明能感受到这六字大明咒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别具特殊的力量和威严,配合这佛家真力以及各种法印的使用,林辰只觉一股温和而庄严的奇异力量缭绕在自己的周围,那力量中无不蕴藏着光明和悲悯之意,仿佛一言念出便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又能喝醒众生、威慑群敌、灭除怖畏以及降魔伏妖,种种佛法体悟,也只有施法中的他感悟最深。
直到六个真言释数念完,林辰这才长出一口气,从那种无我的禅境中回过神来,察觉到四方的动静,顿时一惊,立刻松开了手印,刹那间那股庄严肃穆的佛息便慢慢的消散了下去。
这一刻,林辰方深深感受到这六字大明咒的所蕴藏着的微妙不可思议之功德,难怪佛宗门人无不持此咒而修行,先贤前人之智慧大成,实在非同小可,难以想象,每一个咒言的深意,都经过千万年千锤百炼的传承,早已赋予了诸圆通大士的无上密义,不可轻易更改,各咒言之间的组合,更能衍生出诸般妙法来,实在印证了佛法无边的真意。
虽然他真正学佛只是短短的一天,但林辰却觉颇有深得,尽管身心有些疲累,可他此刻却觉得精神奕奕,整个人如焕然一新,散去了佛息,林辰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回头一看,却见净空不知何时已退到了大殿门口,看着他微笑不语。
林辰转过身,恭敬的一礼,说道:“佛前卖弄,让净空师父见笑。”
净空双手合十,喧了一声佛号,微笑道:“阿弥陀佛,施主哪里的话,能为施主讲经授缘,是贫僧的荣幸才真。”
“不敢当不敢当!”林辰连忙摆手,随即脸上浮现一抹难言之色,低声道:“只是,在下一个俗世男儿,并无向佛之心,方丈大师先前传弟子大梵天般若涅槃真经,是本着佛家慈悲为小子化解戾气,在下已是感激不尽,如今还承蒙大师厚爱,以外人之身习得这种佛家不传之秘的功夫,贵寺的大恩大德,在下实在不知该如何才能相报。”
“佛祖当年割肉喂鹰,可有想过要那鹰感恩回报?”净空摇了摇头,目光湛湛的看着他,意味深长道:“佛渡有缘人。”
林辰一时哑然,随即心中感动莫名,遥想当年自己遇到那位老禅师的时候,灵慧大师何尝不是轻描淡写的说了这句话,不由分说便传了自己那部佛法奇经?
净空见他一脸沉重,隐约猜出了几分,感慨一叹,微笑道:“林施主,你可知当初我听到净明对你倍加推崇的时候,当时我只是感叹道门英才辈出,但后来我知道方丈师叔把我寺的真法传给你,而你只用了一夜时间便领略到大涅槃之光明真意的时候,我立即便被你震惊了,怎么也想不通世上竟然真的有人能佛道同修,直到在昨夜,我见到你站在不动明王像跟前开悟入迷,我终于明白了,也知道了为何当日莲心祖师会说你是他见过最特别的人。”
林辰微微一怔,不解道:“不知大师的意思是……”
净空深深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我当时就想跟你说,或许你便是我佛宗经典中一直所记述的再世不动天尊。”
林辰心中一动,欲言又止,终究干笑一声,道:“大师说笑了,你又不是不知在下留在贵寺,便是为了化解身上的戾气,而我手上法宝,更是世间至凶邪之物,你说我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什么再世明王?”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施主六根未净,却一念动便明佛理,这等惊人之事,施主就没想过这是什么原因么?”
林辰摸了摸鼻子,干笑道:“呃,或许我天赋异禀?”
净空笑了起来,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轻轻摇头,抚掌道:“这个说法有意思,我不知你是怎样修行的,但你可知,你方才所展露的佛家真言法门的妙用,我当初学了多久才学会么?”
林辰虽然阅过一些佛经,知道一些寻常佛咒,可他对于这没有记载于典籍中的佛咒不传之法却是一无所知,若非净空的一场讲究授学,以他对佛学那点浅显知识,要真正领略到这六字大明咒的妙处,那可真要他不知多少年的沉淀修行了,所以听到净空这话,他也有几分好奇,问道:“多久?”
净空竖起了手掌,横在胸前,除了大拇指,四根手指朝他示意了一下,笑而不语。
“四天?”林辰试探说道。
净空摇头失笑,林辰皱了皱眉,又问道:“四个月?”
净空依旧摇头而笑,林辰微微一惊,愕然道:“不会是四年吧?怎么可能,以净空师父你的慧根悟性,何须至于这么久。”
净空呵呵笑了起来,道:“四年?施主,你还是想的太简单了,这六字真言乃集历代无数先贤智慧之大成,就算是佛祖的弟子,也不可能只用短短四年就能完全领会,更不要说融会贯通于斗法或其他佛法之上。”
林辰面上愕然,嘴角微动,欲言又止。
净空深深看了他一眼,感慨道:“我当初可是用了足足四十年时间啊,才算有所得啊。”
林辰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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